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樣的變化】

幻想島:魔劍之書


  「專注」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午夜,瑪爾躺在小木屋二樓的床上,盯著深藍色的天花板,腦中閃過了這個想法。

  隔壁床上的愛蕾本來打算徹夜練習跟自己的手溝通,啟動掌中的字母表咒圖,但她顯然犯了一個錯誤,就是躺在柔軟的床鋪上練習。她的專注反而讓枕頭裡的睡魔有機可乘,如今她已經闔上雙眼享受專注的睡眠了。另一邊則是路達恩.芬,雖然她現在之所以跟石頭似的動也不動,得歸功於裘沙小姐的好酒,但是她今天專注的練了那麼久投擲,大概本來就累了吧。

  相對的,一開始就打算專心睡覺的瑪爾,反而被小木屋外的聲音奪走了專注,於是醒了過來。嗚嗚的風聲正環繞整座小木屋,雖然窗戶緊閉著,但瑪爾知道外面下起大雪了,雪幕正拍打著木頭牆板。

  會變成暴風雪嗎?

  瑪爾決定起身下床。床板發出咯吱聲挽留他,但他不理會,在幽暗中找到了照藍這間臥房的光源:一盞吊在牆角的元素燈。六角形的燈罩,外面裹了一層絲絨布,只透出一半的光線。瑪爾好奇的揭開絨布,裡面是白晝天空的顏色,頗為刺眼,於是他又將絨布蓋回去。白天照亮這間寢室的就是這盞燈,可是怎麼就不會覺得它刺眼呢?真妙。

  他借走了這盞燈,提著它走向樓梯,一樓的淺藍光輝從樓梯口溢出。睡在樓梯旁邊那張床上的是屋主妮兒.休達小姐。與兩位年輕女孩相比,芳齡兩千餘歲的休達小姐睡相實在有夠差的,嘴巴半開著,一條腿還伸到床底下了。這只是瑪爾個人無禮的猜測,不過說不定兩條腿對妮兒族來說本來就多餘了一點。

  這麼說來,雪洛可.飛路在哪裡呢?飛路小姐既然不在二樓臥房休息,肯定是在一樓吧,大半夜的,外頭還下著雪,她總不會出門去。瑪爾提著那盞暗藍色的燈,涉進淺藍色的樓梯口。休達小姐也未免太喜歡藍色了,瑪爾覺得有點不舒服。

  踏著咦嗷作響的梯板,走到樓梯一半的地方,飛路小姐果然出聲叫住他了。「這麼晚了,睡不著嗎?」

  瑪爾轉頭去看。一個赤裸的軀體,雙膝跪地趴在今晚飛路小姐講解古魔族語的地板上,一手用手掌、另一手用手肘抵著地,淺紫色的絲絹般長髮垂到地板上,也鋪蓋了全身。和飛路相同的膚色,一張和飛路相似但陌生的臉孔,抬頭望著樓梯上的瑪爾,嘴角帶著淺笑,幼嫩的蘭紫色雙眼閃亮但不帶鋒芒。她的腰間披著一塊布,沿著布往上看,原來那是飛路的禮服裙擺。雪洛可.飛路在她背上,禮服在藍光照耀下泛成難以形容的粉灰色彩,右手從容而慵懶的倚在底下那個赤裸軀體的肩膀上。

  瑪爾完全清醒過來了。「這……這是什麼?」

  「既然被你看到了,不介紹也有失禮數。」飛路的左手,在那軀體的背上來回撫摸。「這是『芝理』……趁大家在休息,我讓她出來透透氣。」

  芝理縮起頸部,瞇著眼睛露出滿足的表情。飛路將左手伸到她面前,她張開嘴,開始舔咬飛路的手指。瑪爾此刻才發現,他看不見飛路的雙腳——雖然飛路穿著連身禮服,一時難以辨認,但仔細一看,她只有上半身,腰部和芝理的背相連在一起。

  「她是……妳身體的一部份……?」

  「暫時是。」飛路到處移動左手,逗弄著下半身的芝理。「我在等待……等她某一天開始思考自己想過怎樣的生活,到時候我們將會分開,她將會成為完整的『雪洛可.芝理』。不過現在……她只會想我所想的事。」

  芝理用雙臂撐起自己的上半身,爬到樓梯旁。瑪爾不由得往二樓退了一階,側身貼在牆上。芝理撥開飛路的手,對瑪爾眨了眨眼,說:「你想摸我嗎?」

  「她、她會說話了嗎……?」瑪爾目不轉睛的瞪著芝理的臉。她的嗓音帶點稚氣,跟飛路完全不一樣。

  飛路噗嗤一笑。「呵呵,我不是說了嗎?她只會想我所想的事,所以也只會說我想說的話。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飛路小姐,我……我實在沒辦法理解現在的狀況……我……」

  芝理又退回原來的地方,飛路則依然倚在她背上,左手梳著她的長髮。

  「我覺得不難理解呀。這跟人類懷孕的情形很像……明明是自己身體的一部份,但是卻希望她總有一天脫離自己,成為『別人』。這是為什麼呢?因為自己覺得,當『別人』比當『自己』幸福……但是一旦她真的當了『別人』,自己又想要犧牲自己的生活,甚至犧牲生命,讓她過得更好……這又是為什麼呢?芝理呀,」飛路彎下腰,在芝理的耳邊輕聲問:「妳知道為什麼嗎?」

  「她還沒辦法思考,不是嗎?」

  飛路不管瑪爾,自顧自的繼續說:「因為如果當了『別人』之後,還能擁有『自己』的幸福,不就是最完美的幸福嗎?所以……母親愛自己的孩子,勝過於愛自己……就是這麼回事。」她又挺起身:「瑪爾,你的母親不是這樣嗎?」

  「我的母親……」瑪爾說:「她心裡也有比自己更珍愛的人,只不過那是她的丈夫,不是我。」

  「反倒是我不能理解了,」飛路又換了個姿勢,身子往後仰,左手靠在芝理的臀部上。「畢竟我沒有丈夫。」

  「那……妳的『女兒』芝理……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你剛才已經說出正確答案了啊……她是『我身體的一部份』。」

  「雪洛可族的能力……!」

  「平常她只能維持雙腿的形狀,但是只要有機會,我就讓她變形成完整的人。不過她的血管、骨骼和神經暫時還是必須跟我連在一起,否則我不放心。」

  瑪爾並沒有想過,飛路說的「可以任意改變身體構造」,竟然能夠任意到這種程度。

  「不說這些了,」芝理以雙臂為枕,上半身整個貼到地板上,閉起眼睛開始休息了。飛路指著瑪爾手中那盞提燈:「這麼晚了,你睡不著嗎?」

  「呃,我是在想,風雪會不會繼續增強。」瑪爾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感激飛路給了他機會轉移話題。飛路的能力、她和芝理的關係,似乎帶來了多得一時難以數清的疑惑,但瑪爾勉強清數,卻發現沒有一個問題能在他腦中塑成一個明白的問句。他不得不捨棄那些謎,回頭來擔心天氣這種比較容易闡述的問題。

  「你不用擔心,這座木屋有魁兒設計的咒圖保護,不會被暴風雪傷害的。」

  「那就好……」瑪爾尷尬的說,眼神還是忍不住偶爾飄到芝理身上。一部份是因為她赤裸著身體吧,瑪爾在心中奚落著自己。「飛路小姐……還有芝理小姐,妳們也早點休息吧。」

  「感謝你把我們當作兩個人啊。」飛路笑著說:「這麼一來,她或許會早一點『出生』。」

  「嗯,靜候佳音。」瑪爾提著燈,窘促的爬回二樓去了。飛路伸出右手,用手背繼續撫摸芝理的肩與頸。

  這一夜瑪爾並沒有再度入睡,他躺在床上,伸出右手,凝視著掌心看不見的咒圖。   在日出以前,他已經召喚出字母表,從頭到尾仔細默讀了兩次。專注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三個小時之前,他完全沒有料到自己這一次的專注會成功。   瑪爾雖然保持清醒,但並沒有第一個起床。天才濛濛亮,路達恩.芬便悄悄溜下床,幽靈般的飄下樓去了。瑪爾雖然瞇著眼睛偷偷看見她移動,但是完全聽不見她的腳步聲。他想起自己稍早下樓的時候,腳才稍微觸到地板,全世界所有的木製品彷彿都開始哀嚎了,不禁佩服這位十五歲小女孩的身法,也開始懷疑望遠鏡角的那間房間地板究竟是真的那麼破爛,還是自己踩得太用力。   第二個起床的也不是他,而是休達小姐。沒想到這兩個喝醉的古魔族竟然都比愛蕾還早醒來。休達小姐下樓的清晰聲響讓瑪爾鬆了一口氣,現在他敢肯定自己在望遠鏡角的窩的確太破爛了。就是說嘛,拿人來比喻的話,一個像樣的人挨打應該要喊疼,而不是馬上破出一個洞的。   他想起阿浦勒斯口中的「神的子彈」,索左爾.蘭其柏的武器。能夠貫穿板金甲而不留下焦痕的魔法火槍。不,「魔法火槍」是阿浦勒斯的臆測,目前為止知道的事實,僅止於「能夠貫穿板金甲而不留下焦痕」而已。阿浦勒斯也是巫師,難道破天魔法當中也沒有這種攻擊招式,又或者是因為阿浦勒斯當時還在隱瞞巫師身份?   假如——索左爾.蘭其柏也是破天魔王計畫的一環呢?   隔壁床上發出蹦的一聲,嚇得瑪爾抖了一下。他轉頭去看,愛蕾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唉唷……什麼也沒有。」   「妳在幹嘛?」瑪爾問。   「啊,瑪爾,你醒啦……抱歉。」愛蕾滿臉冷汗。「剛才嚇死我了……竟然睡到全身都麻痺了。」   「真的假的?」瑪爾也坐起身。   「嗯,我一直集中精神在右手上,想看看能不能把字母表叫出來……然後就從腳趾開始失去知覺,然後越來越往內延伸,最後……差點連心臟都不跳了。」   「喂,不要做這麼恐怖的練習好不好。」   「我哪知道魔法練習會這麼恐怖,你又沒跟我講!」   「我也沒聽說過這種症狀啊!」   瑪爾和愛蕾一面爭論練習魔法的問題,一面走下一樓,發現休達正在跟一位不認識的女性泡茶,看來又有朋友一大早來拜訪她了。黑色長髮、身材嬌小的女子,一排瀏海蓋住了額頭,眼角往上翹,彷彿眼神能和雙手一樣往外探似的,眼珠子倒是樸素的黑色,左臉頰上有顆痣,薄嘴唇邊貼著休達家的茶杯很是相稱,脖子上掛了一圈綠色玉石點綴的項鍊,最大的一塊方玉垂在鎖骨之間。她身著米色的毛線衣袒露出右肩,墨綠色的長裙落地,從中探出一隻織了花朵圖樣的右腳鞋尖。她顯然知道兩人下樓來了,但卻一點也不在意。   「又是朋友啊,休達小姐?」愛蕾跳過早晨的問候直接打聽。   「呃,不……」休達微微甩動滿頭的綠髮:「這是飛路殿下。」   嗄?   瑪爾和愛蕾再度上下打量了這位陌生女子幾圈,確定她身上沒有任何特徵和雪洛可.飛路相似。   「哇,這個就是『自由體』?」愛蕾驚奇的又多打量了幾次,飛路則是完全不在意她的無禮目光。   「答對了。」飛路連說話的聲音也變了,不再那麼虛無飄渺,反而有點尖銳:「入境隨俗嘛,換個艾芬法安最常見的外貌。」   「飛路殿下,」休達熱心的建議:「頭髮應該要紮成辮子更好喔。」   瑪爾和愛蕾還沒移開視線,飛路的黑色長髮忽然從髮梢開始旋轉,將自己捲成了一條長辮,彷彿有了生命一般——正確的說,飛路的頭髮恐怕是真的有生命。「這樣嗎?」飛路將辮子甩到胸前讓休達看。   「安雅嘛!」愛蕾突然大叫:「跟安雅一模一樣!」   「誰?」飛路一頭霧水。   瑪爾再重新一看飛路整個人,發現還真的像極了那個葡萄城的衛兵。倒也不是一模一樣,安雅的背影他還印象深刻,她綁的是一條隨風飄揚的馬尾,而不是長辮;至於兩個人面孔特徵雖像,但五官仍有些微不同。不過他還是覺得十分奇妙,當初見到安雅的時候就發現她容貌奇特,沒想到今天居然看到飛路無意間變出了一張相似的臉,真是巧合。   「飛路小姐,您說這是艾芬法安最常見的外貌,可是我們來紫冰島之後從來沒見過這種長相的人。」瑪爾好奇詢問。   「對呀,前天一口氣來了四個休達小姐的朋友,可是長得跟妳差遠了。」愛蕾說:「妳怎麼看都是森申人啊,所以說艾芬法安也是住滿了森申人嗎?」   「真的是這樣,我們就不用學古魔族語了。」瑪爾在一旁潑冷水。   「看來妳不太會認人臉呢,愛蕾。」飛路又給了她第二次打擊。「妳說的是黑頭髮的巴克斯人吧,他們的膚色比這要白得多了,鼻子也比較挺。」   「那妳這到底是什麼人?」愛蕾不服氣的問。   飛路從容的喝了一口茶,然後才緩緩回答:「這是在紫冰島上人口最多的種族,叫做『漢人』。」   「『漢』?」這名稱一點也不難念,但瑪爾複誦起來還是有點不安。   「哈,麵包店的漢斯先生八成就是這個族的。」愛蕾隨口說。   飛路揚起眉毛。   「不,她只是在開玩笑而已……」瑪爾急忙解釋。   「也有漢人朋友喔,」休達在一旁插嘴:「只是她們不會來海岸邊找我。我去城裡找她們。每個月第一天,我們會在一個朋友家聚餐。呀,這個月就帶你們去吧!」   「太好了,可以當作古魔族語的練習。」飛路樂觀的說。   愛蕾急得跳了起來:「不行啦!我連字母表都還叫不出來!」   瑪爾並不敢透露自己已經叫出字母表,因為那並不表示他比愛蕾多學了多少古魔族語。破曉前暗記的那些符號,現在已經忘掉了九成。而且,對現在的他們而言,學習巫術與學習古魔族語同樣重要,愛蕾如果知道瑪爾已經能叫出字母表了,或許會想要抄捷徑,叫瑪爾把字母表寫下來,那麼愛蕾就沒有動力再練習啟動咒圖了。   愛蕾開了小木屋的門,驚呼:「哇,外頭雪積得這麼厚。」   「真的。」瑪爾附和道。雪還沒有停,但只是細細的飄著,不如昨晚風聲凶暴。門口的平台上,雪積了一寸高,開門的同時也濺了一點進來。下了台階踏到雪地上,腳踝都陷進去了,以離海這麼近的地方而言,雪算是相當深的,不過對於住在麥達森林裡的愛蕾他們來說並不稀奇。如今,漆黑的麥達森林想必也已經變成銀白的麥達森林了吧。   麥達島的魔物線南方,有一座荒蕪的高山,麥達人稱之為天災山。傳說中,天災山是遠古蒼龍蟠踞的「天龍之巔」。天龍是天上白樓星的守護神,掌管寒冷,與牠相對的是居住在庫士島上的赤髮龍,是朱傷星的守護神。夏季白樓星不見,天龍的力量就減弱;冬季朱傷星沉眠,赤髮龍的力量就消退;雙龍神力消長,造成了摩諾所非亞極端的氣候。   最大的矛盾當然是:摩諾所非亞全年都看不見白樓與朱傷這兩顆星。據說那是森申人原本世界的星辰。那麼,來到摩諾所非亞的天龍與赤髮龍,又關這兩顆星何事?沒有任何活著的森申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他們並不是創造神話的人,也自認沒有資格為不合邏輯的神話找到一條修正的路。錯謬又如何,神話就是這麼說的,因此他們今後也會繼續傳承下去。   不過現在瑪爾和愛蕾身邊,就有兩位可能知道如何解謬的人物。從摩諾所非亞的人類尚未開始戰爭之前就生活在這世界上的古魔族——尤其是雪洛可.飛路,在瑪爾心目中,這位「救助破天魔王的賢者」、「西魯瑪城的隱形城主」,不管知道什麼秘密都不會令他驚訝。瑪爾感覺現在還不是時機追究索左爾.蘭其柏和他們的關係,不過天龍與赤髮龍的傳說倒是可以問問她。   瑪爾不急。愛蕾跑到雪地上了,現在第一件事應該是跟上去和她聊一聊。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解釋昨天深夜目睹的異常景象,但總是可以試試看。   「昨天夜裡風雪可怕極了,還好妳睡死了。」瑪爾吐出幾團白霧。   「我是差點睡死了!風聲我也聽到啦,只是那時候我動都動不了。」愛蕾還在抱怨自己練魔法練到麻痺的事。她回頭望了一眼木屋:「看起來根本沒怎樣嘛,說不定其實沒什麼。」   「飛路小姐告訴我,木屋是靠魁兒的魔法保護,才能抵擋風雪侵襲。」   「喔……」愛蕾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就是小船上那張紙片的魔法啊。那個小鬼還蠻行的嘛。」   「她其實也不小——」   「等一下。」愛蕾瞪大了眼睛,抬頭看著小木屋的屋簷。整整齊齊的積了一條白雪,毫無被風吹亂的痕跡。   愛蕾拉起瑪爾的手,拉著他快步走離木屋門口,來到零星幾棵松樹的前面。她目不轉睛的觀察著木屋門,確定沒有人從裡面出來。瑪爾看著她眼睛裡的光環,彷彿燃燒了起來似的。   「愛蕾?——」   「你沒發現嗎?」愛蕾用細微得彷彿只有口中吐出的白霧聽得見的音量說:「如果偷走那個保護魔法,說不定我們就能搭船回去了。」   瑪爾僵住了。他怎會沒想到?小船還停泊在海岸上,他們只需要一個抵抗海流與暴風的方法,而那方法他們早就親眼見識過一次了。   「不,光是這樣計畫還不夠完整。」瑪爾立刻冷靜下來思考。   「找出那張『咒圖』的任務可以交給我,我不會魯莽到跑去跟那些古魔族套話的。」   「不是那個問題。」瑪爾說:「我們就算偷了咒圖,還是只能划小船逃走,憑休達小姐的能力,要追上我們輕而易舉。」   「我們可以趁夜行動啊,還可以做些假足跡,引開她們的注意力。」   「不,恐怕行不通……」   當下,瑪爾便把昨天晚上下樓遇見飛路的事告訴愛蕾,只不過關於芝理的部份還是太難啟齒了,他只好省去不提。   「我會知道保護魔法的事,也是那時候她告訴我的。看樣子,接下來每天她都會徹夜守在一樓。」   「嘖,她在監視我們啊……」愛蕾那雙熾熱的光環眼,以燒穿木屋牆壁的氣勢狠狠凝視著。   「監視你們的可不只飛路殿下。」   愛蕾和瑪爾被突來的聲音嚇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昨天那棵「二十尺松樹」的背後,閃出路達恩.的側身。她倚在樹幹上,左手拋弄著一枚小石子,未戴護目鏡的眼睛嘲諷的斜視著密謀逃亡的望遠鏡角二人組。「我也在看著你們喔。」   「芬……」瑪爾一臉洩氣的用手指點著她說:「我還以為妳那麼早起幹什麼去了,原來是一大早就來練投擲術啊。」   他這麼一說,芬馬上亂了節拍,把那枚石子落在雪堆裡了。「哼,任何技術都需要努力不懈的練習!你長這麼大了,這點道理都不懂?」   「不過妳為什麼要用左手啊……右手還使不出力嗎?」瑪爾又指點著她的手腕說。   芬立刻高舉雙手展示:「我想把兩手練得一樣強,不行嗎?」   「那妳的左手可得多練兩倍,但是不准自己偷偷練,要用我教妳的出手姿勢,這樣才不會白白拉傷筋骨。」投擲術專家愛蕾表示。   「哼,少假好心了,」芬不屑的說:「反正你們只想著自己逃跑,不管別人死活,自私!」   「我……!」愛蕾突然被痛罵了一頓,一時間只覺莫名其妙。   「嗯,芬說的也是個問題……」瑪爾拍拍愛蕾的肩膀提醒她:「要是我們把小木屋的咒圖偷走,休達家恐怕就撐不過今年的冬天了。」   瑪爾看見愛蕾愣在原地,眼瞳的光環空洞的燃燒著,眼角卻泛起了水光。   「自私的是妳們吧……!」愛蕾顫抖的嗓音,柔弱的擠出了這一句話。   愛蕾和芬的表情都沒有變,隔著二十尺的距離,沉默的交換著眼神。   瑪爾又拍了一次愛蕾的肩膀。愛蕾動也不動。   「自私什麼的就由她說,不要因為天氣冷就沮喪。」瑪爾提醒她:「我告訴你該做什麼,你告訴我該做什麼,記得嗎?」   他不知道自己的話有沒有用,也沒什麼把握。於是他背對著兩人,踏著雪慢慢走回小木屋,聽見背後愛蕾的腳步漸漸遠去,還有幾枚飛鏢彼此碰撞的鑠鑠聲。   他踏進不比戶外暖和多少的小木屋內,正在喝茶的休達和飛路看了他,一齊投以疑惑的目光。   「……我臉上有什麼嗎?」   休達緊張的搖搖頭,飛路則端起茶杯自然的遮住了自己的表情。瑪爾也沒有多問,逕自匆忙上了二樓,沒過多久便提著火焰劍下來,休達還來不及問,他便大步邁出門外了。   「可以關一下門嗎?」飛路從容的說。   「喔……好啊。」瑪爾伸手將門帶上。   微暗的屋內,休達焦慮的看著飛路。「芬跟愛蕾吵架了,您看連瑪爾心情都不好。」   「在所難免的事。」飛路依然悠閒自在。   「這個『交換』,真的會順利嗎?」   「不順利的話,就是他們三個人運氣不好。」飛路事不關己的說:「反正想學投擲術的是芬,想學巫術的是瑪爾和愛蕾,我沒有損失。」   隔著小木屋的牆板,兩人聽見前後分別傳來瑪爾和芬的吆喝聲。仔細一聽,還可聽見鈍重的碰撞敲擊,還有雜亂的腳步聲。   「飛路殿下,您真的希望這樣嗎?」   飛路悠長緩慢的喝了一口茶,然後把茶杯拿在眼前,欣賞杯中的波紋。   「……休達。」   「呀?」   「……沒有禮貌。」飛路隔著杯緣睨視休達。   「好詐!飛路殿下好詐!」

  芬站在用樹枝畫好的二十尺線上,拉好弓步,繃緊了左手臂,用食指、中指和拇指扣緊飛鏢柄,然後奮力往前拋出一道接近筆直的弧線。反索游過了二十尺的雪景,刺向目標的松樹——前面的愛蕾。   愛蕾背靠著松樹,抬起手,用手指夾住了飛向她肩膀的飛鏢柄。「肩膀太緊了!」她順勢反手將飛鏢往回一甩,鏢像電一般射進芬的腳下,嚇得芬跳了起來。「再一次!」   芬戰戰兢兢撿起刺在雪地上的反索,再度拉開弓步,扣緊鏢柄,用力投擲出去。愛蕾隨手往下一探,接住了飛向大腿的反索,然後——「出手太慢了!」——射回芬的腳下。芬再度狼狽跳到一旁,這次差點翻滾在雪地上。她跑回線上,撿起飛鏢再度拋出,愛蕾高舉右手抓住鏢柄射回線上。「在瞄哪裡!」   一定有哪裡不對勁。   愛蕾.昆有這麼強嗎?路達恩.芬還記得自己在森林裡和她交手的時候,用十字弓輕鬆將她逼進絕路,最後雖然被她的投擲術妙招切斷弓弦,也的確認了輸,但那是技術上的輸。她服膺愛蕾的技術,可是從來不覺得全力比拚自己會落敗。   也就是說一定有哪裡不對勁。是她當時的自信錯了?還是此刻二十尺前方的愛蕾不合常理?為何自己擲出飛鏢的那一秒之間,和愛蕾的距離彷彿比摩諾所非亞內海還要寬闊,愛蕾射回飛鏢的瞬間,卻彷彿在近身壓制著她的咽喉?芬並沒有喪失氣力,她的飛鏢已經可以筆直飛越二十尺了——好吧,不算太筆直,不過至少已經能輕鬆命中那棵松樹——可是她擲出的飛鏢卻像雙手奉上一樣,任由愛蕾輕易收入掌中,而同一枚飛鏢從愛蕾手裡飛出,卻每一次都險些刺穿芬的腳脛。   「哭什麼!妳有這麼沒用嗎!」愛蕾的怒喝聲隔著二十尺的冰冷空氣射來。芬動了一下右手,然後想起自己今天沒有把護目鏡戴在額頭上。今天的她不能掩飾自己的恐懼——這是她自己決定的。她止住手臂的顫抖,再度投擲。這一次,飛鏢還是在射中愛蕾的胸口之前,被她用手指夾住。芬立刻跳了起來。   「這還差不多。」愛蕾表情嚴肅的說。她左眼裡的光環,正如同日冕一般向外輻射蔓延,右眼則閉著——放棄視覺判斷距離的能力,是愛蕾讓給芬的一步。她將飛鏢拋回芬的腳下,這次芬真的跌倒了,兩腳朝天栽進雪堆裡,狼狽不堪。「記住剛才的姿勢,再擲五十次!」   芬撿起飛鏢爬了起來,站在二十尺線上拉開弓步。

  瑪爾看見了火焰劍的殘影。今日破曉前的專注對他似乎幫助不小,以往劍身只能微微泛紅,但現在火焰劍畫過半空時,已經能留下些許飄散的火花了。他試著用火焰殘影在空中畫出各式各樣的線條、弧面,欣賞著寇諾騎士的劍術、阿浦勒斯的名紋劍法,各自舞出的是什麼樣的圖案。十字,基本的攻擊,試探對手視野死角的圖形;螺旋,令對手難以掌握防禦點、打亂對手重心的圖形;五角星,上下段交替攻擊,既能引出對手破綻,也能損耗其體力的圖形;月牙,面對左右夾攻的迎擊,時間差之下兩道弧線自然形成的圖形。若將兩種劍術的圖形綜合,變化出更複雜、更立體的圖形,便能應付更多樣的來擊、創造更難抵擋的進攻。點的空檔便以線來彌補,線的死角便以面來網羅,而當面也有所不足時,劍影始化為「空間」。   席修斯在這「空間」中曳出一條伸縮自在的火繩,屈折翻轉,假想的敵劍築成一座立體的迷宮,但在火繩的引導之下,迷宮再怎麼重組變化,瑪爾都能以劍將之探破。這是他以自己擅長的「柔軟」與「敏捷」,加上A. I.鑄造之劍的力量,綜合騎士劍與名紋劍而成的劍術。   瑪爾收回火焰劍,劍身左右散出兩片絢爛的火屑。他雙手握著劍柄,感受到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熱力。也許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但他真的覺得,現在的溫度證明了這就是A. I.這把魔法劍的正確姿態。A. I.期待瑪爾將魔法劍練到這個境界——而且她早就知道瑪爾辦得到。   小木屋的門打開了。瑪爾轉頭去看,休達從門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樹皮編成的籃子。瑪爾現在看起來,她身上那件薄紗衣裳還真是缺乏常識。   「休達小姐,那是什麼?」瑪爾指著籃子問。   休達從籃子裡拿出了一個紙包:「飛路殿下親手做的,早餐!來,快點拿,燙。」她把紙包遞給瑪爾。瑪爾接過紙包打開一看,是兩片吐司,中間夾了一片肉餅。   「喔,真是方便。」瑪爾咬了一口,滿意的說:「熱騰騰的,真好吃。」   「呀,不想打斷你練習。吃完還可以繼續練。」休達得意的說。明明就是飛路做的。   「謝謝!順便幫我跟飛路小姐道謝!」   「呀,先拿去給愛蕾和芬。」   「喔……小心啊。」瑪爾尷尬的說。   「呀,小心。」休達笑著轉身走了,踏著輕盈的腳步。休達的話應該沒問題吧,瑪爾一邊想著,一邊大口咬吐司。   休達再度經過小木屋門口,走到另一邊,心裡想著要是兩個女孩還在吵架的話,就用食物的力量化解氣氛。接著她就看到芬站在雪地上,拿著飛鏢擲向靠在松樹旁的愛蕾。「早餐!」休達一時間太過震驚,把她準備要講的話當作感嘆詞叫出來了。   愛蕾也被休達嚇了一跳,因此沒能接住芬的飛鏢,只好歪過身子躲開。飛鏢插進樹幹裡,但是入木不深,隨即掉入雪堆中。   「休達小姐,那是什麼?」愛蕾問了跟瑪爾一樣的話。   「飛路殿下親手做的,」休達也省事,答了跟剛才一樣的話。「過來拿,熱騰騰的真好吃。」然後還抄了瑪爾的評語。   「好耶!」芬正要跑過去,卻被愛蕾叫住:「等一下!五十鏢投完再吃!」   「沒關係啦。」休達打圓場說。   「妳現在敢過去一步,我就在休達面前射死妳。」愛蕾撿起飛鏢冷冷的說。芬立刻縮回二十尺線前。   「愛蕾!」休達慌張的大叫。   「休達小姐,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芬,我認真的。」   「到底是哪種?」休達看了看愛蕾又看了看芬,不知所措。   「……沒關係,先放在地上就好。」芬安撫她說。   休達不甚篤定的把籃子擺在地上,然後倒退回小木屋門前,橫著跨上台階。「……妳們小心練習喔。」   「好啦!」芬對她苦笑著說。   「小心練習喔!」休達伸手去摸木屋的門。   「沒問題。」愛蕾回答,但眼睛還是看著芬。   「小心練習喔!」休達一腳探進門裡。   「回去啦妳!」芬說。   直到休達整張臉沒入木屋之前,雙眼都一直盯著兩人不敢移開。

  雖然瑪爾和愛蕾都沒有在練習巫術和古魔族語,不過飛路還是依照自己的計畫,挽起袖子在自己的手臂上畫出無形的咒圖,作為下一個階段的教材。有時她會啟動咒圖,將許多密密麻麻的文字投影到空中,然後叫休達過來幫她校對。不過休達和飛路說的古魔族語不太相同,所以意見也很難整合,討論久了連休達自己也給搞糊塗了。   這一天,飛路的教材並沒有派上用場。吃完晚餐之後,在飛路輕描淡寫而壓迫感十足的追問之下,瑪爾總算坦承自己已經能夠叫出字母表(只是要專注個三十秒左右),可是愛蕾那邊毫無進展。飛路說,和芬交換投擲術的是愛蕾,因此教學的進度要以愛蕾為基準,巫術跟古魔族語都一樣。   「我晚上躺在床上練習集中精神,結果全身都麻痺了。」愛蕾無精打采的抱怨。   「我想那應該是妳睡姿不佳的關係。」飛路斷然回答。瑪爾心想,飛路自己半夜是那副模樣,她真的知道什麼叫做睡姿嗎?   另一方面,瑪爾也想起了天龍與赤髮龍的那個問題,詢問年紀較長的飛路有沒有聽過。   「當然聽過啦……」飛路不太在乎的說:「我也不清楚神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冒出兩條龍的。蓋德大地的人根本沒有『龍掌管氣候』的觀念,最早他們流傳的就是『白樓星升到天頂是冬季,朱傷星升到天頂是夏季』而已,而且聽說這跟他們原本的世界也不一樣。我本身從來沒有去過蓋德大地,或許沒有辦法說服你。」   「都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沒辦法懷疑那個世界的存在了。」瑪爾說:「可是為什麼那個『蓋德大地』的天象,會跟摩諾所非亞混為一談?」   飛路想了一下,然後說:「我對星象並不熟悉,不過似乎是……千年以前的古代,真的有一段時間,摩諾所非亞的天空中有白樓與朱傷兩顆星。那是海外人還沒來到群島上的年代,蓋德人的歷史典籍裡對當時的天空也沒有什麼特殊記載。反倒是海外人出現之後,他們才開始提到要『學習海外人的穹蒼輿圖』,我記得好像是優顏.西魯瑪女王在位時期的史書吧。我的記憶力也不算太可靠。」   「那或許是,」瑪爾推論:「剛來到摩諾所非亞的森申人——或者說蓋德人,不知道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所以誤以為星空沒有改變,就隨便找了兩顆看起來像白樓和朱傷的星星,當作是自己世界的星辰……」   「天上繁星也不只白樓朱傷,我不敢說蓋德人真的會犯這種錯誤。」飛路語帶保留的說。   「蓋德人——我這麼說似乎有點怪,因為我自己據說也是蓋德人的後裔,不過——蓋德人對天文學也很有研究嗎?」   「進入摩諾所非亞的都是冒險家,他們的知識水準參差不齊,不過據我所知,蓋德大地南方的畢路亞王國,是一個學術相當興盛的地方。傳入摩諾所非亞的魔法劍技術,也是畢路亞王國的發明。當然歸到源頭,那也只是古代遷移到畢路亞王國的古魔族傳入的『bolen』——魔杖。」   瑪爾不敢怠慢,在心裡跟著默唸了一次這個詞,然後接著問:「畢路亞和巴克斯這兩個國家,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聽說兩國彼此敵對,不過恐怕沒有那麼單純吧,」飛路仍舊沒有把話說滿:「或許就像黛奧城和松鼠城的關係,又或許更複雜。來到摩諾所非亞的冒險家,似乎也立場不一,有的不想把蓋德大地的恩怨帶到新世界,有的則是想把摩諾所非亞當作自己祖國的新疆土。時至今日,勝利的大概是前者吧。摩諾所非亞群島上的我們,也不可能斷定自己學習的『森申文化』究竟來自那一國了。歷史是真意交織的結果,記得嗎?」   飛路對瑪爾提出的許多問題,都沒有確定的答案。不過至少瑪爾明白了一件事:即使是古魔族,對摩諾所非亞而言也只不過是一批比較早登陸的外來者。摩諾所非亞本身,或許仍有許多所有居民都已忘卻的悠遠歷史吧。瑪爾自己也只不過是出於好奇而問,對他這麼一個平凡生活著的人來說,重要的還是未來,而不是過去。人或許可以思索出千百個追究過去的理由,但關心未來的理由是連想都不用想的。   瑪爾和飛路聊歷史聊得起勁,不知道什麼時候,愛蕾已經不在身邊了。瑪爾站了起來:「我上去找愛蕾。飛路小姐,謝謝您。」   「我也很高興能和你聊。」飛路的聲音雖然踏實多了,但臉上的微笑依然令人捉摸不透,加上微微翹起的眼角與深邃的黑眼珠,表情顯得更加內斂神秘了。   瑪爾爬上樓梯時,芬也跟了上來。瑪爾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她也只是直直盯著前方,看不出心裡在想些什麼。   上到二樓,黑暗中泛著一點深藍,原來提燈的布已經蓋上了。瑪爾仔細一看,發現愛蕾躺在床上休息,右手按著額頭。他和芬走近去看。   愛蕾閉著雙眼,額上都是汗珠,眉頭緊緊皺著。她不知為何褪去了跟休達借的衣服,露出原本的盜賊裝扮,唯獨額頭上原本纏的布解開擱在枕邊。   「愛蕾,怎麼了?」瑪爾跪在床邊,握著她濕淋淋的左手。芬也繞到另一邊去蹲在地板上。   愛蕾右手背壓著右眼,胸部隨著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喂,沒事吧?」芬急躁的不知在問愛蕾還是在問瑪爾。   愛蕾虛弱的呻吟了一聲。   「該不會傷口又裂開了吧?」瑪爾慌張的問,也不知在問愛蕾還是在問芬。   「怎麼可能!不要小看安璞倫的技術,就算她再怎麼跑跳,縫合的部份也不可能裂開的,更何況她根本沒做什麼大動作不是嗎?」   「去……去請飛路小姐上來,快點!」   芬簡短的「好」了半聲,然後兩步飛到樓梯口,還沒眨完眼就不見了。   瑪爾將自己的額頭貼到愛蕾的額頭上。他聽見芬在樓下抓狂似的嚷著愛蕾生病了什麼的,然後飛路冷靜的回答了些什麼聽不太清楚,接著便是雜亂的腳步聲沿著樓梯爬上來,聲音還沒到樓梯頂,芬已經再度出現在床的另一側了。   「你在幹什麼?」芬瞪著瑪爾問。   「很燙……」瑪爾退了開來,然後看見愛蕾的表情,頓時感覺沾在自己額上的汗水瞬間凍結了。芬也錯愕的看著愛蕾的臉——看著她的左眼。僅是微微睜開,卻顯露出駭人景象的左眼。愛蕾眼睛裡的光環彷彿炸開了似的,擠滿了瞳孔以外的整個眼珠。細密的光紋一會兒順時鐘、一會兒逆時鐘方向舞動,下一刻又像海浪一樣翻騰,又像漩渦一樣旋轉,又像樹枝或是崩碎的冰晶一樣分岔,然後再度膨脹炸裂。   「愛蕾的眼睛是怎麼了?怎麼會有那個東西?」芬驚叫的同時,飛路和休達也登上二樓了。   瑪爾也不知該怎麼解釋:「從我認識愛蕾的時候,她的眼睛裡就有那個光環了——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飛路站在瑪爾背後,靜靜的觀看著愛蕾的模樣。那隻異樣的左眼並沒有讓她動搖,或者,至少她沒有表現出動搖。   「芬,讓開。」飛路的聲音突然充滿威嚴。芬立刻繞過床鋪,退到站在最外圍的休達前面。休達看起來也是一臉無助。   飛路拖著墨色長裙,繞到剛才芬蹲下的地方,跪在床邊,輕聲對愛蕾說:「妳怎麼了?」   愛蕾沒有回答。她的嘴唇不住顫抖,但是沒有吐出隻字片語。   「愛蕾……」瑪爾握緊她的左手,彷彿想把她從某個不是此處的地方拉回來。   「她『麻痺』了……」飛路若有所思的說。   「啊?」   「她說她為了將全身的精神集中在右手掌心,失去了身體其他部位的知覺……」飛路冷靜的說:「入睡原本就會失去知覺,這一點人類和古魔族並沒有什麼不同。可是愛蕾的情況又不太一樣……她不願意讓自己入睡,尤其是這隻……」她抓起愛蕾纖細的手腕:「右手。」   「妳不要說得好像她不是——」   飛路手中的那隻手掌突然迸發出一道詭異的光芒,同時愛蕾眼睛裡的光環又振盪得更加兇暴了。瑪爾像是被甩開一樣猛然往後一跳,癱坐在休達小姐的床上。飛路並沒有放開那隻手,反而握得更緊了,臉上表情也變得十分恐怖。那道詭異的光芒起初是紅色的,漸漸增長之後,露出了赤紅焰芒包覆的漆黑火芯。黑色的光——在場只有飛路一人當下辨認出,那是暗元素的活躍型態。其他人還來不及看清楚,黑光中便射出了一團蝙蝠般的黑影。瑪爾、芬和休達隨著噴上天花板的黑影抬頭一看,只見無數的古魔族文字灑上半空,往外旋轉飄落,然後黯淡消失。那的確是飛路畫在愛蕾手上的咒圖:古魔族語的字母表。只是愛蕾手中噴出的文字絲毫沒有間斷,仍在繼續湧出,而且字母越來越大,噴發的速度越來越快,角度也越來越不穩定,直線往上湧升的漆黑字串開始左右擺動,像蛇一樣甩動頭部。   瑪爾看著愛蕾的雙眼,光環的波動漸漸緩和下來了,變回筆直放射的光芒,然後開始減弱縮小。愛蕾張開了嘴,吸進一口氣,彷彿要說些什麼。然而她什麼也沒有說,瞳孔周圍的光環再度爆裂。   字母噴流猛然扭曲,掃過飛路的鼻樑。一道鮮血噴濺而出,只見飛路臉上浮現了一條橫貫雙頰的血痕。「Scilda fexiplag!」她放聲嘶吼,休達立刻像是解凍似的突然縮起雙手,然後將右手手掌往前平放,氣勢凜然的回答:「Valen!」   從愛蕾手中噴出的字母流分岔成好幾條,開始瘋狂掃射。其中一條字母朝著瑪爾的臉甩了過來,然後突然像是碰上了一片看不見的水面,在空氣中拍打出一排彩虹色的漣漪,然後便反彈回去。其他幾條字母掃向飛路,但也在飛路眼前撞上相同的障礙,震出的漣漪在幾秒之間模糊了飛路的臉孔。左右兩道障礙防禦之下,飛路和另一邊的瑪爾、休達、芬都不受攻擊。   「『凝結盾』……」芬躲在休達背後喃喃自語:「可是,跟以往比起來,好像……」   休達和飛路防禦不到的地方就沒那麼幸運了,漆黑的字母流切過天花板、地板、牆壁,刻出一道一道彎曲的溝痕,木屑飄落下來,在狂亂翻轉的黑色藤蔓之間舞動。偶然集結在一起的黑蛇形成了一隻巨大的手臂,一拳敲爛了休達的衣櫃。休達珍藏的毛衣才剛從裡面整疊滑出來,就被飛濺的字母扯爛,毛絮在空中到處飄流。掛在牆角的元素燈也在轉眼間被擊碎,霎時之間白晝般的光輝照亮了整個二樓,瑪爾隔著空氣中不斷冒出的漣漪,隱約看見飛路的下半邊臉已經沾滿鮮血,宛如一張紅面紗。片刻間的出神,讓他來不及閃開一條鑽破漣漪的字母鞭,他的左肩立刻被挖出一塊拇指大的傷口,衝擊力道使得他整個人往後倒,傷口噴出的血染紅了休達的床。元素燈的光輝漸漸暗了下來。一朵純黑的花開在這淺藍的空氣中——那是雜亂的黑色噴流,偶然結成的美麗圖案:噴流的數量已經多得無法計算了。   「Feroswig ona fexiplag——」休達尖聲喊了一串瑪爾聽不懂的話,但他猜得到休達是在向飛路求救,因為她展開的無形護盾已經抵擋不了黑暗魔法的侵襲了。同時,愛蕾床邊的地板也被削出好幾條凹痕,失控的魔法正一步步擴大攻擊範圍,再不阻止的話,連愛蕾自己都會被刺穿。   飛路揪起愛蕾的手腕,將那隻放射漆黑能量的手一口氣壓到自己的右胸口。   一剎那,一切好像都靜止了。   下一刻鮮血便從手掌與胸口的縫隙間迸射而出,比愛蕾眼中的光環更加暴力、更加生氣蓬勃的往四面八方噴灑,即使在天藍色的光輝之下,仍是足以定義何謂血紅的鮮艷顏色。雪洛可.飛路的古魔族鮮血,灑在她自己的身體與臉上、灑在牆壁與白床單上,也灑在淚流滿面、渾身發抖的愛蕾身上。愛蕾的身體已經可以動了,但飛路仍然緊緊按著愛蕾的手腕,失控的黑暗魔法噗敕噗敕的挖開飛路的胸膛,擠出更多更多的血。   路達恩.芬雙腿一軟,拉不住休達的手,砰一聲跪倒在地板上。她低下頭,勉強抓著休達的手心,另一手則摀住自己的嘴,喉嚨中不停發出窒息般的沙啞呻吟。   妮兒.休達放下了右手。她知道自己已經不需要展開凝結盾了。現在她所能做的,只有無神的站在原地,讓淚流滿面的芬繼續牽著她的手。   「飛路小姐!愛蕾!」瑪爾爬到愛蕾身邊,想要拉開愛蕾的手,但是飛路按得很緊,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血飛進瑪爾的眼睛,有如針刺,令瑪爾忍不住流淚。他抱住愛蕾,抹掉她臉上的血和淚水,用自己的手臂承受飛路繼續灑出的血。   黑暗魔法鑿穿了飛路的右胸,在她的背上破出了一個小洞,然後洞口漸漸增大,黑暗魔法從中竄出,形體扭曲模糊,已經不再是字母,而是一條又像霧又像火焰的東西。這條黑光射向牆壁,立刻貫穿了木板,隨著飛路背部的洞越來越大,黑光也越來越粗,而且往外擴散。木頭牆板在黑光壓迫之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然後慢慢往外凹陷,以一開始的破洞為中心,撕裂了周圍的木板。黑暗魔法的威力仍舊不減,強烈碰撞之下,整間小木屋開始搖晃,第一片木板從牆上脫落,往外坍塌。夜晚的冷風從室外灌了進來,血液和木屑形成了一道逆時鐘旋轉的大漩渦,掠過飛路的下巴和大腿,割出新的傷口。接著第二片、第三片木板也斷裂崩塌,扭曲的黑暗魔法再度變形,像一道閃電擊往斜上方。   轟!   小木屋二樓背面的牆板終於整面往外炸開,黑暗魔法蠻橫的貫穿夜空傲然離去。就在同一瞬間,飛路的右臂終於失去了所有與上半身的聯繫,啪一聲彈了出去,甩著一條血尾在空中翻轉了三圈,然後咕咚掉在地板上。   元素燈的光完全熄滅了。深藍的夜空,帶著逐漸增強的風雪侵入小木屋。瑪爾感覺自己懷裡的愛蕾呼吸變得平緩了,他鬆開懷抱,看見愛蕾眼睛裡的光環已經冷卻,好像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   「飛……路……小姐。」愛蕾氣息奄奄的擠出一句:「妳沒事吧?」   右半邊身體整個被撕扯掉的飛路,露出了一個憔悴但仍不改神秘的笑容:「沒事。」她抬起頭,對站在後面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的休達說:「把牆壁封起來,暴風雪要來了。」   「Valen.」休達點點頭,踩過血泊走到二樓的大洞前,右手輕輕一拂,只聽見乒乒乓乓一連串聲響,潔白的冰塊瞬間像一面窗簾一樣封住了整面牆壁。   「飛路殿下!」芬總算爬了起來,踉蹌走到飛路跟前,含著淚看著她殘破不堪的身體。   「這點傷,我一天就能治好了。」飛路泰然自若的說。「倒是小木屋和家具慘透了……真是抱歉,休達。」   「沒關係!」休達爽朗的拍拍自己造出的冰牆,確定它夠牢靠。   「是我的錯……」愛蕾低聲說。   「這不是誰錯的問題。」飛路站起身,但是晃了一下馬上又跌坐在地上。「……糟糕,流太多血了……把備用的也流掉了。」   「飛路殿下,先不要動!」芬在一旁慌張的說。   「我……到底怎麼了……?」愛蕾用那雙光環眼看著瑪爾。她希望自己看著的人,能夠告訴她答案。但是他的眼神沒有給她希望。   「妳啟動了魔法。」飛路的答案在耳邊響起,只是愛蕾已經再度昏睡過去,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瑪爾從來不曾覺得這麼冷過。眼前的冰牆外是一片黑白,黑是因為月亮不在這一側的天空中,白則是因為雪粒不斷打在冰牆上,像是無數的亡靈伸出手掌貼在上面準備入侵。休達製造的冰牆很厚,但它的透明給瑪爾一種毫無遮蔽的感覺。同時,外面的嗚嗚風聲也越來越強了。   一個小時之前,休達從一樓提了另一盞燈上來,芬帶來的則是一盆冰水,她本身沒有辦法將水加溫,還得靠瑪爾的火焰劍。瑪爾以前也用魔法劍做過類似的事,因此他小心控制著火候,以免水一下子蒸發掉,甚至把盆子燒壞。水溫熱了之後,芬就用地上的床單碎布沾水,擦拭愛蕾臉上和身上的血跡。   飛路自己止住了傷口的出血,也清除掉臉上和衣服的血跡了,原來衣服也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她背貼在冰牆上,頭往左邊傾,讓失去右胸部的身體勉強支撐著脖子。黑暗中,只能隱約看見一條節狀的堅硬物,從她喉嚨底下的洞伸出來,一半藏在左胸內,往下沒入腹部頂端的洞裡,瑪爾大概猜得到那是什麼,只是他不願意多想。   飛路的右手臂寂寞的躺在牆邊的地板上,血跡漸漸的乾去。   現在,四個人都坐在愛蕾的床邊,靜靜的聽著冰牆外的風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野蠻。那盆水剩下一半滿,而且已經變回冰水了。   路達恩.芬注視著瑪爾,眼神中充滿了不諒解。瑪爾知道她有問題想問,可是他並沒有答案可以給她。愛蕾昏死之前,也用那雙帶來災難的眼睛,向他索討過答案,可是他並沒有答案可以給她。望遠鏡角人愛蕾.昆,和瑪爾相識四年、共同冒險兩個月的伙伴,可是瑪爾對於她身上發生的事,對於那個從四年前開始就一直在他眼前的謎題,卻沒有任何解釋。他不喜歡芬的眼神,這難道也是因為他自私,因為他不願意擁有朋友?不,沒有這種道理。愛蕾的謎之所以沒有解答,絕不是因為瑪爾這個微不足道的人物,而是出於更深奧的原因。   「瑪奇列克。」芬嚴肅的念出了他的名字。   「芬。」瑪爾還沉默不語,輪到一旁的飛路念出了芬的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啦。」芬鼓起臉頰。   瑪爾抱著自己的手肘。他從來不曾覺得這麼冷過。殘破不堪的小木屋,還有冰牆外狂舞的暴風雪。失去了右半身的飛路。抱著水藍色元素燈的休達。充滿敵意的芬。他的身邊絲毫沒有任何事物能讓他聯想到溫暖。   直到,他聽見愛蕾平穩的呼吸聲。四個人同時轉過頭去,瑪爾發現芬的表情完全變了,她和自己一樣鬆了一口氣。   「嗚——……」愛蕾發出了好長一聲呻吟,然後左右晃動了幾下,好像想翻身卻翻不過去的樣子,最後突然睜開眼睛,坐起身來,看見周圍四張緊張兮兮的臉。她連忙雙腿一踢,往後貼到牆上,顫抖著吐出了幾個字:「快……快退後。」   「沒事的,妳剛才只是睡著了。」看起來最不能以「沒事」形容的飛路安慰她,伸長了左手去撫摸她的額頭。「現在妳手上的魔法沒有啟動。」   瑪爾和芬也同時靠到她身邊,只有休達還坐在原地,繼續把元素燈抱在懷裡。   「我……」這狀況令愛蕾有點猶豫。   「飛路小姐,您知道愛蕾怎麼了嗎?」瑪爾幫愛蕾問了她現在最想搞清楚的問題,她頓時感覺肩上的重量減輕了一些。   「妳的專注是有收穫的——字母表的魔法成功啟動了。不過,我繪製咒圖用的是暗元素。」飛路握著愛蕾的右手,看著她的掌心說:「如果是高強的巫師,即使用微量的元素,也能啟動最大殺傷力的攻擊魔法——這是我的失誤。」   「難道愛蕾是『高強的巫師』嗎?」瑪爾和芬異口同聲問。   「『高強的巫師』除了要有驅動微量元素的魔流之外,還要有控制魔法的穩定性——就這個標準來看,愛蕾只能說是『魔流強大的初學者』吧。」飛路接著說:「只是,問題就是這份強大……」   「連我的凝結盾也擋不住,古魔族都沒有多少人辦得到。」休達讚嘆道,然後想了一下又改口說:「說不定很多人,我沒有試過……」   「這跟愛蕾的眼睛有關係嗎?」瑪爾不管休達,接著又問。   愛蕾眨了眨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麼了嗎?」   「妳的眼睛可驚天動地了……」芬在一旁插嘴:「妳沒有照過鏡子嗎?」   「愛蕾的眼睛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瞭解……」飛路謹慎的說:「我對魔流與巫術的研究也不算透徹,或許有別人能解除你們的疑惑。不,這也是我的疑惑……雖然我對眼睛很有研究,不過像愛蕾這樣的眼睛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跟魔流有關係,破天殿下一定知道。」休達悄聲說。   「確實很有可能……她對魔流的瞭解,跟我們的層次不一樣……妳總不會是要我帶他們兩人回麥達島吧?愛蕾的情況雖然特殊,但是我不能因此破壞阿浦勒斯的決定。」   「如果阿浦勒斯知道愛蕾這麼厲害,更不會答應讓他們回去的……」芬用敬佩的眼神注視著愛蕾。   「妳那什麼表情……識相一點好不好,如果剛才在場的不是飛路小姐,早就被我害死了。」愛蕾有氣無力的訓了她一句,沒想到她的眼神更加感動了。   「呀,那就在紫冰島上找答案吧。」休達點點頭:「我可以帶你們去艾芬法安巫術學院,那裡的學者可能知道。」
【第十五年的奮發向上】 【冰幕之前】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芝理Jiri
優顏.西魯瑪Ioen Silma

古魔族語筆記
原文翻譯解說
Scilda fexiplag!休達,凝結盾!
Valen施術有組織的巫師隊,聽完長官發令的魔法名稱之後就以這句話答令。速度會慢一點,但是可以讓長官確實知道命令有沒有傳達到,是比較可靠的做法。
Feroswig ona fexiplag飛路殿下,凝結盾無效受過訓練的正規巫兵就會先說「無效」,休達是因為慌張所以先喊飛路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