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Nachtgaffer


『你很快樂的樣子。為什麼呢?』
 「我可以說謊嗎?」
  『請便。』
   「因為微笑迎人是一種禮貌。」

4◆歷史

  2001年3月7日,星期三。

  媽媽對於我再度睡過頭感到很擔心。她說她決定親自叫我起床——恢復小學時代的傳統。
  「你這個樣子,我沒辦法信任你。」她憂慮的對我說。
  我自己也不再信任鬧鐘了,現在小貓鬧鐘只能當作小貓鐘來用。
  「對不起,不是你的錯,只是我信任你也沒用。」我憂慮的對小貓鐘說。不過至少我還相信牠指出的時間。

  時間。
  在夢境中只有一個時間,就是從一數到三萬兩千七百六十七的那段時間。當我呆滯的看著那個巨大時鐘的時候,時間會飛快的流逝;當我專注在與訪客的互動時,時間似乎過得比較慢,但還是一下子就沒有了。不管時間過得快或慢,醒來的時候,現實世界的時間是早晨七點四十分。
  這個時刻有什麼特別的嗎?

  我不記得。或許有什麼特別的事曾經發生,或即將發生在七點四十分。
  至少現在七點四十分已經夠特別的了,我已經連續兩天睡到剛好這個時刻醒來。

  「嘿。喂,咻、咻!」
  我突然發現隔壁座位的同學在叫我。她揮著手引我注意,不巧我剛才都在發呆所以沒看到。
  「嗯?」我轉過頭去看。
  「『你』,跟我們一組好不好?」坐在我左邊的陳怡君翹起嘴角,揚著眉毛,眼睛瞪得圓圓的說。
  「……什麼一組?」
  陳怡君的表情垮了下來。「拜託,你剛才都沒在『聽課』嗎?」
  「剛才有在上課嗎?我以為詹老師在誦經。」我說。這絕對不是影射某人的禿頭。
  「『誦經』——要超渡誰呀?拜託你好不好,要是我沒告訴你,搞不好你就沒有組了。」陳怡君用最清楚明白的語氣告訴我:「『歷史分組報告』!『六個人』一組,『三男三女』!每組負責『法國大革命』前後的一個『歷史人物』!我們這一組還缺一個『男生』!就是『你』!」
  「可不可以不要?」我問。
  「為什麼?」她反問。
  我發現自己懶得回答這個問題。「……好吧,我加入。我們要負責哪個人物?」
  「『你』。」她指著我的鼻子說。
  「……我?我不是——」
  「——負責找個人物。」她說。
  「可不可以不要?」我問。
  「為什麼?」她反問。
  可惡,這招真是有效。「……好吧,我找。」

  我從抽屜裡抽出一本歷史課本,翻到法國大革命的那個部分。
  「伏爾泰。羅伯斯比爾——」羅伯斯比爾的名字上,我用紅筆寫了蘿蔔絲餅四個字。
  「——路易十六。馬拉。拿破崙。狄更斯……不,狄更斯不是……」那個有關《雙城記》的筆記實在很擾人,我相信它不止一次混淆了我的視聽。
  在課本底下的空白,我發現以前寫過的一段文字。

  同學,你們是所謂的升學班。
  你們背負著父母、師長與社會的期望。——這是諸位老師時常給我們的教誨原文。
  也就是說,當你們必須要展現一下成果的時候,請少作無謂的掙扎,乖乖的把漂亮的報告交出來。——這是其白話文翻譯。
  也就是說,你們要直接上網拷貝資料也沒關係,不過至少給我排個整齊的版出來。——這是其大綱。
  也就是說,與其辛苦的自己寫一篇五千字長的報告,你不如寫一篇一千五百字的,然後把字體調成15,行距拉大,順便換個字型,最好再換個顏色。——這是其賞析。

  「我找到了——」我指著課本上寫著羅蘭夫人的地方。
  「不用了,我們已經決定好了。」幾個同學告訴我。看來他們就是和我同組的組員了。
  「喔,要報告誰?」
  「羅蘭夫人……剛好其他組都沒有要報告。」坐在我左前方的劉信龍說。
  我嘆了一口氣。
  「反正你只要掛名就好了。」同一組的何智宇說。我們這一組的男生就這三個了,而且他們兩個好像都只想掛名的樣子。
  我又嘆了一口氣。

  同學,你是世界上眾多孤獨的人當中的一個。
  你看這世界看得越清楚,就越被這個世界隔離開來。
  也就是說,不想與環境一同沈淪也沒關係,不過至少給我閉嘴,不要批判。意見越多,大家越討厭你。
  也就是說,當你總算看見世界的真相的時候,請不要清楚的告訴任何人,而是選用模糊微妙的言詞來表達。
  也就是說,當你生氣的時候,與其將你所不滿的地方大聲抗議出來,不如去找一些很多人在罵的對象遷怒,於是至少有一些人會支持你,比大家都討厭你的狀況好太多了。
  不過千萬不要以為,你會因此免於孤獨。

  今晚的場景是教室。並不是我的教室,而是個只看得出來是教室,其餘都很陌生的地方。
  座位好多,恐怕有五十幾個;教室後面掛了國父遺像;角落擱著竹掃帚和畚箕;黑板的右端印了黃色的字。
  「中華民國 年 月 日星期 值日生   」
  除此之外,黑板是一片空白。在黑板的右邊有個小黑板,畫了白色的表格,是行事曆;窗戶的玻璃有十字花紋,其中幾格沒有玻璃;粉筆盒和板擦整齊的放在講桌上。

  訪客和我穿著學校制服,坐在教室正中央的兩個位子,一前一後。她寧靜的坐在位子上,反倒是我顯得有些慌張。
  剛出院的訪客,頭髮理得很短,才剛好留到耳根處。制服是白色襯衫,上面沒有學號或姓名,也看不出來是哪個學校。裙子也是普通的深藍色吊帶百褶裙。普通的白長襪,普通的黑皮鞋。普通,就是樣式過時了點。
  我發現我在尋找她身份的線索。

  「這是哪個學校的制服啊?」我試探的問。
  『學校制服都是這樣的。』

  嘖,碰了個軟釘子。這樣的話,如果再問「這裡是哪個學校的教室」就太明顯了。或者剛才那個問題已經夠明顯了?
  其實我也不想讓她知道,我是什麼地方的什麼人。
  我在期待一種不會受傷的友情。——第一次見面時,訪客曾經這樣說。
  也就是說,不要太靠近我,保持距離。——我想,她大概是這個意思。
  問題是,我們的距離已經太近了:她現在坐在我心中的一個座位上,或者我坐在她心中的一個座位上,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比任何兩個人能有的距離都近了。
  即使這麼近,我仍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妳能告訴我妳是誰嗎?」在夢中我實在無法隱瞞心情。
  『那你呢?』
  「如果妳告訴我,我就會告訴妳。」
  『你沒有在說謊,可是你不會這麼做的。』

  仔細想想還真是這樣。關於未來的謊言並不能算是謊言。
  「那我們就保持這樣。」我說。

  「對了,」於是我打開了話題。「妳的歷史行嗎?」
  『啊?』
  「就是上課教的歷史啊。」
  『你想在這裡跟我聊這個?』
  「喏,這不是教室嗎。」我強詞奪理說。
  訪客在笑。她沒有在笑,但是她的確在笑。

5◆蘋果   我的長跑進步得很快。連續遲到一個多星期,到今天我已經能岌岌可危的準時踏入教室了。   「『你』!過來一下!」陳怡君又對我揮手。我知道是歷史分組的事,組員們都坐在一起。   「要幹嘛?」我簡單的問。我知道她想要分配任務給組員,沒有人可以掛名。事先猜測要負責什麼任務是沒有用的,如果猜錯了,正確答案和你猜的答案都會落到你的頭上。   「你說要幹嘛?」陳怡君反問。我想我鬥不過她。   「我哪知道要幹嘛?」我裝作剛睡醒的樣子。我的確剛睡醒,不過每次從訪客那裡回來之後,我的精神都會立刻回到完全清醒。而且我還是用全速衝到學校的。   「要『上台發表』!」陳怡君好像也不跟我耍花招了,她單刀直入的告訴我:「由『你』負責!」   「……我?」我已經聽清楚了。這裝作沒聽清楚的反應只是垂死掙扎。   「就是『你』,『夏文豪』!『下禮拜三』,『上台報告』!懂了嗎?」   她可以不用那樣說話的,其實。   「……報告什麼?」垂死掙扎之二。   同組的徐潓把A4尺寸的書面資料通通交給我,有一大疊。我摸到的時候,憑重量就知道有十九頁。以量取勝,書面報告最粗淺的招數。   「總共『十九頁』!」陳怡君比出一跟九的手勢。「你要把它『濃縮』,變成『五分鐘』的報告!」她又比出五的手勢。   她可以不用這樣說話的,其實。   2001年3月20日,星期二。凌晨。   這是我猜測的時間,因為我還在夢裡,看得到的時鐘只有那個寫了一到三萬兩千七百六十七的時鐘。   這麼說來,今天它是個方形的鐘,有著深紅色的木框,而且懸吊著閃電形狀的單擺。不,那是個折彎了的單擺。   今天我來到了餐廳。訪客穿著粉紅洋裝,坐在鋪著墨綠桌布的餐桌對面。她的盤子裡有一本麵包色書皮的書,起司書頁上灑滿了一行行的芝麻。訪客打開柳丁色的鐵製鉛筆盒,拿出刀和叉,放在盤子兩旁。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桌上只有一顆蘋果。   原來我穿著服務生的制服。我是服務生,不是來用餐的。蘋果才是來用餐的,它點了攝氏四點五度的新鮮空氣、一盎司的陽光和一杯濕潤的泥。   「餐廳要怎麼給它這些東西?」我問。   『很簡單啊,』訪客指出:『你只要帶它從正門離開餐廳就可以了。』   「那它要付給餐廳什麼?」   『……這個嘛……』訪客說:『它的兒子和女兒會再來餐廳,被人類用刀子切開吃掉。』   「——老闆,我不幹了!」我對著天花板大喊。   訪客掩著臉在笑。   『嗯……你要做歷史報告對不對?』她撿起了那個老話題。這是我兩個星期前告訴她的,也是我唯一帶進夢裡來的線索。我想她不會因為這樣猜到我是誰的,至於她自己卻連一點微薄的線索都不肯洩漏。   「對呀。」那麼我也不要再多講了。我們都不希望讓對方知道自己是誰,對我們彼此而言,對方都是神秘而不可知的靈魂。   『那麼我建議你上台作口頭報告。』訪客認真的注視著我說。這句話使我動搖了,在夢裡我無暇掩飾自己的動搖,明明曉得既然訪客都這麼說了,她肯定不知道我真的要上台報告。   『你的情緒,好像被抓到的小偷一樣。』訪客拿起叉子往起司一刺。『你真的要上台報告?』   「妳不是覺得,不要把夢以外的生活帶進來會比較好?」   『可是你不知道要怎麼辦。』訪客說:『老闆不讓你辭職,蘋果的孩子死定了,』她叉起十幾頁起司,張大嘴巴咬了一口。『食物再好吃,也不能解除煩惱。』   「那我該怎麼辦?」我把蘋果放到一旁,我這半邊的桌面上只剩黑板色的桌布。「妳知道嗎?」   『嗯……』訪客收起笑臉。『……怎麼辦呢……?』   時鐘響了,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夢裡的時鐘響。當然,夢中的時鐘響起來並沒有聲音。   『……明天見。』訪客沒有給我答案。   原來妳也不知道答案。   「嗯,明天見。」我站起身,順便拿走蘋果。   如果你的兒子女兒出生就註定要被吃掉,我不如在這裡先吃掉你。

6◆十九   2001年3月22日,星期四。   徐潓「整理」出來的那份十九頁的報告,我真的看不懂。   每兩三頁顯然都來自不同的地方,字體大小不一樣、顏色不一樣、行距不一樣、頁面底下那多餘的「回首頁」、「回目錄」、「上一頁」都是不同的式樣。同樣的羅蘭夫人畫像還出現兩次。另外,這十九頁報告裡面,一模一樣的敘述出現過三次,分佈在不同的三個地方,也就是不同的三個來源。我在想,網路上的他們會不會也都是國中生?   不管怎麼說,我負責的是口頭報告,書面報告再爛也不關我的事。是這樣嗎?   同學,你是世界上眾多孤獨的人當中的一個。   你看這世界看得越清楚,就越被這個世界隔離開來。   也就是說,不想與環境一同沈淪也沒關係,不過至少在程度上面要配合大家。   如果一個舞台上大家都用矯揉造作的文藝腔在作秀,你就不要太投入真情的表演。   可是,不管怎麼說,我負責的是口頭報告。口頭報告的內容是從書面報告延伸出來的,我必須拿這十九頁的稿子來擬定上台時要說的話。這全都是我的工作。   好哇,阿龍跟何智,要是最後讓我知道你們只有掛名沒有做事,我就……   晚上九點。   在早晨七點四十分這個時刻變得很特殊以前,我的生活中唯一特殊的時刻就是晚上九點。這個時候,媽媽會戴上眼鏡,坐在書桌前,開始她的工作。雖然她平常很嘮叨,不過這個時刻一過,她就會專注在工作上。   因此,晚上九點是寂靜的開始。   我所有該做的家事都得在九點前完成,九點一過,我隨時都可以休息。   一般我都是晚上十點關燈睡覺。訪客出現之後,我試過提早休息時間,可是一次又一次的遲到,證明提早睡覺完全無效。   既然如此,今天我想熬夜把徐潓的十九頁報告看到懂。至少,到時候如果要照著字念,還可以念得比較大聲。我想詹老師不會因為我逐字念而扣我分的,他自己上課也都是看課本逐字念。   晚上九點半。   剛才我將徐潓的報告影印了一份,十九頁。不過,我必須把重複的部分用紅筆劃掉,然後把要講的部分框起來,標上一、二、三、四的順序。   就算逐字念,至少講點先後次序嘛。   晚上十點。   這份報告的錯字也異常的多,有些地方還是亂碼。碰到完全看不懂的地方,我只好投降,把句子劃掉,參照其他的資料來補上合適的句子。   晚上十點半。   小貓鬧鐘的眼皮闔上了,我第一次見識到牠這項隱藏設計。既然如此,我乾脆把牠翻倒九十度,讓牠側睡。   將要講的段落框起來根本沒有意義,我剛才突然發現,應該用剪刀把它們剪下來,然後依序貼在紙上。   ——我的膠水早就乾了。   雖然現在是清靜時間,我還是不得不去找媽媽,跟她借一瓶膠水。   「這麼晚還沒睡?明天又會遲到喔。」   我沒辦法跟她說,我很確定自己明天起床的時間。誰會相信啊。   「做報告啊?」媽媽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瓶熊貓膠水。「我之前不是已經給你一罐了嗎……」媽媽把膠水遞給我。如果我記得沒錯,上一瓶膠水是去年的事。「好,不要太晚睡喔。」   回到房間,我發現書桌上的小貓鬧鐘變成俯睡了。似乎是因為牠那條尾巴和桌面的摩擦,讓牠剛才沒有立刻翻倒。   晚上十一點。   小貓鬧鐘的側睡已經失敗十次了。   排好順序的口頭報告草稿,段落與段落之間的聯繫相當薄弱,畢竟是採自許多不同的資料。這樣子,報告出來會怪怪的。   我收起了紅筆,改用藍筆,在空白部分填上一些轉承用的語句。   晚上十一點半過後。   第十一次的俯睡,牠終於——我終於抓到訣竅,成功的讓牠側躺。   而且,整理報告的動作也差不多進入尾聲了,接下來只要——   ——?   我的眼前,突然變成一片黑暗。   書桌從我眼前消失了、地板從我腳下消失了……不。   我自己消失了。   接著,我就看到小貓鬧鐘出現在我眼前。鐘面上寫著一到三萬兩千七百六十七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