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鳥冬返】

幻想島:魔劍之書


  「瑪爾,把劍放下來吧。芬,不要輕舉妄動。」

  瑪爾緩緩把火焰劍挪開路達恩.芬的喉頭。芬立刻猛吞了一口口水。

  「妳……妳……」愛蕾心裡想說的是,飛路怎麼可能無聲無息的突然出現在自己旁邊,可是她吐不出第二個字。

  「妳的專注太棒了……雖然有時候過度了一點,使妳忽視周圍的動靜。」飛路還是沒有顯露半點敵意:「『星之紅閃』……或許妳的專注,真的有她的水準。可惜妳的生命短暫……太可惜了。」

  生命短暫。愛蕾全身的血都凍結了。飛路要殺了她——瑪爾也會遭殃的——

  「……不過妳還是不能放棄努力。」卻聽見飛路又說了一句,「即使達不到古魔族千年萬年才能積累出的實力,總有一天,妳一定能成為人類當中最高強的巫師……而這之中必有意義,愛蕾.昆。」

  「好……」芬用敬畏的眼神看著愛蕾:「好厲害……我第一次聽到飛路殿下稱讚人類到這種地步……」

  瑪爾還不敢收回劍。他剛才聽見奇怪的聲響,睜開眼睛,先是發現愛蕾不在床上,然後就看見芬爬起來了,當下察覺不對勁,馬上用劍押住她,沒想到飛路卻上來了,而且還無視於他和芬,逕自長出了一雙翅膀飛到空中,接著愛蕾就一邊尖叫一邊滾下來了。

  「幸好妳還沒抄完……」飛路接著對愛蕾說:「抄寫那張咒圖也只是白費工夫。那可是愛拉里.魁兒特製的咒圖,連破天殿下的『天下亂流』都能對抗,妳仔細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只有表面一層紋路那麼單純的。就我所知,那張咒圖一共有七層,上面的紋路不只平面的連結,每一條線刻入紙片的深度也是設計過的,層與層之間相繫,連結之複雜,即使我曾經出於好奇拆解過一次,也沒有足夠的心力徹底讀破其中原理。」

  「……所以我抄了也沒用?」愛蕾無辜的問。

  「嗯。」飛路點點頭:「妳按部就班來吧。到巫術學院去,認清妳究竟有多少本領——或許那就會是妳回到故鄉的方法。」

  風雪平息的那天下午,瑪杜克.裘沙的牛車來了。   瑪爾和愛蕾也不知道為什麼,答應了休達的請求,於是在小木屋的最後一次午餐,六個人便吃了休達親自捕的魚。有飛路的理匣輔助,水生竹切下來的魚片就能立即烤熟,因此除了休達之外的五個人還是選擇熟食。就在魚快要吃完的時候,他們聽見裘沙的牛車在雪地上壓出了咚嘎碰嘎的聲音。   「Quen Scildaswig!(親愛的休達小姐!)」她敲門的同時,喊的跟上次是一樣的話,只是這一次瑪爾和愛蕾都聽懂了,有種奇妙的感覺。當初麗凜提到古魔族語的「愛」叫做「Quen」的時候,他們還差點笑了出來;只不過現在,愛蕾.「昆」終於要踏入古魔族居住的都市了,這個有趣的巧合卻讓她窘促了起來:或許她應該給自己取個假名,愛琳.凡.埃密芙蕾娃之類的。   雪洛可.飛路的出現,讓裘沙慌張了好一陣子,跟休達吱吱喳喳問東問西的,兩位古魔族語初學者也跟不上她們說話的速度。然後她便向飛路行禮,又跟音左略.麗凜寒暄了一陣,也和路達恩.芬打了聲招呼,最後才終於好心換回畢路亞語,跟瑪爾、愛蕾兩人打招呼。   「愛蕾妳眼睛怎麼了!」她劈頭就是個敏感問題:「好像魔流燒起來似的!」   「呃……說來話長。」愛蕾支支吾吾的,瑪爾趕緊找句話打斷:「裘沙小姐,您怎麼來了?」   裘沙的眼神在愛蕾臉上流連了一會兒才離開。「本來我前幾天就要來的,」她的說法印證了瑪爾先前的猜測,看來她果然是每三天左右會來拜訪休達一次。「可惜風雪太大,我被困在麥達島上。」   瑪爾疑惑的問:「您不是已經不經商了嗎?」   「唉,瑪杜克生來就是要勞碌的,身不由主啊。」裘沙皺起眉:「不過,跟你們兩位相比,我還算是幸福的吧。」她毫無節制的開了個不太有禮貌的玩笑,不過瑪爾跟愛蕾都覺得,如果是這個爽朗女孩開的玩笑,尺度大一點應該也無所謂。   「所以您為什麼要飛過去麥達島呢?」愛蕾接續了瑪爾的疑問。   瑪爾附和道:「嗯,那邊局勢應該越來越危險了吧。」   「哈,不只麥達島,庫士島我也去了喔。」裘沙得意的對兩人抖抖手指:「坐下來,我慢慢跟你們說。」   「該坐的地方不是這裡喔。」   斜倚在椅子上的飛路,打斷了三人的談話。   「……飛路殿下,此話怎解?」裘沙歪過頭去看她。   「裘沙,沒有禮貌!」休達在旁邊插嘴,享受到了一點點遷怒的快感。   「沒關係,反正我也沒有坐正。」飛路手指輕輕一彈,將今天早晨的紫紅色長髮撥成純白。「坦白說,我們在這裡恭候妳多時了,裘沙。」   「嗄。」裘沙一時搞不清自己想應和還是想提問,結果語調升到一半就掉了下來。   「有妳的車子正好……這兩個望遠鏡角人,要去艾芬法安巫術學院一趟。妳也得回學院去吧?不如送他們一程。」   裘沙窘了半天。「可是,我才剛來而已耶……哎,休達。」   「風雪只是過了一波而已。」坐在休達旁邊的麗凜推了一下眼鏡,權威十足的說:「東方雲厚,今晚再度起風也不足奇。」   瑪爾和愛蕾領受了飛路和麗凜的心意,跟著對裘沙投出期盼的眼神。   「……看來,我去麥達島一趟果然是對的。你們兩個人不單純。」   「沒錯,他們兩個是怪人。」麗凜無情的說。   「嗄?」瑪爾愣了一下:「連我也是?」   「什麼叫『連』!」愛蕾立刻反應過來:「我被當作怪人就沒關係嗎?」   「妳的確是很怪,愛蕾.昆。」麗凜指著她的臉:「明明是人類,魔流卻是古魔族的質量。學習古魔族語的速度,也比我以前教過的學生都快……不過這一點你也是一樣,瑪爾.史提伊。你們的快並不是出於天資聰穎,也沒有超過我的預期——反而跟我理想中最穩定的學習狀況一樣。你們學習古魔族的語言與世界,背後有明確而強烈的動機,絕對不只是『在紫冰島上生活』這麼單純。」   兩人啞口無言。瑪爾感到背脊一陣涼意,他在意的是斜坐在椅子上掌握全局的那個人,雪洛可.飛路。她已經看穿了他的目的:他們不只要回到麥達島而已,他們的目標是跟麥達島上的古魔族深入接觸,最後找出破天魔王本人。之前她開口試探的時候,愛蕾的反應已經加深了她的信心;如今麗凜經驗老到的分析,足以提供她最關鍵的判斷依據。現在就看飛路會怎麼解讀這個意圖了。如果她認為他們會妨礙計畫,那麼或許她會做出跟音左略.阿浦勒斯一樣的決定,再度放逐他們——到時候,除了死者的世界外,他們將無處可去。   「想必不是吧。」飛路卻只是頷首微笑,然後淡淡的說:「所以才有趣呀,麗凜。」   麗凜也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溫而不熱的學者式激情。   瑪爾鬆了一口氣。至少,飛路目前似乎還不會阻撓他們。   「……到底是怎麼回事?」裘沙的嘴巴闔不起來了。   在場地位最高、最熟悉一切狀況的雪洛可.飛路,親自解說了愛蕾的狀況。她並沒有提到愛蕾的魔法失控,只說她展現出超出人類水準的魔流,可能是某種特殊的體質,需要到維德罕城去找瑪杜克.梅加瓦里.伊潔菲雅鑑定;之後,瑪爾和愛蕾還會繼續留在巫術學院,學習基本的傳統魔法。   「我也能帶大家去,」飛路所謂的大家,裡面也包括芬。「不過搭妳的車比較輕鬆。畢竟妳也得駕著空車回學院去,不如載我們一程,路上也可以把麥達島的消息告訴我們。」   「我可以說,」裘沙瞪大了眼睛:「我很想見識您如何『帶大家去』嗎?」   「不可以。」飛路笑著回答:「不過我會給妳另外的賞賜。」   「知道了!我馬上去準備!」裘沙不知道在興奮什麼,一下子扯開門跳出去了。   休達完全沒有插嘴的餘地。裘沙這麼多天沒來,她本來希望至少留她下來吃晚餐的。那桶酒的事也得答謝她才行,而且還要告訴她芬也喝了。可是既然飛路殿下急著在風雪再度來臨以前進城,自是沒有挽留的道理。   「我們也去準備一下吧。」瑪爾對愛蕾說。實際上他們兩人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只是瑪爾的筆記本還忘在樓上。   「好吧。」愛蕾則是把鉤索扔在地板上一直沒收回來。她不太篤定的轉身一步一步爬上樓梯。   瑪爾跟在她後面。「……不知不覺,妳頭髮長到這裡來了。」他輕輕叩了一下愛蕾背脊上的一層金色髮梢。   愛蕾回頭看了瑪爾一眼:「你還不是一樣。不過你的鬍子真的很不會長耶。」   「沒那回事,我只是有把隨身小刀。」瑪爾拍拍自己的右大腿:「不知道了吧?」   「哼,我身上藏的小刀比你多得多了。」愛蕾好強的說。其實她現在只有兩把而已,其他都扔出去了。   瑪爾和愛蕾上樓之後,芬趕緊拿了理匣出去浸泡海水,這是離開海岸以前最後一次機會了;休達也到處開櫥開櫃不知在找什麼;裘沙看她忙,便叫麗凜來幫忙搬食物,於是麗凜也不情不願的披上斗篷出去了;只有飛路悠哉悠哉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之前被黑暗魔法撕碎的衣料,如今揉一揉、捲一捲,正好可以充當繫帶。瑪爾把光羽筆插在筆記本裡面捲起來,跟劍鞘一起捆在腰帶上;愛蕾則突然綁了個翹得半天高的馬尾。   「妳這樣走在街上,滿街的人都會看妳。」瑪爾說:「盜賊這麼高調好嗎?」   「反正我的眼睛已經夠高調了,而且重點在於自信。大方的走在街上,反而不會被懷疑。」   他們下樓的時候,裘沙的車子已經準備好了,麗凜也一臉疲累的樣子。飛路變成了先前那個黑頭髮的漢人模樣,站在門口等待。綁馬尾的愛蕾嚇了大家一跳,芬在一旁無意識的撫摸自己的兩條辮子。   「不錯,鬥志昂揚。」飛路點點頭:「我們出發吧。」   飛路和芬馬上就上了裘沙的牛車,瑪爾和愛蕾則被休達留在門口。她有餞別禮要給他們。   「這是什麼?好漂亮!」   瑪爾伸長脖子去看休達捧在手心裡的小寶物。那是一塊三角形的水藍色薄片,只有拇指大小,看起來很光滑。上面打了一個小洞,纏著一條紅色的細繩。從繩子的長度看來,應該是掛在脖子上用的。   「這是……」休達用他們認識她以來最甜美的聲音說:「……我的鱗片。」   瑪爾和愛蕾都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只有一片,所以只能給一片,」休達說:「對不起,只能給你們這個小東西,也沒有神奇的力量。只是……我生命的一部份。」   「這好美……」愛蕾眼睛裡的火焰平靜的擴散開來。   休達右手握著鱗片,左手牽起愛蕾的手,把鱗片塞進她的手心裡,一邊說:「你們可以拿去賣錢,說不定有價值。雖然除了我的朋友之外,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   「說那什麼話!我們才不會賣!」愛蕾急忙說,瑪爾也跟著猛點頭。   「呀,你們會想到更好的用法,」休達笑著說:「你們都比我聰明,我不知道。去吧,要回來喔。」   休達攤開了手掌,慢慢從愛蕾的手上挪開,移到自己的右耳旁邊。她沒有向兩位訪客解釋過,這是妮兒族表示「希望再聽到你的聲音」的手勢,而她現在也沒有說話。不過,瑪爾和愛蕾真的很聰明。愛蕾將紅線細心拉開,把鱗片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兩人一起低下頭。那是海外人表示「祝你平安,我所敬愛的人」的禮儀。   背後,裘沙的牛發出了一聲震地的低沉哞叫。門口的三個人無聲的笑了一陣,然後分別。

  裘沙的四輪牛車主要是運貨用的,因此並沒有乘客座位,只有最前面的一個駕駛座,比載貨板高出半尺。她坐在上面,右手拿著一根短鞭子,左手牽著一條麻繩,繫著牛鼻子上的銅環。她把貨箱裡剩下的幾袋麵粉平鋪在木板上,讓四位乘客坐在上面,貨箱側面的板子就充當椅背。黑髮黑眼的雪洛可.飛路坐在右前,右手臂靠著側板,手掌貼在臉頰上,一派悠閒;右後則是路達恩.芬,她弓著背,雙手沒事找事的捏著麵粉袋,護目鏡遮住了眼睛。瑪爾盤腿坐在飛路對面,一副擔心腳下木板隨時會裂開的樣子;愛蕾雖然在芬對面的位置,但並沒有和她面對面,而是背貼著貨箱後面的板子,讓馬尾迎風往後飄。貨車往東駛進一片松樹林之後,景色暫時沒有什麼變化。   「改天我也來綁個馬尾好了。」芬把自己其中一根辮子抓起來甩了一下。   「哼,沒有創意。」愛蕾意氣風發的說。   「我才不會像妳一樣綁在後面,」芬鼓起臉頰:「我的右邊頭髮比左邊長,所以我會綁在右邊。」   「那樣不叫創意,那叫不得已。」愛蕾毫不留情。   駕駛座上的裘沙背對著他們說:「很多時候,創意就是不得已。」   「有見地。」飛路清閒的說。   「裘沙小姐,」一直很不自在的瑪爾開口了:「您還沒告訴我們,為什麼您要去麥達島跟庫士島?」   「找朋友。」裘沙簡短回答完之後,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有些朋友我三天就拜訪一次,比如說不甘寂寞的休達;有些朋友我一年拜訪一次,庫士島上的就是這種朋友。」   「那麼麥達島上呢?」瑪爾機敏的問。   「硬要說的話……」裘沙思索了一番:「……麥達島上可能有我朋友的敵人。」   「怎麼說?」瑪爾雖然不想深入探究裘沙的交友圈,但是她都賣關子了,不追問下去反而有點不夠意思。   結果裘沙卻猶豫了半天沒有說話。正當瑪爾開始後悔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你們聽過提珊族嗎?」   「提珊這個名字是聽了好幾次啦……」愛蕾在旁邊插話:「麗凜老師常常提到。提珊.沙伊,『六角形』的第四角。不過從來沒聽她提過其他叫提珊的古魔族就是了。」   「哈,坦白說我也沒聽過。」裘沙說:「我跟休達年齡差不多,比我們年長的說不定知道別的提珊吧。」   貨箱裡的三人一齊望向飛路。   「裘沙?」飛路皺起眉。   「不是我害的喔!」裘沙邊笑邊辯解。   飛路頭往後一甩,故作鎮定的說:「我也沒有聽過。而且,我並沒有比裘沙年長多少。」   「大概三倍吧。」裘沙忍不住插嘴。   「裘沙!」飛路用力拍車板。瑪爾和愛蕾從來沒看她這麼生氣過。   「古魔族本來不在乎這個,都是被你們人類的壽命觀害的。」裘沙笑嘻嘻的。   飛路不甘心的說:「我並不在乎,只是因為有人類在場的關係。」   瑪爾跟愛蕾其實一點概念也沒有。他們當然覺得年輕很好,衰老不好,不過那僅限於零到一百歲的範圍。   「反正我們跟沙伊姐比起來,都只是新來的啦,」裘沙擺擺手,把話題轉了回來:「沙伊姐現在就住在庫士島上,最近幾十年來,我都是一年去找她一次,不過今年情況似乎改變了,或許又要回到每兩個月聯絡她一次的日子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真的很配合耶,瑪爾。」裘沙稱讚他:「不愧是貓鈴鐺的酒保。」   「不,我真的想知道。」瑪爾抓了抓自己的臉。   「就讓我稱讚你一下嘛,害臊什麼啊。」裘沙打趣的奚落了他一句。「庫士島上的帕里塔城被索左爾斬首了,這件事你們知道嗎?」   瑪爾點點頭:「嗯,六月五日發生的事,當時我們還在西魯瑪城。」   「這件事的後續發展是,黛奧城的『五箭』之一理查.歐思將軍帶兵過去,『接管』了帕里塔城;另一位『五箭』卡娜莉.塔格萊將軍在同一天進攻葡萄城,『AΩ』完全沒有抵抗,這次又是一天就攻下了。也就是說,現在黛奧城已經統一麥達島,並且踏上庫士島的土地了。」   「在沒有城主的情況下……」瑪爾喃喃自語:「不,是在『黑城主』的指揮下……」   「帕里塔城滅亡之後,駐守在那裡的沙伊姐,本來應該依照計畫規則,移動到其他據點去跟同伴會合。」裘沙說:「所以照理說,這次我去找她,應該會撲空的。可是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她竟然還在帕里塔。」   「哦?」這下換飛路感興趣了:「沙伊沒有遵守規則?」   「我也以為是這樣,畢竟很久以前我就聽說過,沙伊姐是個很自由的人。」裘沙繼續說:「可是問了之後才知道,其實她已經離開過一次了。」   前方出現了一個大彎,原來是碰到一片樹林間的沼澤了。不僅道路彎曲,泥巴路面上還有不少水窪。牛車原本就不快,如今速度又更慢了。   「黛奧城不需要她協助,所以她就北上到拔爾城去。」裘沙讓牛隨便走,自己則專注說故事:「原本負責拔爾城的也是我和休達的朋友,音左略族的凱利亞——不過她是那種我十年才會拜訪一次的朋友。你們也有吧?也不是說討厭,但就是不會想到要去找的朋友。」   「嗯,算有吧……」愛蕾說:「我的人生還不到兩個十年呢。」   接著三人不約而同又轉頭去看飛路。   「……夠了,你們。」飛路眼睛也不眨一下。在駕駛座上看不到後面發生什麼事的裘沙,聽到飛路的反應才突然笑出來。   「沙伊到了拔爾城,卻沒有見到凱利亞。於是她就去找了當初跟凱利亞聯絡的人類——雷明.柯羅德將軍。」   「雷明.柯羅德!」瑪爾說:「就是『月劍行』的那個柯羅德將軍?」   「就是他,」裘沙說:「勇者獎章的持有者,暗元素魔法劍『三月』的主人,三十歲之後未曾在劍鬥中敗北,威廉.帝洛卡司的獠牙……庫士島人聞風喪膽的拔爾城東方大將。只要他願意和古魔族合作,還有什麼人比他更適合參與計畫?」   瑪爾再一次感受到了破天魔王計畫的可怕。   「庫士島與麥達島,實質上已經演變成拔爾城與黛奧城的最終決戰了,剩下的小城根本不成氣候,計畫成員也漸漸撤離了。問題是,沙伊姐去找柯羅德將軍,卻遇到意外的人物。」   「意外?」飛路翹起眉毛。   「……啊。」裘沙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這件事跟他們兩個講沒關係吧?」   「沒關係。」瑪爾和愛蕾連慌張都來不及,飛路就爽快的同意了,反而嚇了他們一大跳。   「好……」裘沙也有點困惑,但她還是繼續說:「她遇到了計畫之外的古魔族。」   「計畫之外?」瑪爾還以為所有古魔族都是計畫成員。   「嗯,獨立行動,不受破天殿下指揮的古魔族。這種人也蠻多的,只是她們不應該跟城邦將領聯手。沙伊姐碰到的那個人,不僅是在計畫之外,還有妨礙計畫的可能。」   「到底是誰?」飛路問。   「是個叫音左略.利芬特的……」   「又是音左略啊。」愛蕾在旁邊嘀咕。音左略等於難相處,這個公式她已經跟古魔族一樣熟悉了。   「哎,總之,沙伊想知道柯羅德這傢伙換搭檔究竟有何盤算,也想知道凱利亞究竟在哪裡,所以就單刀直入的質問他。」   「嗄?」瑪爾有點錯愕:「單刀直入的……質問雷明.柯羅德?」   「呵,不愧是沙伊。」飛路在旁邊笑了一聲。   「畢竟本來是同伴嘛。」裘沙理所當然似的說。「實際上柯羅德也沒有迴避,他告訴沙伊姐,說切斷關係的不是他,而是凱利亞。他說,凱利亞碰到了天大的麻煩,沒有辦法分出心力來執行計畫了。」   「沙伊就這樣相信了嗎?」飛路有點擔心。   「我也怕啊,」裘沙說:「沙伊姐雖然比誰都年長,可是真的很單純……」   比誰都年長是什麼意思?瑪爾暗自心想。   「不過,或許也是出於擔心凱利亞吧,沙伊姐還是要柯羅德帶她去找她。後來她們也見到面了,證明柯羅德沒有說謊。」   「那麼『天大的麻煩』到底是什麼?」芬在一旁好奇的問。   「凱利亞嘛……會讓她煩惱到連破天殿下的忙都沒空幫,那也就只有一件事了。」   「同胞受傷了?」飛路問。   裘沙點點頭。「她撿到了一條受傷的龍……名字是音左略.黛絲。她給小黛絲取的別名是『愛囚』,有點教人不敢領受,不過真的挺符合沙伊對那條龍的描述的——可憐的孩子,身體沒有受傷,是患了心病。」   「魔流紊亂……之類的?」   「我只能說是心病,飛路殿下。」裘沙說:「Thamaletia Saimia thamaletia Kelia. 凱利亞是這麼告訴沙伊姐的,沙伊姐也是這麼告訴我的。除此之外的詳情我就不知道了。」   「唔……妳說那是一條小龍,她幾歲了?」飛路顯得很關切。   「沒有小小芬那麼小啦。」裘沙此話一出,芬又鼓起了臉頰。「連凱利亞都不認識她,所以肯定不到七百歲。凱利亞就是差不多那麼久之前來的,沒錯吧——」   「差不多,她只比我晚來一點。」飛路歪著頭說。   「可是那孩子好像去過海外。」裘沙繼續分析:「所以肯定是六百年前『天下亂流』啟動以前就來到摩諾所非亞的。現在摩諾所非亞的外圍都被風暴包圍了,不可能飛出去的。」   瑪爾和愛蕾不約而同露出訝異的神情。   「一百年的範圍就夠了吧,年齡算那麼精也沒意義。」裘沙聳聳肩。   「『天下亂流』……才過六百年而已?」瑪爾問。   「大約啦,好像還不到吧。」裘沙用短鞭輕輕拍了一下牛背,左手再晃一下繩子,牛就乖乖往左走進了岔路。看來這對主僕默契很好。   「可是六百年前黛奧城早就建立了……海外人也早就在了……歷史紀錄很齊全啊!」瑪爾不太有把握的說。   「你讀過歷史紀錄嗎,瑪爾.史提伊?」飛路嚴肅的問。   瑪爾啞口無言。   「不曾眼見為憑的事,不要輕易斷言。」   愛蕾在一旁也縮了起來。   「總之,」飛路轉過頭對著裘沙的背說:「六百多歲、出生沒多久就上來冒險的小音左略.愛囚……最後得了心病,病情嚴重到擅長醫療的凱利亞必須全神貫注照顧她……因此另一位音左略就乘虛而入,和柯羅德聯手了。不過拔爾城還有其他夥伴,應該沒有影響。」   「不,飛路殿下,」裘沙說:「有些事您也不知道。」   「至少這一點我知道。」飛路戲謔的說。   牛車出了松樹林微微往上爬,來到一大片淺紫色的花叢,令瑪爾聯想到當初飛路的第一個外貌。一隻蝴蝶飛了過來,停在飛路赤裸的肩膀上,但她並不太在意。愛蕾轉過身往外探,呼吸空氣中的芬芳,她伸手想要順勢摘一朵花上來,可惜手不夠長。她正想把上半身整個挺出去,瑪爾就把她給拉了回來。她雙手叉腰白了他一眼,他才嘆了一口氣,任她去摘花。   「沙伊姐還從雷明.柯羅德口中,打聽到另一件事。一個多月以前,有個黛奧城的殺手來襲擊過他。他在黛奧城有眼線,所以事前就得到了一些情報。對方是幾個沒沒無聞的望遠鏡角罪犯——」   芬轉過頭去看愛蕾。   「沒禮貌!」愛蕾瞪了她一眼:「我好歹也是懸賞七十銀幣的。」   裘沙說:「那幾個罪犯加起來也差不多幾十銀幣吧,都是些不起眼的傢伙。可是他們背後有人撐腰……就像柯羅德擅自跟音左略.利芬特合夥一樣,黛奧城裡也有人想要獨立行動。而且,他們還想跟柯羅德作對,這不一定是好事。」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是嗎?」飛路說。   「更何況,利芬特也不見得是敵人,說不定她只是不合群而已,音左略嘛。躲在黛奧城裡的傢伙,恐怕才是貨真價實的禍根……什麼地方不躲,偏偏要躲在黛奧城裡?」   牛車爬到了山坡頂上,瑪爾隔著裘沙的背影,看見遠方平原上的一座大城——在微暗的天空下看起來像是蒙了一層霧似的,高高低低好幾層灰色的城牆,光是正面就有七道彼此相隔甚遠的城門。從山坡的高度,依稀看得見城裡某些比較高的建築,探出棕色的人字形屋頂與白漆牆面,或者黃綠色的方塊高樓。   瑪爾靠在貨箱側板上眺望了片刻,回頭一看,發現愛蕾跟芬都站起來了。愛蕾雙手貼在張大的嘴巴旁邊(一朵紫色的花壓在臉頰上),胸口不斷起起伏伏,彷彿要喊些什麼,又拿不定主意的樣子。   「愛蕾,我知道妳很興奮,」瑪爾說:「可是這又不是山谷。」   「說不定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到真的山谷啊!」愛蕾放下手不耐煩的說:「就讓我在這裡喊一下不行嗎?來,幫我想一下要喊什麼。」   「Vina——vi——」被一旁的芬搶先了,她喊的是頗有雄心壯志的「我們來了」。愛蕾用急切的眼神看著瑪爾。   「喊『啊咧』好了。」瑪爾隨口說。   「啊——咧——」愛蕾還真的喊了,用盡丹田的中氣。「……飛路小姐,這在古魔族語裡面有意思嗎?」   「有哇,是『我肚子痛』的意思。」飛路回答。愛蕾立刻羞紅了臉蹲下來,彷彿十里外的城牆上有人看得到她似的。   「飛路殿下,不要戲弄初學者啦。」裘沙在前面講了句良心話。   「我倒是不覺得他們有那麼容易戲弄。」飛路看著瑪爾的眼睛說。瑪爾面不改色的轉過頭去問:「裘沙小姐,您的故事還沒說完呢。」   「果然不好戲弄呢。」裘沙呵呵一笑。「不過接下來的事情,講起來可不簡單呢……」   「您只需要說您願意說的就好了。」輪到瑪爾看著飛路的眼睛:「您不願意說的部份,我也不會多事幫您說的。」   芬也再度坐下,她知道不是一個人站著的時候了。   「……聽說你們要去巫術學院學習?」裘沙突然又轉變了話題,看來她的話鋒比手上的韁繩猛烈多了。「有沒有興趣來學風魔法呀?我可是很嚴格的喔。」   「妳也是巫師?」愛蕾往前靠了過去。仔細一想,休達早就說過了,裘沙和她都是巫術學院的成員。只不過,開朗活潑的瑪杜克.裘沙,還真難跟學者的形象聯想在一起。   「風元素魔法第四級。」裘沙說:「可惜,一般人類大概來不及磨練到修我這門課的程度吧……一般人類。」她回頭瞄了愛蕾一眼。愛蕾嚥了一口口水。   「那麼,或許愛蕾小姐還有一點希望。」飛路幫她把話說白了,然後更進一步說:「到時候或許她就能研究出渡海的方法,回到麥達島上,然後回去自己的故鄉黛奧城——去追尋她的目標。」   裘沙搔了搔自己的金黃色短捲髮,好像很為難的樣子。「嗯……所以我應該盡力幫她嗎?我是很喜歡她啦,飛路殿下……只不過這件事究竟誰才能作主呢?」   「命運啊。」飛路簡單的回答。   裘沙一攤雙手:「好吧。」   瑪爾並不瞭解這兩人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但是至少感覺比飛路和芬的關係複雜多了。   又過了一段路,裘沙才總算打定主意,繼續說她的故事:「我和沙伊姐一起回到黛奧城,就是想把危險份子揪出來。因此,我們就在望遠鏡角潛伏了幾天,我比較熟悉望遠鏡角,可是我還得回來學院這裡,所以我負責幫沙伊姐打好人脈關係,方便她長期監視。貓鈴鐺酒吧……我去了那裡幾次,可是沒有得到什麼線索。不僅如此,三天前我最後一次去的時候,差點就穿幫了呢。那時候可好玩了,有興趣聽嗎?」   瑪爾一聽這話就明白了,關於破天魔王的計畫,裘沙打算什麼也不透露,因此她才馬上挑個瑪爾可能會有興趣的話題來轉移注意力。他雖然不免失望,但是能聽到貓鈴鐺的消息也不錯。「您盡量說吧,裘沙小姐,故鄉的事多少我都願意聽,不管好事壞事都沒關係。」   「哦?那你們知道魔物討伐隊進攻望遠鏡角的消息嗎?」   「知道,那時候我們還在羅安那裡。聽說拉狄亞.克朗茲斷了一條手臂,騎士團的紀兒.芬塔利昂副團長被俘虜了。」   「他們兩個人可有趣了,」裘沙笑著說:「不過先讓我說酒吧裡的事吧。」   瑪爾雖然被她挑起了好奇心,不過他也想快點知道酒吧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耐心的保持沉默,而瑪杜克.裘沙就在牛車駛往維德罕城正門的十里路上,用最栩栩如生的描述,說出了六月二十六日晚上在望遠鏡角貓鈴鐺酒吧發生的騷動。

  破天魔王麾下的古魔族,在麥達島和庫士島上公開活動的時候,通常會用一種特殊的膚色軟膏把眼角的印記蓋住。這軟膏的配方是對化妝相當有研究的雪洛可.飛路殿下親手發明的,不怕摩不怕洗,必須再抹上特製的卸妝膏才能擦掉。也有些比較大膽的古魔族認為,反正人類認不得她們的印記,就算露出來也沒有關係,頂多被當成森申人的刺青;而森申人也會以為那是其他族的刺青,至於真正聽過印記這回事的純正森申人則早都作古了。   瑪杜克.裘沙並不是大膽的那一類。她不僅化了妝,還披著帆布斗篷,坐在貓鈴鐺酒吧角落的小桌子旁,一個人喝著蘋果露。她正盤算著,明天風勢減弱,差不多就要啟程回紫冰島去了。可惜今天提珊.沙伊殿下並沒有跟她一起來,而是進城去見「黑城主」了。裘沙一直沒有進城,沒有機會得知黛奧城這裡的計畫進行狀況,今天她也只打算探聽完最後一晚的消息,寫成一封簡單的信,留在她們藏身的小木屋裡。今晚到目前為止,望遠鏡角看起來似乎跟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貓鈴鐺酒吧比以往冷清多了。老客人並不是不想來,他們只是死掉了一些,也有幾個還躺在病榻上動彈不得。的確有些新崛起的罪犯,想要趁這機會嶄露頭角,比如說有個叫做庫格倫.辛.那斯可的吹箭手,懸賞金突然飆漲到了兩百五十銀幣,也不知道他到底幹了什麼壞事;還有個化名阿那椎那的刀手竄了出來,一副想取代拉狄亞.克朗茲的氣魄。先不管新人的素質如何,數量上他們一時還填補不了舊人留下的洞。   酒吧也真的破了個洞。大戰過後,酒吧後面的酒窖也毀了,害貓鈴鐺好一陣子只能賣果汁,那段時間的客人是最少的。目前貓鈴鐺的酒庫存量還是不夠,酒價漲得厲害。裘沙現在喝蘋果露就是這個緣故。   「那邊那位怎麼樣?」   「噁!文生,我拜託你,幫我挑之前先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好嗎?」   裘沙用手撐著下巴,懶洋洋的轉過頭去看,斜對面的桌子旁邊,好耍嘴皮子的流氓文生.律克海姆和口沒遮攔的無賴馬丁.史畢克正在閒聊,對遠處另一桌獨酌的女人品頭論足。這兩個人在冷清的貓鈴鐺酒吧裡,差不多就是最饒舌的二人組了,裘沙發現自己最近幾天來記在紙上的幾乎都是他們談的話題,畢竟聽著聽著也挺有趣的。   「嘿,我很開明的!不管對方是誰,在你還沒吐之前,我都相信你有愛上她的空間。」   「我吐了,文生,雖然只是象徵性的。」馬丁做了個從嘴裡丟出東西的手勢。   「而且,即使在你吐了之後,我也依然不排除你回心轉意愛上她的可能性。」   「我真感謝有你這麼開明的朋友,可是這世上還是有所謂普世價值存在的。」   「這是個革命的年代,普世價值終究也會被顛覆的,馬丁!」文生露出猙獰的笑容。   是啊,到時候像你這種兩眼血絲的皮包骨就成了萬人迷了,裘沙在心裡嘲諷。馬丁也沒健壯到哪裡去,跟那個獨酌的枯瘦女人還挺相配的。裘沙低下頭,用光羽筆在面前的紙上寫了幾行字:「馬丁.史畢克似乎一天比一天更急著尋找對象了,妳如果怕惹麻煩上身的話,最好離他遠一點;畢竟在人類男性的普世價值之下,妳應該是個很值得追求的人。就這樣,請不要寫信問我詳情,妳寄不到的。」   「什麼?伊蕾娜?你認真起來也不過就這樣嘛?」   馬丁和文生的話題似乎換了,變成在討論文生心目中的望遠鏡角第一美人。文生舉出的那位叫伊蕾娜.納瓦維希的弓箭手,自從大混戰過後就不曾再出沒了——裘沙知道的僅止於此。   「哼,憑你那雙眼睛是看不出她的價值的。」文生冷冷一笑。   「反正肯定不是普世價值。文生,你冷靜下來,用你的理智客觀的判斷,她真的是望遠鏡角最美的嗎?」   裘沙心想,這個角也才多少女人啊,而且如果幫全黛奧城三十二個角排一個最擅長打扮的排行榜,望遠鏡角肯定最後一名。要是文生認識沙伊姐,說不定他剛才舉出的名字就不一樣了。   「混蛋,要是想到她的時候我還能冷靜理智客觀,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會愛上她了啦!」   裘沙喝了一口蘋果露。她心想,剛才那句話說不定收回來比較好,這傢伙的眼神是認真的。   「唔……這下可難搞了。我這麼說好了,文生,我想伊蕾娜是屬於頭腦派的,她應該喜歡能夠冷靜思考的人。能夠透徹的判斷客觀的真相是一種很有魅力的特質。好,怎麼樣?」馬丁斜瞪著他問。   「我……我想一下。等一下,不要晃酒杯。」文生用手拍住桌子。   「對不起。」   文生沉默了幾秒。   「……我個人還是覺得伊蕾娜是望遠鏡角最美的女人。」   「不要假裝你真的有在想!」馬丁厲聲說。   「媽的,我真的有在想啦!」文生氣得掏出了小刀:「問題是我他媽的從來沒認真看過其他女人啊!」   馬丁搖搖頭,嘆了口氣。「你這樣不行,文生,觀察力太弱了。」他說:「要顛覆普世價值,就要先深入瞭解什麼是普世價值。從明天開始,每天給我畫一張望遠鏡角女人的肖像回來!我要好好訓練你的審美能力!」   「你是要我改行去印懸賞單嗎!」文生拿小刀往桌上一刺,這時就聽見酒保比達.辛.托瑪從吧台那兒喊:「不要刺桌子,文生!不要刺!」   裘沙提起筆,正想寫下「馬丁還打算利用文生幫他蒐集女人的肖像,但除此之外,今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祝妳好運」,突然聽到幾個零碎的跑步聲,兩三個穿著酒吧棕色制服的年輕人慌張的跑進來,接著一個沈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噹啷噹啷的金屬碰撞聲,走進了貓鈴鐺酒吧。客人們全轉過來看,壓得椅子依依歪歪響。裘沙有點後悔自己坐得離門口那麼近,不過此刻更重要的是,她有別的消息可以留給沙伊姐了。   王家騎士團的傑克.寇諾團長,親自來到貓鈴鐺了。他一身漆黑的騎士鎧甲,凜然的面孔,那柄氣勢逼人的雙手劍「縱壓」收在鞘中,斜掛在他的背上。他每踏一步,兩旁的客人就不由自主的往後縮。有幾位客人用憎惡的眼神盯著他,文生的手指也扣在桌上那把短刀的刀柄上,一根一根的蠢動著。   「寇、寇諾先生……好久不見。」比達看他正對著自己走過來,只好開口打招呼。   「好久不見,……」寇諾的語氣比他的外表親切多了,只不過帶著一點猶豫。他知道這個年輕酒保是瑪爾的朋友,只是印象還不夠鮮明。   「比達.辛.托瑪。」   寇諾點點頭,然後拉了張椅子坐下。「瑪爾回來過嗎?」   「沒……沒有。」比達立刻給他倒了一杯薄酒,也沒問他要不要:「不過前陣子我碰到住在南方的蒙特,他說他上回看見瑪爾的時候,他還活蹦亂跳的。」   「那就好。」寇諾沒有理會那杯酒。   「寇諾先生……」比達支支吾吾的說:「您、您來這裡的目的,是你們的……副團長小姐……吧?」   「這的確是我的目的之一。」寇諾毫不隱瞞:「她是我們重要的成員,所以我打算親自交涉。」   背後的文生出聲了:「我們喪命的同胞,就不重要了嗎?」   「我還聽說,魔物討伐隊是刑務局派來的……」馬丁也跟著搭腔:「哼,原來王家騎士團已經成了刑務局的走狗啦?還是你真以為刑務局派他們來是要『清蕩魔物』的?」   裘沙捏緊了光羽筆。寇諾回頭的那瞬間,她感覺周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當初她聽說大混戰的起因是刑務局的「灰塵.漁網」作戰時,就已經預料到望遠鏡角人的怒火了,只不過黛奧城的計畫不是她能干預的,現在就看傑克.寇諾會怎麼做了。政府官員與軍方領袖當中,他跟人民的關係是最好的,此刻他親自來到這裡,雖然造成了一點緊張,不過在裘沙看來,已經是最和平的發展了。   「馬丁.史畢克。」寇諾清晰的說出了他的名字。   馬丁悶不吭聲。   「你的懸賞金是五百五十銀幣,你還記得自己犯了什麼罪嗎?」   「我什麼罪也沒犯。」   「前年七月,」寇諾完全轉過身來了。「你在白樓星角的賭館砍斷了一名賭客的右手拇指與食指。到了十二月你又再犯,隔年一月是第三次。受害者怕你報復,等到聽說你躲進望遠鏡角才報案。」   「哦,那個啊。」馬丁搔搔腦袋:「你現在講起來,確實是有那麼回事。不過那是他們賭輸賴帳——」   「文生.律克海姆!」寇諾不理他,繼續對旁邊的文生說。   「幹嘛?」文生已經拔起短刀,拿在手上把玩。   「你的懸賞金是一千九百銀幣。你記得自己犯了什麼罪嗎?」   文生拿短刀在自己的黑色油膩長髮上面磨了兩下。「教唆叛亂及謀殺?哈哈,我只記得字母蠻多的。」   「你從五年前開始就在黛奧城外圍各角吸收幫派成員,甚至連休假中的士兵也被你拉進望遠鏡角,如今掛在懸賞名單上的已有十五人,加起來的懸賞金比你自己的還多。至於違反幫派規範的成員,你就命令手下殺死他們,然後棄屍荒野。」   「哈哈,你不覺得我學你們政府那一套,學得挺有模有樣的嗎?」文生朝他吐了個舌頭。   寇諾站了起來。裘沙感覺到全場一股往後退的氣勢。文生從容的收起舌頭。   「像你們這種人,跟我談人的價值?」寇諾的聲音震撼了整個酒吧:「你們能活下來,靠的是群聚在這裡互相掩護,你們還有什麼臉裝出我行我素的樣子?黛奧城的王法是用來讓城內百姓團結的,你們這些不守法律的人,在我看來與魔物無異!」   不甘示弱的文生也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哼,你們在我看來也一樣啊!黛奧雷特制訂那些法律的時候,問過我們的意見嗎?你們嘴上講團結的時候,心裡有把我們算進去嗎?還不都是黛奧雷特跟他挑出來的官員說了算!你們團結個屁。跟我們望遠鏡角人多學學!」   裘沙在腦中擬著待會兒要下筆的字句。現在她的手不敢亂動。   「很好,文生.律克海姆。」寇諾沒有動怒,而是攤開右手:「黛奧城願意向你們學習。」   文生一時之間也搞不清楚狀況,擠著眼睛瞪著他瞧。   寇諾把視線移開,睥睨在場的眾人。「黛奧雷特王遇刺至今,黛奧城仍找不到下一任的城主!如果到現在,黛奧城人民的團結還是個屁,那麼黛奧城傾覆在即!」   「寇諾先生,不要學文生那種嘴巴不乾淨的講法啦。」比達在他背後說。文生歪過頭去瞪了他一眼。   「所以怎麼著?」輪到馬丁發難了:「簡單來說,不就是你看我們望遠鏡角人最有可能叛變,才第一個來這裡跟我們扯『團結』?」   「我並不是第一個來這裡;事實上,望遠鏡角是我最後一個目的地。」寇諾以演說的口氣繼續宣佈:「現在全城各角都已經知道了:依循黛奧雷特王家最後的遺孤,貴婦人狄絲奧妮與碧奧妮兩位的囑咐,所有政務官的任期,到明年三月為止!屆時,黛奧城的下一任城主與政務官,重新從全體居民當中選拔!」   裘沙腦子裡擬好的句子全亂了。選拔城主?這下計畫要怎麼完成?   貓鈴鐺酒吧裡的人們也跟裘沙一樣愣住了。   「她們發神經啦?」馬丁脫口說出。   「不准侮辱王室。」寇諾瞪了他一眼,他立刻縮了回去。   「寇諾騎士,我有一個問題。」另一頭角落有個瘦小的男人,舉起一隻夾著筆的手。   「你是……?」   「《望遠鏡角人週報》的夏弗.施戴德。」那個男人說:「我很好奇,為什麼要由您親自來宣布?任期結束的只有行政長官,王家騎士團與軍隊並沒有變動吧?以您的立場,即使搬出黛奧雷特的名號,政務官難道會接受嗎?」   寇諾吞了口口水。他還是沒有喝那杯薄酒的打算。「政務官並不如你們想像的那麼心胸狹窄。既然是兩位王室成員的決定,全體政務官自然從命。之所以由我來宣佈,有兩個原因:第一,我原本跟你們一樣是平民。第二——」   「您也想藉這機會,來跟我們談條件,把芬塔利昂副團長贖回去吧?」夏弗一邊作筆記一邊問。裘沙也趁這時候趕緊把自己想寫的內容寫下來。   「正是。副團長在望遠鏡角所行之事,無一不是為了百姓生活的安定。」   「大夥兒怎麼說?」夏弗再度舉起筆。   坐在寇諾左手邊圓桌旁的衛斯列爾.辛.達凡開口了:「哪有這麼容易的!」   「『哪有這麼容易的』……嗯。」夏弗立刻把這句抄下來。   「去問拉狄亞吧,那小娃兒算是他的俘虜。」文生像是失了氣力似的,正眼也不看寇諾一眼。   「嘿,那咱們走吧!沒準還有場拉狄亞對寇諾的好戲可看哩!」馬丁倒是興奮起來了。   「你白痴啊!拉狄亞現在這樣,你要他打贏誰呀?」文生立刻潑他冷水。   酒吧裡又有一位客人舉起了拿著光羽筆的手。隨著寇諾的視線,其他人也紛紛轉過頭去看。   是坐在角落的瑪杜克.裘沙。她真慶幸自己化了妝。   「您又是?」   裘沙撥開了斗篷:「我、我也是辦報紙的人……雖然還沒創刊。」   她感受到周遭鄙視的眼神,還有那個馬丁.史畢克色瞇瞇的目光。   「盡管發問,不必顧慮。」寇諾爽快的說。   「您……王家騎士團,對這件事的看法是什麼呢?難道黛奧雷特王家的尊貴傳統不需維護嗎?」裘沙本人自是不在乎黛奧雷特王家的傳統,她真正在意的是放走現任的統治層以後,古魔族要怎麼重建在黛奧城的幕後影響力。不過,王家騎士團的團長竟然會允許這種事,也著實令她訝異。   「騎士團的職守是捍衛王家的榮耀,而兩位貴婦人在不得民心的統治權之中看不見榮耀。這是兩位女士的尊貴決定,文武將官無不遵從之理。」   沒想到王家騎士團的人愚忠到這種程度。黛奧城剛拓張疆土,主力軍隊一半還在外面,內部就大改組,萬一五箭將軍帶著兵打回來,一批三代沒當過官的草包要怎麼招架?   「他們只是怕了吧?」剛才開口的達凡又說了:「怕索左爾在庫士島砍夠了人頭,又回來黛奧城找他們開刀!」   這的確是個理由,畢竟索左爾最近的獵殺範圍越來越廣了,不過裘沙總覺得沒有那麼單純。她本以為寇諾會開口為政務官們辯護,可是他卻沈默不語。看來,他今晚還有輸不得的局要賭,不能在這裡用盡籌碼。   「……帶我去見拉狄亞.克朗茲。」騎士團長將薄酒一飲而盡,然後對眾人豪邁的說:「我今晚的第二項任務,是要親自表揚捨身抵禦紅魔的猛將。施戴德先生,如果可以的話,請代我邀阿法羅登.穆果先生同行。」言下之意,在貓鈴鐺宣佈政令只要樣子做到就夠了,真正需要有份量的人物在場見證的,是下一場交涉。   剛才那幾個高談闊論的人都不肯動,倒是斧手鄧恩站起來了,他一身結實黝黑的肌肉,比寇諾騎士還要高,邁開粗壯的大腿跨到騎士面前。騎士泰然自若的抬起頭直視他。   「拉狄亞尊敬騎士。我也一樣。不僅如此,你還是瑪爾的恩人。沒什麼好拘謹的,盡管在望遠鏡角笑著走路吧,你有那個資格。」然後他轉過身,對那些一臉不以為然的望遠鏡角人射了幾個輕蔑的眼神:「跟我來吧,我帶路。」   馬丁接受了他的挑釁,猛一站起身來,匡噹一聲,桌子翻到一邊。文生抬起腿來,把右腳靴子擱在左邊膝蓋上,雙手抱著胸口,一臉陰沉。   「凱歐.鄧恩,太難看了吧!」馬丁用力一拉套在右拳上的紅布手套。   「難看的是你吧,馬丁.史畢克。」鄧恩低頭睨視他:「你沒有理念的嗎?除了反抗還是反抗?」   「你懂個屁!」馬丁踢開翻倒的桌子,撲上去就是一拳。鄧恩沒有閃躲,胸膛硬挨了一擊,然後伸出雙臂掐住了馬丁的脖子,悶哼一聲,將他按倒在地板上。   「哎唷喂,不要打架!拜託!」比達在吧台後頭慌張的喊。   「打不起來的,只有這個晦氣鬼想找麻煩而已。」鄧恩苦笑了一聲:「剛才那拳比我想像中硬多了倒是真的,值得誇獎。」   「貴族的走狗!」被壓在地上的馬丁破口大罵。   「不過,我還以為連你也會動刀子哩,」鄧恩抬頭看了文生一眼:「怎麼啦,不在興頭上?」   「白痴。」翹著腿的文生不屑的說:「想找拉狄亞就去啊,反正那個女人不會走的。」   於是鄧恩把馬丁揪了起來,往他腹部用力踹了一腳。他哀號一聲,滾到一旁。鄧恩轉過頭,對寇諾騎士說:「行了,跟我來。」   寇諾皺起眉頭看著文生,似乎在想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終究點了點頭,答應同行。鄧恩昂首闊步領著寇諾騎士離開酒吧,夏弗.施戴德也跟了上去,其他客人有的沈默不語,有的嘀嘀咕咕,但就是沒人站起來。裘沙心想,現在還不是自己這個新人湊熱鬧的時候,因此也留在自己的座位上,靜靜的把剛才聽到的事寫下來。   不過事情並不能如她所願。寇諾騎士一腳才剛跨出貓鈴鐺酒吧的正門,便轉過頭來對裘沙說:「妳也來吧,有兩份刊物一起報導更好。」   裘沙當然不打算真的創一份報紙,不過現在拒絕就更可疑了,因此她只好拉上斗篷的帽子站起身來,硬著頭皮跟著走出去。

  「裘沙小姐,您把細節講得那麼清楚,是想引起我的鄉愁嗎?」瑪爾半閉著眼睛苦笑道。裘沙的貨車木板也令他想起貓鈴鐺酒吧和自己的家,明明耐用程度有如天地之別的,真奇怪。   「你說呢?」裘沙輕輕一撥頭髮,沒有回答。   「我說,他們還是老樣子。」   「馬丁果然只會出一張嘴。」愛蕾在後頭插嘴。   瑪爾逕自接著說:「其他人只是不發難,否則他們八成都是站在馬丁.史畢克這一邊的。」   「沒有理念嗎?」   「有沒有理念倒是其次……只是我們都覺得,自己能行走在這世界上,靠的就是手裡這把兵器,還有身邊的朋友。訂立法律,依照規則命令別人、服從別人……這套方法太虛無飄渺了,不適合我們。凱歐也不是因為王家騎士的權力,才為師父帶路的。」   「這麼說來,我以為對黛奧城是大事一件的消息,對望遠鏡角人來說無關緊要囉?」   「那倒未必,辦週報的穆果先生說不定會對官職有興趣。」瑪爾笑著說。   「反正想當官的跟已經當上官的都是同類,再怎麼換人也沒差啦。」愛蕾看著一旁的風景不屑的說。   瑪爾點點頭:「我也比較想知道,妳後來又怎麼樣了。」   「應該說,你師父後來又怎麼樣了吧?」裘沙呵呵一笑:「你很懂得聽人說話,我喜歡。」

  冬夜裡的望遠鏡角巷道上涼颼颼的,水氣彷彿都要刺進骨頭裡了。望遠鏡角位在黛奧城邊緣、緊鄰麥達森林,濕氣比內城重上許多,建築物採用木材本來就不是個好主意,加上用的材料又都是劣質品,也難怪會破爛成這個樣子。貓鈴鐺酒吧外面的「九腳巷」就跟其他所有巷道一樣,架高的木材地板大部分都損毀了,只剩下道路兩側還有得走;如果要前往拉狄亞住的巷子,就非得走下逃生梯,踏上黛奧城官方鋪設的石板路不可。鄧恩領著寇諾騎士、施戴德記者和披著斗篷縮在後面的裘沙,走在光元素街燈映照下黃綠綠的石板路上,不時有幾片二樓高的殘缺木板從他們頭上掠過。木板底下的黑影中,有時候依稀看得見一兩個無家可歸的人,裹著麻布坐在牆邊發抖。   出了巷子口,施戴德說他要去請穆果先生出席,便兩大步躍上左邊的逃生梯,爬到架高地板上去,接著敏捷的爬上屋頂,然後就不見蹤影了。裘沙暗自佩服,她自己是個瑪杜克,建築物障礙用飛的就能穿越了,因此也不太訓練四肢,而這個小伙子不愧是在望遠鏡角蒐集情報為生的,手腳簡直跟伊德族一樣靈敏。   「我們走這邊。」鄧恩輕輕一揮手,帶寇諾騎士往右邊走。「拉狄亞家門口的地板也塌了,不過沒關係,反正咱們地下室都有門。」   「房屋毀損的情況也很嚴重,重建起來不知要耗費多少時間與資源。」寇諾扶著木板牆壁一邊前進一邊說。   「阿法羅登那傢伙就趁這局勢,推出他的『望遠鏡角社區計畫』,連設計圖都畫好了。」鄧恩伸手往左邊一指:「西邊一大片舊住宅區都被他買下來了,說要仿照古代羅馬的島樓,改建新的公寓,廉價供人入住、開店。他可不是慈善家,下一步我看他就要把整個望遠鏡角改建成他的王國了,到時候不肯付錢的就當流浪漢去囉。」   「你們放心吧,」寇諾說:「政府對付你們這些刁鑽的罪犯是力不從心,但要管住阿法羅登.穆果這種行事高調的商人一點也不難。」   「哼……你以為上頭那些人很廉潔是吧?阿法羅登的野心施展不開,只不過是因為他『來遲了一步,打不進圈子裡』罷了。」   裘沙壓在斗篷底下的頭皮麻了起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寇諾騎士問。   鄧恩走在最前頭,臉上的表情看不見。「自是有人先到一步,把該籠絡的都籠絡好了的意思囉……那兩位被架空的貴婦人大概也忍不下去了吧,否則她們哪會出這招?快快弄個新城主出來,把那個『黑城主』擠掉要緊,反正她們是王室,新城主上任了還是得讓她們過好日子,否則像你這種人就要發火了——」   「根本沒有什麼『黑城主』。」   「寇諾騎士,你認清事實吧。」鄧恩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對他說:「就算沒有一位『城主』,也有一股勢力在背後操縱現在的政府,否則伊恩.烏斯拉米那傢伙怎麼會在今年突然出手對付我們?黛奧城怎麼會在今年突然連戰連勝?索左爾.蘭其柏怎麼會在今年突然開始作亂?」   寇諾騎士無言以對。在他背後,裘沙也保持沉默。索左爾.蘭其柏並不是破天魔王計畫中的棋子,但除此之外都被鄧恩說中了。這也不只是他的私見,而是《望遠鏡角人週報》上登過好幾回的論點。讓黛奧城的人民隱約感覺到古魔族的存在,也是計畫的一部分,現在裘沙只能希望計畫最後不要失控。   良久,鄧恩才打破沉默。「……對面那條巷子進去就到了。」   三人進了一條東西向的窄巷,看見施戴德迎面跑來。他說穆果先生今晚事務繁忙,無法撥空出席。裘沙鬆了一口氣,以前她還在麥達島上經商的時候,和阿法羅登.穆果有過一面之緣,要是他真的來了,給他認出來不曉得會造成什麼後果。既然現在沒了這煩惱,她只要一直站在最後面,拿筆把眼前發生的事記下來就行了,既能維持記者的偽裝,也能把消息傳給沙伊姐。   克朗茲的家是巷子盡頭一間三層樓的房子——以前是地下一層加上地上兩層,不過現在地板已經塌了。二樓的窗戶透出暗黃色的光暈,鄧恩抬頭看了一眼,便上前用力拍門。「拉狄亞!吆呼!」   「這門倒是挺堅實的。」寇諾說。   「哈,上回大混戰之後,格勞克斯把他扛回來的時候空不出手開門,一腳把門給踹爛了,這是你們家副團長小姐重新裝的門。」   「芬塔利昂騎士……?」   「她才有路子弄來這麼好的木板啊,內城那些混帳瞧不起人,咱們不靠她還真沒辦法。」鄧恩說著又拍了一輪。「拉狄亞!別裝睡!」   咿呀一聲,門開了一個幾寸寬的縫。鄧恩低下頭,看見一張清秀的臉。   「鄧恩先生……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啊?」紀兒.芬塔利昂提著一盞油燈,站在門裡才剛打完招呼,馬上就看見了鄧恩背後的漆黑鎧甲。「傑……團長……」   「別來無恙,紀兒。」寇諾騎士對她露出了誠摯的微笑。這狀況有些出人意表,但至少眼前的紀兒看起來很平安。   「嗯,我很好……請進。」紀兒沒有走出來,而是敞開門,讓寒風中的三人進去。   裡面原本是克朗茲家的地下室,至今看起來仍然跟倉庫一樣雜亂,連張桌子也沒有,滿地都是布袋、箱子、生鏽的彎刀和斧頭。據說拉狄亞的父親是個樵夫,不過後來被叫上戰場送了命,而拉狄亞則改行幹殺人越貨的勾當,沒有繼承家業。也有一派說法是,拉狄亞親手殺了自己的父親。   進門之後,寇諾騎士總算看清楚了紀兒的模樣。「妳變了不少呢。」   還沒等寇諾騎士明講她哪裡變了,紀兒就連忙開口:「真是慚愧,這裡連把梳子也沒有,看我頭髮這麼亂。衣服也是拉狄亞的,一點也不合身……」   「妳腰上的武器是什麼?」寇諾騎士的著眼點顯然跟她不同。   「呃……」她低下頭,用手裡的油燈往腰間一照。是一把鋸子。「我把雲隙收起來了,這把鋸子既可防身也可當工具,帶著它比較方便。」   寇諾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你們團長今天是來贖妳回去的,」鄧恩在一旁插話:「拉狄亞在吧?」   紀兒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情。欲言又止。   還在門外的時候,裘沙就已經隱約感覺到今晚的交涉不會太順利了,如今紀兒的反應更加證明了這一點。寇諾騎士正想開口,就聽見紀兒背後傳來登登的腳步聲。   漆黑之中,數條泛著藍光的花紋,從天花板上鑽出來,一頓一頓的往斜下方移動。寇諾騎士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出那是魔法刀「雷豹」,架在拉狄亞.克朗茲的肩膀上,微微照亮了他的側臉。他凶狠的右眼斜瞪著寇諾,眼瞳的角落反射出雷豹的花紋。   「要帶她回去就帶啊,俘虜可不是我出的主意。」斷了一隻左手之後,他的聲音聽起來更殘酷了。   「嗯?不是你嗎?」鄧恩忍不住插嘴。   「我那時候是說,要是她輸了就留下來當俘虜!」拉狄亞的凶光閃向鄧恩:「結果我們還沒分出高下就結束了,我還想問是誰這麼熱心幫我把她綁來的,何不過來找我領個謝禮!」他一說謝禮二字,手中雷豹頓時藍光暴漲。「是你嗎,凱歐!」   「別把氣出在我頭上。」鄧恩指指寇諾騎士:「今天你的客人是他。」   「哼。」拉狄亞的眼神又轉了回來。這兩次目光轉移,都掃過裘沙和施戴德的臉,裘沙勉強保持鎮靜,施戴德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手裡的筆晃個不停。「這女的要是想逃,多得是機會……你要現在帶她走也行。還是怎麼?你想順便拿下我這顆人頭?」   「殺害塞魯德財務官的罪,你終究要償還。」寇諾面不改色的說:「不過抵禦紅魔的功勞,也不能不予以獎賞。儘管是刑務局作戰的一環,你保衛城邦有功依然是事實。」   「哈,所以呢?要頒個勇者獎章給我,然後再把我處死?」拉狄亞露出兩排藍白色的牙齒:「乖乖,這可是跟索左爾同等的待遇哩!」   「你的處置,已經不是我能就地裁決的範圍了,而今天我也沒有足以逮捕你的兵力。」寇諾轉頭看了鄧恩一眼。要是他真的出手要捉拉狄亞,這位斧手絕不會悶不吭聲的。「所以,我今天唯一的目的就是贖回紀兒。」   紀兒低下頭,看著自己腰上的鋸子。   「……紀兒,去拿回妳的劍,跟我回去吧。」   紀兒並沒有動。   「團部的輪班少了我一個人,大家的負擔都加重了,我知道……巡邏也少了我一個人,我知道……文書工作要麻煩契伏林跟埃雷斯了,很抱歉……大家都在等我回去,我都知道……」   她的左手緊緊握住了鋸柄。   「可是,團長……望遠鏡角還有很多戶需要重建,而我現在就在現場。我是騎士團裡唯一能夠執行這項任務的人。大門一旦傾頹,完好無缺的門鎖也不過是裝飾……我不能現在回去當個自命清高的門鎖。」   裘沙感覺現在不是動筆的場合,因此她只默默將紀兒的話記下來。文生.律克海姆所說的原來就是這麼回事:虹騎士紀兒.芬塔利昂不願意離開這個地方,這是她自己的意志。不過,寇諾騎士是她的長官,有權限駁回她的決定。裘沙瞄了施戴德一眼,發現他剛停下筆,正在等待寇諾的答案。   「……妳握鋸子的手,比以前握劍時還牢。」寇諾直視著她的左手說:「回去之後,我會把這隻手的事,轉告給團裡所有騎士。」   紀兒抬起了頭,表情亮了起來。她身後的拉狄亞歪過頭去,輕輕笑了一聲。   「拉狄亞.克朗茲。」寇諾騎士對他說:「芬塔利昂騎士為了協助重建望遠鏡角,必須繼續以此處為據點。你同意嗎?」   「輪不到我作主,」拉狄亞將雷豹甩了兩圈,再度搭上肩膀,然後大步邁上樓梯:「我妹很喜歡她。」

  「拉狄亞的妹妹的確也是個纏人的小孩,」瑪爾笑著說:「大家都在說,等愛蕾嫁人了,她就是下一個望遠鏡角的女兒了。」   「你是在嫌我愛跟班嗎?」愛蕾在後頭不服氣的說。   「那還好我沒有見到她!」裘沙嘆了口氣:「寇諾騎士答應讓副團長留下之後,還是一點也沒有鬆懈,每次跟他眼神對上半秒,我心臟就要少跳一拍,比拉狄亞.克朗茲還恐怖。」   「不過照這樣看來,妳們的計畫早晚也會曝光——到時候我們就沒有被放逐的理由了。」   裘沙輕輕笑了幾聲。「是啊,到時候就沒有了。」   言下之意,在那個時候來臨之前,就算費盡唇舌,古魔族也不會答應送他們兩人回去的。飛路現在願意推薦他們去學習巫術,自己尋找回故鄉的方法,已經算是大發慈悲了,而且也是因為她地位夠高,才能做出這種遊走在背叛邊緣的行為。如果瑪爾和愛蕾真的在計畫完成之前找到回去的方法,目前為止認識的所有新朋友,恐怕都會變成敵人。老瑞當初的預言,說不定就是指這件事。   不過,瑪爾和愛蕾已經別無選擇,此刻他們只能往前走了。   牛車下了山坡,維德罕城的高聳城門已經近在眼前。身披青色鐵片甲的衛兵列於門旁,每人手中一根長矛,矛頭被夕陽照得刺眼。城門頂上懸掛著一條紅絨布,中央繡著金色的圖案,一朵七瓣的蓮花。車子到了城門口停下,一名身穿黑色錦緞的官員前來盤查。這是瑪爾和愛蕾第一次看到艾芬法安的官員服飾,其華麗不輸給黛奧城的政務官,但是更加細緻、含蓄。黑衣官員手中那本記錄出入名單的冊子看來也稀奇得很,書殼和那件黑色官服一樣畫滿了暗金色花紋,封面左側貼了一張直條白紙,上頭寫了幾個黑字,看不清楚是什麼,只知道是古魔族語。麗凜之前教過他們,古魔族語可以直著寫也可以橫著寫,只是他們一直沒機會見識真正的直書。   一行五人當中,瑪爾、愛蕾的古魔族語還不怎麼樣,芬也沒好到哪裡去,飛路慣用的則是所謂的「標準古魔族語」(古魔族原本的世界使用的語言),因此順理成章的由裘沙和官員溝通。她報給官員的名目是:麥達島上的和平計畫成員(飛路和芬)帶了兩位麥達島居民(瑪爾和愛蕾)前來留學,促進內海兩岸交流,而她以艾芬法安巫術學院導師的身份,擔保這四人來意純善。艾芬法安也不愧是和平的國家,官員雖然表情嚴肅,但是並沒有為難她,很快就放牛車通過了。   「裘沙小姐,沒問題嗎?」瑪爾問。愛蕾則在後座東張西望,到處觀察維德罕城門口的建築與人群。向晚時分,趕著出入城的人很多,除了行人之外,還有手推車和騾車,散發出各種香臭氣味。   「小事一樁。只不過他也說了,外國人來留學是新聞,你們兩個盡量別到處跑,免得引起騷動。」   「已經引起了……」愛蕾得意洋洋的拉著瑪爾的衣袖,要他看周圍那些用好奇眼神對他們品頭論足的路人。在她看來,這些艾芬法安人黑白棕黃各種膚色都有,有的戴著圓形毛氈帽,有的打了七彩的圍巾,有的一條黑鬚長到了大腿,有的半張臉蒙在面紗裡,口中說的都是些呢呢噥噥的話語,也夠稀奇的了。   「嘖,我還以為我們長相沒那麼突出的……」瑪爾倒不如愛蕾那麼愛出風頭。   「愛蕾還好,你這頭紅棕捲髮,加上一張巴克斯臉,在靜望國算是珍禽異獸。」裘沙一邊回答,一邊從容的駕著牛車,在人群中開出一條道路。   「哈哈哈,怪臉人。」芬指著瑪爾的臉大笑。瑪爾雖然不高興,不過心想就讓她笑一回吧,畢竟她在麥達島上可是連露出整張臉孔都不行的。   艾芬法安的房子跟麥達島上很不一樣,幾乎都是三角頂的紅磚建築,高樓底下的樑柱也配合磚頭的顏色漆成暗紅的。在望遠鏡角那種窮酸地方,房子就是房子,進了門就是家,門口頂多加幾段台階;維德罕城則展現出富裕的氣息,住宅大多是一圈紅磚牆圍著一座前院,過了院子才是住家。不論是正門、屋簷邊還是窗框,到處都看得見彎彎曲曲的雕刻花邊,功夫下得可足了,彷彿大家蓋完房子都有信心一百年不會倒似的。外牆正面通常會掛著一塊石板或木板,大概是那一家主人的名字吧,有的橫寫有的直寫,也有的只有一個字,又或者是一張圖也說不定,總之不像古魔族文字。有些比較大的房子,突起的屋簷底下還會懸掛幾顆紅色的紙球,上面畫上黑色的圖案。   「那個啊?」裘沙聽了愛蕾的疑問之後,轉頭瞥了一眼:「那是燈,裡面有蠟燭。」   「紙做的燈?」愛蕾本來還以為那是風向計之類的東西。「不會燒起來嗎?」   「唔……這我倒是沒想過。我家沒有那種東西……」   「說不定是什麼特殊的材質。」愛蕾若有所思的說。   「在這裡偷東西,名聲也不會傳回麥達島喔。」瑪爾立刻提醒她。   根據裘沙的說明,為了低調一點,也為了避免交通堵塞,她決定不走市集大街,從偏僻的住宅區繞到巫術學院去。瑪爾、愛蕾和芬顯得有點失望,他們都想看看艾芬法安的市集長什麼樣子。   「我也想跟正常人一樣逛街啊!」愛蕾抓著那朵紫花不甘心的說:「沒有人通緝我,而且路上連個巡邏兵都看不到!一般人有什麼好怕的嘛,他們看到牛自己會讓路啊!」   「不好意思啦,我都已經改道了。」裘沙笑嘻嘻的說:「而且到了學院之後才是最有趣的!市集這種東西,全摩諾所非亞都一樣啦。」   「您說起這話格外有說服力呢。」瑪爾恭維的說。他雖然覺得看不到市集可惜,不過他也不希望自己去那邊太惹人注目。   一直微笑不語的飛路開口問了:「能在入夜之前抵達嗎?」   「沒有那麼遠的。」裘沙往右前方一指:「那棟就是,一下子就到了。」   瑪爾隨著裘沙的手指望過去,只見一棟參天的漆黑高塔,鑽出眼前一面白漆圍牆的頂上。   「旁邊這面牆裡頭,是大富豪顏氏的庭園。」裘沙對後座的乘客解釋:「從顏家背後的小路過去,就會接上巫術學院入口前的街道。一般人不敢在顏家周圍鬧事,你們之後要是有機會離開學院,這一段路是比較安全的。不過在那之前……得先擔心第一次進學院的事呢。飛路殿下,待會兒就麻煩您了。」   飛路點了點頭。   裘沙的貨車駛上了巫術學院前的石板道,然後緩緩停在一道鐵柵門前。   「我們到了……艾芬法安巫術學院,靜望國三大城的最高學問殿堂——人稱『理城之榫』。」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咒圖,隨手貼在門上,柵門喀啷一聲開了。瑪爾和愛蕾抬起頭來,仰望柵門內的雄偉建築。無數粗大的石柱,支撐起一座十幾層的高塔,樓層之間的外牆上都刻了猙獰的幻想怪物圖案,如蛇一般長而彎曲,卻有四隻鷹一般的利爪,又如鹿一般長有犄角,牙齒則尖似虎狼。蜿蜒的身軀四周,纏繞著一朵朵灰色的雲。巫術學院的高窗,就像漆黑的驟雨,從每一層的雲底往下成排擊落。高塔背後,天光正由金黃轉為血紅。   瑪杜克.裘沙瞻仰著莊嚴的巫術學院,露出了淺淺的微笑。「我回來了……!」
【冰幕之前】 【理城之榫】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卡娜莉.塔格萊Canarie Tagwright
阿那椎那Anadrenna
契伏林Kiflin
埃雷斯Eleis

古魔族語筆記
原文翻譯解說
Thamaletia Saimia thamaletia Kelia以沙伊前輩之名,以凱利亞之名古魔族語中典型的「代言」文法。這句話表示自己是代表沙伊說話,沙伊則是代表凱利亞說話。用畢路亞話解釋就要用很麻煩的說法,不過還難不倒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