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Nachtgaffer


「你是
   誰?』

 『為什麼
     闖入我的夢?」

1◆訪客

  起初,它是一片薄薄淡淡的影子,出其不意的閃過我的腦中,形成一個短暫的夢境。
  「你是誰?」我問它。
  「你是誰?」它也同時問我。我自己的清楚嗓音,和它的模糊聲音,重疊在一起。
  「為什麼闖入我的夢?」我問它。
  「為什麼闖入我的夢?」它不只是在重複我的話,甚至在重複我心中的困惑。
  「你不可以闖進來!」我和它同時說。
  「你快消失吧!我的夢要結束了!」它和我同時宣佈。
  然後,我醒了。

  1月8日,星期一。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清早了,左手抓著小貓鬧鐘那條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尾巴把牠拎起來,肚子裡的指針顯示出七點。鬧鐘設定的時間是六點四十分。
  嗯?這麼說來,二十分鐘前牠曾經在床邊努力的喵喵叫,試圖吵醒我過——
  「喵——!」——我都忘了,如果不把鬧鐘關掉,每隔四分鐘牠還會再叫一次。
  「喵——!」一次的時間是一分鐘。
  「喵—」
  啪,我把鬧鐘開關給切了。

  耳膜還轟轟的響著,這種振動是心跳所帶動的。心跳因為昨夜的夢而加劇,直到清醒過來還沒有消退。
  這叫做恐懼感。這是大腦對於侵入自己最深處的黑影,所發出的最高警戒。

  很快的我就察覺到,它每一天都會出現。   它的身影彷彿從水中漸漸浮出,一天一天越來越清晰,不再是一片薄薄的影子。   我變得很期待夜晚。只是日復一日的觀察著它的輪廓逐漸成形,已喚醒了我對「未來」的渴望。   它每一天還是依舊出現,越來越清楚。   同時,它的聲音已經在我耳邊響起了。它一次一次的問著也困擾著我的那個問題,它也很瞭解我們彼此都找不到答案……   為什麼,造訪我的夢?   2月13日,星期二。   一個月來,我經歷了無數次相同的狀況:它造訪,什麼答案也無法給我,雖然日漸清晰,卻還沒有到達讓我看懂的地步。然後,很快的,我們彼此都警覺到夢境要結束了,緊接著我就醒來。每日醒來的時間持續延後,小貓鬧鐘一點用也沒有。   這成了一個危機。雖然平常把鬧鐘調成六點四十分只是為了讓自己早起些,但是如果有一天我為了這個夢而睡到早上八點怎麼辦?   我要不要再繼續夢見它,並不是我能決定的。而且,夢見它的時候我變得太過專注,所有關於可能會睡過頭的事情,我全都想不起來。一旦睡過頭了,我又急躁得忘了去回想夢中發生的事。   第一次正式見到訪客,是2001年3月初的一個深夜。   再度站在夢境中,一片薄霧當前。我能看到,今天訪客仍是在霧的另一頭,只有模糊的影子。   不同的是,這次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再沈重,彷彿可以在霧中移動。因此,我選擇立刻穿過那片霧。   但是我又馬上退縮回來。   「自我」被突破之後,這片霧已經是最後一道防線了。我如果穿過去,會看到什麼?是自己嗎?還是別人?如果是別人,會是什麼人?是我潛意識想要看見的人,還是潛意識想要逃避的人?或者都不是,只是一個虛構的人?   『你在害怕。』   對了,在夢境中,心中的思想就像發出聲音一樣,會傳達到你的地方。   『和我一樣。』   你也在害怕。和我的理由一樣,你不知道我是誰。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會來到我的夢裡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   我穿過了薄霧。那一瞬間,我並不知道我自己做出了什麼覺悟,也沒有人能告訴我,為什麼我會下定決心。也有可能跟決心無關,只是一個失去平衡,才讓我跌入霧中。   我撲進了一堆軟綿綿的東西裡。實感太強,我還以為我已經醒了過來,趴在床上呢。   我感到整個腳下的空間正在旋轉,繞著某個中心自轉。只要我抬起頭就能看到那個中心。   訪客。   『我看到你了。』她說。   「是……是啊。」

2◆32767   時間在這裡仍然流動。   跟牆壁一樣大的時鐘上,簡單的寫了一到三萬兩千七百六十七的數字,只有一根指針,現在指著一千六百左右的數字。現在指著一千七百左右的數字。一千八百。   純白的棉被。鐵製的床架。點滴架。白色牆壁。藥味。   白色衣服的少女,背靠著枕頭,低頭與我四目交接。她的容貌蒼白得如同即將乾涸的池。   「妳是誰?」我還是問一樣的問題。   『你呢?』她也一樣重複我的問題,只是這次並不是完全重複我的話。   「這裡是哪裡?」   『醫院。』她說。   「為什麼出現在我的夢裡?」   『你呢?』   『其實我們不用問。』   「我們在期待彼此出現嗎?」   『今天和昨天……已經不一樣了。』   「我在期待一個能看見我的心的人。所以妳造訪我的夢嗎?」   『我在期待一種不會受傷的友情。所以你來到這裡,是不是?』   「這樣下去我們都得不到答案。」我說。   『沒有答案也好。』她微笑著。『就當作這是奇蹟吧。』   指針旋轉,指到三萬兩千六百,即將轉滿一圈。   「夢要結束了。」   『嗯。』   剎時之間,我醒了過來。   天已經亮了。我無比的清醒,彷彿從未入睡。我坐了起來,拎起小貓鬧鐘,看到時間是七點四十分。難怪,連鬧鐘都不響了。   這下慘了,我想。我果然要遲到了。   匆忙盥洗整裝,在為自己明天以後是否會遲到而憂慮之餘,我不禁有點興奮。   今天跟昨天已經不一樣了——即使遲到也無妨。

『我的     你的    感覺,就是  感覺。」  「你只是    一個人物嗎?      我夢中的      或者——』   『我才是你夢中出現的             一個人物?」 3◆7:40   2001年3月6日,星期二。   果然我遲到了。由於我踏入教室時蹣跚的步伐,以及臉上抹不去的倦容,老師決定讓我在走廊上先站一會兒清醒一下。   但是我並不會因為這樣而清醒,回到現實世界。相反的,我寧願回到夢裡。   純白世界中的少女。   無法得到答案的交談。   看似永恆卻轉瞬即逝的時間。   對未來存有的億萬種不同的期望。   眼前的一切變得很亮,或者說,忽亮忽暗。然後,在碰觸到地面之前,我失去了知覺。   聽同學說我昏倒了。大概是因為遲到,急忙中來不及吃早餐,又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的關係。總之,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保健室的病床上了。   床。   醒來之後,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右手輕按床墊。   觸感很像。不過,床架是木製的,棉被上有粉紅花紋。沒有點滴架。兩旁各有一面綠色的布簾。而且我的背後並沒有時鐘。   這不是夢,而且夢中的地方也不是這裡。   晚上我回到家。媽媽——一如往常的——打聽到了今天我在學校發生的所有事,擔心的直問我。   「文豪!老師打電話來,說你在學校昏倒了!怎麼會這樣?」   「沒有啦……是我自己遲到,沒吃早餐。」   「只是沒吃早餐就昏倒?」   「嗯,差不多吧,還有因為被罰站。」我有點抱怨的意味。   「你平常就是缺乏運動,所以才會這樣子就昏倒了,害我擔心得要命……」媽媽也一如往常的轉移焦點,不讓我繼續暗示性的抱怨。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智慧,不過我現在是真的很想怪罪給老師。   畢竟,昏倒,然後在保健室睡了一節課,並沒有辦法讓我再見到訪客。   只有黑夜來臨時,訪客才會出現。   這一次的場景有點變化了。我和她的環境似乎融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不存在於現實生活中的地方。   牆壁是白色的,窗簾是綠色的。看起來是點滴架的東西懸掛著兩顆蘋果。病床是一半木製一半鐵製的,棉被也是半白半花。   很公平。我當下是這麼想的,只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蘋果。   才想到這裡,訪客就伸手摘下了一顆蘋果,捧在手裡。   訪客仍然坐在巨大時鐘的前面。稍嫌寬鬆的白衣讓她纖瘦的身軀顯得不太自然,蘋果的顏色和她的膚色也形成強烈的對比。相較於看起來超脫現實的訪客,我倒只是個平凡的國中生。   我學她伸出手摘下了蘋果。   「妳是學生嗎?」我會這樣問是因為她看起來年紀和我差不多。   『現在我是病人。』她沒有正面回答,不過我知道她的答案是肯定。   「妳生了什麼病?」我又問。雖然她膚色蒼白、身材削瘦,但是看起來並不虛弱。   『這世界上最重的病。』她還是不正面回答。我想她喜歡神秘。   「是什麼病?」   『就是,不願意和世界上所有人生同樣的病,這種病。』   很難理解。不過,我從她身上感覺到,這樣的病、這張病床,都是她所樂於接受的。所以它成為了夢中的情景。   訪客咬了一口蘋果。我也學她咬了一口蘋果,不過吃不出味道。   『這個是我們來探病的禮物。』她說。   「我們?」   『嗯,你來探我的病,我來探你的病。我們一人帶了一顆蘋果。』   「我生了什麼病?」我想答案應該不是缺乏運動之類的吧。   『就是,即使不願意和世界上所有人生同樣的病,卻不得不和世界上所有人生同樣的病,這種病。』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因此我又咬了一口蘋果。還是沒味道。   『夢要結束了。』她突然說。   我猛然驚覺,她背後的時鐘已經即將轉滿一圈了。   「好快呀。」我瞠目結舌。   『嗯。』   剎時之間,我醒了過來。   我彷彿睡得很飽,又好像一晚沒睡。小貓鬧鐘上顯示著七點四十分。跟昨天一模一樣,看來這是我睡過頭的極限了。   從今以後,我該怎麼辦才不會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