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年的奮發向上】

幻想島:魔劍之書


  雪洛可.飛路的巫術暨古魔族語教學並沒有立刻開始,她說她想先跟久未見面的休達敘敘舊,然後從今天晚上開始。另一方面,路達恩.芬也想要趁今天下午搶先淺嚐愛蕾的投擲術。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飛路商量好了,要當她的教學助理,所以投擲術與巫術的交換也時時受到她的牽制。愛蕾有點氣餒,她原本以為已經可以無憂無慮把巫術學到手了,不過瑪爾倒是一開始就料到芬沒有那麼好打發。

  吃完午餐(這次也在沒有休達插手的情況下順利度過了美好的一餐),飛路便跟休達一起泡茶去了。實際上是飛路看著休達泡茶,瑪爾也好奇的湊過去看了一下,他一直納悶怕火的休達到底怎麼泡茶的。果然,休達根本沒有用火,而是發動了某種奇妙的魔法,讓茶葉在水中融化。他一問那是什麼魔法,休達便開始手忙腳亂。

  「『憂鬱妮兒』。」飛路突然貼到瑪爾耳邊悄聲說。他嚇了一跳,縮到一旁忍住身上的寒毛,只見飛路又露出那個頑皮的笑容。瑪爾知道自己臉紅了,這真是他一生最大的挫敗。好吧,這話有點誇大,但飛路小姐虛幻卻強烈的存在感與香味實在太難以抵擋了。「你對魔法也有興趣的話,我可以一起教你。反正你也會聽到,與其讓你偷偷練習,最後走火入魔,不如讓我來督導。」

  「好……好的。剛才您說的……『憂鬱妮兒』,那也是魔法的名字嗎?」

  「這是破天發明的『三項基本魔法』之一。『憂鬱妮兒』、『疾行伊德』、『暴亂瑪杜克』。等你們兩個掌握了自己身上的魔流,就可以開始學習這三項魔法。」

  到時候自己就能做出跟休達一樣的事嗎?瑪爾看著那杯茶,總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荒謬的世界。沒錯,他學過魔法劍,那是只要靠冥想就能誘發元素活動的技術;他也見識過阿浦勒斯化身成龍,那一刻所有空間的限制似乎都瓦解了,白晝的光線也被她支配。異世界傳來的魔法技術,當初震撼了摩諾所非亞,後來也震撼了每一個學習魔法的人。但眼前這小小的「憂鬱妮兒」魔法,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刺激。它就在那杯中開始、完成,毫無花巧,毫無震撼,跟呼吸一樣自然——對休達的日常生活來說,也跟呼吸一樣必要——但瑪爾過去的世界裡,從來沒有這種東西。從來不曾存在的東西,有什麼權利這樣若無其事的出現?這豈不是對瑪爾至今人生體驗的侮辱?

  一息之間,瑪爾心中閃過了跟摩諾所非亞的人類相同的驕傲,然後,慾望。凡存在的,人類理當知之。

  「瑪爾,你學了魔法之後,有什麼想做的事嗎?」飛路突然問。

  「為什麼要問這個呢?」瑪爾並沒有恍神,也沒有被飛路嚇到,但他感覺飛路似乎在試探他,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這是身為老師該問的。」

  她連答案都準備好了。

  「……飛路小姐,您又想做什麼呢?」

  瑪爾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笑鬧聲。愛蕾跟芬不是應該開始投擲術練習了嗎,她們在玩耍個什麼勁啊?而且她們感情有這麼好嗎?

  「瑪爾,看來你很在意我們的『真意』。」飛路也轉頭往窗外看,當然從這個角度是看不到外面那兩個女孩的。「你難道覺得,『真意』就是事件的本質嗎?」

  瑪爾不懂她的意思。無意識間,他竟然轉頭瞄了一下休達,確定她也愣在一旁滿頭霧水之後,鬆了一口氣。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這世界是由無數人的『真意』交織而成的。」飛路看來也察覺到休達的窘境,便指指茶壺向她要一杯茶,好讓她有點事做。「可是交織的結果,沒有一個人的真意能夠抵達終點。我們彼此衝突矛盾、彼此抵銷真意,共同完成一個沒有人滿意的結局——這就是歷史,不是嗎?」

  「所以我們就只能像傀儡一樣,任由妳們這些看不見的真意操縱嗎?」瑪爾頗不客氣的詰問:「換作是妳,妳願意嗎?」

  「我是冒險家,就是因為不願意,我才來到此地。」飛路的微笑,一瞬間就被茶杯遮住了。

  「我們也一樣。」

  「這不是很公平嗎?」飛路喝了一小口茶,放下茶杯,那道深奧的微笑再度映入瑪爾眼中。「當初我逃亡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擺脫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真意』啊。冒險者求知是很自然的,但是有些知識是不應該奢求的,這是冒險者的禮儀。」

  「飛路殿下……」休達似乎想說什麼,但想了想還是吞下了。

  瑪爾知道自己沒有必要反駁。不管飛路嘴裡說的是什麼理論,她的行動表達的意義還是跟阿浦勒斯一樣:不告訴你。瑪爾本來就感覺得出來,這位雪洛可.飛路是最不可能說出真心話的古魔族,因此這樣的結果也不在他意料之外。

  「……學了魔法之後,我要在這座島上尋找力量。」瑪爾說:「回麥達島的力量,還有阻止索左爾的力量。」

  「那是你的真意嗎?」飛路不顧禮儀的問。

  「毫無虛假。」瑪爾則斬釘截鐵的答。

  路達恩.芬弓著背,蹲在海灘上,小腿和雙手浸在海水裡,不曉得在做什麼。愛蕾涉水走到她背後低頭看,只見她兩手捧著一個棕黑色的長方形盒子。隔著水面看不清楚,不過大概是銅製的,蓋子上有一條條垂直的細縫,氣泡不時從中間冒出。偶爾,還會有一片紫色的光暈閃過盒蓋底下,但是縫太窄了,看不見盒中到底是什麼。   「妳在做什麼?」愛蕾蹲在芬旁邊抱著膝蓋,手指小心的勾起衣服下擺,以免被沖過的海水濺濕。   「幫飛路殿下準備工具。等一下。」芬一臉嚴肅,愛蕾沒見過她這麼專注,便靜靜在一旁等待。芬又維持了這個姿勢好一段時間,然後終於把盒子端出水面。盒底顯然跟盒蓋一樣有細縫,水從底下淅瀝流出,在空中畫了條螺旋,落入海中,幾條白色的浪花唰唰往愛蕾的右手邊滑去。   這盒子看起來不輕,顯然不只外面的銅殼,內部還有什麼機關。芬捧著盒子的手微微顫抖。   「那裡面是什麼?」   「帖烏色斯。」芬的準備工作顯然完成了,她二話不說就站起身來,顯然一點也不想繼續蹲在海水裡。愛蕾也跟著站了起來,眼睛繼續跟著那個盒子。「放在魔流裡,就會吐出元素的低等魔物。什麼元素都吐得出來;至於這個容器則是『理匣』,裡面有篩子,可以把帖烏色斯吐出來的元素依照性質不同分開存放,對初學的巫師來說很方便。」她這最後一句像是在背書一樣,一點誠意也沒有。看來這種低等魔物在她學習魔法的時候並沒有產生效果。「像飛路殿下這麼高強的巫師,只要靠自然中的微量元素就能啟動魔法了,所以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這是拿來幫你們的。」   「她準備得還真周到……」愛蕾不解的問:「可是教我們魔法不是今天在這裡才決定的事嗎?」   「那是你們幸運,殿下剛好養了一隻帖烏色斯當寵物。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吧?我倒覺得蠻合理的,妳要不要看看牠長什麼樣子?」   愛蕾有種不好的預感。低等魔物大概不會好看到哪裡去吧,她連長得怪一點的植物(比如說十一籽菜)都不敢多看一眼了,要是盒子裡的東西超出她的容忍範圍,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嗯,稍微看一下就好。」她還是答應了。   芬左手把盒子按在胸口,右手有點費力的把盒蓋掀起來。愛蕾摀住了嘴。   一條銀白色像蛇一般的生物躺在盒中,糾纏成一團,拉開的話估計有一個人的手臂長,溼答答的皮膚表面有好幾條曲折的紅色花紋,蛇頭部分像是兩根湯匙合在一起的形狀。「帖烏色斯」先是在盒子裡扭了幾下,然後扭過頭來。原本以為是口腔的地方,露出了一隻紫紅色的大眼睛。風暴般、有閃電舞動的眼瞳。   愛蕾立刻狼狽的往一旁閃開。   「有什麼好怕的嘛!」芬摸了摸帖烏色斯的頭,要牠躺回去,然後再把盒子蓋好。「還蠻可愛的不是嗎?而且眼睛很漂亮呢!再說妳也看到啦,牠們長這種形狀根本就不可能害人嘛,連牙齒都沒有。其實牠們也沒什麼力氣,平常只會在水裡漂流而已,唯一的食物就是魔流,而且只吃動魔流,所以完全沒什麼好怕的。」   「我並沒有怕牠!我只是不習慣牠的外觀!我也不喜歡牠的眼睛!」   「妳真是沒眼光耶。」芬拉開箭囊,把理匣硬塞進去。「那個男的也是,他到底有什麼好的啊?」   愛蕾瞇起眼睛。「妳說什麼?」   「瑪奇列克呀。」芬把塞到一半的理匣抽出來,然後用另一隻手將箭囊裡的箭拉出一截,再把理匣塞進去。「劍術也不是特別強,又沒什麼魔法劍天份,反應力頂多平均以上,而且做事情不乾不脆、粗心大意。妳怎麼會跟這種普通人搭檔?」   「妳又知道了?妳跟他交手過?」   「他保護不了妳,不是嗎?」芬總算成功把理匣塞進箭囊裡了。   「我不要他保護!」   芬看著愛蕾的腹部,歪著嘴說:「他連妳傷還沒好都不知道。」   「妳們也不知道啊!」愛蕾挑起眉毛說:「這是因為我財寶獵人愛蕾.昆發揮精湛的演技,騙過了你們所有人的眼睛,至於瑪爾他是光明正大的騎士,不擅長隱瞞,所以我當然要先騙他,免得他暴露我的弱點。」這段話後半段當然是胡扯的,她只不過是不想躺在病床上無所事事才逞強,不過從結果看來她演技精湛這一點倒是得到了證明。   「哦,這麼說來,瑪奇列克這個不擅長隱瞞的大騎士,還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實力是吧?」芬故意學愛蕾挑眉。   「正是如此。」愛蕾鼻子翹得半天高,兩手插腰,一副「矛盾就矛盾,大不了妳就不要跟我學投擲術」的態度。她這是在提醒古魔族路達恩.芬,望遠鏡角人可不是活在完全講理的世界。   「哼,那很好啊!」芬根本就不在乎愛蕾講不講理,她這番話也只是在提醒望遠鏡角人愛蕾.昆,古魔族再怎麼說能力都優於人類,而且已經居高臨下觀照人類幾百年了,現在芬向愛蕾求教,只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一點小小的好奇心與求知慾而已。現在她知道瑪爾果然如她所料沒什麼本領,愛蕾嘴上怎麼說就不重要了。   不過愛蕾還沒說完呢。她突然逼到芬面前,用那雙泛著光圈的眼睛瞪著她說:「瑪爾是我『未來的盜賊女王』愛蕾.昆十八年來最大的獵物,我可不會看走眼。若想懷疑我的眼力,我們不妨現在試一試!」   這麼一挑釁,芬反而噗哧一聲笑了。「白癡啊?我看被偷走的人是妳吧?」   「放肆!只有我盜賊女王偷人,哪有人來偷我!」愛蕾也笑了,然後她突然想起自己討厭貴族,於是又笑得更起勁了。   芬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立刻指著愛蕾的鼻子嘲笑她:「哈,妳看妳,說出來的話連自己都當笑話了!哈哈!」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寒,兩人一笑起來就止不住了。她們一面在海岸上互相僵持對峙、互相賣弄嘲笑,一面顫抖著笑著,兩個人臉都漲得通紅,然後彼此看到對方紅著臉跟小嬰兒似的,心下又覺得更樂了。   直到最後瑪爾及時推開木屋門出來,一臉無奈的問:「妳們兩個不是要練習投擲術嗎?投擲術應該不是用在貼身距離面對面的狀況吧?」兩人還是止不住笑,而且反而笑得更激烈了,彷彿瑪爾說了什麼蠢話一樣。   「這你就不懂了,」愛蕾還停留在未來盜賊女王的情境中(而且還在笑):「我昆家代代相傳的暗器手法博大精深,零距離當然也能用。」   「代代相傳……妳是孤兒吧?」瑪爾毫不留情的指出。   「當然是從我這一代開始傳啊!」愛蕾擺出了她自以為最具盜賊女王氣魄的姿勢(在瑪爾看來只不過是身子歪到一邊然後一手插腰一手懶洋洋垂著而已),閃亮的眼神射向瑪爾。看來她進入無敵狀態了。旁邊比她稍矮半寸的芬笑得都快哭出來了,硬要發揮想像力的話,倒也挺像是含著喜悅之淚仰望女王的平民。不過她們再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開始練習。

  「從來沒看過芬那麼開心,帶她來果然是對的。」雪洛可.飛路斜臥在兩張並排的椅子上,喝著休達泡的茶,悠閒極了。泡茶的屋主本人倒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樣子。   「Feroswig Vim dovin thmadeslayb?(飛路殿下,您究竟為什麼要帶芬來?)」休達謹慎的問。   「休達,妳應該把握每一個說畢路亞語的機會,妳也學得不錯了,可是一段時間不練習就會生疏的。妳看芬,畢路亞語已經成為她魔流的一部份了。」   「Enwid Pillewame.(畢路亞人會聽到的。)」休達看著自己的茶杯:「Sesswig gonkuwa.(而且您也是古魔族啊。)」   「這裡不是我們的舊世界,」飛路斷言:「舊的語言在摩諾所非亞是沒有未來的。即使破天的計畫完成,到時候統一摩諾所非亞的也一定是畢路亞語。我知道妳講的艾芬法安古魔族語是靜望國的標準語,不過等到內海暢通……」   「飛路殿下!」休達緊張的抬起頭。   飛路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她覺得自己是在用一種精明的目光審視休達,不過其實這正是她看起來最不可怕的一種表情。「……看來妳對那兩個人的評價很高。我也很期待他們學到魔法之後會怎麼做。畢竟他們本來就沒有被放逐的理由,不是嗎?」   「難道飛路殿下也不知道阿浦勒斯帶他們來的理由嗎?」   「我沒有問她。阿浦勒斯嘛,妳也知道……」   休達眨了眨眼。「……是說,她又……?」   「我說了,我沒有問她。」飛路無奈的苦笑道。音左略.阿浦勒斯這個人,大多數時候精打細算,但也很懂得事後幫自己一時衝動下的決定找藉口,所以就算她突然做了古怪的舉動,旁人也很難猜測她心裡到底有沒有盤算。兩位畢路亞人跨海的那一天,阿浦勒斯事先來通知過休達,因此休達一直認為她是仔細考慮過後才決定的。然而,阿浦勒斯雖然是休達的老朋友,但也是「六角形」的一角,只要以破天魔王的計畫為名義,她想做什麼都不需要解釋的,而飛路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根本沒想過要問她。只不過,飛路自己心裡恐怕覺得阿浦勒斯又性急亂來了吧。   「這也是『真意』的『交織』嗎,飛路殿下?」休達不安的問。   「妳的學習能力也不差嘛。」飛路讚許道。「不過呢,所謂的『織』,也是有一個人能夠坐在織布機前,看著軸上的絲線,思考怎麼織出想要的布的。並不是每個人的真意,都會原樣反映在她的『絲』上。請再給我一杯。」   「呀。」盯著飛路後頭那台織布機的休達慌了一下,趕緊幫飛路斟滿茶。「飛路殿下,可以說得更簡單一點嗎?」   「我以為妳很瞭解織布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我不會織『真意』呀。」   飛路端起茶杯,嘆了一口氣。「西魯瑪城的居民都是些驕傲自大的傢伙,羅安格林也不例外。阿浦勒斯擅作主張,傷了羅安格林的自尊心,也讓他開始懷疑我們了。現在阿浦勒斯雖然努力修復關係,不過光靠她一個人是成不了事的。不,或許應該說——唯有讓她孤單一個人才能成事吧。」   「不懂。」休達呆呆的聽著,飛路的一縷話語穿過她的腦海,沒有織進心裡便離去了。   「羅安格林的夥伴,起初就只有兩個人,而且這兩個人還是搭檔。他雖然暫時接受現況,但還是想辦法多找了兩個夥伴來。然而,這兩個新夥伴卻被原本的二人組趕走了。妳覺得羅安格林會怎麼想?」   「被二人組控制了。」休達勉強跟上。   「對,羅安格林覺得自己被牽著鼻子走。而且,自己暫時接受的現況,卻是兩位夥伴想要永續維持的勢力關係,羅安格林當然不能接受。他想要當領袖,復興西魯瑪城之後,他想要當城主。可是阿浦勒斯跟芬的搭檔,卻在新夥伴加入後終於露出本性,想奪下主導權了。當然啦,這本來就是我們的目的。」   「可是不可以讓他知道。」   「沒錯。」飛路停下來,挪動了一下身子,喝了一口茶之後,又接著說:「所以,阿浦勒斯想到的說詞是:『把兩個人拋到海上漂流,純粹是我自作主張』。這藉口固然說得過去,不過還需要一點協助,讓她更有說服力。比方說,『芬在追殺背叛者的過程中受傷了』、『芬對阿浦勒斯的決定也很不滿,兩人已經鬧翻了』。反正在他們的合作關係裡,芬本來就不常現身,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讓她暫時完全消失。問題是,消失的人沒辦法這麼詳細說明自己消失的理由;就算她能說明,聽起來也只會像是串通好的。」   「那怎麼辦?」   飛路睜開眼睛。休達瞬間低下頭。   「還有第三個演員在呀。」   「……飛路殿下。」休達大約懂了一半。   「沒有人比我更適合了。我是在神不知鬼不覺中,監視著西魯瑪城一切動靜的隱形城主;我站在最公正的立場,判斷每位居民的行為是否會危害西魯瑪城的安寧;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完全不像阿浦勒斯和芬的同伴。於是,我真的讓芬和阿浦勒斯拆夥了——反正芬說要為了學投擲術拜託我送她過海,阿浦勒斯本來就不可能答應。我帶芬離開阿浦勒斯,就能讓她一個人和羅安格林相處;我自己也離開,羅安格林就不會看到我們之間聯絡的情形。的確有點小題大作,不過反正時間多得是,採取最安全的作法是應該的。」   這些話對休達而言太難懂了。她這一生中,身邊的人全部都是朋友,從來不需要這種心計。真意達不到終點又怎麼樣呢?只要朋友過得快樂,我也快樂。這就是和平不是嗎?這就是破天殿下的理想,不是嗎?可是,阿浦勒斯和飛路殿下的想法,不也是為了達到破天殿下的理想?這當中沒有矛盾嗎?有沒有不需要矛盾的解釋呢?   飛路斜臥在兩張並排的椅子上,喝著休達泡的茶,悠閒極了。   休達是妮兒族。妮兒族生活在廣闊的水中世界,原本就尚未達到探索的極限,因此前來摩諾所非亞的冒險家至今也只有她一人。恬適自在、愛好和平是妮兒族的個性。她以前聽說伊德族敬拜魔界石的聖歌裡,也自稱「愛好和平的伊德族」,心裡一直不以為然:伊德族不就是野蠻、兇暴的代名詞嗎?同樣的,音左略族就是驕傲、深藏不露的代名詞,而雪洛可則是心機沉重的代名詞。不過代名詞終究只是個代言者,不是本人。   「飛路殿下說的話太聰明了,我不瞭解。」休達喃喃自語。   飛路對她突來的一句有點意外,但仍不動聲色。   「飛路殿下剛才說,西魯瑪城的人都驕傲自大。羅安格林驕傲自大,其他人驕傲自大,阿浦勒斯也驕傲自大。呀,我知道大家都是這樣說阿浦勒斯。驕傲。飛路殿下每天都要管這些驕傲的人,很煩惱吧?芬想來找愛蕾可是不能來,也很煩惱吧?」   飛路不自覺的把茶杯塞到嘴邊,瞪大眼睛看著休達。   「大家都只能做不想做的事,不能做想做的事,飛路殿下不喜歡,所以帶芬來這裡。」休達點點頭:「如果是這樣我就瞭解。」   飛路雙頰泛紅,閉上眼睛把茶喝了。   「……休達,沒有禮貌。」   「呀,對不起。」休達臉上掛著靦腆的微笑,低下了頭。

  一枚銀白色的飛鏢,在淺冬的斜陽下閃放清脆欲碎的光芒。   愛蕾.昆的飛鏢並不是銀製的,只不過是斗膽假借天光的便宜鐵器。其形狀像是麥達島與庫士島之間的海峽裡泅泳的一種小魚,名叫反索,故也被帕里塔城一帶的森申人稱為反索。不過愛蕾並不是帕里塔人,而且她也只用過這種前端削尖的扁橢圓形飛鏢(虧她還跟芬虛張聲勢說自己是投擲術專家),因此沒有必要特地為它起名。   扁橢圓形飛鏢,在快速往前射出的時候,會形成一條寬約半寸的白線。實際上飛鏢的刀刃寬度約有一寸,若是三腳貓功夫的鏢手,出手時手勁有誤差,刀刃就會在空中旋轉,半寸即是旋轉也不會改變的鏢柄寬度;若是功夫純熟的鏢手,一擲出去,畫出的軌跡又會看起來比實際上窄。愛蕾說,射得越快,線就越細,顏色也越近透明,鏢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是。最高的境界當然是鏢影兩不見,但就連愛蕾也不敢自稱有那種火候(畢竟一丟就露餡了)。   時已向晚,這枚飛鏢畫出的是一條三分之二寸寬的橘黃線。它乘著濕冷沉重的空氣,摩擦出只有自己聽得見的嗡嗡噪音,飛向眼前一棵枝幹歪曲的老松樹。這棵松大約一尺高的地方,長了一顆特別顯眼的瘤,然而飛鏢望著那顆瘤,無奈的旋轉墜落到一尺以下的雪堆裡了,連樹根都沒有碰到。   二十尺外,路達恩.芬還維持著出手姿勢,右臂往前微微下垂,拇指、食指、中指伸得長長的,左臂則不乾不脆的晃在腰間。她的弓步倒是站得蠻穩的,全身壓低成一個漂亮的曲線。瑪爾和愛蕾一左一右,站在她背後無奈的搖頭,嘆著白氣。   「……不行啊。」   「真是不行呢。」   路達恩的左手找到事情做了:她飛快的扯下護目鏡。「初、初學者就是這種程度嘛!」   「我剛也從相同距離丟了一枚,至少有插進樹幹裡喔。」瑪爾在一旁不以為然的說。   「你練過劍,臂力比較強!」   「而且妳的姿勢也太誇張了吧,妳出全力了嗎?」   「還差得遠呢!再讓我丟一次!」芬立刻跑進雪地,把松樹腳下那枚飛鏢撿了回來。   「幾次都給妳試。」愛蕾仍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不過現在她是認真的。「二十尺,妳的飛鏢碰不到那棵樹,我們就進不了下一階段。」   瑪爾知道愛蕾的技能都是跟望遠鏡角的前輩們有樣學樣偷來的,她本人生平第一次拜師就是跟羅安學步法,所以現在她用的這套八成也是羅安傳授「神速」時用過的。   芬走回雪地邊緣一處稍微隆起的位置。這個點是愛蕾挑選的,把一層薄雪掃開之後就是泥沙地,比較容易站穩,剛好遠處又有幾棵樹,可以循序漸進當標靶。不過,愛蕾壓根兒沒想到芬連最近的「二十尺」松樹也投不中,看來要唬弄她比想像中簡單多了。   芬又丟了一次。她的手又伸得更遠了,弓步也拉得更開,大概是想賺取一點出手距離。可惜,飛鏢依然落在相同的位置。貪求距離並沒有意義,還不懂怎麼運用手臂與手腕施展的力量之前,勉強在離身體太遠的位置出手,只會讓力量無法抵達鏢上;不過芬的問題更為初步:她根本就沒有臂力與腕力。   「真是的,幾萬年來都只會扣扳機的人就是這樣。」芬再度跑進雪地裡時,愛蕾在海灘上發牢騷。   「我才十五歲!」芬從松樹底下奮力將飛鏢往愛蕾一扔。   那枚銀白色的反索還是不爭氣,連傍晚愛蕾與瑪爾伸長的影子也碰不到便潛進雪中了,但愛蕾和瑪爾卻給殺得倒退了三步。   「——十五什麼?」愛蕾以為她漏聽了一個萬字或什麼的。   芬拖著笨拙的腳步,鼓著臉頰走回雪地邊緣,順手撈起那枚飛鏢。愛蕾看著她那張蓋著護目鏡的滑稽圓臉,還以為她要說什麼話,結果她只吐出一團白霧。她轉過身,再度踏出那誇張的弓步,銀白色的飛鏢在空中畫出了一條光看就知道沒希望的拋物線。

  「呀,古魔族從出生到死都是同一個模樣。」晚餐前,趁飛路和芬不曉得在外面談論什麼的時候,休達印證了愛蕾的猜想。「我們不像人類一樣變化。而且古魔族出生的時候是一個人,從魔流裡出來,直到她找到她的族人。」   「所以芬真的是六歲的時候就穿過『無限階』到摩諾所非亞來……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她來的時候跟人類六歲時一樣。」愛蕾腦中浮現了一個圓臉的小小芬,(鼓著臉頰)在陰暗幽魅的隧道裡蹣跚行走的模樣。   「她來的時候,我們也都嚇一跳。真的太年輕了。」休達說:「芬是天才,她在哪裡都可以生活。她很快就學會人類的工具,而且現在她的畢路亞話比古魔族語還好。」   「那是當然的吧,她學畢路亞話還學得比較久。」瑪爾評論道。   「可是,她為什麼要來呢……?」愛蕾問:「其他冒險家都是活了幾千、幾萬年,對原本的世界感到厭煩,才決定來摩諾所非亞的。才六歲的芬,總不會已經探索完整個世界了吧?」   「有一些古魔族,是已經上來的冒險家叫她們來的。」休達解釋:「所以有很多喜歡破天殿下的人就來了,我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六歲原來太年輕了……連你們都覺得太年輕了……」   休達說的原因,跟兩人之前的猜想吻合。瑪爾回想起之前他們推測到這一點的時候,接著浮現的問題:為什麼休達要留在這個遠離「破天」的紫冰島上?   他們沒有機會問,飛路和芬進來了。芬的護目鏡不在額上也沒有遮住雙眼,而是提在手裡,而她終於完全裸露的臉龐上覆蓋了一層霧一般的汗水,看來愛蕾進屋休息之後,飛路出去找芬聊天的這段時間裡,她還是一直在試二十尺投擲。而看她臉上的表情,似乎到最後還是沒有成功。   「手痠嗎?」愛蕾問。芬搖搖頭,不發一語。「現在不痠,待會兒也會痠。今天就到此為止,明天再繼續,晚上好好休息。」芬聽了之後也沒什麼特別反應,嘎噠一聲癱坐在木椅上,護目鏡順手往地上一扔,喀啦。   瑪爾在一旁看著,心想愛蕾的教學方法是否也加入了一些自己的心得,又或者羅安當初教她的時候也是這麼體貼。   「那晚餐就交給我吧。」飛路竟然大方的說,不過接下來馬上就是:「休達、瑪爾,跟我來。」   正無聊的瑪爾聽了便起身,休達則是緊張兮兮的問:「我、我也要嗎?」   「妳是屋主耶,」飛路說:「再說了,既然機會難得,妳不是應該學一學怎麼煮麗凜會想吃的菜嗎?」其實她指的不只是音左略.麗凜,而是「休達以外的任何人」。   「那……那等我拿……」休達慌慌張張的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櫥櫃,取出那把湛藍的水生竹。瑪爾忍不住往旁邊縮了半步。之前休達握著水生竹準備切魚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猙獰的表情,誰知道現在她一臉膽怯的握著刀,看起來反而更可怕,彷彿隨時會不小心砍傷旁邊的人。   「需要我幫忙嗎?」愛蕾也站起來。   「嗯……」飛路探頭往廚房看了一眼:「人太多也嫌擠,我們三個人就夠了。」   之前裘沙來的時候,瑪爾就進過廚房了,因此知道那裡面就算五個人全部進去也沒問題,不過既然飛路都這麼決定了,他也沒有理由說什麼,人家可是屋主的長官。   於是飛路先進了廚房,瑪爾則一面提防著水生竹,一面跟在飛路後面,休達最後一個進去。   愛蕾和芬坐在先前飛路斜臥過的那兩張並排木椅上。   芬頭靠在椅背上,一副快要從椅子上滑下去的姿勢;愛蕾腰貼著椅背微微往前屈,彷彿隨時準備站起來。   「……妳為什麼要來?」   愛蕾問了,但她知道芬現在很累,大概沒力氣回答。   「我沒有別的企圖。」   「不,我是說——妳為什麼要來摩諾所非亞?」   一時寂靜。愛蕾心想,拿這麼大的問題來問一個剛投完幾百次飛鏢的人,似乎有點不智。   「想套我話?還是動搖我,讓我背叛?」芬顯然是因為疲累,態度也變得跟過去一樣尖銳了。   「不是啦。」愛蕾赫然發現,自己竟然沒想過那種招數,真是太嫩了。「我只是……想問來當參考而已。」   「有什麼好參考的?」   廚房裡傳來休達的驚叫聲,八成是升火了吧。   「妳是為了追隨『破天』而來的嗎?」   「怎麼,不行嗎?」   「沒有啊。」愛蕾笑了:「我也是一路追著……某個人來的。」   「就瑪奇列克嘛。」   「煩耶妳,」愛蕾一咂舌:「講『某個人』比較帥嘛。」   「『某個人』本身不帥也沒用。」芬哼了一聲。   「我不要再跟妳吵這個了,妳不如說說妳們破天殿下有多了不起?」   「她……」芬思考了一下。   愛蕾彎下腰,撿起地上的護目鏡,拿在手上把玩。拱形的一塊皮眼罩,一圈黑色的毛線繩頭帶,內側貼了一片深紅色的半透明物質。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整個護目鏡的材質都是愛蕾過去從來沒見過的。皮上的紋路看不出是什麼動物或魔物,頭帶不知是什麼的毛編成的,那片半透明物也不像玻璃。   「……她其實也還好啦。」   「啊?」一瞬間,愛蕾忘了握在手中的奇特裝備。   「聽說她是很厲害的巫師,不過反正我也不會魔法,所以其實跟我沒什麼關係吧……她的計畫,嗯——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懂,而且飛路也只是照自己的想法做而已。」   「妳這樣講好嗎?飛路就在廚房裡面喔。」   「護目鏡還我。」   愛蕾有點不情願的把眼罩遞給她。她接過去,立刻套到臉上,蓋住雙眼。   「我為什麼要來呢……現在想想還蠻蠢的。跟妳一樣。」   「不要趁機罵人。」愛蕾轉過頭去,看見護目鏡下掛著一絲奇妙微笑的芬。   廚房裡傳來碰的一聲,隨即又是休達的尖叫,瑪爾也「哎呀!」了一下。大概是什麼東西摔到地上了吧,裘沙搬來的肉吧。   「可是後來……我終於見到她了。從那之後,我一次也沒有後悔過來這裡。」芬自顧自的說。   「破天?」   「嗯。」芬用左手遮住自己的笑容:「有時候我會想,說不定她只需要大方的走出來,也許用她的三雙翅膀,飛到麥達島的空中吧,讓所有人看一看她——然後,告訴大家她希望這世界和平,讓每個人都聽到——說不定只需要這樣,這世界就會和平了。她就是這樣的人。」   愛蕾斜靠到椅背上,彎成了一個跟芬很像的姿勢,面對著她。愛蕾剛才已經仔細觀察過那片深紅護目鏡的顏色了,現在她很有把握能看穿護目鏡,直視芬的眼睛。「我要聽妳的故事。妳見到她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趁現在他們還在準備晚餐,告訴我一個人就好了。快點!我不會跟瑪爾說的。」   她知道芬避開她的眼神了。她知道芬又偷偷瞄了她一眼。芬不會說謊,而如果她沒有說謊,或許那位破天魔王真如瑪爾所說,是個值得見上一面的人物。

  瑪爾和飛路端出的晚餐,跟之前巫術學院聚會那一晚同樣豐盛。小木屋裡的五個人似乎心情都很好:瑪爾自己高興是因為剛才在廚房裡,飛路拿了一個叫做理匣的魔法道具,請瑪爾用啟動魔法劍的方法跟理匣「溝通」,看看能不能生出火焰,結果瑪爾成功了——而且嚇得休達花容失色。飛路心情好大概也是同一個理由吧,只是休達嚇一跳大概才是主因。休達後來心情轉好是因為發生了一件幸運的小事:她心血來潮打開廚房裡那個幾年沒開過的櫥櫃,結果從裡面滾出一個橡木酒桶,上面還有一串古魔族文字。   「啊,是裘沙的簽名。底下還有寫一行……」休達指著那串瑪爾看不懂的字唸道:「『Thamascava geluk Scilda ngiadkuwa』……哪!」她皺著眉嚷了一聲。   「『烹飪用。休達要喝也可以』。」飛路跟著翻譯,然後偷偷噗哧笑了一聲。   「不喝酒!」休達伸出食指,一副不曉得在捍衛什麼的姿態:「我,只,喝,茶。」   不過就如目前瑪爾所看到的,休達的心情顯然相當好,而且瑪爾和飛路端出晚餐的同時,休達還把那桶酒推出來了。「客人可能想喝。」這是她的說詞。   話說回來,瑪爾倒是挺好奇愛蕾和芬在高興什麼。下午練投擲術之前她們也不曉得在發什麼神經,站在海灘上笑個不停,後來芬的二十尺投擲一再失敗,原本看她臉色差了,結果到了晚餐時間又是笑得連虎牙都露出來了,就連視線偶爾經過瑪爾的時候,也不像之前那樣露出鄙夷的神色。愛蕾則是很興奮的樣子,一直滔滔不絕的找麥達島的話題跟芬聊天,幸好扯到瑪爾的次數不多,不然還挺尷尬的。瑪爾猜想剛才他們在做晚餐的時候,這兩個小女生大概談起麥達島上的事情了吧,出遠門遇到同鄉老友的確是件開心的事。   可是瑪爾一看到那桶酒就擔心起來了。現在這幾個人正樂,喝了酒之後不曉得會怎麼樣。愛蕾的酒量很好,不需要瑪爾緊張,但三位古魔族的體質跟酒合不合就不知道了,尤其是休達,她八成當真一輩子沒喝過酒,之前裘沙以酒佐菜,也都是給休達以外的人吃的熱食,要是她今天晚上真的領受了裘沙的好意,品嚐那桶不知道陳了幾年的酒,其他四個人搞不好得在小木屋裡四處逃竄,以免被她的水生竹當生魚切了。   吃飽飯之後,飛路看到那桶酒,便突然想起似的說:「待會兒是教學時間,喝酒會破壞我和兩位客人的專注。」   嘖,好像妳自己不是客人似的,愛蕾心想。   「妳和芬要喝的話倒是沒關係。」飛路又對休達補充了一句。   「不……不喝酒。」休達的心理防線似乎產生缺口了。   「不要讓小孩子喝酒啦。」愛蕾瞥了芬一眼。   「我只是活得沒有妳久,古魔族是沒有『小孩』的。」芬想了一下又說:「安璞倫除外。」   「這就是妳幼稚的地方啦。」愛蕾數落了她一句,但隨即接著說:「不過她的確是蠻像小孩的……」   「妳講的話實在太不合邏輯了,我不想跟妳爭論。」芬哼了一聲,然後走過去牽起休達的手:「我們來喝酒!」   「妳可以嗎……」休達面有難色的說:「裘沙說『休達要喝也可以』,沒有說『芬要喝也可以』……」   「她哪知道我會來這裡!而且剛剛飛路殿下不是允許了嗎?裘沙寫的字跟飛路殿下親口說的話,妳要聽哪一個?」   「當然是聽話,字又不能聽……」   於是,只喝茶的休達終於答應和芬對酌。芬本來想把酒桶推到茶几旁邊,結果發現她的右手完全使不出力,只好讓屋主人休達自己搬。飛路這頭則是將客廳中間的織布機移到牆邊,騰出了一塊可以讓三人坐下的地板。瑪爾背對著喝酒去的兩人盤腿坐下,愛蕾坐在他身旁,雙手抱著小腿;飛路屈膝優雅的坐在兩人對面,然後將理匣擱在中間的地上。愛蕾緊張的看著那個盒子,擔心裡面的銀蛇會不會突然鑽出來。   飛路放好理匣之後便不再理會它,逕自開始說:「我現在要教你們巫術,也要教你們古魔族語,這兩者其實有共通之處。瑪爾,你已經有魔法劍的基礎了,剛開始你可能覺得有點無聊,請你忍耐。」   「沒問題。」瑪爾點點頭。   「兩位都知道,施術不可或缺的要素是什麼嗎?」   瑪爾知道答案,因此他暫時不說話,看看愛蕾有什麼反應。   「……是『元素』嗎?」愛蕾膽怯的說。   「沒有錯,元素是巫術必須的媒介。所謂媒介,是因為元素並不會在施術過程中消耗,只不過對於不熟練的巫師而言,一定量的元素,只能啟動一定程度的魔法。就我的經驗,人類是無法像古魔族一樣精通巫術的,即使耗費一生的心力練習,也達不到熟練的程度。所以,你們需要大量的元素。只要有充足的元素作為媒介,即使運用元素的效率再差,照著固定的程序施術,也一定可以成功。我不如這麼說吧,你們兩個普通的人類,假使生活在空氣中佈滿濃密元素的世界裡,那麼你們一舉手一投足之間每一條魔流的脈動,都可能成為強大的魔法,元素更濃的話連空氣中飄浮的動魔流都會引起反應。」   「幸好我們不是活在那種地方。」瑪爾說。   「我們也不是。魔界的元素含量稍微高一點,施術的時候不用擔心媒介來源,但也就是這樣了。在摩諾所非亞這種動魔流稀薄的地方,只要手中握有魔法劍、魔杖,甚至一支光羽筆,施術的難度並不比在魔界高。啊,不過光羽筆對人類來說可能太小了吧……等你們練習有成之後或許可以試一試。」   瑪爾以前是有支光羽筆,可惜放在羅安那兒了。光羽筆裡面含有光元素,也就是說阿浦勒斯就算拿的是光羽筆,也能發揮出跟那天晚上相同的威力嗎?   「我猜你們兩位也不想在休達這裡住太久,」飛路毫不客氣的說,「你們很幸運,是跟我學巫術,『破天魔法』比傳統的古魔族巫術容易入門多了。」   「『破天魔法』?就是妳之前說破天發明的那些嗎?」愛蕾興致勃勃的問。其實剛才瑪爾在廚房幫忙煮晚餐的時間裡,她向芬打聽了不少破天魔王的事,但是芬對魔法沒有興趣,所以並沒有詳細描述破天的魔法功力究竟多高強,到目前為止愛蕾知道的也只和瑪爾一樣多,就是破天有辦法讓一整片內海變成一座上百年來只有一個人類能活著橫渡的大漩渦——「天下亂流」。   「破天喜歡形容自己是自然哲學家。」飛路笑著說:「她喜歡可以觀察、可以分析、可以複製的作法,她的巫術理論就跟她的個性一樣。以前有一次她對我說,她常常害怕自己某一天一覺醒來,就忘了怎麼施術,所以才設計了一套完全無知的人也能學習的巫術——也就是說,你們可以把自己當作是失去記憶的破天。」   「可是芬不是學不會嗎……?」愛蕾低聲問。   「那是傳統的巫術,她並沒有和破天學習,現在看起來她對巫術也沒有興趣。由我來說可能有點怪,不過巫術這種東西就是不動自己的手,靠知識和元素的力量來做一些不勞而獲的事。芬還年輕,可能比較喜歡需要直覺和肢體反應的技術吧。」   瑪爾突然翹起眉毛,機敏的轉頭往回看了一眼:「我們這麼大剌剌的談論她好嗎……哇!」他嚇了一跳,猛然起身,愛蕾也跟著緊張兮兮的站起來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芬和休達都睡著了!   休達的睡相實在太差了,像條死魚一樣癱倒在地上,嘴巴半開著,一條腿還掛在椅子上;芬看起來乖多了,橫躺在地板上蜷縮著身子,呼吸非常的規律。   「我們要先扶她們上床嗎?」愛蕾問。   「她們現在這樣很有趣呀。」飛路無情的說。「我們繼續吧。」   既然飛路不想幫忙,愛蕾和瑪爾也不方便搬動那兩個人,因此他們只好聽飛路的話回來坐好。飛路將右手伸到理匣上方,像是在感覺它散發出的熱氣。然後,她收回四根手指,用食指在空中比劃。她的手指劃過的空氣,頓時留下了粉紅色的螢光。她畫出一串符號之後,用食指和拇指輕輕彈了一下,符號便在空中旋轉了兩圈半。「先從『觀察』開始吧。」   瑪爾和愛蕾仔細檢視那串符號。

  「這三個字是『swiglant』。」飛路解釋:「就是『古魔族語』的意思,剛好示範了古魔族文字的所有組合方式。破天用古魔族文字的碎片作為暗號,把各種自創魔法的啟動程序編成了口訣,所以你們學習巫術的第一步驟就是學會所有的古魔族文字。」   「我完全看不懂這為什麼會是妳說的那個發音。」愛蕾緊盯著那三個字說。   「古魔族文字是由三種碎片構成的,」飛路指著正中央的字說道:「『vin』、『scin』、『dan』,用畢路亞語說的話就是『來』、『走』、『去』,這是把說話比喻成行走。拿中間這個字當例子吧,從左邊延伸到右邊的這個碎片是『來』,被它包在右邊的碎片是『走』,至於底下這個碎片則是『去』。這個字的『來』是l,『走』是a,『去』是n,所以這個字就是『lan』。」   「也就是說,這是普通的拼音文字嘛……」瑪爾端詳著那串符號,試圖分析剩下的兩個字。   「沒有錯,和森申文一樣是拼音文字。你們或許不知道,我們和森申人的交流也很密切。」   摩諾所非亞——應該說,庫士島和麥達島——通行的文字主要是拉丁字和畢路亞字這兩種,海外人建立的城邦就用拉丁字當官方文字(例如黛奧城),森申人實際上是畢路亞人,所以用畢路亞字(例如游城)。(在這兩個例子當中,官方文字的區別只要看城邦的旗幟就一目了然。)至於一般所謂的森申文字,其實是少數的巴克斯人使用的字母,因為字體形狀複雜,大多像愛蕾刺在肩膀上的「Dralix」一樣用作裝飾,除了刺青之外也會雕刻在劍身或樑柱上。森申雖然是畢路亞的一郡,但跟巴克斯人血緣比較近,用的也是巴克斯文字。目前畢路亞語在兩島上通行,人們用不同的文字,但拼出來的多半都是畢路亞語,也不太計較差異。以前瑪爾認為,那些複雜的淵源大概只有道地的森申人才搞得清楚(瑪爾自己是巴克斯人的後裔,但跟森申沒有關係),不過現在或許可以再加上古魔族。   「『lan』……」愛蕾伸出手,試著觸碰那片淡淡的螢光字,發現它沒有實體。「……那『lanna』長得應該跟這個很像囉……」   「『lanna』?」飛路問。   「呃,是之前來這裡的信差對休達小姐說的話。」瑪爾解釋:「休達小姐說那是不禮貌的說法,要我們別學。」   「啊,原來是那個。」飛路恍然大悟。「這麼說來,我一直想著要教你們經典的古魔族語,可是紫冰島上用的是艾芬法安古魔族語,稍微有點不同呢……」   愛蕾慌張的問:「咦,那怎麼辦?」   「不,不要緊的。」飛路又露出那道深不可測的微笑。「並不是不能互通,而且你們外表一看就是外地人,說外地的古魔族語反而比較自然。如果再跟這裡的人說你們是雪洛可.飛路的學生,說不定還能贏得不少羨慕的眼光呢。」   瑪爾雖然覺得這種話不應該自己講,不過她說的八成沒錯。才這麼想著,飛路又突然改口:「可是——這是我個人的請求——希望你們在這座島上不要提到我的名字。」   「為什麼?」兩人異口同聲問。   飛路的微笑更加深奧了,她顯然不打算回答。瑪爾想起之前她說過的話,看來這又是他們不應該追問的「真意」了。不過他隱隱約約可以猜到答案:雪洛可.飛路並不只是救助破天的第一位賢者、六角形的第二角——她同時,或者說在那之前,也是被魔界放逐的罪犯。破天藉由擊垮步震挽回了自己的聲譽,但飛路除了幫破天療傷之外,並沒有任何足以洗清罪名的功績。或許對紫冰島上的古魔族而言,飛路至今還是個恐怖的存在吧。不過瑪爾倒是覺得,他們就算要這麼想也不能說是誤解。   芬和休達仍在熟睡,而飛路則畫好了古魔族文字的五十一種碎片。她用雙手輕輕將螢光文字上下撕開分成兩份,「來,手伸出來。」然後將字母表揉成兩團,塞進瑪爾和愛蕾手心裡。「這是『咒圖』,是利用暗元素,將施術的程序凝結成圖形。暗元素在沒有魔流通過的時候,對身體幾乎完全沒有傷害,但反過來說,也就是幾乎完全感覺不到。你們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認真的感覺手中的咒圖,直到成功啟動咒圖,讓五十一種碎片顯現為止。然後,你們才能開始背誦這五十一種碎片,那才是學習巫術的第一步驟。」   愛蕾瞪大了眼睛看著手心。根本看不見什麼圖形。   瑪爾已經有啟動魔法劍的經驗了,但那僅限於火元素,至於暗元素,他連聽都沒聽過,手心裡的咒圖在他眼裡同樣什麼實體也沒有。   「這的確……不太容易呢……哈哈。」愛蕾用手指搓著手心說。   「或許等芬學會投擲術,妳還沒有辦法啟動喔。」飛路用最友善的笑容刺了她一刀。   說得好哇,瑪爾心裡想。不過我也不能抱著看戲的心態了,啟動掌中的魔法——不努力的話,說不定會輸給愛蕾呢!
【渡海而來之女】 【兩樣的變化】
標音對照
物名
物名標音備註
帖烏色斯Teusas
反索fhansl

古魔族語筆記
24個vin與22個dan的碎片
左邊是vin,右邊是dan。w與y的音不能作為dan。
s c sh z x
t d th j n
p b f v m
k g q h r
l w y ng
5個scin的碎片
y的音也能作為scin,碎片的形狀不變。
a i e o u
scin的碎片組合
稱為vagascin(「scin的一種」),只是寫法比較不規則,但並不算是另外的碎片。
aa ai au ay ia ii ie io ea ei
ee eo eu oe oo 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