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

幻想島:夢魘之書

  守護神的使者艾里斯.坎貝爾總算回到了契洛夫城的會館,見到了分別兩個月的朋友們。然而,他一番苦心策劃出來,想利用和平交談化解老朋友史博.費地拉與莫陵城殺手之間恩怨的計畫,卻在殺手視艾里斯為背叛者的情況下徹底失敗了。為了艾里斯擅作主張帶刺客進入費地拉的房間一事,會館的管理人凱顏西亞.瓦倫相當不悅。

  「艾里斯,你怎麼會天真到以為刺客會跟她要殺的人坐下來好好談?」

  「凱顏西亞,別忘了艾里斯也曾經……」費地拉插嘴道。

  「費地拉先生,不是我愛說您,但是您和艾里斯都一樣,十足的濫好人。」凱顏西亞義正辭嚴的說。

  「妳要笑我是濫好人可以,不過艾里斯他——」

  「好啦、好啦!」艾里斯說:「有沒有哪位好心人肯停止爭論,先幫我找繃帶來?」

  「繃帶在左邊櫃子最下面的抽屜,」費地拉隨口說,「妳確實應該考慮——」

  「費地拉教授,太沒有愛心了!」一旁的蘇.由拉說:「怎麼可以要傷患自己包紮呢?」這話才說完,反倒是凱顏西亞急著去取了繃帶出來。

  「不好意思,竟然忘了先給你包紮傷口。」凱顏西亞紅著臉慚愧的說。「來,把手給我。」

  艾里斯甫一伸出雙手,凱顏西亞便嚇得倒退了一步。他的右手背上,赫然有一枚綠色的圖騰烙印。「——費地拉先生,這是!」費地拉聞言靠了上來,同時凱貝流斯騎士和由拉也一齊好奇的湊了過去。

  「天哪……」老騎士驚嘆道:「吾久未見此奇觀矣……」

  「這看起來跟凱顏西亞姊姊背上的圖案好像……!」由拉說。

  「夢境……!」費地拉除了這兩個字以外什麼也說不出。

  艾里斯輕咳了一聲。「請先幫我包紮吧,詳細的情形我會告訴你們的。」

  凱顏西亞諾了幾聲,小心的將艾里斯的手連同夢境刻印一起用繃帶裹住,但是她隨即又瞥見艾里斯頸上的五角星印痕,接著又是一陣驚嘆聲此起彼落。

  「是魔喚之星……老天火的拿手絕技。」費地拉說。

  「不會怎麼樣吧?沒有危險嗎?」凱顏西亞急問。

  「不,這是護身符。」費地拉從容的解釋。「不過天火不隨便給人這個的,看來艾里斯這一趟出去真遇上了不少麻煩事啊。」

  「嗯,確實。」艾里斯點點頭。

  這一次和四天前在東十八號休息站時一樣,眾人興奮的圍在艾里斯身邊聽他說故事。只不過今天他用不著像上次那樣隱瞞得那麼多,可以把這趟回程的完整經歷告訴大家。他也認為精靈森林的風景不會有人想聽了,便決定由亞德林鎮的慘劇切入。

  「……當我走到亞德林的時候,那裡已經是斷垣殘壁了。我找遍了全鎮,都沒有生還者。在那裡我發現一口枯井,心想說不定有人,就爬下去看,結果一個人也沒有,卻只有這個東西。」艾里斯指著自己包紮住的右手。「它是以玉的形態嵌在岩壁上的,我觸碰它,就感受到了神蹟。」

  「是的,夢境力量的媒介是舊神紀元的產物。」費地拉補充說:「而它會依接觸者的深層願望,配合自身的神力,示現出不同的夢境。你得到的夢境是什麼?」

  「那還用說?」凱顏西亞說:「艾里斯的腦子裡向來只有兩件事,一個是守護神的旨意,另一個就是交朋友。一定是守護的力量吧!」

  「為什麼不猜交朋友的力量啊……」艾里斯說:「不過的確,這個夢境的本質是『守護』。以守護為原則,以守護為成長條件。」

  根據費地拉對夢境力量的研究,夢境的力量是藉由舊神的神蹟,將人心中的意念放大之後的產物。這力量會以一個願望為原則,形成持有者憑自己的理智也無法預料的效果。持有者內心深處的意識會為自己設定一個條件,只要達成條件,夢境就會成長,通常成長到一定程度就會產生一次變化,轉為截然不同的效力;不論是原則或是成長條件,都取決於持有者的內心,而這反而是最公平的,因為沒有人欺騙得了自己內心的審判。

  「『守護者之夢』目前的形態,是只有必須守護自己或他人時才能展開的透明柔軟屏障。當時已經跟在我後面按兵不動好幾天的殺手,曾經想攻擊我,也被這屏障擋了下來。」

  接著艾里斯步入正題,陸續道出他和殺手同行期間的一連串事件,包括見到天火法師以及接受飛蛇隱士奧西蕾絲的幫助。但最重要的,是三件神秘攻擊事件:巨大怪物摧毀亞德林鎮、白鐵鎧甲人偶襲擊天火法師的店、不明敵人狙擊奧西蕾絲。

  「聽起來很糟。」費地拉說:「不能說三件事一定相關,但感覺上就是這樣。飛蛇巡邏軍是一支高效率的全能部隊,我相信奧西蕾絲會平安獲救的。只是你剛才也說,黑刃教派的騎士進入畢路亞國境,這一點令我不免有些擔憂。黑刃最擅長的就是機械與鍊金術,再加上,菲歐.羅特寧在教派中是一名具有相當份量的人物,實在很難想像他會跟這三起事件全然無關。」

  「我和他聊了不少,這人確有真知灼見。」艾里斯說。

  「也許吧,黑刃並非邪教,他們的立意也是良好的,但手段就不見得恰當了。對他們而言,為了全人類的福祉,少數人的死只不過是個過程。我也經歷過贊同這種論調的時期,不是不能理解。」

  「那麼,你認為羅特寧涉入這件事囉?」

  「我無法肯定,但是黑刃騎士一旦越過國界,所有守護神的使者都必須當心。尤其是你,艾里斯,黑刃對夢境這種強大的力量,一定充滿了興趣。並不是不可能,或許他們在你得到夢境之後就找上你了。『守護』的力量雖然強,現在也只不過是初始狀態,各方面都是有限度的,而且如果從暗處狙擊,也是防不勝防。即使菲歐.羅特寧不做,其他黑刃騎士也有可能鎖定你。」

  艾里斯笑了一笑。「史博,你在引起我的恐懼嗎?」

  「你聰明,艾里斯。與其大無畏的暴露在砲口下,不如暫時低調隱匿一些,先守護好自己才能守護別人。」費地拉說:「這段時間最好待在會館裡,最遠也別出城去。」

  「好呀,正有此意。」艾里斯爽快的答應。

  「費地拉先生,艾里斯這麼快回答的時候,絕對有問題。」凱顏西亞機敏的提醒。

  「沒有問題的,」艾里斯說:「只是這一段時間,我還得保護好史博。」

  「也對。」費地拉點了點頭:「面對一個魔法不管用的刺客,沒有艾里斯還真是不行。」

  「那就這麼決定了!」小由拉士氣高昂的說:「大家一起保護費地拉教授!」

  「妳還是自己保重吧!」凱顏西亞笑著撫摸她的寬鬆帽子。瞧她那不服輸的模樣,大夥兒都笑了。

  契洛夫城北方兩千里——已經沒有必要用契洛夫城來描述位置的地方——在永年不退的積雪中,矗立著蓋德大地上最大國的心臟地帶:巴克斯帝國首都要塞.海呂傑昂城。   皇帝帕埃羅十世的寢宮位於王城的最內部,平時嚴禁皇帝以外的男性接近。但是,中央官員薦選的日子一天天接近,皇帝依照慣例,每天至多容許一名大臣入內與皇帝商談。這個已成傳統又不合律法的慣例稱為「夜議」,從薦選前十五天開始。雖然寢宮可以破例讓大臣進入,但決定權在皇帝,皇帝准你入內便入內,不准你入內便另尋他日再來求門。各部大臣都能打探清楚,第一天就蒙恩入宮夜議的大臣是哪個派系的什麼人物、可能會對皇帝說什麼話、與自己的利害關係等等。   軍事大臣雅克魯斯.希爾維斯.羅特寧,是今年第一個入宮夜議的大臣。沒有人不知道,羅特寧是黑刃教派的大長老,也是東巴克斯黑刃神防衛騎士團的首腦。被人戲稱為「黑刃幫」的該教份子今年會不會再度崛起,就看羅特寧提出了什麼足以吸引皇帝的東西。皇帝本人雖不能干預薦選,卻有權刪去初選名單中多達一半的名字。並且,皇帝所發佈的詔令將會決定所謂的「第一初選要旨」,大幅限制能在薦選會議中被提案討論的準官員資格。假使羅特寧再度勸誘皇帝對畢路亞發動戰爭,今年非黑刃教徒恐怕就沒機會了。大臣們或是打算從中攪局、或是打算見風轉舵,人人心懷鬼胎。   「陛下准卿入內。」寢宮侍衛長向高跪在巨幅布簾前的軍事大臣宣布。蜜拉.柯潔侍衛長是除了皇室成員以外,唯一能以長官口吻對大臣說話的人,國家的律法允許她在王城以內擁有無人能及的權力,在皇帝不禁止的情況下,她甚至可以逮捕大臣。因此,也有人戲稱她為女皇,雖然這個稱呼據說讓皇后有些嫉妒。   「謝!」羅特寧叩頭謝恩,由侍衛長為他揭開布簾。「今晚將有重大的突破,事成的話,我請您喝一杯。」走過侍衛長身邊時,羅特寧輕聲對她說。   柯潔侍衛長白了他一眼。你這老鬼!明知道寢宮侍衛長不能喝酒,又想像上次那樣拿茶來笑我?   羅特寧步入寢宮,穿越一層層的紅絨布簾。每穿越一層,就看見一種獨特的布置:首先是名家油畫陳列的長廊;長廊盡頭的布簾揭開後,是一個藏書豐富的八角形書庫;正面牆壁掛著的布簾揭開之後,是一個有各種弦樂器的演奏廳;正面的布簾揭開之後是擺設大大小小各式各樣刀劍的兵器房。前面的布幕是紫色薄紗製的,皇帝陛下的剪影從裡面透出。   羅特寧喜愛這裡每一層的擺設,他相信皇帝陛下確實是天下最有品味的人,而在這四層不同的房間中,他最愛的便是這間兵器房。不只是因為他是黑刃神的信徒。不只是因為踏進這裡代表能與帝國最高的權力對話。這掛滿鋒利武器的兵器房,是帕埃羅十世對帝國大臣最嚴苛的考驗:它的肅殺之氣能令內心軟弱者膽戰心驚;它的暴戾之氣能令內心浮躁者自亂陣腳;它和寢宮外部,中間隔有三層布幕、三間廣闊的分室,剛剛踏過長廊、書庫、演奏廳來到這裡的人,對寢宮侍衛長與她所保衛的皇帝之間遙遠的距離,必定印象深刻。然而,若是無法壓抑內心慾望,而在這裡拔出任何一件兵刃指向皇帝的人,羅特寧雖未實際聽聞過,但他心中知道,寢宮侍衛長手中的大刀,與兵器房內大臣的首級,距離絕對比他所想像的還要近。每一位踏進寢宮的大臣,都在此接受皇帝的考驗,但這其實根本不是考驗,不管是誰來結果都是一樣的,這兵器房的挑釁,並不會讓大臣真的出手拔劍……它只會更添加大臣對皇帝陛下的畏懼。這四層擺設、這兵器房、這寢宮建築之美,羅特寧每踏進一次,都再從頭體悟一次。   「你就在那裡說話吧。」皇帝陛下威嚴的音調下達兵器房中。陛下不揭開布幕,看來是皇后殿下也在,皇后的尊顏是只有皇帝陛下有權觀看的。   「遵旨。」羅特寧說:「陛下,臣今日非為薦選而來,而是為我國之富強而來。」   「不妨直說。」皇帝知道這是臣子跟他打的官腔,也不多問。   「陛下若欲霸天下,臣已有所籌畫。」羅特寧果真直話直說:「今次薦舉,黑刃教徒是否得獲提拔,若臣之建議可蒙接納,就不再重要了。」   「為何?我知道你前幾年從未放棄率教徒東山再起,難道你想說,你現在才明白我的意思嗎?」皇帝的「意思」,指的是去年他教訓羅特寧的一席話,要他不要以宗教領袖的身份活躍,因為巴克斯帝國畢竟是一個政教分離的國家。   「臣的確將聖教牢記在心,不過更有另一個原因。」   「但說無妨。」   「是。恕臣直言,我國之戰略系統,因受其他政務官的層層牽制,可以說毫無效率與保密性可言。舉例來說,一次緊要的集結命令,中間要聯絡地方官員、地方官員要呈報行省官員,隔這兩道手續就浪費許多時間,中間暴露情報的可能性更是高得難以想像。其他大規模的行動,就更不用說了。如果能有一種系統,由陛下直接下令,立刻開始動作,中間不受任何外人干預——簡而言之,就像禁軍這種模式——那麼,效率可以提升到最高,保密程度也一樣。同時,臣以為這一種新制軍隊的保密度還得比禁軍更高,除陛下與皇后殿下以外只有軍人自己知道自己的存在。」   「隱密部隊嗎?」皇帝笑道:「那只是個理想。一支訓練過的部隊,本身就會暴露自己的存在,你無法教萬千將士全部守口如瓶的,那等於教他們抹滅自己的榮譽。」   「並非陛下所想的那樣。」羅特寧早已胸有成竹,就等皇帝對他的提案產生興趣。「這支部隊並沒有所謂的萬千將士。」   「哦?那是怎麼一回事?」   「這就涉及本人底下一班智士所發展出的新式鍊金術了——陛下應該知道,百年來不論我國或敵國,都急切的在追趕兩百年前那位『終極鍊金術士』的技術。誰只要能造出一架功能近似於當初『伊左不勒斯』的機械,而且又能控制它的行動,就毫無疑問的可以獨霸全天下。」   「你是指,你已經造出那樣的東西了?」   「不,恐怕再過百年臣仍不能,」羅特寧自謙的說,「但較為簡單的形式已然生產出來了。測試結果顯示,區區一座五百人的小鎮,只要一架即可摧毀。」   「真有那樣的兵器?一架需要多少人來操控呢?」   「目前是四個操作員駕駛一架。內部再改造為機械自動結構之後,便可減少到兩人一架。未來的目標,是全面設計成隔空控制,只要在總部下達指令,便能一次由單人操控,甚至一個操作員就能掌控數架兵器。」羅特寧說到這裡,頓了下來。   「雅克魯斯,」皇帝不悅的說:「休要有所保留。」   「臣不敢。」羅特寧恭敬的稟告。   「雅克魯斯,」皇帝聲音中的威嚴加重了三分:「休要對我隱瞞!」   「臣豈敢!」羅特寧啪的一聲跪在地上。   「侍衛長!」盛怒的皇帝大喝。   「臣絕無隱瞞,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羅特寧說:「為國為君為民之心,望陛下明鑒!」   紗幕後靜默了一會兒。最後,皇帝終於還是相信他了。「罷了,我就信你此回。你去做吧!一切進度須讓我時時知悉。」   「臣遵旨。」羅特寧鬆了一大口氣,他暗自慶幸,黑刃的研發進度,並非真的已被皇帝陛下掌握,他剛才的質問只是直覺或是謹慎吧。黑刃是不可能把最新的技術洩漏出來的,然而,他也知道陛下不過是信任他一回,他並不算完全過了這一關。甚至,陛下說信他一回,其實並非信他一回,而是饒過他一回不予深究罷了。羅特寧現在等於是以自己——自己的貢獻與努力——作為人質,在苟且保全黑刃的秘密。他這顆腦袋,總有一天會變得一文不值,在那之前他得想出個保命的良方。   「你退下吧。」   羅特寧聽到這句話,如釋重負的起身,費了一點時間站穩雙腳,然後步出寢宮。他疲累的走過侍衛長身邊,悄聲對她說道:「這次有妳一杯。」   「得了吧,」柯潔侍衛長說:「只消陛下一聲『誅之』,我就會砍下你的頭,你還是退下吧。」   「那便謝過女皇陛下不殺之恩了。」羅特寧笑著走了出去。

  經過漫長的旅程,和三次讓自己險些送命的危機後,艾里斯終於能好好的睡一覺。雖然,他本人還是想多和費地拉討論一下夢境的事,但費地拉堅持要他先休息:「把夢境放一邊吧,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睡一場中途不作夢的大覺。」   「史博,你那還有安眠藥嗎?」艾里斯說:「我猜我今晚非作夢不可了。」   「試試釘了『沈睡之星』的枕頭如何?」費地拉說:「一躺上去,你可以連睡三天醒不過來。」   「三天淨睡覺不做事多難過呀!不行,我才不用。」   「也沒有什麼沈睡之星!」費地拉大笑。「跟我來吧,藥我還有一些。」   艾里斯果真如費地拉所建議的放鬆全身倒頭就睡。也因此,這天晚上發生的事,他一點也不知情。   大約晚上九點的時候,幾位從西方來的使者前來造訪。這時候會館裡除了已經熟睡的艾里斯之外,由拉回自己家了,因此只剩下費地拉、凱顏西亞和老騎士三人。凱顏西亞熱心的邀他們留下,但他們表示公務繁忙不能耽擱。這些使者是一路先由南方的畢路亞王家學院北上,再從極古神域折往契洛夫的。他們帶來公函,說王家學會要求史博.費地拉教授在兩個月內返回學院。   「好的,」費地拉親自讀完公函確認後,懇切的回答:「我明天就動身,一個月內回去。」   「費地拉先生,為何要這麼匆忙離開?」凱顏西亞慌張的問。   「甚是,不需要這樣趕的,史博吾友。」老騎士也說。   「我也該和學院那些老人做個了結了。」費地拉說:「而且也算是一種逃跑,待在南方總是比較安全。」   「那太好了,費地拉教授。」使者說:「我們也衷心希望您早日度過難關——不管是什麼結局,相信您都樂觀其成。」   「喂,我聽出你只是引用了我上次告訴你的話!」費地拉說。兩人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   史博.費地拉在學院裡,與上層長老們的糾紛已經有好幾年了。事情的起因,是王家學院的長老反對人文科目的教授信仰宗教。學院聘用教授時是沒有這個限制的,因此長老們只能禁止教授講課時涉及宗教。偏偏,費地拉老是不管這項不成文規定,不僅著書分析現代宗教,還時常在課堂上論及各教派的優劣。長老以費地拉出版《蓋德大地舊神宗教體系之研究》一事,批評他只顧現代、忽視歷史,與史學精神背道而馳。對此,費地拉反駁說這些長老根本不瞭解歷史學,雙方自此結下樑子。三年來,長老們不知道已經找過費地拉多少麻煩了,原本他打算乾脆辭職回家,反正他並不計較面子輸贏,可是他對學生的熱愛又使他放不開,於是與長老們僵持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這一次,費地拉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如果學院決定將他革職,他打算回來契洛夫,或是在這裡自己開個私人學堂,或是乾脆提早退休。   因此,隔天早晨,艾里斯醒來的時候,費地拉已經不在城裡了。追問之下,才知道他一大清早就啟程出發了。   艾里斯也不知道這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費地拉一走,殺手也不可能再留在城內。她一定是在暗處窺視費地拉的一舉一動,伺機下手襲擊。因此,或許她現在正跟蹤著費地拉,甚至先走一步,到費地拉會經過的地方埋伏。艾里斯這還是第一次感覺到她那麼像一名殺手——在什麼地方躲著、會從哪個方向、在哪個時候來襲,全都不知道。但是,費地拉應該也警覺到了這一點,不可能毫無防備。也就是說,哪一方佔優勢還很難說。   但是令艾里斯更在意的,卻是殺手可能已經離開契洛夫城的這件事。殺手的劍還在十一號房間,艾里斯看得出來,那把劍是有價值的。或許殺手還會回來取走她的劍——艾里斯的心中,竟有這樣的期待。   為此,他連續幾天夜裡,總是格外容易被細微的聲響吵醒,等到他豎起耳朵聽了半天,才知道原來只是風聲或什麼的。有時候一被驚醒,這一晚他就再也睡不著了。可是他寧願失眠,時時刻刻傾聽周圍的所有聲音,也不想服用費地拉給他的安眠藥。費地拉不在之後,他反而比平常更緊張了。   像凱顏西亞這麼細心的人,很快就感覺到艾里斯有點不對勁。他變得比平常容易分心,也有點無精打采。最明顯的是,他的臉上多了黑眼圈。在直接問他怎麼了之前,凱顏西亞就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也知道艾里斯的煩惱並不是她能幫得上忙的。   對凱顏西亞來說,艾里斯的地位其實是很微妙的。他們一起以使者身份旅行過好幾次,就像過去的奧西蕾絲和天火那樣;艾里斯的氣度令她相當敬佩,其中也不免有幾分仰慕;艾里斯的年紀和他們兩人相處的感覺,又很像凱顏西亞的哥哥和她的關係。這是一種若近若遠,和友情、愛情及親情都有一點點類似的感情。問題是,真的要界定的話,凱顏西亞就會感到矛盾:她所希望的答案和艾里斯認為的並不一樣。現在,對她而言,來自外界的殺手是敵非友,而她並不像艾里斯一樣能輕易化敵為友——她被稱為契洛夫城的天使,正因為是天使,才更不能容忍來襲的入侵者。   明明知道多問也只會令自己不快樂,凱顏西亞仍忍不住去關心艾里斯。一天早晨,她下定了決心,去問艾里斯在煩惱什麼。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艾里斯十分坦白。   「她心中有著偏激的念頭,所以我一直想再見她一面,直接說清楚。」   凱顏西亞彷彿能瞭解這種想法。她和艾里斯都負責過引導新人接受守護神的教義,這是一種教育的熱忱。尤其,殺手內心的黑暗,並不是令人厭惡的那種暴戾之氣,反而是種令艾里斯和她都感到憐憫的,建構在悲慘遭遇上的扭曲心靈。   「她的過去和你也大同小異吧。」凱顏西亞說:「所以你那麼想救她。」   「我從不放棄救人的希望。」艾里斯果決的說。   「但是也要顧好自己的健康啊!你可是連夢境都能遇到兩次的幸運兒,我相信你和她還會再見到面的。」凱顏西亞這麼說,但她心裡想的卻是相反的意思。   「妳說得很對。」艾里斯笑了。「我老是忘了自己。」   看見艾里斯笑,凱顏西亞也笑了。但艾里斯的表情卻突然又變得緊張。   「怎麼啦?」她問。   「……地板在震動。對不對?」   凱顏西亞也緊張了起來。地板真的在晃。「地震嗎?」   艾里斯快步走了出去。「我去外面看看!」   契洛夫城裡發生了不得了的事。艾里斯跑進鬧區時,居民們正毫無秩序的四處慌亂逃竄。這不是地震,而是一種有規律的撼動,大約每五秒一次。艾里斯努力的逆著人群散開的方向往前擠,衝破了人潮出來一看,大街中央形成了一個空無一人的風眼,外面是不停擴散旋轉的人群漩渦。   空蕩蕩的街道上,一個身著白衣的怪異人物,四肢著地伏在路中央,背上四個角落各接著一段磚灰色一節一節像手臂的東西,但是比人類的手臂粗壯,也長了許多,分成好幾節被甲殼覆蓋住。四條手臂的末端各有一隻帶有三根利爪的手掌,呼咻、呼咻的在半空中恣意揮舞著。   「妳——」艾里斯認出了那個人潔白如霜的面孔。「怎麼會變成這樣——?」   對方抬起頭,仰著脖子直直注視著他。她原本烏黑晶亮的雙眼如今佈滿了血絲,眼眶張大得將要裂開一般,彷彿視野中只看得見眼前的敵人。她雙唇微張,口中吐出了似乎不屬於她的聲音,那是一種破碎沙啞,像是不懂得如何說話的人所掙扎擠出的語音。   「艾里斯.坎貝爾……」一道唾液在她出聲時從口中流出,「……我要殺!」   「坎貝爾先生,你快逃啊!」遠處傳來了市民的吶喊:「那女孩給鬼上了身啦!別靠近她呀!」   艾里斯心裡一陣刺痛。再一次見到殺手,沒想到會是這種場面!   「艾里斯.坎貝爾!我要殺!」殺手豹一般飛撲過來,速度之快,艾里斯什麼也來不及想,只能展開屏障。殺手的雙掌十指被擋在外面,背上的四條手臂卻同時彎向前方,一節節伸長,利爪噗的一聲戳進屏障,在上面鑿出了四個洞。   一陣酸麻的感覺從右手傳進艾里斯腦裡,整條手臂反射性的向裡彎。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屏障被刺穿會發生什麼事。四條手臂由四個方向攻來,艾里斯忍住痛又造了一層屏障,將利爪阻擋在外。   在全身緊貼在屏障上的殺手胸口,艾里斯瞥見一絲微弱的紅光自衣衫裡透出。那光的質感,艾里斯一眼就認了出來。除了夢境的刻印,世上沒有別的東西能散發出那種帶有壓迫感的光芒了。殺手胸口的紅光,即使被衣服覆蓋住,仍能感覺得出其中蘊含著強烈的力量。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屏障將殺手彈開,但她又再度撲上來,筆直的撞上屏障。四條手臂向後拉成弓的形狀,彷彿在儲備刺向艾里斯的勁道。這次艾里斯立刻造好兩層屏障,緊緊重疊在一起。殺手胸口放出的紅光驟然增強,利爪像緊壓過後被放開的彈簧一樣電射而出,艾里斯在屏障內又多加了一層,這回卻一口氣被四條手臂貫穿了。   艾里斯的右手手背像是全部肌肉都被往內使勁一扯似的,痛得一時間呼吸都哽住了。破綻一露,他的兩肩、雙膝,同時被甲殼手掌夾住,然後艾里斯聽見,從手掌的內部,有某種奇怪的噪音開始響起,是種令人不舒服的嗡嗡聲,而且越來越大聲了。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艾里斯正要出聲吶喊,卻聽見碰碰碰碰四聲,抓住他的四隻手,陸續從腕部開始一路爆炸解體。無數的甲殼碎片四面八方彈射開來,在艾里斯的臉上、肩上、腿上留下好幾道泛紅的血痕。這同時,艾里斯的屏障也完全解除了。   殺手一隻手撐著跪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胸口,表情像剛被刺了一刀那樣,臉色變得青白。她的夢境能力——就是那四條甲殼外表的多節手臂絕不會錯——被炸毀了,因此她也受到跟艾里斯的屏障破裂時一樣的刺痛,只不過她疼痛的位置更接近心臟。而且,剛才爆炸的碎片,也有不少波及到她。   「先冷靜一下吧!」艾里斯也失去氣力跪到地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艾——艾里斯——坎貝爾——」殺手急促的喘氣,但她會說的還是只有一句:「我——我要殺——」   「別這樣,妳都傷得這麼嚴重了!」艾里斯說,其實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要殺!」殺手站了起來,背上的多節手臂隨著她胸口紅光再度發亮而漸漸自己修補回來。   「不要啊——!」艾里斯用殘餘的力氣狂吼,但殺手毫不理會,再度飛撲過來。艾里斯緊握右拳,想要展開屏障。   屏障並沒有出現。艾里斯殘餘的精神力,似乎已不夠讓他發揮夢境刻印的力量了。此時,他又聽見了剛才的嗡嗡聲。   在四隻甲殼手掌的掌心處,各有一團紫色的光芒開始凝聚。手掌上的利爪收合起來,將光芒結成四顆火球。就在艾里斯前方兩尺多遠的地方,利爪再度打開,火球爆裂成一條紫色的火柱衝向艾里斯。然而,就在艾里斯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火柱已經在他眼前突然轉向,往外射向四個不同的地方。街道兩旁的建築物當中就有幾棟遭受了無妄之災,一塊寫著「伍氏專業眼鏡」的招牌應聲從牆上倒了下來,撞擊地面揚起大片塵土。   這是一種魔法攻擊。艾里斯現在能百分之百確定,因為魔法全部都會在碰觸到他之前偏向。剛才殺手背上的手臂會炸開,就是因為緊貼住艾里斯身體的手掌當中放出的火焰無法碰觸艾里斯,又無法轉往其他方向,只能從內部將手腕漲破。   紫色火焰傷不了艾里斯,但是他的威脅並未就此解除。殺手剛才雖然遲疑了一下,但她仍在朝艾里斯攻來。現在艾里斯已經沒有力量展開屏障了,他只能閃避。幸好殺手忍著痛行動,速度比前兩次衝過來的時候慢多了,即使是艾里斯也躲得過。   殺手的第三次突擊失敗了,她立刻轉過身繼續抓艾里斯。這次艾里斯也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利爪襲擊,而殺手則全身栽進了擺在旁邊商店門口的架子裡。她再度回頭找艾里斯,同時背後的四條手臂一甩,將架子整個翻倒在地。   殺手定睛一看,艾里斯沿著一道木梯爬到商店二樓的窗邊去了。殺手用不著梯子,利爪往前一伸,四條手臂一齊拉長,鑽破了窗戶四個角落的牆面,將艾里斯包圍在中間。   「我要殺!」她縮短鉤住牆壁的手,一躍而上,將自己拉到艾里斯面前,憤怒的揮出一拳,直接打中艾里斯的臉,艾里斯整個人飛進二樓摔在地上,幸好裡面的居民剛才就已經逃出去了。   「嘖,妳的拳頭比平常硬多了啊……以前真是小看妳了。」艾里斯擦去嘴邊的血,然後再度走向窗邊。「即使是守護神的使者,為了守護,有時候還是必須傷人。」他喃喃的念著。   「我要殺——!」殺手揮出了第二拳。   艾里斯的右掌,側劈在殺手頸上。殺手那對染成血紅的眼珠往上一轉,同時她緊繃的全身也在剎那間放鬆開來。四條嵌在牆上的磚灰色手臂,轉瞬間散成一團塵土,灑落在地面上。   「對不起。」   在殺手墜出窗外以前,艾里斯輕聲的說了這句話,將她挽了回來,緊緊抱在懷裡。
【陷阱】 【敵襲】
標音對照
地名
地名標音備註
海呂傑昂Cheljuzeihon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帕埃羅Pa Ailho
雅克魯斯.希爾維斯.羅特寧Jacrews Hirvois Rotnin
蜜拉.柯潔Mirla Coetze
物名
物名標音備註
伊左不勒斯Izop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