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城之榫】

幻想島:魔劍之書

  「六角形」的雪洛可.飛路,雖然在摩諾所非亞的古魔族裡算是大人物,但是她本人其實很少外出,從她鎮定的氣度,誰也看不出來,她幾百年來未曾踏入維德罕城一步,今天是頭一次來到艾芬法安巫術學院。

  「裘沙,麻煩妳為我們引見,」她輕輕將一頭黑髮撥成粉紫色,吩咐道:「就說這位少女是我的學生,身旁的青年則是音左略.阿浦勒斯的徒弟,除了我親自推薦之外,還有妮兒.休達寄給瑪杜克.伊潔菲雅的委託書。」

  瑪爾心想,休達小姐寄給那位伊潔菲雅的委託書,目的並不是讓他們進入巫術學院學習,而是調查愛蕾的體質;說他是阿浦勒斯的徒弟嘛,他向阿浦勒斯學習期間也幾乎沒有任何進步,至於飛路更算不上教過愛蕾什麼了。不過為了順利得到巫術知識,難得有這些響亮的名號可用,沒有不用的道理。

  「飛路殿下自己介紹不就行了嗎?我還要去拴牛呢。」裘沙問。她的直言不諱令瑪爾在旁邊暗自驚訝了一下,這一天下來,瑪杜克.裘沙這個人給他的印象不斷膨脹。

  「裘沙,沒有禮貌。」

  「是……對不起。」

  然後又迅速縮小。

  就為了讓巫術學院的導師親自引介新學生,裘沙不得不花時間向芬說明了學院內的地理環境,讓她去安置牛車。芬鼓著臉頰,很是不樂意的樣子,但這說到底還是飛路的旨意,因此她也不得不聽話。瑪爾心想,就算裘沙在他的心目中終究不大,但也絕對不會比芬小。想到這裡,他赫然發現,自己已經找出了一套方法,為外表看不出年齡的古魔族排順序。或許沒有年齡概念的古魔族也是這麼做的吧。

  他漫不經心的跟著裘沙往前走,經過了巫術學院的石柱。餘光裡,愛蕾正興致勃勃的觸摸所有伸手可及的物體:石柱上神秘的刻紋、柱底的怪物塑像(她得蹲下來才摸得到,一蹲頭上的馬尾就跟著彈跳一下)、大門側牆上的銘文、細波浪形的門框。瑪爾發現自己也跟著好奇起來了,於是一踏進寬敞的門廳,便開始四處觀望。

  瑪爾對紫冰島的藝術一點概念也沒有。休達小姐家裡的瓷器是很美,但多半只上白釉,頂多畫上藍色的花朵圖樣,並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特徵;飛路之前變身時,展示過所謂的漢人服飾,剛才在大街上他又看到了更多形形色色的衣服,可是一切都太不一樣了,他反而不知道該注意什麼,最後唯一的結論就是「艾芬法安人的服飾比麥達島上寬多了」。他知道自己對建築物的裝潢也沒什麼鑑賞能力,但是這座大廳光是高度就震撼了他的感官。他以前從來沒有看過這種遠到可以完全納進視野的屋頂,懸掛在裸露橫樑上的吊燈排列成一個整齊的六芒星形,十二盞藍白的燈光在深灰的石壁上來回反射了好幾輪,才灑到大理石地板上。兩邊牆壁各是一塊巨大的石碑,左邊陽刻了他認得但還讀不懂的古魔族文字,不只橫書直書,各種角度都有,全部匯集到中間的一個圓圈上,有如烈光四射的太陽;右邊則是完全陌生的文字——或者說不定是圖畫,看起來全都連在一起,連書寫的方向都看不出來,筆觸渾厚,宛如有重量一般,與麥達島上線條式的書寫風格完全不同。他看得脖子都痠了。

  門廳雖寬,但並不深,幾步跟前就是另一道敞開的大門,朱色的光從門裡溢出來。裘沙帶領三人走過大門,瑪爾才發現他們又回到室外了:原來巫術學院的高塔是一個中空的圓柱形,穿越門廳之後便是透天的中庭,頭頂只見小小一圈紅色的天頂,看不到夕陽。

  「一個人影也不見呢。」愛蕾在他身旁探頭探腦。

  裘沙答道:「那是當然,假期還沒結束啊。」

  「那麼,我們要怎麼在這裡學魔法呢?」瑪爾接著問。

  裘沙依舊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當然是等到假期結束再開始囉。你們不是要先請梅加瓦里幫愛蕾鑑定嗎?我對特異體質是沒有研究啦,不過我想應該不可能三兩下就鑑定完畢吧。再說了,你們不先把古魔族語學好一點,這裡的導師們也教不了你們。像我這種會說畢路亞話的導師,在這裡算是異類呢。」

  瑪爾和愛蕾老早就知道急躁不得,可是聽了裘沙的話還是不由得慌了起來。

  瑪爾問:「那麼……那位梅加瓦里小姐假期中也還留在學院裡嗎?」

  「她呀,出門對她而言還比較累。」裘沙笑著說:「有些人就是因為這樣,才選擇來泡在書堆裡。」

  說到這裡,一行人左手邊傳來了靴跟的磕磕聲。愛蕾轉過頭去,看見一個魁梧的男人從其中兩根柱子中間走了出來。原來巫術學院高塔的一樓有許多小房間,每一間都有朝內側開的門。

  那個魁梧男人披著一件乾淨的灰色長袍,紮一條乳白色領巾,梳理整齊的油亮黑色短髮,四四方方的土黃色大臉,濃眉小眼,表情看起來十分溫和。他開口用古魔族語向裘沙打招呼,卻忍不住分心用疑惑的神色看著其他幾位訪客,他看瑪爾的眼神尤其詫異,視線顯然在他頭頂上打轉。

  裘沙站到一行人最前頭,聲勢浩大的對他說:「Voia teshavil dovin senvangen seggo Scerloc Feroswig vildwega vanga Menkadwega.(這些客人乃是『六角形』第二角雪洛可.飛路殿下帶來的兩位學徒,以及她的僕人,以及她本人。)」提到飛路的名字時,站在最後面的飛路輕輕一撥耳後的頭髮,粉紫色的披肩長髮瞬間膨脹了一倍,多出來的部份像瀑布一般傾瀉到她的裙擺旁。那個男人的眼睛也在同樣短的時間內瞪成了兩倍大。他朝飛路彎下腰,雙手交握舉到額頭前面,像是種奇怪的祈禱姿勢,嘴裡念了一串瑪爾和愛蕾連聽都聽不清楚的話。

  「Banmien.(很有禮貌。)」飛路淺淺微笑,露出了今天這張臉特有的酒窩。那個男人聽了飛路的話,才鬆開雙手起身。

  裘沙湊了過去,低聲跟他說了一大串話,間或聽見他應和幾句,都是「Ngiad(好)」、「Da(但是)」這些短詞,瑪爾雖然聽得懂,但也沒什麼好得意的,他連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身份都聽不出來。最後那人一揮手,指向中庭另一頭,也沒有要給他們帶路的意思,朝飛路又鞠了一躬之後就轉身走了。

  「……裘沙小姐,剛才你們說了什麼?」

  「喔,他問你們是來做什麼的,所以我就稍微解釋了一下。」裘沙簡短回答。

  「那……他不打算幫我們帶路嗎?」

  「帶路?」裘沙皺起眉:「我來就好啦,找他幹什麼,他還有別的事要忙呢。」

  愛蕾插嘴問:「他到底是誰啊?」

  「研究員啊,這裡是巫術學院,妳還希望碰到誰?」裘沙笑了笑。

  「嘖,嚇我一跳……」瑪爾搖搖頭。

  「這就是你們的第一個考驗了,」飛路在兩人背後說道:「Zubenwid, zubmyad, shdo exes, lant exes.(認真聽、認真看、把流動刻進心裡、把語言刻進心裡。)」

  瑪爾心想,看來在這座島上果真是不能鬆懈了。這個地方所有的人都可能對他們兩個外人有興趣,來者不論是敵是友,都會比麥達島上任何一場邂逅更加棘手。

  兩人跟著裘沙走過中庭,來到另一側的石柱前,這時裘沙突然一聲不響的解開衣襟,把大衣脫下來掛在右手臂上。瑪爾和愛蕾呆瞪著她潔白的背,兩片勻稱隆起的肩胛骨裸露在寒冷的空氣中,只有一條固定束腰用的黑色細帶橫過腰背。

  「...Ziosa teswen?(裘沙,妳在做什麼?)」連飛路也困惑了,這讓瑪爾鬆了一口氣。她這一問,裘沙立刻像觸電似的「呀」了一聲,然後趕緊抓起大衣披回肩上,一邊嘰嘰喳喳嚷叫了好多話。

  「……她說,」飛路也知道兩人聽不懂,便無奈的幫她翻譯了一次:「她每次都是一個人回來,太習慣直接飛上樓了,忘了這次你們兩個得用走的。」

  「呃,這跟脫……跟服裝有什麼關係?」瑪爾支支吾吾的問。

  「你們還沒有見過瑪杜克的解放形態呢。」飛路說:「瑪杜克的背上有一雙翅膀、手上有一雙翅膀、腳上有一雙翅膀,這就是為什麼她們叫做瑪杜克,『背著交叉的族人』……穿著包住背部的衣服就無法飛行了。」

  「抱歉啊,」總算鎮定下來的裘沙把衣襟的紐帶拉好,轉身對兩人說:「帶不會飛的人,我還是頭一回。唔……這可辛苦了,有好些樓要爬呢。」

  愛蕾捏著自己的厚衣領好奇的問:「裘沙小姐,您每次上樓都要脫掉上衣,難道不會冷嗎?」

  「啊,脫下來的時候……怎麼說呢,miwervi je higalummisaza?稍微……加熱一下周圍的空氣,就會暖一點,算是『風』的應用。」她慌慌張張的回答。

  「妳看起來的確挺熱的,臉頰很紅。」瑪爾說。

  「哎呀,不要笑我了。」裘沙輕輕一擺手:「來吧,我們走上去。樓層很高,你們別喊累喔。」

  他們的目的地是艾芬法安巫術學院的院長辦公室,位於學院塔第十七層,瑪爾這輩子從來沒爬到那麼高的地方過,而且這座塔每一層少說都有十尺高,台階也比一般的建築還高,爬起來格外吃力。其他三個人也是用走的,但她們身上攜帶的物品不多,不像瑪爾提著一把劍。他心想,早知道就找條夠長的皮帶,把劍綁在背上都還來得省力些。   「艾芬法安巫術學院大得很,這座學院塔只是我們巫師研究、實驗的主要設施,塔後還有更多專門的實驗場與訓練館,你們到時候大部分的時間都會待在訓練館吧。」登樓之前,她語帶得意的向兩位望遠鏡角人宣揚學院的規模,卻發現兩人的興致反而淡了一些。於是,每爬上一層,裘沙就會稍微停步,向三人介紹樓層設施,努力讓爬樓梯的過程有趣一點。第一層有基本的院務辦公室,但是因為休假,估計不會有人在,加上瑪爾和愛蕾的到來恐怕也不是院務辦公室的人能處理的,所以不管怎麼說去了都沒用。第二層到第四層都是南側圖書室、北側研究員寢室,據說是適應陽光方向的設計,但裘沙自己也不太熟悉詳細的考量。   「每一層有四十二間,房間不算大,不過一個人住挺夠了,反正也只是睡覺用的。」裘沙簡單向他們口頭介紹:「二到四層是給瑪杜克以外住的,我跟梅加瓦里住的地方要更高一些。」   愛蕾問:「瑪杜克都喜歡住在高的地方嗎?」   「出入比較自由嘛,高空……」裘沙想了想:「還有景觀也比較開闊。維德罕城的城牆算不上賞心悅目啊。不過跟其他人離得太遠了,不方便交朋友也是個缺點。」   「您看起來朋友還不少哇。」瑪爾說。   「呵呵,那是休達朋友多,我只是被她拉進去的。」裘沙苦笑著回答。瑪爾想起了老朋友提德,還有老是找自己抬槓的拉狄亞。他在望遠鏡角結識的朋友,除了貓鈴鐺的夥伴以外,多半都是這兩個人揪來的。現在拉狄亞受了重傷,提德也不曉得過得怎麼樣了——瑪爾突然想到,自己在遙遠的海之彼岸懷念他們的同時,這兩人或許已經不在人世,心底不禁一寒。   第五層有兩間大會議室,以及一座演講廳,不知道是不是瑪爾的錯覺,總覺得這一層樓特別乾淨。第六層開始是研究區,一直往上延伸到第十二層,牆壁的石磚顏色比底下深了一些,泛著墨綠光澤,似乎是塗了某種蠟。每一層都有數間個人用的研究室,以及各層特有的研究設施。裘沙沒有花時間帶他們參觀(況且瑪爾和愛蕾也沒有展現出多少興趣),只是口頭介紹各樓層的設施。第六層是個叫「高能量實驗室」的地方,每一間實驗室都專門用來測試一種特定元素的魔法,並且設計成可以防止元素失控造成的破壞。「梅加瓦里說不定會帶妳來這裡實驗呢。」裘沙隨口打趣說了一句,沒想到效力奇佳,讓愛蕾在這層樓駐足了好一會兒,裘沙和飛路都先上樓了,瑪爾拍了拍她肩膀,她才把自己硬拉上階梯。   第七層有教具與模型工房,是研究如何教導魔法的人開發輔助道具的地方。   「哦,艾芬法安有一整層樓在研究這個呀。」飛路讚賞的說:「比拉伽力好多了,那邊只有一間角落的小研究室呢。」   「『拉伽力』?」瑪爾問。   「各個學院專長不一樣嘛,」裘沙不理會瑪爾的疑問:「拉伽力反正也不太收學生的,況且在那裡研究巫術教學,跟計畫的方針不太合吧?」   「『拉伽力』到底是什麼呀?」愛蕾幫著瑪爾又問了一次。   「就是麥達島上的巫術學院啊。」飛路答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的理匣就是在那裡訂作的。」   「……嗄?」瑪爾和愛蕾剛好愣了一樣長的時間才發出驚訝的聲音。   「無須訝異,」飛路說:「拉伽力巫術學院遠比西魯瑪城更加隱密,不是一般人類可以找到的。至少,我十二年前拜訪拉伽力的時候,那裡所有的成員都還是古魔族。至於這十二年來拉伽力有沒有曝光,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的確,瑪爾從來沒聽過拉伽力這個名字,更何況要是人類知道麥達島上有一座巫術學院,瑪爾怎麼可能幾星期前才第一次目睹魔法劍以外的巫術、第一次認識到古魔族的存在?   「拉伽力畢竟是古魔族關上門自己研究高深巫術的地方,不像艾芬法安是國家巫術學院,」裘沙說:「我們這邊最擅長的就是教學。」言下之意,這裡的巫術研究水準並不如拉伽力,不過這對瑪爾來說也無關緊要,只要兩邊的差異不影響他找出渡海的方法就好了。   第八層也有工房,但是製作的並不是輔助練習巫術的道具,而是利用元素運作的實用器物。這一層不需要裘沙多費唇舌,光用看的就知道與其他樓層大異其趣,即使充足的光線從窗外透進來,走廊上的燈還是散發光彩,每一盞顏色都不同。瑪爾和愛蕾頭一次露出了興味盎然的神情。   裘沙解釋道:「學院裡的燈當然全部都是光元素燈,只不過唯獨這一層的燈拿掉了白天自動熄滅的功能,這樣整天都可以展示。」   「真是有趣,」飛路說:「為了展示技術,反而必須去除其他樓層都有的技術。」   「Gelanquen!」裘沙笑著說。麗凜之前教過瑪爾和愛蕾,覺得別人說的話有道理的時候就用這句話來奉承。   除了看燈之外,裘沙並沒有多提這一層樓的內容,就繼續帶他們上樓。瑪爾和愛蕾暫時也不敢多問,但他們心裡都知道,這一層會是他們這趟冒險的下一個重大目標。古魔族雖然都說渡海小船是愛拉里.魁兒的獨門發明,紫冰島上沒有從海面上突破「天下亂流」的技術,但是她們的話不見得百分之百可信。   第九層最重要的設施是「陣魔法研究中心」。瑪爾和愛蕾都搞不懂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裘沙也想不出該怎麼解釋,連飛路都皺起了眉頭,不斷用手指揉弄髮梢,彷彿想從裡面捏出一串最適合的詞句。   「飛路殿下,這真的得麻煩您了。」裘沙看飛路正在苦思,便乾脆投降,把責任塞到她手上:「當初『陣魔法』這個畢路亞語名稱就是您決定的,您應該知道該怎麼講解。」   「唔……我對這個名稱也不是很滿意啊……」飛路微微鼓起了臉頰。瑪爾突然發現她現在的臉型跟芬有一點點相似,雖然頭髮是絲絹般的粉紫色,但並不完全是渡海前來當天的那個模樣。或許她這幾天老是看著芬,心裡的想像被打亂了,又或者她只是剛好喜歡變成這樣。   「別那麼說嘛,我們對『古魔族』這個名字也不滿意啊。」   「裘沙,沒有禮貌。」飛路瞪了她一眼。   「不是要怪您啦……」裘沙縮了回去:「這是破天殿下的考量,我們都知道。」   飛路沉默不語,逕自如輕煙般飄上了樓梯,裘沙也趕緊跟了上去。瑪爾完全搞不懂她們兩人在說什麼,而且到頭來還是沒有人解釋陣魔法到底是什麼,他只能背著席修斯跟一身汗水匆匆跟上樓。   到了第十層,倒是裘沙先喊累了。「真沒想到用爬的會這麼辛苦……難怪大家都說要向『星之紅閃』殿下效法。」   「星之紅閃……」愛蕾說:「就是艾芬法安的第一任女王,也是妳們六角形的其中一角,對吧?」   「沒錯。」飛路輕柔的嗓音在愛蕾耳邊響起,嚇了她一跳。「路達恩.馨……我們之中最強悍的。」她的語氣和表情中透露的些許陶醉,也令愛蕾有些訝異。「她不只是強大的巫師,也是斬鐵破岩的劍士與弓箭手,更是以一敵千的格鬥家。尤其是步法和踢擊的本領,連伊德族也及不上,古魔族當中也只有沙伊能與她匹敵。」   「就是這樣。」裘沙喘完了氣,接著飛路的話說:「所以崇拜『星之紅閃』殿下的人,腿部的鍛鍊也都不含糊,爬好幾層樓到自己所屬的研究設施或辦公室去,對她們來說都是小事一樁吧。不過院長辦公室設在十七樓本來可不是給人硬爬的啊……唉,這算是我們活該嗎?誰叫歷任院長大都是瑪杜克……」她也不知是在發牢騷還是在炫耀,說著說著便自顧自的往上走,似乎是累過頭了反而乾脆不休息了似的,結果也沒介紹第十層是什麼就帶著一行人上樓了。愛蕾和瑪爾都不好意思叫住她,怕阻斷了她的氣勢,而飛路似乎不太在意。   裘沙就這麼卯起勁鑽到了第十三層,才突然想起來:「呀!我都忘了要停下來介紹了!現在幾樓了?十三?哎呀,不好意思……」   「沒有關係啦,反正我們之後也不會去那些地方不是嗎?」瑪爾說。   「嗯……」裘沙眼珠子往上一轉,一邊回想一邊說:「的確……陣魔法、咒圖、解析室……這些都是最複雜的巫術研究區,你們就算在這裡學習十年也不見得有機會踏進去一步。」(瑪爾心想,她誇耀起來可真是不著痕跡。)「可是沒有好好介紹,我心裡還是不太痛快嘛。」裘沙目光一動,突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對了,都已經爬到第十三層了,你們要不要看看『底下的風景』?」   瑪爾和愛蕾剛聽到這個提議的時候還有點好奇,當裘沙拉著他們的手,帶他們到十三樓走廊的扶手旁時,兩人很快就後悔了。瑪爾只往扶手外看了一眼,就急著往後退,沒想到裘沙竟然壞心的壓住了他的背,逼他貼在扶手上。天色半暗,各層樓設置的自動燈光還未啟動,隔著扶手往下看,只見工房的彩色展示燈圍成了一個帶著詭異歡愉氣氛的圓圈,中間則是一團懾人的漆黑。瑪爾彷彿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要將他拉進黑暗的空洞中,他雙手頂住堅硬的黑花崗岩扶手,以抵抗裘沙按在他背上的掌力,只覺扶手彷彿隨時會崩落,令他出力也不是,不出力也不是。他視線避開那團黑暗,望向身旁的愛蕾,正好和她四目相對。愛蕾眼裡的太陽,似乎也被底下的黑暗威嚇得失去了光彩。   瑪爾尷尬的吐了個舌頭說:「妳爬過最高的城牆有這麼高嗎?」   「……我根本看不出來這裡離地面有多遠,不過我猜應該沒有。」愛蕾繃緊了五官嚴肅的回答。   「哈哈,」裘沙幸災樂禍的說:「西方根本就沒有這麼高的建築物。況且連拔爾城的城牆也從來沒活到一百歲過,我們的學院塔可是經歷了好幾個百年都屹立不搖呢。」她誇耀完學院塔的悠久歷史,總算放開手,讓瑪爾和愛蕾離開扶手邊。他們倆一轉身,正好看見她又脫下大衣,露出潔白的雙肩。   「Ziosa teswen?」愛蕾指著她手上的大衣問。一旁的飛路輕輕搖了搖頭,害愛蕾有點緊張,但是看樣子飛路並不是在暗示她古魔族語說得不對,而是用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觀望著裘沙的舉動。   接著裘沙便輕盈的躍上扶手,屈膝蹲踞,右手提著不知何時已經脫下的靴子,扔到背後的走廊地板上,然後張開雙手往外一跳。愛蕾和瑪爾都張大嘴倒抽了一口氣,也忘了剛才自己體驗過的恐怖,連忙貼到扶手旁,低頭去看跳進深淵裡的裘沙。   裘沙的肩胛骨比他們前一次看到的時候更加突出了,而且白得發亮——那不是膚色,裘沙的背上真的迸發出了兩道燦爛的白光,同時她的手腳踝骨也分別往左右膨脹開來。瑪爾和愛蕾都無暇害怕了,一同傾身向前,伸長脖子去看裘沙身上的變化。幾秒之間,她的背部、手腕、腳踝各長出了兩片三角形的光板,隨著光芒減弱,金黃色的三雙羽翼從光板中浮現。   澎的一聲,六片翅膀同時展開——背上的雙翼最為巨大,幾乎跟裘沙的上半身一樣長;手腕側邊長出的翅膀,也大約和手臂本身同樣長度,看上去彷彿裘沙的手臂變成了向外彎的四節;腳踝長出的翅膀則指向下方,從瑪爾和愛蕾的角度看不出實際長度,但似乎有她的小腿那麼粗。六翼展開的同時,耀眼的白光就像被風吹散的灰燼般散成一團閃亮的粉末,隨著三雙翅膀「伏、伏」的上下鼓動,光粉也在漆黑的空洞中,隨著翅膀捲起的氣流無秩序的飛舞。瑪爾緊盯著裘沙飛翔姿態,一條棕色的影子突然滑過眼前,他拉回目光一看,是她脫下的獸毛大衣,在上升的空氣中像一頭棕毛的小鹿般跳躍,沿著學院塔的走廊邊緣繞圈,時而脫離軌道,橫過裘沙的上空,有時還從她背上兩翼之間穿梭而過,於是瑪爾的目光又落回裘沙身上,只見她猛一翻身,雙手的翅膀畫出一個S形,手指正好將大衣勾住。完全被氣流撐開的大衣,就像帆一樣蓬了起來;周圍的光粉,被這片弧面划出的氣流排開,往上下散開,也形成了一片帆的形狀。裘沙就在此時又淘氣的放開了大衣,任由它再度捲曲變形。大衣先是像蛇一般在她周圍的無形草叢中蜿蜒繞行,接著隨著她再度翻身,又變回那頭跳躍的小鹿。   裘沙就這樣在學院塔中央的空間中操縱著氣流,玩弄飄浮的大衣和閃爍的光粉。她的六片翅膀似乎全部都像手一般靈巧——甚至應該說,在她翅膀周圍所有的空氣,此刻都變成了她無形的手,她左手一翻、右腿一彎,翅膀跟著巧勁一使,便能牽動氣流,引發一連串複雜華麗的效應。直到她玩耍夠了,撈起大衣心滿意足的飛回十三層的扶手時,瑪爾和愛蕾仍然意猶未盡的盯著她。   「好、好啦……我都回來了,你們別再看我了。」裘沙突然又怕羞了起來,轉過身去,三雙翅膀同時縮緊。手腕和腳踝上的翅膀都折疊起來,貼在皮膚上,只有背後那雙最巨大的羽翼無法完全收合,根部從裘沙背後往外指,末梢則向內彎,於是兩片翅膀就在她背後交叉。   「『背著交叉』原來是這個意思啊……」瑪爾恍然大悟。但這一幕解開他疑惑的景象只持續了幾秒,裘沙的三雙翅膀就像剛才她的骨骼一樣,發出純白的光芒,這次不是膨脹,而是迅速縮小,沒入她的皮膚中。翅膀一收好,她立刻把大衣裹回身上。   「真的像鳥一樣呢!」愛蕾的目光還定在裘沙剛才翅膀的位置,雙手彆扭的交扣在一起,看來即使翅膀已經消失,伸手去觸摸的欲望仍然在她手腕中悸動。   「哈哈……」裘沙的表情依然尷尬。   「愛蕾小姐。」背後,飛路柔和而鎮定的嗓音忽然響起。她停頓了一會,等愛蕾轉過頭去注視她,才接著往下說:「裘沙或許可以容許,但是請不要對其他瑪杜克說同樣的話。」   「呃?」愛蕾皺起一邊眉毛:「為什麼?」   「請恕我失禮……舉例而言,這好比我對您說,您以雙腳行走,就像猿猴一樣。」   於是愛蕾的表情變得比裘沙更尷尬了。   但這一幕景象也只持續了幾秒,然後裘沙立刻像是腳底給芒草刺了一般猛然驚跳:「哪!」瑪爾和愛蕾被她突來這一聲嚇得連忙轉過頭去,只見她縮著雙手,面色鐵青。「……我忘了跟你們討論一件事。」   瑪爾看愛蕾錯過了道歉的時機,好像不太敢開口的樣子,便自己應了裘沙的話:「什麼事?」   「我們……接下來要去十七樓的院長辦公室,和艾芬法安巫術學院的院長面對面洽談。」裘沙講話突然拐彎抹角了起來:「巫術學院的院長……就如我剛才提過的,歷來大多是瑪杜克族人。事實上——我們目前的院長制度是一任五年——最近四十年來的八任院長,都是瑪杜克的女兒。」   愛蕾連忙答話:「啊,我會留意的,不會再像剛剛那樣失禮了。」   「不不不……那是其次。」裘沙擺了擺手:「畢竟院長也不通巴克斯語,今天你們在她面前不管說什麼,沒有我的轉述,院長是聽不懂的。更重要的是——怎麼說呢,因為院長是管理整個學院的重要職位,而你們這次的請求又是前所未聞……」   裘沙的話似乎越講越辛苦了,不過瑪爾已經猜到她緊張的理由。   「妳們的院長是個很難交涉的人物?」   裘沙彷彿鬆了一口氣似的。「呀,……要這麼形容的話,我也想不出理由反駁。」她往樓梯的方向挪了幾步,示意他們跟上去,等到四個人都踏上階梯,她才在狹窄的空間裡開始向眾人解釋:「院長雖然沒有出過島,但是以前跟我一樣是商人。就算有飛路殿下的名字,要她白白多收兩位學生,恐怕她也不會答應。再說了……這麼說可能有點不禮貌,不過……飛路殿下的名字對我們院長而言,恐怕也稱不上權威。」   「我明白。」飛路點了點頭。   瑪爾再度想起,雪洛可.飛路當初並不是「冒險家」,而是「被放逐的罪犯」。即使此刻她感覺起來如此溫和,但過去在古魔族的世界裡,她想必做過極其可怕的事情……可怕到,整個世界都無法容忍她的事情。   但裘沙馬上就接著說:「畢竟我們這些年輕人,在第一批上來的冒險家眼裡,都還是『小孩』而已。」   「啊?」瑪爾和愛蕾不約而同輕輕叫了一聲。   裘沙笑著說:「呀,在你們兩個人類看起來,我們大概都沒有差別吧,可是其實我們古魔族之間年紀差距是很大的。」   「即使以我們自己的標準來看,依然如此。」飛路贊同的接著說。   「所以說那位院長是第一批來到摩諾所非亞的冒險家囉?」愛蕾說:「那到底是多老的人啊?」   「愛蕾,古魔族不會變老啦。」瑪爾小聲糾正了她一句。「我記得休達小姐說過,那是五萬年前的事。」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時代……?」   「應該是連人類都還不存在的時代吧?」瑪爾聳聳肩。   「胡說,」愛蕾說:「有天地以來就有人。」   「可是我在週報上讀過……」   「你不要太相信那些東西,阿法羅登那些人雖然很聰明,但他們也不是什麼事都知道。」   「嗄?那妳就什麼都知道了?」   「這是祖先傳下來的智慧,是禁受過歷史考驗的。」   「妳明明就是孤兒……」   裘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五萬年前有什麼,待會兒你們不如直接問院長閣下吧!瞧你們兩個小毛頭鬥嘴鬥得起勁的。」   「啊,對了。」瑪爾趕緊轉移話題:「待會我們該怎麼應對?我們可還講不出幾句像樣的古魔族語!」   裘沙搔了搔頭,抿著嘴,一臉苦惱的樣子。此時,飛路悄悄的繞到瑪爾和愛蕾背後,一聲不響的將臉探到他們兩個之間,雙手按在他們肩頭上。兩個人不由得緊張的縮起肩膀。   飛路柔得近乎死寂的嗓音,拂過兩人耳鬢之間:「說話的事,交給我和裘沙。我要你們二位做些別的事。」

  裘沙並沒有提到艾芬法安巫術學院一共有幾層,因此瑪爾只知道,十七樓並不是最高層。沿著樓梯繼續往上爬會到哪裡呢?他有些好奇,但是總覺得即使問了,也沒辦法從裘沙那裡聽到任何他能理解的答案。   第十七層的氣氛,比底下幾個研究設施所在的樓層還要肅穆沉重,每走幾步,就會遇到一面從天花板沿著牆面垂下來的黑色布幕,表面一層細緻的亮金文字,不知是貼的還是繡的,書寫風格和大廳牆上的相似。瑪爾偶爾目光掃過,讀得出幾個麗凜教過的字,諸如「bolen」(雷)、「serima」(風)、「mula」(天)、「ksak」(火)等等;他跟著裘沙的步調往前移動,每次都來不及讀懂一整段話,但至少猜得出這些布幕上寫的是些人與自然相處的道理——或許是巫術背後的基礎哲學吧。   一行人就這麼繞過半個圓,來到第十七層的另一端,中途完全沒有其他房間。裘沙帶著三人停在一面黑漆大門前,門楣上懸掛著一面「院長辦公室」的匾額——瑪爾也不確定匾額上寫的字是不是那個意思,筆劃太潦草了,他連念都念不出來。兩扇門中間鑲著一對鍍金的塑像,左邊是一隻爪子,抓著一個銅環;右邊是一根微微彎曲的門把,形狀像是一片翅膀。瑪爾正猜想這會不會是瑪杜克族獨有的裝飾(翅膀是挺合理的,但剛才裘沙解放的時候,雙手似乎沒有變成爪子),就看見裘沙略帶猶豫的伸出手,握住銅環,輕輕往厚重的木頭門板上叩了兩下。瑪爾腦中突然浮現了瑪古露上尉的身影,心裡不由得好笑。不知道她此時此刻在哪裡做些什麼呢?   從木門背後穿出一個聲音,打斷了瑪爾的思緒。他聽不清楚那個聲音說些什麼,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糊得不成字句,但他從聲音裡聽見焦躁與鬱悶。不曉得裘沙聽不聽得懂。   才這麼想著,裘沙就扳下門把,將門推開。跟門裡那個聲音比起來,這兩扇門開得倒是挺大方的。   院長辦公室裡面比瑪爾想像的狹窄得多了:這房間原本的尺寸應該寬闊得堪稱為廳,靠近房門的這一半是會客用的空間,擺了一張茶几和兩排夾成直角的長椅;朝裡望去,盡頭在不下三十步遠處,正面不是牆壁,而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窗,往外就是大片緋紅色的雲景。然而,靠窗那側的另一半空間,卻被左右兩排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櫃,以及多到從書櫃裡滿出來的書堆,擠壓得宛如長廊一般;書堆不只超出了書櫃,更像兩條山脈一樣蜿蜒連綿,切過緋紅天空,爬到中央一張大辦公桌上,將一個渺小的身影夾在中間。距離遙遠,加上背對著窗外的光線,即使桌上有一盞亮著橘黃光的檯燈,瑪爾依舊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Gedivlase voia dovin Ziosa.(點了燈就帶客人過來吧,裘沙。)」那人從書堆之間,再度發出焦躁鬱悶的嗓音,這次總算是瑪爾也聽得懂的古魔族語。裘沙聞言,轉過身去,朝房門旁一座和她差不多高的立燈一拂手,燈便泛起天藍色的光輝。這座燈就和休達家裡的元素燈一樣,直視時其藍光寒氣逼人、陰森詭異,但光輝擴散到整個房間之後,卻神奇的溫熱起來,變得如同清晨的日光。裘沙帶領瑪爾、愛蕾和飛路三人繞過會客用的長椅,有些倉促的走向辦公桌。   辦公室裡變得跟白晝一樣光亮之後,瑪爾總算看清楚辦公桌後那人的模樣。原來不只是剛才室內陰暗,她本人膚色也很深,是近似檀木的褐色;鼻樑上的圓框眼鏡,乃至於鏡片後的眼珠子,都是黑的,唯獨眼角的古魔族之字形印記是亮麗的銀白。她頭上戴著一頂墊了硬襯的漆黑帽子,四方形的帽緣往上翻起,表面上畫滿了不甚反光的金屬色花紋,帽頂則是個更小的四方形,從帽子中央凸起,兩三根黑亮的羽毛斜插在帽子上;蓋在四角帽底下的,則是一頭茂密而微卷的烏黑長髮,瀏海遮住了眉毛,在下巴尖瘦、顴骨高聳的陰鬱臉孔上又多打上一層陰影;長髮在腦後以一束相同的黑亮羽毛紮成一條粗辮,貼著頸側,從夜藍色大衣的高領,垂過左邊胸口;大衣聳起的兩肩上也各貼了一排黑羽毛。在帽子和大衣的映襯下,她的臉和身軀顯得格外嬌小,右手被袖子遮住了一半,握著一根像是從衣服上拔下來的黑羽毛,在桌上一張用小塊大理石鎮住的泛黃紙上來來去去,那根羽毛跟著她的手急躁的顫動。瑪爾腦中立刻浮現一隻在地面上蹦跳的烏鴉,但他想起剛才飛路的警告,因此決定不要對任何人說。   裘沙走到辦公桌前,雙手交握胸前,向這位一身漆黑的古魔族行禮,她才緩緩停筆,把黑色羽毛擱在桌上。瑪爾也微微傾身示意——他還記得麗凜說過,紫冰島上有太多種行禮的形式,各種身分的人對各種身分的人行起禮來都略有差異,與其胡亂挑一套教給他和愛蕾,不如讓他們照麥達島的規矩來,還顯得合宜一些。他瞥了愛蕾一眼,看她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但也不知道該教她怎麼做,於是連他自己也尷尬了起來。接著就聽見裘沙輕聲細語的開始向那位黑髮古魔族報告,一會兒指指瑪爾、一會兒指指愛蕾。瑪爾聽得出她是照著飛路的吩咐說話,但不能一字一句完全聽懂,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眼角閃亮的古魔族聽完裘沙的報告,將椅子往後一挪,站起身來,整理好衣領,將胸前的辮子撥到腦後。她果然身形嬌小,甚至比裘沙還要矮一些,頭上那頂四角帽和臉周圍的頭髮顯得厚重極了——瑪爾才觀察到一半,她便用左手摘下帽子,按在胸前,然後向他們三人點頭行禮。不對——瑪爾看她視線的移動,明白她行禮的對象只有一人:雪洛可.飛路。   飛路現在穿著晚禮服,因此便拉起裙擺行了個麥達島式的淑女禮,然後用宛如從另一個時空傳來的聲音說道:「Quen Vnitswig.」兩人一來一往,和瑪爾以前看過的海外人貴族沒有兩樣,但下一刻對方便將帽子戴回頭上,然後順手將眼鏡往上一推,昂首直視飛路。顯然她剛才脫下帽子,唯一的理由就是為了方便行點頭禮。   趁著飛路和對方交談,裘沙趕緊溜到瑪爾和愛蕾身邊,悄聲向他們介紹眼前的人物。   「這位就是艾芬法安巫術學院現任院長,瑪杜克.文妮.鹿閣下。『鹿』是她自己取的別名,你們稱呼她的時候,要稱文妮院長。」   「妳們的名字好亂。」愛蕾低聲抗議了一句,只見裘沙也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   瑪爾低聲問:「飛路小姐好像認識她?」   「或許吧……我也不清楚。」   三個人躲在飛路身後,看著她節奏緩慢卻毫不間斷的對瑪杜克.文妮(瑪爾和愛蕾都決定乾脆不要記住她的地三個名字)說話,內容似乎比裘沙的報告高深多了,兩個望遠鏡角人根本聽不懂,連裘沙都皺起了眉頭,一邊傾聽一邊思考。不過,至少從這兩人的互動看來,她們絕不是在寒暄閒聊。話說到一半,愛蕾發現飛路回頭看了她一眼,便拉拉裘沙的衣角,問她飛路究竟說了什麼。   根據裘沙小聲得幾乎聽不見的轉述,飛路親自把十天前愛蕾身上發生的事說給文妮院長聽了,而且說得比早上她向裘沙解釋的時候更詳細。   「什麼——」愛蕾很想大叫,但看到裘沙用兩根手指擋在嘴巴前面,只得硬生生把自己的驚訝吞回去。   裘沙臉上帶著些許的不諒解。「……我才想問妳呢,飛路殿下說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飛路不告訴裘沙這件事,大概有兩個原因,一是不希望驚動太多人,二是她一開始就打算親自跟院長交涉,這件事是她的籌碼。不過,雖然飛路把黑暗魔法失控的事說出來了,但對於當時的驚險狀況只是輕描淡寫,說自己因此受了一點傷。裘沙的轉述裡,並沒有提到愛蕾的黑暗魔法打破休達的凝結盾、貫穿飛路的右半身,害她足足靜養了六天才恢復。飛路強調的,反而是愛蕾能用畫成固定咒圖的暗元素,啟動咒圖以外的魔法——換言之,她具有超乎一般人類的魔流與巫術資質。飛路的一番話,是在說服文妮院長收下這位海外來的留學生。   「飛路小姐不說是怕妳擔心。」瑪爾在一旁輕聲安慰裘沙。   不過這話似乎沒什麼幫助。「飛路殿下才不需要我擔心……」裘沙說:「反而是你啊,瑪爾,是不是該擔心一下自己了?」   裘沙話裡的意思,瑪爾很快就明白了。瑪杜克.文妮面色凝重的聽完雪洛可.飛路的推薦之後,烏黑的眼珠一轉,目光移到瑪爾身上。在她沉默凝視的片刻裡,瑪爾已經知道她心中醞釀的是什麼了。飛路並沒有推薦瑪爾——或者應該說,瑪爾並沒有做過任何值得推薦的事。   瑪爾低下頭。他並不是在迴避瑪杜克.文妮陰鬱螫人的目光,只是在回想。   他當初旅行的第一個目標是松鼠城。踏進松鼠城的那一天,他根本沒有想過自己還會繼續往南冒險。他之所以南下到西魯瑪城,與音左略.阿浦勒斯結識,是因為她的同夥羅安格林.瑪烏比士發現了受傷的愛蕾,把她帶到自己在西魯瑪城的藏身所療養。他還記得自己跟愛蕾第一次見到阿浦勒斯的情景——那時他們還只知道「奈弗那斯」這個假名——在狹小的廚房兼書房內,羅安向那位帶著純白頭盔的長髮劍士介紹愛蕾。當晚,羅安就開口要求阿浦勒斯指導瑪爾魔法劍。那之後的兩個月裡,每天下午,瑪爾都會站在被遺棄的宅邸大廳裡,望著那座精準的大時鐘,兩點鐘聲一響,阿浦勒斯的皮靴聲就會從背後傳來,然後他們會在那裡訓練專注、訓練如何與魔法劍對話。同一段時間裡,愛蕾則和羅安格林在別處練習步法和投擲術。   但他後來知道,羅安一直沒有對他們坦白,阿浦勒斯也是。他們都隱瞞自己的目的、隱瞞自己的行動。如果阿浦勒斯和瑪爾的練習從一開始就是幌子呢?如果她早就已經看出愛蕾的資質呢?如果她送他和愛蕾渡海到紫冰島,為的就是讓愛蕾的資質覺醒,好成為和她們一樣的巫師呢?   瑪杜克.文妮院長的聲音穿進他的思緒中。瑪爾已經完全料到她要說:「Fol gvezu dopina thmades?(那麼另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但是他猜錯了。再度抬起頭時,他發現文妮院長的目光已經再度回到飛路身上。   「Blect Valentruya vaga Effenfayan miscenkslem Feroswig.」瑪杜克.文妮說完這話,竟然拉起夜藍色大衣的衣襬,再度坐下了,也不管飛路還站著。瑪爾不確定她第一個字是什麼意思,但是知道後續的話是在說,飛路「誤解」了。之後她便和剛才的飛路一樣,不疾不徐的說了一長串話,過程中她偶爾輕輕攤開手指向愛蕾,偶爾指向瑪爾,但是雙眼始終直視著飛路。   瑪爾完全被搞糊塗了,而且沒想到古魔族語竟然能說得如此連綿不絕,連何時斷句都聽不出來。他瞄了裘沙一眼,發現她也一臉茫然,看來至少文妮院長回應的內容的確跟瑪爾預期的不同。   「我太樂觀了。」裘沙低聲對瑪爾和愛蕾說:「你們兩人的資質如何,對文妮院長來說根本沒有意義——她關心的是巫術學院的利益。」   「什麼意思呀?」愛蕾顯然一點也不失望,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現在她純粹是好奇飛路和文妮這兩位大人物如何交鋒。   「你們兩個到底還是麥達島的人……院長覺得,教導你們巫術,你們也不會為艾芬法安做貢獻,對巫術學院而言沒有價值。瑪爾你笑什麼啊?你們不妙了啊!」   「不,」瑪爾用拳頭擋住自己的嘴:「沒事。」   瑪杜克.文妮的不友善十分明顯,可是這反而令瑪爾放心,因為她也沒有敵意。她對瑪爾和愛蕾態度冷漠,幾乎沒把他們兩人放在眼裡——和飛路、休達、裘沙這些親切的人不一樣。一分鐘前他還在煩惱的事,如今已沒有理由繼續思考下去了,瑪爾心裡反而有些惋惜,就如同一個剛從老虎爪下狼狽逃脫的旅人,躲進城鎮之後懊惱自己未能英勇拔刀屠虎一般。   「Ziosa na!(裘沙!)」剛才還在跟飛路高談闊論的文妮院長,突然叫住裘沙:「Lan ngiadkuwadesaf.(妳大可以說出聲。)」正要繼續說悄悄話的裘沙,被嚇得咳了好幾聲才答話:「呀!」   於是裘沙被叫到辦公桌的側面,正式成為瑪杜克.文妮院長和兩位望遠鏡角人之間的通譯。瑪爾和愛蕾有點緊張的上前一步,站在飛路的左右兩邊。文妮院長的桌上擺滿了雜物,除了桌面中央的那張用石頭鎮住的紙,還有擱在旁邊的黑羽毛之外,兩邊還各有一本攤開的硬殼書,以及幾疊看起來頗有年代的小冊子;靠近院長的那一側還有一個長得像棵小樹的架子,三根腳立在桌面上,中間一條支柱,頂上分出好幾支木棒,每支底下都吊著一條長方形的淺黃色紙片。桌面另一頭則擺著一個方盒子,瑪爾猜想那是個理匣,雖然造型跟飛路的不太一樣。   兩人雖然和飛路站在一起,裘沙也已經獲得准許,把院長說的話逐句轉達給他們,但是文妮院長仍舊對著飛路說話,令愛蕾有些不滿。   「飛路殿下或許認為,我們維德罕城的巫術學院,和拉伽力相較之下,重點並不在巫術的研究。……但是,呃……我們並不是來者不拒,把巫術傳授給所有想要學習的人。……我們也並不是販賣知識的商人,只要用金錢財貨就能交易到我們的巫術。……會進入艾芬法安巫術學院的人,……都願意留在艾芬法安巫術學院,貢獻餘生……在巫術的研究上。……這就是為什麼艾芬法安巫術學院能有今日的學術高度,被稱為『理城之榫』。……我們當然有能力收容兩位學生,也有能力教育他們……但是這不應該——這不是國家巫術學院應該開的特例。艾芬法安是明文法律治理的國家,院長說……希望飛路殿下能理解。」   裘沙戰戰兢兢的一句一句轉達完文妮院長的話,額頭上都出汗了。她知道飛路本人並不需要她的通譯,只有兩個望遠鏡角人要聽,但光是跟上文妮院長毫不間斷的話就夠辛苦了,根本無暇管其他細節。   飛路聽完院長的話,還沒有回答,就先轉頭對裘沙說:「感謝妳,裘沙。」然後又回頭笑著問了瑪爾一句:「你們現在掌握狀況了嗎?」   瑪爾點點頭,然後望向愛蕾。她已經集中精神,燃燒的光環眼凝視著院長桌上的理匣。辦公室內的所有人同時感覺到魔流的變化,就連瑪爾也下意識的握住席修斯的劍柄,彷彿想挽留住蘊藏在劍身之中的某種力量。他感覺一層薄紗貼上自己的左臂。是飛路的禮服衣袖,她雖然貌似鎮定不動,重心卻微微偏離站在左邊的愛蕾,往瑪爾的方向靠近。他往裘沙的方向一瞥,發現她已經整個人貼到背後的書櫃上了,揪著眉雙眼直瞪著愛蕾,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困惑。文妮院長的漆黑視線,越過瀏海與四角帽,和愛蕾絢爛熾熱的光環眼互相壓迫;她的左手緩緩漂過桌面,指尖挪向理匣。   這就是飛路所謂的「魔界」——以自身的魔流支配外在魔流的範圍。飛路教導他們的時候說過,要延展自己的「魔界」,最終還是只能憑藉自身魔流的力量,但是有幾種方法可以幫助力量傳達到目標上。愛蕾的靜止與凝視是一種方法,文妮院長以手接近理匣是一種方法,瑪爾直接握住劍柄也是一種方法。原本的支配能力越弱,軀體與施術媒介就必須更靠近,現在愛蕾正是三人當中最佔上風的。飛路無意參與這場爭奪,因此只退開少許,守住自己軀體固有的魔界;裘沙也是一樣,只不過她多退了一步——這是出於不清楚狀況的防禦行為,不是魔界相抗的結果。根據飛路的說法,兩名巫師的「魔界」互相壓迫,本來是不應該發生的事,因為這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即使是戰鬥中,巫師也應該從自己原本的魔界內啟動魔法,用充滿威力的元素來擊退對手,而不是勉強自己把魔界延伸到對方周圍。會演變成現在的局面,是因為愛蕾還不懂如何啟動魔法,卻想要展示自己的力量。瑪杜克.文妮的左手(現在已經實際觸碰到理匣了)證明了愛蕾的魔界佔有優勢。但是愛蕾還沒有停止,日冕已經灌滿了她的眼瞳,汗珠從她額上一滴一滴滑落;文妮院長的食指、中指、無名指緊緊按著理匣封蓋的邊緣,這是她最大的讓步了,哪怕手指和理匣再多接觸一寸,也會令這位巫術學院的領導者名譽掃地。此刻理匣被她按得幾近傾斜,對她而言已是極大的恥辱了,她抿住紫紅色的嘴唇,克制住一切肢體動作,但是辦公桌前周圍的四人都看得見她帽子和肩膀上的黑羽毛正不住顫動。   瑪爾不太確定是否該讓這場對峙繼續。剛才在階梯上,飛路告訴愛蕾,如果巫術學院的院長懷疑她的魔流資質,就尋找距離院長身體最近的巫術媒介,嘗試激發其中的元素。以巫術學院院長的程度,絕對能正確評價她的魔流。但是飛路的預測落空了,就算向瑪杜克.文妮院長證明愛蕾的資質,甚至徹底壓倒院長的魔界,對局勢又有什麼幫助呢?   下一刻他就發現自己錯估了雙方的實力。文妮院長突然摘下黑色圓框眼鏡,闔上雙眼,不再注視愛蕾。愛蕾眼中的光環仍熊熊燃燒,但是對辦公室內的魔流似乎再也產生不了任何影響了。然後,院長輕輕將按著理匣的手抽回。   這就是飛路在離開休達的小木屋之前,想要教會愛蕾的境界:文妮院長先是拋棄了凝視,將專注力集中在指尖與理匣的接觸上,然後在短短數秒之內徹底支配了理匣,於是連接觸也不需要了。儘管愛蕾仍卯足精神想與理匣建立聯繫,但她的魔界連一絲一毫也無法再拓張,彷彿一面漆黑而巨大的牆突然矗立在眼前,怎樣也無法超越。愛蕾感覺自己渾身的意識正撲向那面黑牆,想將它撞碎,但她的直覺告訴她,碎裂的將會是自己——   ——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右肩,將她拉出過度專注的麻痺狀態。她眼睛裡的陽燄一瞬間熄滅了。轉頭一看,是瑪爾戴著鐵戒指的右手。他就站在背後,在她感到一陣暈眩的同時扶住了她。   飛路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跟我的計畫不太一樣,不過你們做得很好。」   文妮院長緩緩戴回眼鏡,雙手交扣撐住下巴,打量了他們兩個一會兒,然後面不改色的說:「Ange thmaldia rangta, voia jalanan?」   愛蕾喘了幾口氣,再度站穩雙腳之後,才側過頭去問飛路:「……她說什麼?」   「院長問妳,剛才的舉動是不是在威脅她。」飛路仍是一副興味盎然的笑容。   愛蕾抹掉臉頰上的汗,然後將濕漉漉的雙掌按在院長辦公桌上:「我不是在威脅!我真的想知道,我的眼睛到底怎麼了!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妳不覺得很奇怪嗎?文妮院長,拜託妳,就算把我當研究用的動物也好,不要教我們魔法也沒關係,讓我們留在這裡,解開我的謎!到時候妳們要拿我怎麼樣都隨便妳們!」她說完,發現文妮院長直直盯著她的臉,才突然想起些什麼似的,轉頭對仍然一臉茫然的裘沙說:「幫我跟妳們院長說一下!」   裘沙慌慌張張的湊到辦公桌旁,請愛蕾重新把話好好說一次,然後低聲翻譯給文妮院長聽。   也不知裘沙到底說了些什麼,只見文妮院長揚起一邊嘴角,她的銀白色眼角也輕輕飄了起來。這大概是她目前為止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院長說……」裘沙這次耐心聽完文妮院長的答覆,才慢慢轉述給愛蕾和瑪爾聽:「既然來自海對岸的訪客也持相同意見,那就不需要爭論了。院長從一開始就同意讓瑪杜克.伊潔菲雅導師為愛蕾.昆小姐做徹底的體質調查,並且允許兩人寄住在巫術學院第十九層的空寢室。兩位仍然是代表音左略.阿浦勒斯殿下與雪洛可.飛路殿下的『訪客』,而不是學生或研究員,院方僅給予兩位收容庇護與日常生活所需,不包含任何學術資源,例如練習工具、實驗器材等等;兩位在艾芬法安沒有公民身分或同等資格,因此也不能擔任研究助手等職務。但是在寄住期間,假如學院內的巫師有意願以私人身份指導,院方當然也不打算動用任何資源加以阻止……」   愛蕾和瑪爾都張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哎呀。」飛路笑著說:「看來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廂情願呢。」   但是裘沙的表情依然緊張兮兮的。「……不過還有一個條件。除了愛蕾小姐要接受伊潔菲雅導師的體質調查之外,」她接著說:「瑪奇列克.希爾維斯.史提伊先生,也必須成為院長本人的研究對象。」   瑪爾從愛蕾背後探出頭:「什麼?」   「呃……」裘沙指著瑪爾的手說:「院長的專長是魔杖與咒圖機械研究……就是你們所說的魔法劍和鍊金術。院長說,她對你手上那枚戒指,還有你背上那把劍很有興趣……希望可以在你的見證下研究這兩件咒圖機械。」   瑪爾不由得抬起右手,瞧了那枚「戒律」一眼。咒圖機械?這枚A. I.打造的鐵指環嗎?
【信鳥冬返】 【兩個面孔的黑鴉】
標音對照
地名
地名標音備註
拉伽力Ragali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瑪杜克.文妮.鹿Madookayb Vnit Lu古魔族為自己取第三個名字是進入摩諾所非亞之後的時尚,還沒有固定要放在什麼位置的傳統,因此有人放在族名與卜名之間,有人像文妮一樣放在卜名之後。

古魔族語筆記
原文翻譯解說
miwervi je higalummisaza稍微加熱一下周圍的空氣,就會暖一點對裘沙而言不是什麼難以解釋的事情,只不過她太慌張了。
Gelanquen!我喜歡你說的話!雖然前面提到quen是愛的意思,不過在古魔族語裡這個詞涵蓋的範圍很廣。
Ziosa teswen?裘沙妳在做什麼?
Quen Vnitswig.親愛的文妮殿下。
Blect Valentruya vaga Effenfayan miscenkslem Feroswig.您對艾芬法安巫術學院的宗旨似乎有一點誤解,飛路殿下。
Ange thmaldia rangta, voia jalanan?妳這是威脅的意思嗎,來自海對岸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