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響】

幻想島:夢魘之書

  失去力量的宇庭.克利瓦里恩.索沙法師回到詹洛郡的天頂要塞之後,波瑞.格拉斯克將軍拖著一張慘淡的臉孔,寫下了要送回中央的報告書,內容的大意是:畢路亞王國軍如今只能等待最後一絲希望,就是史博.費地拉帶著另一個世界的援軍從精靈森林返回。索沙的妻子路達恩.馨陪著索沙,靜靜的倚在瞭望台的扶手上遠眺要塞北方,兩人自始至終不發一語。

  格拉斯克將軍沮喪的呆坐了半個鐘頭,才開始好奇他們兩人為什麼一直站在那裡。他走上前去,看見了一幅怪異的景象。一架接著一架的機械兵器,從淪陷的莫陵要塞裡飛了出來。然而,這並不是又一波的敵襲。機械兵器的飛速很慢,而且不是往南進逼,而是朝東北離去。他雙眼睜得老大,瞪了半晌,才轉過頭去看索沙夫婦,只見馨仍是半瞇著眼睛無精打采的樣子,索沙臉上則掛著淺淺的微笑。

  這一天,黑刃走了。畢路亞軍只知道他們以旋風般的速度逃進了空來沙地帶,在那之後他們去了哪裡,以畢路亞的偵察技術無從知曉,也沒有任何部隊敢貿然追擊。

  黑刃的領袖菲歐.帕維斯.羅特寧的宣言書謄本傳到格拉斯克和其他將領的手中,是三天之後的事。宣言內容很短,只有兩個重點:第一,黑刃這次發動的作戰,目的在於奪取守護神教派的秘密寶物,大規模的襲擊只是擾敵之計;第二,如今目的已經達成,黑刃將全面撤離畢路亞疆土,但也不會歸入巴克斯帝國軍。

  又過了七天,巴克斯帝國軍公開聲明「捉拿叛亂份子東巴克斯黑刃神防衛騎士團」,並且宣佈菲歐.羅特寧的父親,也就是軍機大臣雅克魯斯.希爾維斯.羅特寧,已經按叛國罪名處死。畢路亞人這時才知道,帝國也收到菲歐.羅特寧的宣言了。

  黑刃消失之後,國界線上仍然劍拔弩張。兩國的軍備繼續增強,不只搜捕黑刃,更要提防鄰國。然而,半個月之後,畢路亞王國提出了邀請,要與帝國軍組成混編部隊,共同追捕黑刃。巴克斯官方接受了提案,因為混編部隊不只幫過剩的軍備找到了出路,也讓兩國能以交戰之外的方式互相箝制。缺點是,王國軍將兵力耗費在共同追捕行動上,因此怠慢了戰災地區的重建,如今幾乎全靠守護神教派之類的民間團體,協助人民回復昔日的秩序。

  契洛夫城重建的步調比其他城鎮緩慢。這座城因為是菲歐選定的決戰之地,所有居民都被驅出城外,朱歐的「重力殺人」夢境更是重創了城內的街道與建築,需要比其他城更多的人力與物資援助。守護神信徒會館的管理人凱顏西亞.瓦倫原本打算專心幫助同胞重建,沒想到竟有不少外城的信徒找上門來,質問契洛夫人究竟幹了什麼好事。原來是「聯繫人」之一的佛萊利.沙列禁不起這些信徒逼問,把「保密人」的存在告訴他們了,加上他們打聽到菲歐是在這裡「達成目的」的,自然認為是契洛夫城的信徒出賣了「保密人」、出賣了守護神。沒有費地拉教授坐鎮,凱顏西亞他們又什麼也不說,外地的使者們只好仰賴隱士奧西蕾絲的意見(他們認為她不算契洛夫城的信徒)。奧西蕾絲只簡單說了一句:等到費地拉教授回來,再由他來裁決。

  奧西蕾絲其實已經知道艾里斯做了什麼事,也知道他並沒有出賣任何人,但是既然艾里斯決定不告訴更多人,那麼她也不該說出口。她提議等費地拉回來,目的只是把事情往後延,如果這些外城使者不肯就此打道回府,正好可以請他們留下來幫助契洛夫的居民重建家園。結果守護神的信徒們比奧西蕾絲預想的還要寬容,前來議事的十二名使者都願意把決定權交給費地拉,其中更有七個人說他們樂意參與重建,剩下的五個人則慚愧的說,他們應該回到自己的家鄉去幫忙。凱顏西亞這才得以安心的出面號召城內所有的信徒,指揮他們尋回流離失所的契洛夫人,並且組成救援隊,運輸、發配南方送上來的賑災物資。

  奧西蕾絲照理說應該回莫陵城去的,可是有一件事她放心不下。

  桑雪坐在一片潔白中。她穿著凱顏西亞借給她的白衣服,一本攤開的精裝書平放在蓋住她雙膝的被單上,她的目光在書頁上左右飄動。   契洛夫會館一號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一張床,一座缺了一個洞的大書櫃。一個小時前,一片潔白的凱顏西亞來過,手上端著一碗白粥,桑雪說她不餓。小由拉的輪椅聲在門外徘徊了幾次,始終鼓不起勇氣進來。松古開過那扇門,但也沒有進房,只是站在門口告訴桑雪,說他身體已經痊癒,要回古倫村去了。他說完,站在門口等了半分鐘,桑雪翻了一頁書,他才輕輕帶上門離去。   她等待著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聲音響起,嘲笑她此刻的落魄。可是,一個月過去了,一號房間的床上仍然只有她一個人。她想起影之神的使者,一個月前的那一天,那個人也耗盡了夢境的力量。當時她自信滿滿的說,她只需要三十分鐘就能恢復。   為什麼三十天都過了,妳還不回來呢?   會館大廳的牆角,浮現在桑雪的腦海中。艾里斯完成的「守護神之夢」,帶走了所有的武器與殺意,也帶走了碎靈劍。殘霞碎靈——翼天蠍的光,與桑雪的一片靈魂。   是他消滅了妳嗎?   桑雪回想起艾里斯踏入會館大門時,自己胸中的喜悅。她不曾說出口,但是心跳沒有說謊。翼天蠍給她的力量強悍、恐怖、足以征服一切,但是當她目送菲歐和莉娜,帶著那封承載著夢想的信走出會館、離開契洛夫城的時候,她卻感覺到:艾里斯寫下的結局,才是她最想看見的。她記得艾里斯那時說,飛燕的殺意要恢復了。但曾幾何時,她連殺死戰爭的殺意都沒有了。她再也不想變成光,再也不想握劍。   是我消滅了妳嗎?   桑雪將自己讀了半個小時的書頁揉爛、扯下、撕成一條一條的碎紙、撒到床下。碎紙條在空中交纏旋轉,緩緩落地。   該來的人都不來。   無關緊要的人即使來一千個,也改變不了孤獨。無關緊要的書頁,撕一千頁也無濟於事。現在桑雪看著地上那幾條蜷曲的碎紙,反而覺得煩躁起來了。   飛蛇奧西蕾絲就在這個時候開了房門,溜進一號房間裡。她看見桑雪散亂的披肩長髮,還有床邊的紙片,知道自己徒勞了一個月,今天總算挑對時間來了:這一刻想必是桑雪的時間要重新開始轉動的起點。   「小姑娘,下床走一走吧,妳就是老坐著不動才吃不下飯。」   「不要叫我小。」桑雪把殘留在折縫裡的書頁也撕了下來。   奧西蕾絲苦笑了一聲,然後把頭上的草帽脫下來,硬壓在桑雪頭上。桑雪轉過頭來,仰望她鐵灰色捲髮裡的笑臉。   「奧西蕾絲小姐,如果您有孩子的話,她們一定會很愛您。」   「我在哈庫巴圖有很多孩子。」   「他們叫您『婆婆』,那不是我說的那種。」   「我們換個話題好不好,桑雪?」奧西蕾絲把臉貼到她面前,用力瞪她的烏黑雙眼。「妳到底怎麼了?」   桑雪躲開她的目光,想回去讀膝上的書,結果草帽掉到書本上了。她仍然垂著頭,凝視那頂手工編成的帽子。   「啊呀,原來我的頭比妳大這麼多。」奧西蕾絲把手遮在嘴邊,裝模作樣的說。   「……奧西蕾絲小姐。」   「什麼事?」奧西蕾絲臉上忍不住泛起了微笑,她等待著桑雪開口,傾訴出真正藏在心裡的話。可是,滴在草帽上的一滴眼淚,止住了她的笑容。   「我做的這一切,有意義嗎?」   她的側臉藏在長髮底下,但是奧西蕾絲能從她的聲音裡聽見她頰上的眼淚。   「我沒有殺死戰爭……是艾里斯趕走了它。我沒有殺死仇人……艾里斯和她帶走了我的恨。如今她走了,我什麼也沒有了……現在連艾里斯也不來見我。」   奧西蕾絲並不知道「她」指的是誰,但是從桑雪的話中,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取代「她」。但是,奧西蕾絲有奧西蕾絲能做的事。   「我帶妳去找艾里斯吧。」她伸手把草帽抽回來,翻轉兩圈,瀟灑的戴在頭上:「咱們去找他好好算一算帳!」   桑雪飛快的用衣袖抹了抹臉:「我、我不是要怪他——」   「那就更應該去找他,」奧西蕾絲雙臂一抓,把桑雪整個人從被單裡攫了出來,飛蛇的臂力果真不容小覷。「他帶走了妳什麼,就去討回來,順便多搶他一把!」她把慌張舞動手腳的桑雪抱進懷裡:「然後飛得遠遠的,下一回就輪到他來找妳!」   「奧西蕾絲小姐!我自己可以走!」桑雪一抗議,奧西蕾絲乾脆把她舉起來,甩到背上。「哇啊啊啊啊啊——!奧西蕾絲——!」   奧西蕾絲就這麼背著桑雪騰上半空,拖著一長串的尖叫飛過了狹窄的L形走廊,在小由拉驚恐的目送之下衝出了會館大廳,然後一扭腰,唰的一聲沖上空中。她越飛越高、越飛越高,直到契洛夫城盡收眼底,直到桑雪的尖叫聲變成了無力的喘息聲,被呼嘯的風聲淹沒。   就連桑雪也不曾從這麼高的地方俯瞰過地面。隔著一層薄霧,契洛夫城的殘破景象顯得疏離而陌生。許多動來動去的小點,在磚石與龜裂的道路之間亂中有序的穿梭。有些小點串成一列,從隊伍尾巴將長條的木材或三角形的布袋往前傳;有些小點固定在一個地方,手上拿著不知什麼工具敲打修補;有些小點坐在牛或馬的背上,拖著貨車緩慢移動,車上裝的或者是布袋,或者是從倒塌民宅裡清掃出來的礫石。也有些小點佇立在街角,看不出在做些什麼,又或許真的什麼也沒有在做。   「契洛夫城的居民差不多都回來了!」奧西蕾絲一手按著帽子,彷彿看著一片風平浪靜的海洋:「雖說也是多虧了黑刃手下留情,不過十天前我上來看的時候,可還沒有這麼多人!」   桑雪雙手緊勾著奧西蕾絲的肩膀。現在她又是當初那個不會飛的莫陵城殺手了,恐懼再度回到她的心中。「奧西蕾絲小姐!您這樣找得到艾里斯嗎?」   「什麼?」奧西蕾絲歪過頭來。   「我說——!您這樣找得到艾里斯嗎——!」   「我知道他在哪裡啦!只是先帶妳上來透透氣!」奧西蕾絲朝她露出一張貓臉般的笑容:「怎麼樣,涼快嗎?」   「很冷!」桑雪喊完才想起來,自己的感覺也回到人類原本的範圍了。「快讓我下去好不好!」   「再讓我背妳一會兒嘛!妳要是想下去,自己飛走就好啦!」   「我不能飛了!」   奧西蕾絲沒有聽懂她的意思:「妳還沒恢復啊?那就乖乖讓我背妳嘛!」   桑雪把冰冷的臉埋進奧西蕾絲的頸肩之間。「我再也不能飛了,奧西蕾絲!」

  艾里斯戴著白色的大圓帽,在契洛夫城正中央的議事廳大門口,和剛從南方趕來的貝坦.薩瓦林少將商談。薩瓦林少將奉命帶了五百名士兵北上,要重新編組契洛夫城的警備隊,並補充守城兵力。這是這個月以來第三次調度了,但是艾里斯寄信向南方請求派遣的工程師還是沒有來。薩瓦林少將不耐煩的聽艾里斯陳情,但是他看起來也無能為力。   「坎貝爾先生,我明白在北方諸城鎮當中,契洛夫城的狀況是最需要專業人士協助的,可是要塞的順位仍然在城鎮之前。等到聯合部隊正式成立,我相信政府會盡快派學者來探勘的。」   「長官,我知道我們還不能掉以輕心,」艾里斯說:「可是我們不能永遠仰賴賑災物資,三分之二的住戶無水可用是很不理想的數字。我並不要求您做什麼,只是希望您能轉達我們的困境。」   「您真的不應該找我,坎貝爾先生。」薩瓦林少將煩躁的捏著山羊鬍:「不是聽說費地拉教授明天傍晚就會返抵契洛夫城嗎?我相信他可以更直接快速的處理這件事。」他說完,轉身推開大門就往裡走。   艾里斯無奈的脫下帽子,向少將行禮:「您說得對,長官。祝您一天愉快。」他抬起頭,仰望這棟明明不能住人,卻在高官要求下搶先修復完畢的建築。他還沒有踏進去過,但是聽說修復完畢的只有門面,內部損毀的裝潢擺設清掃乾淨之後,還沒有換上新品;那些高官們的宅邸也是差不多的慘況。他想到有許多住戶已經重新蓋好簡陋的房子,勉強恢復生活,心下寬慰了一些。   「少將怎麼說?艾里斯。」凱顏西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艾里斯轉過身,見她盈盈走上台階,手裡握著一個淺橘紅色的信封。那是宇庭.索沙的標誌。   「他建議我們請史博幫忙。既然都拖到這一天了,我想也只能這麼做了。那封信是?」   「索沙先生寄給你的。」凱顏西亞把信封遞給艾里斯:「是伊路達送來的呢!沒想到他去天頂要塞當傳令兵了。」   「伊路達!」艾里斯一邊說一邊拆開信封:「我好幾年沒看到他了。」   「真可惜,他說趕時間,一下子就走了……對了,他說索沙先生特別吩咐,要在今天把信件交給你。」   「嗯?為什麼?因為史博明天要回來嗎?」艾里斯把信抽了出來。凱顏西亞搖搖頭說她也不知道。   信件的內容並沒有提到史博.費地拉,反而大部分都是桑雪的事。艾里斯原本很訝異會在索沙法師寄來的信裡讀到她的名字,但是接下來索沙就說明了他們兩人相遇的來龍去脈,以及光之神的靈魂依附在桑雪身上的事、他以自己的聲音作為代價讓光之神的力量完全展露的事。這封信唯一和艾里斯有關的部份,只有信末的兩段:   「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不過桑雪身上具備的魔法排斥體質,應該是光之神能力的一角。賜予我力量的神曾經啟示我,能夠操縱光的就能夠操縱空間——舊神第三圈『近央圈』的四尊神,彼此的能力都是相連的,光、空間、影、時間——祂們的力量形成一個圓,正是如此才稱之為舊神圈。   艾里斯,你身上也有相同的力量。據說你觸碰了守護神的神蹟,但是在那之前,你就已經擁有近央圈舊神的祝福了。我不知道祝福你的是哪一尊神,顯然你也不知道,因為祂並沒有在你身上顯露出明確的夢境刻印或力量,或許祂和棲宿在桑雪身上的光之神不同,已經離開你的心了,只在你的靈魂中留下一塊碎片。」   索沙在信件最後,寫了一句意味深遠的話:「如果你靈魂中的那塊碎片是舊神的旨意,那麼或許七年前我所犯下的大罪,意義就在其中——時至今日,若你有所領會,使命將不證自明。」   艾里斯凝視這封信良久,臉上帶著難以言喻的表情。凱顏西亞有點擔心,便偷偷移動視線,跟著讀了一遍信件內容,結果連她也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索沙法師解答了艾里斯一直以來的一個大疑惑,可是又帶來了另一個大疑惑。艾里斯該領會什麼呢?凱顏西亞看他的表情,猜想他並不明白這封信的意思,可是她也幫不上忙,真是沒有什麼比這更洩氣的了。   然後她瞥見艾里斯揚起眉毛,看著她的眼睛說:「妳也讀了嗎?」   「我……對不起……」   「妳不用煩惱,凱顏。」艾里斯說:「如果真的是神的旨意,那麼我一定會弄懂的。不如待會我陪妳一起回去看看桑雪好了,我一直怕打擾她療養,沒有跟她好好聊聊。妳也一樣,不是嗎?」   凱顏西亞的表情變得更複雜了。「我……我也不知道我該怎麼面對她。我每次一見到她就沒辦法放鬆……」   「妳老是這樣,看到人緊張妳就更緊張,現在遇到一個從來不放鬆的人,妳當然放鬆不了啦。」艾里斯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午餐換我來,怎麼樣?」   「不行,我不放心。」   「妳看妳就是這樣……」   艾里斯和凱顏西亞半鬥嘴半談笑的回到會館,卻發現桑雪不在房間裡。他們只看見空蕩蕩的房間,一本書掉在床邊,撕碎的書頁散落周圍。凱顏西亞還愣在原地,艾里斯已經轉身往外走,一出房門,正好遇見小由拉推著輪椅從老騎士的房間出來。   「由拉,妳有看到桑雪嗎?」   小由拉立刻猛推輪子滑過來:「剛才奧西蕾絲姊姊背著桑雪姊姊,用好快的速度飛出去了!差點就撞到門!」   「什麼?」艾里斯猛然大叫一聲,看見小由拉嚇得退了幾寸,連忙降低音量:「她們有說去哪裡嗎?」   「沒有……我只有聽到尖叫……」   艾里斯鐵青著一張臉,拽著凱顏西亞的衣袖,三步併作兩步拉她出了會館大門。「凱顏,幫我看看天空!」   「好、好……」凱顏西亞下意識的抬起頭,她其實不需要這麼做的,但這動作可以幫助她專心。「洞察者之夢」的雙眼電射而出,在空中打了個轉,盤旋向上。「隱士小姐可以飛到多高……?」   「我不知道,也許可以穿越雲層。」艾里斯也跟著無助的四處張望,當然他看得見的地方凱顏西亞早就搜尋過了。   「她們不一定在高空……」凱顏西亞心機一轉,右眼便往上沒入雲端,左眼卻墜進契洛夫城的街道中。這是她第一次讓兩眼分別行動,大片拼貼的雲與藍天,以及街道上的碎石、人群、車輛、牲畜,像兩幅從不同角度滾落的捲軸,色彩迥異的兩番景象飛掠過她的視野。她迅速而敏銳的檢查兩串同時浮現的畫面,右眼翻過了北邊的山頂,左眼穿透了一面又一面的牆壁。她突然感覺一雙強壯的手臂擁住了她的肩膀。「啊……艾里斯。」凱顏西亞的雙眼一瞬間回到了會館門口,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失去了平衡,倒在艾里斯懷裡。「抱歉。」   「找不到嗎?」艾里斯將她扶起來。   「她們在城裡應該沒有地方可去……可是四方的天空也看不見任何蹤影,連飛鳥也沒有。」   「好……沒關係……」艾里斯拍了拍凱顏西亞的背,自己卻迷迷糊糊的往前走。   「艾里斯!」凱顏西亞喊了他一聲。   沒想到艾里斯不但沒有回來,反而往草坡外頭跑了出去。「我出去找找看!不用擔心,如果找不到,天黑之前我會回來!」他的聲音一下子就遠得聽不見了。

  艾里斯也不明白自己依據的是判斷還是直覺。奧西蕾絲和桑雪既然不在城內,也不在空中,那麼肯定是在契洛夫城外某個有遮蔽的地方,但在他想清楚這一點之前,他的雙腳已經帶著他跑進峽谷裡,在山崖峭壁之間尋找洞穴。小由拉說剛才是奧西蕾絲帶著桑雪出去的,如果她們沒有回來是因為桑雪獨自發動夢境能力飛走了,那麼憑艾里斯一己之力絕對追不上她,現在只能祈禱是奧西蕾絲帶著她去了某個地方——而如果是這樣,她們會去的地形只有一種。飛蛇居住的洞穴,巴圖——托瑪高原裡的巴圖,東自布路巴圖山,西至極古神域,大大小小的山腰洞窟連成一條將近九十里長的帶狀區域,就是所謂的巴圖山脈,契洛夫城位在山脈以南的低地,出了峽谷道往北走應該也有巴圖。問題是,艾里斯什麼也沒帶就莽撞跑出來,他只靠一雙手,根本爬不到任何一個巴圖。   「桑雪——!奧西蕾絲——!」   他從峽谷道路開始呼喊,然後一邊走進崎嶇不平的山間小路,一邊朝各個方向喊,峽谷裡的回音也幫助他一起喊。他漸漸爬到了不再能稱之為路的地方,手腳併用爬到陡坡、山壁上隆起的石台、孤岩頂,發揮出他所具備的一切體能,然而他呼喊的位置,距離視線所及最近最低的一處巴圖,仍有百尺以上的距離,而且此時他已經找不到繼續前進的方法了。   「桑雪——!奧西蕾絲——!」   他又喊了三次之後,決定沿原路折回峽谷道上,尋找其他的路。也不知是天意,還是他的吶喊見效了,還沒滑下最後一面斜坡,他就聽到頭頂上傳來呼的一聲,抬頭一看,一條飛蛇正在他頭上盤旋,以戒慎的眼神審視著他。   「……伊帕斯先生!」艾里斯認出了那張灰鐵色的臉。   「嗯?我們見過面嗎?」伊帕斯以熟練的動作降到地上,一轉身,盤起尾巴挺立在艾里斯面前。   「呃……好一陣子以前的事了,您不用太在意。」艾里斯想起他跟桑雪上次在哈庫巴圖不守規矩擅自逃跑的事,一時緊張了起來。   「的確,峽谷通行人類甚多,我也無法一一記得……不過你如此一說,我的確覺得你有些面善。」伊帕斯的警戒心似乎降低了不少(倒是艾里斯比剛才更緊張了):「你尋找隱士奧西蕾絲?」   「是的,今天上午她還在契洛夫城接受我們的招待,但是她剛才帶著另一位客人不告而別,不知是出了什麼事,如果您有看見隱士跟一位黑髮的年輕女子同行……」   「不告而別!」伊帕斯說:「隱士怎會如此遺忘禮儀!」他這話一出口,艾里斯又更尷尬了,幸好接下來他就帶來了好消息:「隱士稍早來到亨卡巴圖的時候,的確攜帶了一名人類女性……唔,那位人類看來也有幾分熟悉……」   「啊,那就沒錯了!」艾里斯趕緊打斷他的回想:「隱士說過她要去哪裡嗎?」   「遺憾,我並沒有追問。」伊帕斯一本正經的說。「隱士在各地的巴圖都有藏身所,據說在人類的城鎮裡也備有數處,故而有隱士之名。當時她與人類貌似相處融洽,我也未有懷疑,這是我的疏忽。」   「不、不用說得這麼嚴重啦,」艾里斯說:「我們也不是非得留住她不可,既然她們都平安,那就沒事……」   「你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嚴重。」伊帕斯仍然不肯放輕鬆:「若是在這峽谷地帶的事,盡管交由我們來處理。我可以帶你在附近的巴圖搜索,不需你在地面上持續發出噪音。」   「呃……對不起。」艾里斯垂下頭。   飛蛇伊帕斯讓艾里斯抓緊他的左手臂,然後像彈簧一樣脫地而出,剛開始力道還有點猛,飛上半空之後便平穩下來,朝先前奧西蕾絲離開的方向前進。艾里斯心想,這位伊帕斯先生行事還真是謹慎,但自己其實不介意他急一點的。   伊帕斯不讓艾里斯用手扣住他的腰,而只讓他抓緊一隻手臂,是方便他靈活轉動身體,向四面八方呼喊(也是避免他在自己的耳邊大叫)。每經過一個巴圖,艾里斯就對著洞內喊:「桑雪!奧西蕾絲!」而伊帕斯則用敏銳的視力幫他觀察洞內有沒有動靜。偶爾洞中竄出一個影子,艾里斯便心生希望,但每一次都只是巴圖裡的飛蛇居民,因為好奇或不堪騷擾而出洞觀看。托瑪高原上的巴圖實在太多了,伊帕斯帶他朝同一個方向探了足有五里,發現一百多個巴圖,喊了幾百次桑雪和奧西蕾絲的名字,從天光直射谷底找到太陽沒入山陰,喊得艾里斯沙啞無聲,漸漸的,一人一蛇都開始失去信心了。伊帕斯告訴他,天色將暗,接下來即使艾里斯還能擠出聲音呼喊,伊帕斯的眼力也無法看穿洞穴了,再瞎找下去不是辦法。   艾里斯也答應過凱顏西亞,如果找不到人,天黑之前他會回到會館。現在他距離契洛夫城好幾里遠,光是趕回去都得拜託伊帕斯送他一程才來得及了,更遑論繼續找人。   艾里斯心中掠過一絲樂觀的想法:或許奧西蕾絲早就帶著桑雪回去了。   ——時至今日,若你有所領會,使命將不證自明。   索沙留給他的訊息,突然閃過他的腦中。幾個小時前,凱顏西亞在會館門口叫住他的時候,也是這個感覺,令他決定往外走。艾里斯仍不知道自己應該領會什麼,但是他感覺到有股力量,將他拉出了思考與猜想的領域,牽引他去相信唯一的真實。   是他的右手。他勾著伊帕斯左臂,右手往內彎回來,正好看得見掌背。守護神的刻印彷彿充了血似的,從原本的淺綠泛成淡淡的紫紅。他原本以為夢境刻印既然嵌在他的皮膚上,那麼隨著皮膚的血液流動而改變顏色也是正常的,但是現在刻印的顏色正逐漸從血液的青紫色,褪除一切守護神刻印原有的碧綠。   艾里斯在一百五十尺的高空中,意識到守護神的夢境正在離開他。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或許神想告訴他,他使用夢境的方法錯了?他用了守護神的終極力量,卻沒有讓毀滅亞德林鎮、殺害無數畢路亞人民的菲歐.羅特寧付出任何代價;他用了守護神的終極力量,消去了當時在場所有人的殺意與武器,也害得桑雪彷彿失了魂魄一般,連走出房間的意志也沒有了;他從前任夏路伊手中接收了守護神的秘密,卻將秘密拱手讓給黑刃神的信徒,而且自己也沒有繼承夏路伊的稱號,害得守護神教派如今失去首領。他帶著守護神的力量,守得最小心翼翼的卻不是身邊的生命,而是他自己的心。   艾里斯.坎貝爾記得所有見過的人。他也記得七年前與他一同踏上戰場的所有同伴與族人。他記得所有仇恨。他以人類的知識與理性,將所有仇恨鎖在一個漆黑的箱子裡,並且引以為傲。當他遇見允許他打開箱子的同伴時,他沒有這麼做,卻驕傲的想將對方的仇恨也封鎖——以守護神的名義。當那個人勇敢的追尋自己的信念,為此信念而戰時,他卻驕傲的阻擋在她的面前,以為自己救了她,還放她的敵人逃走——以守護神的力量。他的夢境進化的終點,竟然不是「守護」,而是「抹殺」,這不正說明了他的本性嗎?褻瀆,一再的褻瀆!而現在,神終於要放棄他了!   但他的想法無法解釋手背上的變化。夢境刻印的綠色雖然消失了,卻沒有化回原本的血色,反而澄清成烙印般的純然赤紅,彷彿變幻成了另一種夢境的刻印。   「招待隱士的人,你決定好了嗎?」伊帕斯在空中盤旋了一會之後才問:「若你需要返回城鎮,我可送你至契洛夫城東半里的峽谷道路。你不必擔心,回去哈庫巴圖之後,我會聯絡其他巡邏兵一同尋找隱士。」伊帕斯等不到回答,卻感覺左臂被捏得更緊了,看來這人類還不想乖乖打道回府。不過他捏得實在越來越緊了,即使伊帕斯的手臂肌肉結實,皮膚硬而粗糙,被這麼用力捏還是挺不自在的,而且好像連指甲也刺進皮膚裡了。他開始感覺到,緊抓自己左臂的手、甚至攀在自己背上的人類,都開始微微抽搐,便挑了一塊岩台,一邊飛過去準備降落,一邊說:「你沒事吧,兄弟?我先放你下來好了,你的手怕是支持不住了。」   「不……不用……」背上的人類透過牙關擠出一絲聲音:「往西南……拜託你,帶我往契洛夫城的方向……」   「你大可先休息幾分鐘,區區五里,不消半刻我便能送你返抵城鎮。」   「不……」艾里斯忍著手背上灼燒般的刺痛說道:「只要朝那個方向飛……拜託你。我的手不痠,只是舊傷……」   伊帕斯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也看不到背上人類的表情,不過反正是要往契洛夫城飛,知道這一點就夠了。他蛇背一翻,逆著傍晚的微風,載著艾里斯往西南方飛。   涼風抓來一把霧,灑在艾里斯的前額和火燙的手背上,與他的汗珠混雜在一起。四片羽翼交錯的烙印跟紫紅的血脈紋理相連,蔓延到他的整條手臂,像樹根一樣刺進他的肌骨之中。艾里斯感覺到這棵虛幻的植物勾住了他手臂上所有的毛孔,將他拖往某個方向。他不得不將一部分的痛楚發洩在伊帕斯的左臂上,驅使他跟著飛往那棵植物伸長的方向。   守護神的夢境怎麼了?艾里斯以為守護神離開了,可是似乎有另一種更激烈、更凶悍的力量注入刻印之中,要引導他去某個場所。   ——如果你靈魂中的那塊碎片是舊神的旨意……   艾里斯在痛苦之中燃起了希望。索沙說的想必就是這個……他的靈魂裡還藏著另一股力量,即使那不是完整的神蹟,只是一小片思念,也足以壓制他區區人類的心靈。他認得這股霸氣,他在契洛夫的街道、在會館前的草坡上,都曾面對這股霸氣。或許守護神也跟他一樣,只不過暫時被這片思念的力量淹沒了,又或者為了服侍這股力量而退讓了。艾里斯感到炙熱難耐,但此時此刻,這痛苦是他唯一能相信的指引了。   伊帕斯完全聽不見背上的人類說話,他似乎痛得無法再拼湊出隻字片語了,只能一邊呻吟,一邊拚了命拉扯伊帕斯的手,告訴他自己想去的方向。一開始是西南方,接著便微微向左、微微向右、推擠伊帕斯的腋下提示他爬升、拉他的手肘提示他下降,不是反覆無常的命令,而是一次比一次精細的調整。還未飛到三里,伊帕斯已經能根據他累積的指示,估測出他最終的目的地——契洛夫城東北角外最高的那座山峰。那裡比伊帕斯早上遇見隱士奧西蕾絲的地方還要偏西,不在他們搜索的範圍內。   「是那裡嗎?兄弟,你要去西古辛?」   「……哪裡……?」艾里斯半喘著氣回答。   伊帕斯這才發現艾里斯的額頭正頂在他的肩膀上,根本看不見前方。   「前面那座尖峰!我們的祖先稱之為西古辛,意思是『斜插的劍』!兄弟,我不清楚那裡有沒有巴圖,但那是契洛夫城周圍最高的山峰。」   「最高的……?」艾里斯勉強抬起頭,看見群山之間,有一座微微往右傾的高峰,比四周的山都要高出一截。西落的太陽在高原的背後露出金黃色的半球,正好在高峰的旁邊。「帶我去那裡!拜託你!」他掙脫出疼痛的束縛,左手指向峰頂,催促伊帕斯往前飛。   「沒問題!」伊帕斯也起了興致,想看看這人類沒頭沒腦就說要去的地方到底有什麼。   稍微失去了謹慎的飛蛇巡邏兵伊帕斯,抓著艾里斯突破逆風飛上了西古辛峰,然後沿著山壁螺旋向上繞,尋找巴圖的入口。大約繞了第六圈,剛超過周圍群山的高度,尚未接近峰頂,他們就發現了一個朝向夕陽的洞口。伊帕斯伸長手臂抓著洞緣,將自己拉了進去,然後小心翼翼的放艾里斯著地,結果艾里斯踏上地面往前走了幾步,突然雙腿一軟,趴倒在地上。伊帕斯正要上前去看,他又將自己撐了起來,往右一歪,倚在岩壁上,然後伸出左臂,示意伊帕斯不要靠近。   「謝謝你……伊帕斯先生。我一個人去找她們比較好……隱士帶著的人類是我的朋友。」   「無妨,但你千萬小心,我在這裡等候,要是出了什麼事,立刻出來。」   「好……謝謝。」艾里斯的聲音,隨著他的背影沒入黑暗之中。

  艾里斯摸著岩壁往前探路,感覺自己手背上的刺痛感緩和下來了。也許是因為目的地快到了,又或者棲宿在刻印裡的靈魂開始信任他了。他碰到了一個彎,轉進去之後,一片撲面而來的黑,連自己的手也看不見。他拖著鞋子前進,以免被尖起的岩塊傷了。在彎道內摸索了幾尺之後,他開始擔心,洞裡的結構會不會比他想像的還複雜。以前他和凱顏西亞也曾經在完全無光的地方探險過,凱顏西亞的眼睛雖然並未厲害到能在全無光源的地方看見,但她能往外尋找光源,計算出光所在的方向,也因此救了兩人一命。現在,凱顏西亞不在艾里斯身邊,他必須自己想辦法找出光源。   減緩的刺痛令他又多探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他手上的刻印或許有用。剛才他一度以為守護神的力量消失了,但假如力量還在,那麼只要啟動夢境,手背上的刻印應該會發光。他有些膽怯的集中精神,可是不很順利,因為他心裡想著:假如刻印不發光,那麼他將會身陷黑暗與絕望;但假如刻印發出了與以往不同的光,他該如何反應呢?   幸好,憑著以往多次啟動夢境的經驗,他很快就沈澱心緒,專注在刻印上,而刻印也一如往常,透出了淡淡的綠光。他的恐懼沒有成真,一切都與以前一樣,一時之間他還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   他用這淡淡的綠光,照出了眼前的路,終於能安心往前走。結果這個巴圖裡並沒有岔路,就只有一條蜿蜒而狹窄的岩道,引領他從夕陽的世界,走到另一種光芒的領域。   他鑽出通道,來到燈火通明的洞穴最深處,看見牆上有兩盞油燈。飛蛇奧西蕾絲坐在兩盞燈之間的地上,用蜷縮的尾巴,將一個穿著泛黃長袍的嬌小女孩纏繞在她的懷裡。她正輕輕的搖動身軀,那個女孩則閉著雙眼,雙唇微微張開,安詳的享受著洞穴裡的溫暖。火光下,奧西蕾絲的微笑被草帽的影子遮去了一半,依然迷人。她抬起頭,看見艾里斯,表情算不上驚愕,但顯然相當詫異。   「艾里斯!你怎麼找來這裡的?」   「我才要問妳呢,奧西蕾絲。」艾里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妳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就帶桑雪來這裡?我跟凱顏都很擔心呢。」他其實不確定凱顏西亞有多擔心,但他相信如果她在場,一定不會反對他說的話。   「有什麼好擔心的?」奧西蕾絲笑著說:「我帶她出門吹吹風而已呀,小由拉也看到了。」   「小由拉看見的景象可沒那麼平穩……而且房間裡東西也散了一地,我們都快嚇死了。」   「哎呀,大驚小怪……」奧西蕾絲發出了和她外表極不相稱的年長者笑聲。   艾里斯走到奧西蕾絲面前,屈膝高跪在她的蛇尾旁,扶著被燈火燻溫的鱗片,端詳桑雪的睡容。她的族紋不知為什麼沒有綁在額頭上,柔握在手心裡。她還穿著凱顏西亞給她的衣服,稍嫌寬鬆了一點,下襬也長了一點,將她包裹其中,猶如襁褓。她的呼吸聲,在兩旁必必剝剝響的燈台之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她的身體還沒有痊癒嗎?」艾里斯問:「戰鬥殘留的……疲勞、疼痛,之類的。」   「小姑娘現在好得很……飯吃得少了些倒是,這一點你跟凱顏該很清楚。」   「那她……她有提到食慾不佳的理由嗎?」   奧西蕾絲把草帽摘下來,忿忿然往艾里斯頭上一扔。艾里斯雙眼一擠,挨下了這一帽,抬頭一瞧,只見奧西蕾絲噘著嘴,不以為然的俯視著他。   艾里斯垂下頭:「果然是因為我嗎……」他又抬起頭,奧西蕾絲的臉猛然貼在他面前,嚇得他往後一縮。   「艾里斯.坎貝爾。」奧西蕾絲披著棕色斗篷的上半身橫過沉睡的桑雪,壓迫在艾里斯的上空:「你到底對桑雪做了什麼?」她的鐵灰色捲髮垂下來,在艾里斯臉頰上來回掃動。烏雲般的臉上,一雙熔岩般的眼瞳,倒映在艾里斯水藍色的眼中。她似乎不想吵醒桑雪,因此沒有大聲詰問,但平靜的語調卻反而更加令人生畏。   「我……」   艾里斯對桑雪做過太多事了。他傷害她好幾次、奪走她許多事物。可是,此刻不是向隱士奧西蕾絲懺悔的時候。他跪在奧西蕾絲面前,屈服於她母親般的威嚴,但他真正應該傾訴真心的對象,是在她蛇尾裡熟睡的女子。   「……我不需要告訴妳,奧西蕾絲。」艾里斯舉起右手,讓她看自己手背上的赤紅刻印:「讓我跟桑雪說幾句話,可以嗎?」   奧西蕾絲退了回去。「我不知道你的夢境刻印怎麼了,不過你一個月以前就該這麼做的,跟那玩意兒無關。」   「我明白。」艾里斯按著她的尾巴,將身子往前挪:「只是拜這玩意兒所賜,我終於清醒了。」   在飛蛇奧西蕾絲的見證與庇護下,終於清醒的艾里斯.坎貝爾,對著仍在夢中的桑雪,說出了遲來一個月的告白。   「桑雪,我是亞爾。我不知道這麼說是不是顯得太自以為是……不過,我知道妳等我很久了。黑刃離開後的這一個月……不,從我們重逢的那一天開始,或者應該說,自從七年前我們分開的那一天開始?我再也不曾對任何人自稱『亞爾』。我埋葬了那個名字,也自以為埋葬了恨,在國界上流浪,守護生存的希望。可是命運卻讓我比妳更早遇見我們的仇人,彷彿是要嘲笑我的虛偽似的。妳聽了或許會笑我吧——當我聽見他名字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憤怒、憎恨,像是一頭初醒的野獸,在一瞬間掙脫了所有的鎖鍊。我告訴過妳的守護神教誨,在那一瞬間,就像從未存在於我的心裡過。我告訴他,我不要單純殺掉他,我要把我和妳在森申城外目睹的景象告訴他,然後我要削斷他的手腳筋,在他面前殺死他十七個親人,讓他死在這一幕情景之前。   但是最後我沒有這麼做……只因為他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另一名生還者不來復仇嗎?我的體質能排斥魔法,但他是個有智慧的法師,他有方法抵抗,甚至有能力殺死我;可是他說,他願意以任何形式贖罪,只要那是所有的復仇者——我和妳,兩個人——都同意的形式。如果妳不能來,那麼——他要我想著妳、背負著妳的心來復仇。他是我的仇人,我並沒有原諒他,但我想起妳了,就在那一瞬間,我不得不接受了他的提議。我想起妳也在尋找仇人,妳和我一樣想灌他們喝下妳所有的恨。我想像著妳,停留在十四歲的身影,又一次站在血泊與屍堆之中,只不過這一次,那些人都是妳殺的……我在想像之中,看見了原本要讓仇人看見的情景。結果我沒有殺他……我決定留在他身邊學習,一邊思考更好的方法,一邊等待某一天妳的到來。   終究我放棄了復仇,決心奉獻我的一生守護生命、守護生存的希望。可是,這一切都是因為有妳。這些年來,是因為有妳代替我恨,我才能夠把自己的恨封鎖,乃至於阻擋其他人的恨。其實,我根本沒有原諒過我的仇人,而他也很清楚這一點。我們都知道,總有一天,當妳真的來了,我必須做出抉擇。我必須蒙蔽自己的心、背叛妳的心,阻止妳復仇;或者揭穿自己的謊言,讓多年來守護生命的信念化為虛幻,然後和妳一起復仇、回到原點。最後我選擇繼續偽裝。我背叛了妳。   我不知道自己的抉擇是對是錯:我心裡的黑暗,渴望著和妳一同手刃仇人;但我心裡的黑暗,又不希望妳跟著墮落。我們明明已經真的重逢了,我卻還停留在害怕重逢的日子裡,於是我不斷的阻擋在妳前面,一次又一次的妨礙妳。   可是,桑雪,我還是七年前的亞爾。我沒有辦法抹殺過去。我沒有辦法抹殺仇恨。我沒有辦法抹殺任何東西。所有的黑暗都還鎖在我的心裡,半點也沒有消失。我終於懂了,我真正該做的,不是補償妳任何東西,也不是向妳懺悔……而是走到妳的面前,與妳重逢。」   艾里斯說完話,紅著一張臉,抬起頭去看奧西蕾絲的表情,心臟怦怦跳得彷彿整個洞穴裡都在迴響。奧西蕾絲果然瞪大了那雙熔岩般的眼睛,以不敢置信的表情凝視著他,於是他立刻又低下頭。   就見到桑雪側過臉,一雙睫毛若無其事的打開,亮出深邃而清澈的黑眼珠。   「你大可以在我睜著眼的時候說這些的,艾里斯。」她一翻身,握著族紋的右手按住了艾里斯的掌背。她的頭縮在肩膀裡,臉頰貼著鬆垮垮的白袍衣領,看起來舒服極了。   「我才要感謝妳,耐心聽我說完才睜開眼。」艾里斯笑著將左手疊在她柔軟的手上。   奧西蕾絲的聲音從頭頂上灑了下來:「你們兩個從頭到尾都讓人搞不懂耶。」   兩個人都笑了,大概是因為這一刻在場的兩人一蛇全都擺著不同的姿勢、用不同的角度看著彼此,形成的畫面太過滑稽的緣故吧。連奧西蕾絲看著看著也笑了起來,想必是因為她第一次聽到桑雪笑吧,那鈴鐺般的聲音真的很有趣。   「妳不綁族紋啦?」艾里斯揉著桑雪的手,和那條畫了白色菱形圖案的黑色額帶。   桑雪撥開他的左手,然後用指尖輕戳他右手的手背:「你又是怎麼回事,我記得這玩意兒是噁心的綠色,不是這種燙傷似的顏色啊。」   「宇庭.索沙告訴我——」艾里斯嚥了口口水:「我跟妳的魔法排斥體質,是舊神靈魂的碎片賜給我們的神蹟。我和守護神訂下契約,是在那之後的事。」   「……神的靈魂……?」   「是這個刻印引領我來這裡的。」艾里斯抬起頭看著奧西蕾絲說:「呃……還有好心的飛蛇巡邏兵伊帕斯先生,我想他應該還在外面等候。」   奧西蕾絲咯咯笑道:「就讓他等吧,他們其實閒得很,他等著等著說不定還覺得挺充實的哩。」   桑雪一雙黑亮的眼珠盯緊了艾里斯手背上的刻印,用指尖來回描著那四片交錯的羽翼。刻印的觸感就跟傷疤一樣,有種微妙的刺激感,但並沒有什麼超乎凡常之處。她想起了離焰表相的模樣,同樣是四片羽翼。不,那只是光造出的幻象,她也可以有更多羽翼。刻印的形狀、顏色或質感,都無關緊要。   「桑雪,這一定就是住在妳心裡的那個靈魂。」艾里斯輕聲說:「祂一定還在……否則祂留在我這裡的碎片,不會帶我來找妳。」   「原來她也在等你……」桑雪竟突然留下了眼淚,令艾里斯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是我的錯……是我不肯踏出房門去見你,她沉默了整整一個月,就是希望我去找你……可是……可是我太倔強,非要你走進房間來見我不可……」   「沒事的,沒事的,」艾里斯摸摸她的瀏海:「我這不是來了嗎?」   「艾里斯……你什麼也不虧欠我。」桑雪半哭半笑的說:「我也是為了你活下來的……你叫亞爾也好、叫艾里斯也好,只要你在這個世界上就夠了。」   奧西蕾絲終於坐不住了,她一抽身飛過艾里斯頭頂,降到他背後撈起剛才彈到地上的草帽,纏繞著桑雪的蛇尾也咻的跟著溜走了,還把桑雪拉得往艾里斯身上撲。艾里斯反應倒也快,沒有讓她跌倒。   「你們兩個還有什麼該做的,忙完再出來吧,姑姑我就不打擾了!」奧西蕾絲露出俏皮中帶著點無奈的微笑,然後往洞口鑽了出去。   「喂!奧西蕾絲!」艾里斯叫不住她,回過頭來一臉慌張的看著桑雪。   桑雪抓著艾里斯的右手,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然後輕輕把臉上的眼淚抹掉。「……你知道我們該做什麼嗎?」   「呃……老實說,我沒有想那麼多就來了……」艾里斯看著手背上的刻印:「妳剛才摸了刻印,可是什麼事也沒發生,所以說我們到底應該……」   桑雪搖搖頭:「你不是說了嗎?她一定還在……否則你不會來到這裡的。我想她只是不敢出來罷了,以前那傢伙要不是躲在我心裡嘲笑我,就是把我關在心裡,自己一個人出來玩耍。等到我們可以肩並肩站在一起了,她還是只敢在我一個人的時候出來尋我開心。怕羞得很呢,那個幼稚鬼。」   艾里斯聽她大言不慚的說自己心裡的另一個靈魂怕羞,正想笑著數落她一句,卻發現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到頭來,他們都是因為彼此的存在,才能厚著臉皮——或者說大大方方的行走在這世界上。   「不過,艾里斯,」桑雪指著他的額頭說:「我還是想要你為我多做一件事,可以嗎?」   「盡管開口。」   桑雪把一直握在手裡的族紋用兩手攤開來,亮在艾里斯面前,但卻是背面向著他。代表「桑雪」的白色菱形圖案,隱隱從黑帶另一面透過來。   「幫我出點主意,好讓我給她取個名字。」   艾里斯心想,這要求可比他想像的困難得多了。

  隔天大清早,飛蛇隱士奧西蕾絲便在會館門口,接受早起的凱顏西亞送行。出門之前,她去過桑雪的房間道別,嘮嘮叨叨的要她保重身體、多微笑、多出去走走,還要「多回莫陵城」,但只惹來桑雪一句「妳在說什麼啊」;其他人都還在睡覺。原本艾里斯也很早起的,不過他昨天實在太累了。   奧西蕾絲原本以為凱顏西亞會跟她客套,問她怎麼不留下來吃過飯再走、或者等艾里斯醒來跟他告別了再走,沒想到她問的卻是:「桑雪好嗎?」   「她大概是昨晚一宿沒睡,火氣大得很。」奧西蕾絲聳聳肩說。「整晚都在畫她的族紋。」   「不……我是說……」凱顏西亞偷偷回頭瞄了一眼,也不知道自己在瞄什麼:「……她跟艾里斯的事。」   奧西蕾絲雙手叉在胸前,旁觀者般的說:「她跟艾里斯的問題解決了,妳才好踏進他們兩個人的時間裡?」   「我不否認。」凱顏西亞瞪著一雙黑不見底的眼睛說:「我跟艾里斯也有我們的『時間』——誰踏進哪裡也好,我不要求唯一的結果。」她還沒等奧西蕾絲搞清楚她話中的意思,便接著急切的問:「奧西蕾絲,妳都要離開了,我再也等不了了。至少告訴我,假如是妳,妳會怎麼做?」   「我的方法多得很哪,」奧西蕾絲眼珠子一轉:「把我的帽子蓋在人家頭上、用我的尾巴把人家捲起來、用我的雙手抱著人家往天空裡飛……我們飛蛇的作法比較野蠻,妳也知道。」   她才一攤雙手,想擺出個風趣的姿勢,手就被凱顏西亞揪住了。「千萬不要那麼說,」她踮起腳整個人逼了上來:「這個方法很好。奧西蕾絲,我一輩子感激妳。」   「……凱顏哪,」奧西蕾絲愣了一會兒,然後無奈的說:「這招我試好幾年了,艾里斯總是裝得很捧場,其實不痛不癢的……不過我相信,妳的結果會比我這老太婆好一點。」   「這種事本來就因人而異,我知道的。」凱顏西亞笑咪咪的回答。   奧西蕾絲按緊了帽子,輕輕嘆了口氣,然後一扭蛇腰,捲著一陣草葉香味的旋風,鑽上一望無際的藍天。她雖然還是不太放心,但她心想,反正凱顏的時間還長遠得很——她自己也是。明年秋天再回來,看看時間會給她們什麼驚喜,也是別有一番樂趣。   隱士奧西蕾絲沒有想到,就在這一天,桑雪也決定要返回莫陵城了。她早已決定要在史博.費地拉返抵會館之前離開,因此昨晚徹夜在白紙上設計新的族紋,只不過繪製族紋實在不是一件輕鬆事。名紋一族有一套傳統的族紋工法,並不只是用古文字將名字寫下就好的,還得按照家族血脈,在名字的筆劃周圍加上大大小小的飾紋。這手藝雖然不至於複雜到需要專門的繪師,但也不是有樣學樣便能輕鬆無師自通的。奴溫還沒來得及教會她怎麼畫族紋就去世了,瑞月阿姨也從來不提這件事,她只能根據閱讀族紋的規則來反推出一套畫法。艾里斯昨天想了整晚也沒想出什麼有趣的主意,最後桑雪還是決定取個有「光」意義的名字;新族紋的擁有者究竟應該擺在名紋血脈中的哪一個位置,也令她傷透了腦筋。到了黎明時分,奧西蕾絲前來敲房門的時候,她才剛畫好一張定稿,正要拿出長年貼身保管的一小瓶九旬灰(黏性很強的白色石粉)與充作畫筆的鋼針,準備一氣呵成畫下族紋。氣勢被打斷的桑雪有多惱火,奧西蕾絲自是不會瞭解的了。結果,桑雪關在房間裡一直畫到下午,才終於在自己的族紋背面,畫上了另一道新的族紋。   她踏出房間的時候,已經換上名紋的黑色連身裙,將裝盤纏的綢緞小包別上腰帶,重新將長髮束成兩撮垂到腰際,額上纏著「桑雪」的族紋。赫然坐在門口的小由拉嚇了她一跳,小由拉自己也嚇了一跳,往後蛇行了好幾大步的距離。   「……我、我要回去了。嗯。」反倒是桑雪支支吾吾起來了。   「嗯……。」由拉的聲音從走廊深處迴盪過來。「會……會再回來嗎?」   桑雪不自覺的用手按住了剛畫好的額帶,思索了片刻。「唔……莫陵城離這裡有點遠,可能……」   由拉推著輪椅嘎吱嘎吱的靠了過來。   「……嗯。」桑雪不得不點點頭,「我會回來的。」臨走之前,她送給由拉一個微笑:「我會飛嘛。」   她踏著被大地束縛的沈重腳步,走到大廳,艾里斯正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天氣。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踏著強健的腳步,走到桑雪的面前,端詳她的額帶。   「喔……真漂亮耶,辛苦妳了。這就是——」   「這是我本來的!」桑雪撥開他好奇的手:「反正你又看不懂,用不著裝模作樣了。」   「哈哈,那,所以呢?」艾里斯輕輕笑了幾聲轉移話題:「最後妳到底給『她』取了什麼名字?」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桑雪撫了撫額帶,彷彿不只把顏料壓進布裡,也印在自己的額頭上。「你只能當全世界第三個知道的人。」   艾里斯又伸手去摸桑雪的額帶,這次她也懶得撥開他的手了。   「妳要回去了嗎?」   「嗯。」桑雪瞇起眼睛,感覺眉心微癢。「莫陵城還有人需要我這隻惡鬼。」   「妳還當殺手?」艾里斯一邊戳她的額帶一邊問。   「我是說我的阿姨。會痛的,你給我拿開手。」   「那妳不當殺手要做什麼?」   「你還好意思問,都是你害的。」   「對不起。」   艾里斯的回答讓桑雪不知所措了一陣,然後她發現自己每次都像這樣,被這傢伙耍得團團轉。   「……外面天氣怎麼樣?」   艾里斯轉過頭去往門外看了一眼。「大塊烏雲從西邊過來了。妳說什麼都要今天走的話,恐怕會被大雨追上。」   「那我就現在出去吧。」桑雪話說得堅決,人卻留在原地。   「不先吃點東西再走?妳應該很餓吧。」   艾里斯這番話反而讓她低下頭,轉身往門外走。他半伸出手卻不敢留住她,心裡責備自己不懂說話。就在這時候,凱顏西亞的鞋音從走廊啪答啪答的傳了過來。艾里斯和桑雪先後轉頭去看,只見凱顏西亞慌慌張張的提著一個布包趕進大廳,大步走到桑雪面前,把布包塞到她胸口逼她用雙手接住,用高了八度的音調說:「這些妳帶著路上吃!」   「呃、謝、謝謝……哇!」桑雪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凱顏西亞剛空出來的雙手已經鑽到她背後,像漩渦一樣把她吸進懷裡,用奧西蕾絲也及不上的熱情,將她抱得緊緊的、抱得她雙腳幾乎要騰空了。她手裡提著一包不知道是什麼的食物,腦子裡一團亂:她在做什麼?——好香啊——我周圍的女人怎麼個個都這樣?——難不成這是守護神教徒的習俗?——比奧西蕾絲還要溫暖——艾里斯你那是什麼表情啊?——總覺得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這樣抱過我——凱顏西亞.瓦倫是這樣的人嗎?   「對不起——」凱顏西亞的話語和呼吸聲離桑雪的耳朵好近:「我每次看見妳的眼睛就沒辦法好好跟妳說話……我們的眼睛實在太像了。在妳回去之前我一定要告訴妳,我一點也不討厭妳,我很喜歡妳……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知道妳跟艾里斯一樣。妳知道我的夢境能力吧?『洞察者之夢』……我的眼睛可以穿越空間,看到別處的景象。其實……昨天艾里斯出去找妳之後,我的眼睛一直跟在他身邊,妳跟他,還有奧西蕾絲,在山洞裡,我都看見了。」   「凱顏!」艾里斯張大了嘴,想對她嚷叫什麼,卻說不出話。   「對不起——我看得太多了。」凱顏西亞抱得更緊了,雙手黏著桑雪的脖子和背脊。「我的眼睛還不只這一項能力。這件事我只告訴過凱貝流斯老騎士,連艾里斯和奧西蕾絲也不知道……本來我再怎麼樣也不想用的,但我破了自己定下的規則。我的眼睛可以透過別人的眼睛,看見那個人過去看過的所有景象。以前我必須用真正的眼睛直視對方,而且每凝視一秒,只能閱讀對方一定長度的影像,凝視得越仔細,速度就越慢。但是現在我的心和眼睛都成長了,即使是離開身體的虛幻眼睛,也能窺探其他人的影像,而且所有的影像彷彿直接烙印在心裡一樣,在我看見的瞬間便能完全理解每一個細節。三個月、七年、二十一年……你們在山洞裡的幾個小時之內,我以妳本人也未曾有過的專注,觀看了妳的一生。」   「凱、凱顏……」艾里斯更加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   「對不起……」凱顏西亞又道了一次歉。「我看見了妳所有的記憶……連妳的夢境也看見了……可是我聽不見任何聲音。我變得比窺探之前更好奇、更渴望了。我從來沒有好好跟妳說過話,我連妳的聲音也沒辦法好好想像。對不起。」   「即使這樣……」桑雪也在凱顏西亞的耳邊說:「即使妳看見了我所有的記憶……妳還是不討厭我嗎……?」   凱顏西亞終於鬆開雙手,鼓起勇氣放開桑雪,直視她的眼睛:「我就跟喜歡艾里斯一樣喜歡妳。」   艾里斯站在她背後,不知道自己聽了這句話到底該高興還是該失望。   「……我們的眼睛,」桑雪望進凱顏西亞深淵般的眼瞳,略帶靦腆的說:「……其實也沒有那麼像。」   「是呢……」凱顏西亞興味盎然的觀察著桑雪的黑眼珠,沒有發動夢境能力。「我看得見自己的倒影。妳的眼睛不只是黑的,烏黑之中還有光澤。」她像是占卜師一般下了結論:「妳眼裡的神一定會醒來的,我看得出來。」   桑雪用顫抖的手握緊凱顏西亞給她的那包食物,感激的向她彎腰行禮,然後也沒有心思跟兩個人道別,就像急著歸巢的燕子一般溜出了門外,奔下會館門前的草坡。   艾里斯和凱顏西亞一起走到草坡上,看著桑雪黑白兩色的身影活潑靈巧的鑽進契洛夫城的街道,穿過行人、馬車與瓦礫,消失在灰白的街角。西邊天空中,紫灰色的雲層漸漸飄來,街上有些路人和會館門口的兩人一樣佇立觀望,準備尋找避雨的場所。艾里斯牽起了凱顏西亞的手,對她淡淡微笑,然後溫柔的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對他坦白什麼了。在雨雲來臨以前,他們走進了拱門,回到等臂十字架祝福的會館裡。

  桑雪拎著布包,穿過一條又一條大街與巷道。契洛夫城漸漸起風了,路上不見多少行人,修房修路的工人也正收拾傢伙準備休息,只有她一人如涉水般踩過積了一層灰塵的石板路,腳步漸增輕快,濺起的沙漣漪越來越小,彷彿隨時要起飛似的。她到了城門附近,看見臨時搭建的物資集運站,簡陋得很,外頭連柵欄也沒有,兩大間深紅色的木造貨棧,長條形的馬廄,廣場上停了好幾輛四輪馬車,圍繞在一口水井周圍。契洛夫城正在重建,每日每時都有車馬要穿越峽谷去東方諸鎮運貨,她憑著身上一點零錢,說動了一位車夫,順道載她一程——雖然車夫熱心,告訴她:「不用付什麼錢了,大家都返鄉嘛,載妳一個也不多麻煩我什麼的,反正妳才這麼一丁點大。」不過她聽完反而更堅持一定要付錢了。   她坐在貨箱頂上過了城門,才發現凱顏西亞幫了她一個大忙:那個裝了青麥麵包夾蘿蔔的布包上繡了凱顏西亞親手設計的圖章,衛兵是本地人,一看就知道來人是凱顏西亞的朋友,於是爽快的放她通行,甚至整輛貨車都不查了,連車夫都感激她。她倒也不怕盤查,畢竟現在她身上也沒有劍,至於鋼針銅鏢等小暗器藏匿的地方,估計那些衛兵也不敢查。   貨車駛入峽谷道路之後,光線減弱了許多,不容易看清遠方的人影。對面每有來車,兩頭的駕駛總是會互相吆喝。桑雪一邊聽著他們時而粗獷時而高亢的聲音在山壁間往返,一邊用鞋跟輕點腳下的木箱,右手沿著眉毛來回撫摸額帶,心裡回想著一葉乘風的歌謠,還有一張名紋的臉孔,不一定是誰,有時是瑞月阿姨,也有時是記憶中的母親,又有時是長髮披肩的自己。   「喂——喔——!」車夫又吆喝了,他的聲音是屬於高亢的那種。這回迎面而來的不是馬車,而是一個單薄的人影,帶著帽子,穿著過膝大衣,雖然一副旅人裝扮,手上背上卻沒有行李,只像是下午外出散步的峽谷地居民。   「下午好——!」穿大衣的男人顯然不是行商送貨的,不懂怎麼吆喝,但還曉得禮貌,舉起手回了車夫的招呼。   「喔——這不是費地拉教授嗎!」車夫又朝那人喊。桑雪不由得探出頭往前看。   史博.費地拉踏著悠閒的步伐走在峽谷道上,舉止跟往常一樣從容,眼神看起來精力充足,衣服也整整齊齊的,就是臉上不知道為什麼滿是鬍渣,看上去不如以往朝氣。   「回來契洛夫啦?辛苦您囉!」車夫當然不知道他出城去做了什麼,不過反正肯定是大事吧。   「是啊!聽說黑刃把城裡弄得一團糟,我這趟真是回來得遲了!」費地拉也沒多提,簡單的跟他寒暄兩句,然後人與車便交錯而過。車夫也沒注意到自己貨車上多載的那個一丁點大的黑衣姑娘不見了,繼續沿著峽谷道往下一個休息站前進。   費地拉多走了幾步,才意識到背後的殺氣,轉過身面對那個嬌小的人影。一道狹窄的陽光斜照在她身上,半邊白皙的臉頰,一隻烏黑澄澈的眼眸。他沉默不語,等待她一步一步走過來。隨著她黑裙舞動,峽谷間的樹藤映在她頰上的陰影,火焰一般的往上飄。他注意到她身上沒有劍——那柄銘刻著「劍如無罪人如劍」的凶器。   「妳終於一個人來了。」費地拉一手按著胸口,另一手脫下帽子,向她行禮。「不論妳的決定是什麼,我都接受。」   桑雪走到他面前半步的距離,抬起頭看著他不太整潔的臉,握緊拳頭,毫不留情的一拳甩在他臉頰上,打得他脖子一扭,狼狽的摔倒在地,一絲牙血緩緩流到褐色的岩地上。桑雪對這個倒地呻吟的男人再也沒有任何興趣,她轉過身去,背著一道陽光,重新踏起輕盈的步伐,前去追趕剛才不知不覺拋下她的那輛貨車。   史博.費地拉臥在岩地上,看著桑雪的背影消失在峽谷盡頭。他一時闔不了嘴,只能任由口水和血淌出,幸好牙齒沒有被打落,頸部也只是肌肉稍微拉扯了一下,損傷不大。桑雪的拳頭並沒有他想像中硬,可是這一拳打在他臉上,卻令他感受到一份此生從未嘗過的痛楚,一份直至此生結束也不會消弭的痛楚。
【夢的破滅】 2003年初稿
2005年6月~7月序章發表
2010年6月~2011年11月連載
標音對照
地名
人名標音備註
亨卡巴圖Hunka Baktu
西古辛Sikusin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貝坦.薩瓦林Betanc Savalint
伊路達Yllw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