【1】

他失去的蹤跡


1◆Umbra

  自從上學期Ara搬進宿舍,他就沒有在十二點以前上床睡覺過。無止盡的K書、聊天、打牌,再加上他在學校睡眠也蠻充裕的。當初他完全沒料想到他也會來過這種生活:他現在每天都很早睡——午夜零時零分打破了他以前的早睡紀錄。午夜才睡,睡相又不是說很好,隔天起來頭髮總是亂七八糟的像鳥窩一樣。
  有時候他會問自己是不是應該調整作息,讓自己在學校可以專心聽課,可是當他踏進寢室,這些事情又碰巧想不起來。

  2003年12月17日。這天是週三,下午最後有兩堂美術課。Ara沒有安分的上課,第八節課他睡了四十分鐘,敷衍了五分鐘,然後提早五分鐘蹺掉。他和人有約,五點整要在宿舍四樓碰頭。四樓。四樓十三室。
  Ara跑過穿堂,沿著長廊走了一陣。
  他停下腳步。
  ……我到底是和誰有約?
  Ara問自己。他的記性一向不好。皺著眉回想了一陣,連是什麼時候約好的都記不清楚,總之只記得今天五點有約。不可能是早上五點,那一定是下午五點,他索性不管那麼多,反正去了自然會想起來。

  宿舍的正門開著。Ara踏進一樓大廳的時候是四點五十九分。他記得這個約定,「遲到一分鐘也不行」,這是那個和他約好的人說的。五時零分零秒到五時零分五十九秒之間,他得到約好的地方。
  他登上二樓。三樓。四樓。
  這裡有某種味道。淡淡的,他感到很不舒服……是一種臭味。
  和他有約的人名叫Umbra。他突然想起,恍惚了一下。

  Ara甩甩頭。剛才睡得真的太久,他差點又要睡著。讓自己清醒一點,這才發現十三室門口圍了一大群人。他靠過去。他看不見裡面是怎麼回事,而且他也不認為這麼一大群人都和他有約。他沒有聽見這群同學學長學弟們講什麼話,只有一陣陣驚訝和恐慌的——尖叫聲,此刻爆發出來,他被慌亂的人群撞了好幾下,跌在地上……
  ……同時看見了十三室裡面的景象。

  Ara認得這個躺在地上的人。不,他其實不認得。
  蒼白枯乾的臉,佈滿血絲的雙眼,灰色的頭髮,把全身拼在一起的話身高大概有170公分。這個人是和他約好在這裡見面的Umbra。但是他連自己是什麼時候遇見這個人的都想不起來。而且,Umbra的上下半身都接不在一塊了,即使約他來,在這個鋪著紅地毯的房間裡也不能做什麼。
  Ara感到一陣噁心。這不是淡淡的味道——在這裡他可以聞到惡臭。Umbra的斷面沾滿的血所揮發出來的惡臭。

  沒有人認識這名死者。從他的制服可以看出他是三年級的學生,學校教官設法讓三年級每班都派來一位同學,但是沒有人認識他。

  二年級的Ara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認識Umbra……可是他完全不知道Umbra是誰。

2◆電話   事件發生後的隔天,Ara變得比平常更昏昏沉沉,大概是沒睡好。   Umbra蒼白枯乾的臉造訪過他的夢。他驚醒,一身冷汗。   同學們並沒有因此多關心他。命案早就在全校間引起大騷動,並不是只有他一人失眠。疑點太多的命案和慘不忍睹的死狀,使得學生之間議論紛紛,只有Ara一句話也不願說。他怕有人知道,他認識死去的學長。   但他其實並不認識Umbra。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五時整,來四樓十三室找我。   不准早到也不准晚到。   ──他只記得這樣。   Ara靠在椅背上,腦子一片空白,隨意按著手機。   「Umbra」   他的通訊錄裡,在兩百多個名字當中有這一項。   Ara感到全身毛孔緊縮。他站了起來。   五點整。Ara帶著手機衝進街上某個電話亭。他拿起話筒,插上電話卡。   0,9,1……一個一個照著按下,謹慎的,務必不按錯任何一碼。   嘟──。   嘟──。   「喂?」   女人的聲音。Ara立刻掛上電話。   Luna老師用力把手機往桌上一摔。然後她趴到桌上,疲累的嘆著氣。   學校發生命案,家長電話都接不完了,還被惡作劇電話騷擾,她簡直要崩潰了。   「不要緊吧?」賴老師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   「走開。」她釋放出敵意。   「心情很沮喪嗎?」他試圖用體貼的語調說話。   「走開。」她冷冷的將他的關心戳破。   「我知道有間咖啡屋──」   桌上的手機鈴聲響起,Luna立刻抓起它一看。   又是隱藏號碼。「喂?」這次她用吼的。   ──是她女兒。「……好,我馬上去載妳。」   她掛斷電話,收了收桌上的講義。「我要去國小送我──」她瞪了賴老師一眼,「──女兒──」,起身往外走,「──回家。」   賴老師碰了釘子。他望著Luna的背影,還有她腰上那串卡啷卡啷響的鑰匙,越來越遠。

3◆娃娃   「嗨!」Luna把車停在小學側門附近的家長接送區。她的女兒站在公用電話旁邊,向她招手。   「上車!」   Luna頓時感到輕鬆多了。不管學校變得怎麼樣,她還有女兒在。女兒是她的幸運符,也是她唯一的依靠──正如她也是女兒僅存的親人。   娃娃(她今年十歲)坐在後座。她正含著一根棒棒糖。   「棒棒糖誰給的?」Luna關掉廣播。   「ㄟ……一個,大哥哥。」娃娃說(嘴裡咬著棒棒糖,聲音不太清楚)。   「不是說過,不要隨便拿陌生人給的東西嗎?」   「可、可是……那個大、大哥哥,看起來人很,ㄟ……很好。」   「『看起來』──」   「而且,ㄟ……穿妳們學校的制服喔。」   「哦?」Luna帶點狐疑的問:「幾點給妳的?」   「ㄟ……」娃娃歪著頭假裝在想,但她其實對當時是幾點完全沒概念。「不知道。」   「我們才剛放學他就跑來這裡,搞不好是蹺課出來的。」   「ㄟ……」   但娃娃終究把棒棒糖吃完了。她心情正好,靠在窗邊看風景。   Luna正想打開收音機。此時,後座傳來娃娃哼的旋律。她心情好的時候就會唱歌,唱沒有人聽過的歌。唱一遍,簡單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旋律;第二次,稍加修飾的旋律;第三次已經有一段簡單的詞,而第四次時她的歌已完成。   Luna也不知道,她的女兒為什麼只有在唱歌的時候,會突然變得文思敏捷。娃娃說話的時候老是得思索很久,使得Luna總是必須催她快點把話講完。   醫生說,娃娃並沒有什麼語言障礙。   「她只是有太多太多的詞彙,」醫生說:「所以她會為了選擇最佳的詞句而遲疑。」   這時候娃娃正好唱到第五遍,聽得出來她正在修飾樂句間的轉承和裝飾音。   心情正好的娃娃,並沒有想到要把自己的歌記下來。她正顧著看風景。   車窗的半透明倒影中,後座有兩個人。一個穿高中制服,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正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娃娃轉回頭。後座只有她一個人。   這時候也剛好到家了。   晚間六點。   娃娃在線上,和她一位很要好的網友聊天。她一個按鍵一個按鍵的,用接近忍受範圍底線的速度在打字。   Stella 說: 晚安,Ara。   Ara 說: 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