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面孔的黑鴉】

幻想島:魔劍之書

  艾芬法安巫術學院的瑪杜克.文妮院長意外的慷慨,看在「六角形」的雪洛可.飛路份上,答應收容瑪爾和愛蕾兩位海對岸來的訪客,甚至連每日的飲食都願意提供。值逢冬季假期,學院內其他懂畢路亞語的人員都不在,風元素魔法導師瑪杜克.裘沙只好繼續接待他們兩人以及一同來訪的雪洛可.飛路。今天上午駕車旅行之後,下午她先是用雙腳登上了平常一飛就到的學院塔第十七層,又得幫兩位麥達島人和文妮院長通譯,現在還要先帶著院長的公文飛到一樓去領取鑰匙,順便去跟站在大廳裡等候多時的芬完整說明一次狀況,然後再回到學院塔第十九層去,帶三位客人到空的研究員寢室。等到先一步登上第十九層的三人看見她從塔中央飛上來時,她已經累得兩眼無神,頭髮也亂了,降落在扶手上的時候雙腿還微微顫抖。

  「今天真的辛苦妳了,裘沙小姐。」瑪爾伸出手想扶她下來走廊,但她臉上掛著乾笑,自己跳了下來,還沒著地,翅膀已經消失了,然後她立刻把拎在手裡的大衣套到身上,拍拍頭上的帽子,彷彿是在確定它不會滑下來。瑪爾看著她還不太穩的步伐,問道:「還可以嗎?」

  「不可以也不行啊,能帶路的就只有我了。我們這裡什麼都多,就是人手少,休假期間就更不用說了。」裘沙說完還回敬一句:「你要是體諒我,就趕快把古魔族語學好。」

  瑪爾問:「可是接下來誰來教呢?」

  「既然我都來了,暫時還是交給我吧,我還想在這裡待一陣子。」

  瑪爾和愛蕾回頭往飛路聲音的方向望去,被那張音左略.麗凜的嚴肅面孔嚇了一大跳。「你們看到這張臉,學習起來會比較起勁吧?」幸好她沒有像上次扮成休達時那樣連聲音都變,否則他們還真以為麗凜不知不覺跟來學院了呢。但是飛路看到兩人不約而同的搖頭,便沒趣的一甩頭,把深藍色的長髮甩回絲絹般的淺紫色,結果這次變身只維持了十秒。

  「這趟到底算順利還是不順利,連我也說不準。」裘沙一邊帶領三人走過一間間研究員寢室,一邊聊起剛才在院長辦公室的交涉。「院長不願意以學生名義收留你們兩個,也是王宮那邊都還沒有給兩位正式的身分,巫術學院就擅作主張接受你們,行政上會有很多麻煩——即使是現在這種暫時處置,院長那邊也會有很多麻煩。說起來,我也會有很多麻煩。」

  「好啦好啦,我們會努力學說話。」愛蕾半是歉疚半是不耐煩的說。

  「我不是在抱怨啦。」裘沙趕緊澄清。「我要說的是,文妮院長大可以把你們兩個拒之門外,連訪客名義都不給——她有那個資格和膽量,回絕飛路殿下的請求。」她偷瞄了飛路一點,發現她表情一點也沒變,於是安心的接著說:「可是院長提出了那個條件,讓你們留下來……這表示她真的對你很有興趣呢,瑪爾。」

  「不是我,是我背上的『席修斯』,還有手上這枚『戒律』吧。」瑪爾亮出右手無名指上的鐵環。實際上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鐵製品,因為至今它還沒有生鏽。但這枚指環的光澤是如此平淡無奇,瑪爾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搞清楚它究竟是什麼材質。以前愛蕾在貓鈴鐺酒吧裡找他聊天的時候,這枚指環也曾經當過他們話題的焦點,但是連專挑金屬品下手的愛蕾都不曾對它表現過興趣。「這真的是什麼『咒圖機械』嗎?從來沒人告訴過我。」

  走在一旁一直沒作聲的飛路,突然冷不防握住瑪爾的手腕。瑪爾立刻停下腳步,但飛路並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只是仔細的觀察了那枚指環一會兒。之前愛蕾就慌張的跟他訴說過,飛路突然出現在她身旁的時候有多麼令人毛骨悚然,如今他終於親身體會到了。

  「……咒圖機械可以分為兩類。」飛路等走在前頭的裘沙和愛蕾也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之後,才開始說明:「一類是純粹的咒圖,上面只刻有施術程序;另一類除了程序之外還含有元素,只要設計得當,就能像休達小木屋裡的防護咒圖一樣,依賴環境動魔流自行運作。只要是具有一定程度魔流認識的巫師,就能感覺出元素的所在,不論對象只是單純的施術媒介,還是咒圖。不過,說得好聽是『不論』,說得難聽則是『不知』。單純的媒介與咒圖之間的差異——施術程序——巫師是無法憑魔流認識來分辨的。純粹咒圖如果隱藏在器物看不見的部份,即使是我們也不見得能看穿。裘沙,妳看如何?」

  裘沙湊過來,伸出手,指尖停在戒指前半寸處。「可以讓我摸摸看嗎?」

  瑪爾回答:「我不想摘下來,不過只是摸的話沒關係。」

  於是不只裘沙,連飛路也探出另一隻手來,觸摸戒指的金屬表面。兩人就這麼貼在他一左一右,專注的一邊凝視、一邊撫摸他的戒指。他尷尬的朝前方的愛蕾說:「妳不想看嗎?」

  「我對鍊金術沒興趣。」愛蕾別過頭去,看都不看他一眼:「那玩意兒幾年前我就摸透了,只不過是上了蠟的鐵而已,你就讓她們觀察個夠吧。」

  「的確……上面完全看不出紋路。」裘沙摸完了一圈之後又問:「真的不能摘下來嗎?說不定紋路在內側。」

  瑪爾略帶防備的回答:「我清楚得很,這只是個鐵環而已,裡外兩面都是光滑的。」

  「那就是內層藏有咒圖囉……」裘沙還不死心,但飛路似乎已經滿意了,她鬆開手,瑪爾立刻抽回右手。

  「可是文妮院長連靠近觀察都不用就看穿了。」

  飛路不假思索回答:「那表示她的確是專家。」

  「這下我也想知道她會研究出什麼東西了……」

  「哈,那你真的得好好學古魔族語了。文妮院長可不會好心到把她的研究成果翻譯成畢路亞語給你聽。」

  站在圈外的愛蕾忍不住轉過頭來問:「那梅加瓦里——我是說,瑪杜克.伊潔菲雅小姐呢?」

  「喔,對了。」裘沙這才想起來:「你們猜怎麼著,梅加瓦里竟然不在學院裡!聽說就在我出門的這幾天裡,她被召到王宮去了呢。」

  「什麼?這樣連鑑定也沒辦法開始了不是嗎?」

  「急不了囉,這種事。」裘沙事不關己的說。「助理也不曉得她什麼時候回來,要是剛好輪到我不在的時候……不過,飛路殿下,這件事您原本應該就打算親自解釋吧?跟剛才的交涉一樣。」

  「對。」飛路簡短的回答:「妳只需要告訴我,去何處拜訪她。」

  「沒問題!」不需要裘沙自己勞煩的事情,她答應得格外爽快。

  裘沙繼續帶領一行人往前走了一段之後,又想起什麼似的說:「不過你們給梅加瓦里鑑定完之後,要想留下來繼續學習可就傷腦筋了……飛路殿下遲早要回西魯瑪城的,到時候不論是古魔族語還是巫術,你們都得想辦法自己在學院裡私下拜師了。我會幫你們說幾句好話啦,而且你們是休達的朋友……不過能不能找到願意教你們的導師還很難說。」

  「裘沙小姐不想親自教我們嗎?」瑪爾問:「古魔族語跟……魔法。」

  裘沙搖搖頭:「你們讓我教,大概十年也學不會吧!我就是因為太不擅長教初學者了,所以才被派到第四級哩。而且假期一結束,我大概又要經常往外跑了,偶爾才會回來參加研究會跟實驗吧。等到第一級或第二級的導師回來之後,我會帶你們去求求看的,放心好了,就是上回在休達那裡聚餐的那幾位,都照過面的,應該有點希望才對。」

  「對了……」愛蕾問:「休達小姐本人也是巫術學院的導師,假期結束之後她也會來學院嗎?」

  「愛蕾妳腦筋轉得夠快,不過可惜了,」裘沙嘖嘖幾聲,答道:「休達跟我一樣身負任務,最近幾十年來都駐留在海邊的小木屋,偶爾才回來一次的。你們能想像她生活在這種乾燥的地方,每天吃煮熟的食物嗎?」她邊說邊呵呵笑,瑪爾和愛蕾想起休達,也都跟著笑了。

  裘沙帶三人來到十九層最西側的房門口,從大衣口袋裡抓出兩把黃銅鑰匙:「飛路殿下,這間『天地』,和隔壁的『天山』,就是妳們接下來要住的地方。」

  「什麼意思?那是編號嗎?」瑪爾一手指著房門上的一排橫線問。從剛才他就注意到了,這層樓每一間寢室的門上,大約與眼睛同高的地方,都鑲嵌了六條細長的鐵柱,有的是完整的直線,有的從中間斷成兩截,每一間都不一樣。他觀察了好幾間,彷彿捉摸到一些規律了,但終究還是不太明白。

  「不是編號——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命名,不過總之是跟東西南北差不多的意思。以前設計的人無聊做的吧,我想。」

  愛蕾倒不在乎那些細節,她更關切的是:「我們三個人只有兩間房間?」

  「還有芬呢,總共四個人,只是不巧,空的寢室剩下這兩間了。」裘沙把其中一把鑰匙交給飛路,另一把則一直在手裡翻來滾去,不知道該送去哪裡。「飛路殿下,您和芬就委屈一點,共住一間吧。」她話才說完就打了個呵欠。

  「裘沙。」飛路微微低頭,盯著她的臉,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呃……對不起,飛路殿下。」裘沙縮了起來。

  但飛路並沒有責備她。「……辛苦妳了。」

  「這一間房間多大呀?有床嗎?幾張床?」愛蕾還沒拿到鑰匙,只能巴在房門上想像裡面的裝潢。「……哇,這幾根都是錫做的呢。」

  「唔……每間都是單人用的,所以床是只有一張啦……」裘沙一說完,愛蕾立刻轉過頭來:「難道要瑪爾睡在地板上嗎?」

  「少來什麼『難道』了,妳分明是想說『就讓瑪爾睡在地板上吧』才對吧。」瑪爾苦笑著說。

  愛蕾紅著臉說:「也可以我去跟飛路小姐共住一間啊,到時候你要把芬趕到地板上我也不反對。」

  瑪爾驚叫:「所以說妳比我跟芬還要大?」

  「你才知道!」

  「什麼時候決定的?」

  裘沙看他們兩個為這瑣事爭吵雖然也挺好玩的,不過她實在是累了,因此也沒等他們吵出個結論,逕自把鑰匙塞進愛蕾手裡,叫她自己跟決定怎麼處置,然後拖著一張疲倦的臉,說她要先到十八層的寢室(她的房名是「雷山」)休息了。臨走前她又叮嚀了幾句:「你們兩個大概也累了吧,今晚就待在房間裡好好休息,學院會派助理送晚餐來,要是你們到處走動可就領不到了。」

  瑪爾和愛蕾對看了一眼。

  「……瑪爾。」

  瑪爾聳聳肩:「我睡地板吧。反正以前在老家我也都睡地板。」

  紫冰島上的艾芬法安王國,由三個大城與週邊的村鎮組成。巫術學院所在的維德罕,或者稱為「理城」,是各類技術的研究中心,除了巫術之外,工藝與建築技術也相當發達,學院塔正是三者結合的象徵。另外兩座大城,則分別是南方的雷霞,或者稱為「名城」,以及東方的王都艾芬,或者稱為「靜城」。飛路之前說過,多年前渡海前來的那位鍊金術士在休達的小木屋裡接受音左略.麗凜的古魔族語教學之後,便進城生活了。雖然飛路沒有說是哪一座城,不過既然是研究鍊金術的人,定居在維德罕的機會很大。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學魔法的同時,也要到城裡打聽那個叫伊那密的人的消息?」   愛蕾雖然已經決定要讓瑪爾睡在地板上,但第一次踏進這間溫暖舒適的研究員寢室,她還是同意讓瑪爾和她肩並肩坐在亞麻布床舖上聊天。   「嗯,雖然飛路說那個人沒有研究出渡海的方法,但畢竟她已經是最接近成功的人了,而且她跟我們一樣是從對岸來的,應該能成為可靠的盟友——跟古魔族不一樣。」   「你還是不信任她們對吧?」愛蕾望向寢室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不知道該讓誰坐那裡也是最後兩人都坐在床鋪上的原因之一。   「信不信任,結果都得任她們擺佈……」瑪爾無奈的說:「這次能不能學到魔法也是任她們高興。」   「她們會教我魔法的。」   「不要太樂觀——」   「就算我們不找人,瑪杜克.文妮院長也會暗中派人來教我們。」   瑪爾詫異的看著愛蕾的眼睛。除了剛才在院長辦公室的對峙之外,那對光環這幾天以來一直散發著強健而平靜的光輝,現在也不例外。   「瑪爾,剛才我在文妮院長那裡發動『魔界』的時候,你有感覺到嗎?」   瑪爾點點頭。「彷彿連我的席修斯都要被妳搶走了一樣……不過只是一種危險的感覺而已,我一握住劍柄,那種感覺就消失了。妳真正要瞄準的那個理匣,結果好像也是文妮院長一認真起來就被奪回去了,不是嗎?妳還沒辦法掌控自己的魔流,要是哪一天沒有我拉妳一把,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你剛才拉住我,我很高興……」愛蕾一邊不經意的撥著自己的馬尾,一邊說:「不過,我才沒有那麼遜呢。我是故意讓魔界四處擴散的。」   「什麼?」瑪爾看見她眼中的光環突然像是毒蛇吐信般湧起一波火焰。   「文妮院長真的很敏銳……她說得一點也不錯,我的確是在威脅她。」愛蕾瞇起眼睛,露出狡黠的微笑:「不管她認為我是真的控制不住魔流,還是故意放任魔流失控,我給她的暗示都是一樣的:如果不快點找個人來教我怎麼控制魔流,遲早有一天,我會把這座塔鬧個天翻地覆。」   「這……沒必要作到這種地步吧?」瑪爾瞠目結舌。   「哼,為了我們的目標,要我把這整座島翻過來我也不在乎!——」愛蕾噗哧笑了一聲:「——要是她們問我,我就這樣回答。不過當然只能嘴上說說啦,我只想當盜賊女王,可不想當殺人魔王。」   「呼……」瑪爾嘆了口氣:「換作是我,絕對想不出這種手段。我都不知道該不該佩服妳了。」   其實瑪爾心裡知道,愛蕾已經成長到他遠遠及不上的境界了。她有得天獨厚的資質,而且思緒敏銳、膽識過人。至於瑪爾自己,仍然是個保守而懦弱的劍士,拘泥於法律,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欽佩她。   但是他們已經約定好了。他告訴她該怎麼做,她告訴他該怎麼做。他們兩人程度的差距,在這約定之下無關緊要。   「愛蕾。」瑪爾說:「既然妳立志要成為盜賊女王……」他話才說到這裡,看見愛蕾眼睛裡的火焰又閃了一下,不禁有些擔心,但還是接著往下說:「妳應該已經找到下手的目標了吧?在這座學院塔裡。」   愛蕾立刻就明白了。「咒圖……!」   「很好。即使文妮院長會派人來教妳魔法,但是要學到足夠實用的魔法,恐怕需要一段時日。那種刻了施術程序的卡片,才是最有用的目標。我不知道裘沙是不是故意的,但是研究咒圖的地方正好是她沒有介紹的樓層。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在第十一層。」   「那我現在馬上去探一探!」愛蕾說著就要站起來,但又被瑪爾拉住。   「別急。妳還記得裘沙剛才特地要我們留在房間裡別亂跑,等人送晚餐來吧?看來這座學院塔太大了,而且研究員都是獨自行動為主,所以沒有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用餐的規矩。即使如此,學院助理逐間寢室發送食物,也應該有固定的時間。裘沙不告訴我們時間,就表示……」   「……她想牽制我們的行動?」   「或者更可怕的情況是,」瑪爾說:「助理『什麼時候都能來』——也就是說,她已經聯絡好人手監視我們了。」   「你把裘沙想得好危險。」愛蕾輕輕笑了一聲:「她連小木屋裡發生過什麼事都不知道呢。不告訴我們時間,搞不好只是因為她忘記了,剛才她不也忘了要把梅加瓦里不在的事告訴我們?」   「就算裘沙不危險好了,還有更危險的——」   寢室的門突然喀噠一聲打開,瑪爾和愛蕾頓時僵直了身子。從門板後面飄出來的,是一縷絲絹般的淡紫長髮,以及粉紫色的禮服裙擺。雪洛可.飛路把門推到半開,才開口問:「我可以進來嗎?」   「飛路小姐……」愛蕾抓起剛才扔在床上的黃銅鑰匙:「可是,我記得我剛才把門鎖上了啊……」   「哎呀,失禮了。」飛路把貼在門後的右手挪到嘴邊。她的桃紅色指甲尖端往外延長,形成了一支長滿垂直分岔的半透明物質,形狀跟愛蕾手上的鑰匙一模一樣。飛路輕舔了一下那支半透明鑰匙,薄片就像融化般縮回指甲裡。「我把麥達島上的壞習慣帶到這裡來了。」   「您只要把指甲伸進鎖孔裡,就能變形成鑰匙的模樣嗎?」愛蕾半是驚恐半是羨慕的問。   「倒也不是那麼簡單,需要一點分析的。」飛路用指節輕輕叩了一下門板:「不過若是這種兩面共通的鎖孔,我也可以直接把『手』伸到這一側來開門。」   瑪爾苦笑著說:「飛路小姐,您還是敲門好了,我們不會不讓您進來的。」   「對啊,我不太想看到您把『手』伸過來的樣子。」愛蕾想像起飛路的指甲或是不知什麼部位從鎖孔竄出一條絲來,然後分岔糾纏成一隻手掌,反過來將門把轉開的畫面,臉上一半的羨慕神色頓時褪去。   「我會注意的。」飛路大概是聽了瑪爾說的話,就當作得到入房的許可了,因此簡單答完一聲便走了進來,這時就看見一個黃色的影子從她背後蹦出來。   路達恩.芬以一副主角登場的架勢張開雙手,把房門推到全開:「我也來囉!」   「啊。」瑪爾和愛蕾的表情完全不興奮,瑪爾甚至還說:「我都忘了妳也跟來了。」   「哼,我也快忘記你的存在了。」芬翹起鼻子說完,隔著飛路的粉紅色肩膀對愛蕾說:「既然飛路殿下還要繼續教你們巫術,我們的交易也就還成立。我剛才看到塔後面有個叫『瞄準練習區』的大靶場呢!假期結束之前,妳每天都要陪我去那裡練投擲術!」   「什麼?」愛蕾瞪著芬那張狂妄的圓臉說:「妳是要我每天上下十九層樓嗎?」   「怎麼,辦不到嗎?」芬咧嘴一笑:「看來妳也只有手厲害嘛。」   「這麼說來妳就是只有腳厲害囉?」愛蕾想起剛才裘沙說的,崇拜星之紅閃的人都會鍛鍊腿力的話題。「那妳不如用腳來丟飛鏢啊!」   「等我把妳的技術學全之後,自然會練出一套用腳丟的獨門方法,到時我就完全超越妳了。」芬這話說得竟然還頗認真的。   「隨便妳吧。」愛蕾顯得相當瞧不起她的「超越」目標:「總之別指望我跟妳一起每天爬兩次十九層樓。」   然而一旁的瑪爾卻有不同的意見。「愛蕾,這交易不只是妳跟芬之間的事,而是我們兩個人跟飛路小姐和芬,四個人的協議。我認為妳應該繼續教她投擲術,飛路小姐,您怎麼說?」   飛路的回答是:「交易成立與否,對我並沒有影響。不過,昆小姐若想繼續向我學習,自然必須付出代價。」   「那就算是支持我的決定了。」瑪爾點點頭:「愛蕾,妳還記得跟我的約定吧?」   愛蕾噘起嘴,仍然不肯接受的樣子。   「妳別看芬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她依然是在求妳教她的,只要妳肯教她,過程如何她都不會介意。對吧?」瑪爾朝芬使了個眼色。芬鼓起臉頰,彷彿掙扎似的扭了扭上半身,東張西望了幾回,然後才將額頭上的護目鏡拉下來遮住眼睛,點了一下頭。「——妳看,連我說的話她都不得不同意,她是真心想向妳學習的。所以說啦,妳要是嫌爬十九層樓太累,照妳的步調走就是了,又不是要跟芬比腿力。」   愛蕾覺得奇怪極了,瑪爾幹嘛突然幫這向來瞧不起他的小鬼頭說起話來了?不過看他莫名的堅持,飛路又是真的不在乎取消交易,想來自己也沒有本錢鬧彆扭了。「……好吧,明天起,投擲術的練習就重新開始。」她瞪了芬一眼:「敢跟我死纏爛打,就不要一點成果也現不出來。」   對瑪爾而言,與飛路和芬的交易繼續,表示他和愛蕾在巫術學院的生活,跟之前在休達的小木屋那段日子,暫時還不會有什麼不同。雖然這是比較安全的狀態,但也束縛了他們兩人在這座島上的冒險。現在就看愛蕾能不能理解他的堅持背後的意義了。

  音左略.麗凜的預測果然成真,入夜之後,東方的灰藍色雲層掩了過來,壟罩在維德罕上空,宛如天要為自己披上大衣一般。當天午夜,一時停歇的雪便再度飄落。瑪爾和愛蕾待在巫術學院第十九層的寢室裡,看見打在窗戶厚玻璃上的雪片越來越多。停戰雪想必已經抵達摩諾所非亞最北端了,戰爭的表面又將暫時凍結一個冬天。艾芬法安的人們或許不會知道雪對他們兩人而言多麼令人安心吧。   隔天清晨,送早餐來的學院助理(一位睡眼惺忪的瑪杜克),和活力充沛的路達恩.芬,同時來叩寢室的門。愛蕾也才剛醒來,馬尾都還沒綁好,便要芬坐在門口等她吃完早餐。芬坐不住,於是愛蕾只好把飛鏢扔給她,讓她先去練習場。   「瑪爾,我陪芬去練習的時候,你要做什麼?」愛蕾把半塊麵包哇的一聲塞進嘴裡。   「當然是去找飛路小姐啦。」瑪爾笑著說:「等妳回來,我已經比妳多學一個上午的古魔族語了。」   愛蕾一邊綁起馬尾一邊回答:「咕呣唔呣呣咕呣。」   「好啦好啦,妳也沒時間跟我閒聊了。」瑪爾往她背上輕拍了一下:「去吧。」   愛蕾出門之後,瑪爾才悠哉悠哉把剩下的麵包吃完。愛蕾那麼急著出去,八成壓根不在意自己嘴裡的食物是什麼,不過這麵包跟他們在休達的小木屋裡吃到的不太一樣,顏色是綠的,口感比較鬆散,看來是用的麥子種類不同。話說回來,從來不曾踏上庫士島的瑪爾,根本也沒見過一串完整的麥穗,所以他只能嚼著麵包胡亂想像一株綠色的麥子。   瑪爾離開寢室的時候,窗外還飄著雪。他到走廊上,眺望學院塔中央的大圓,發現竟然沒有一片雪花飄落。他把頭探出扶手往底下瞄了一眼,塔中央的廣場依舊和昨天一樣乾淨。他抬起頭,灰藍色的天空離自己很近。學院塔原來有二十、二一……二十四層啊。除了一圈圈黑色岩石之外,看不見任何機關,但是這座塔肯定和休達的小木屋一樣,藏有抵抗氣候用的咒圖,而且數量只會更多。如果這些咒圖不需要巫師操作,就表示咒圖本身已經含有元素,換句話說,只要是魔流認識夠強的人,就能找到咒圖的位置。或許愛蕾辦得到呢。   而瑪爾應該也有他自己辦得到的事。他想到這裡,轉身去敲隔壁「天山」的房門。   「Suvina ngiad, otgantre.(請進,門沒鎖。)」飛路的嗓音隔著門依然字字清楚,和文妮院長大不相同。不過大概也是因為院長辦公室的門比較厚。瑪爾一開門,一陣冰涼的風撲面而來。   雪洛可.飛路的絲絹長髮在窗邊飄揚,和她的禮服裙褶以及裹住半截上臂的乳白色披巾,一起捲起一道又一道的波浪。學院塔的外側窗戶玻璃距離外牆足有兩尺多遠,乘著風飛進來的雪花打在飛路的長髮和肩膀上時,已經碎成一粒粒晶瑩的冰砂,點點落在地板上,融化,滲入毛毯中。   「原來是你,不好意思。」飛路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就改口說起畢路亞語。「昆小姐和芬去練習了?」   「嗯,剛剛才出去。」瑪爾看她一直眺望著窗外的風景,緊張了幾秒,然後想起這間房間是向西的,看不見北邊的練習場。再說了,窗口這麼深,就算是向北的,或許也看不見學院塔周圍的地面吧。   「那麼,你單獨來,是想我只教你一人?」飛路這才悠然回首,耳邊一束粉紫長髮如絲簾般拂過她的右肩,娑娑落下,然後乘風飄起。她的側臉溼潤得閃閃發亮。   瑪爾從她的表情中猜不出任何情緒,只能誠實回答:「沒錯。反正愛蕾跟我一起行動,我們兩人只要有一個熟悉古魔族語就行了。每天都讓芬纏著愛蕾,我們兩個人在這裡無所事事,畢竟也是浪費,不是嗎?」   「的確。」飛路閉上眼睛,優雅的點了點頭:「並且,你和愛蕾的魔流資質不同,分開學習也未必有壞處。」   瑪爾知道她這是委婉的說自己的資質遠遠不如愛蕾,不過他比飛路更瞭解這一點。「飛路小姐,我已經決定了。魔法您專心教愛蕾就好了,我來這裡,只想要儘快學好古魔族語。」   「我敬佩你的判斷。」飛路果斷的關上窗戶,在長髮完全飄落之前說道:「關門吧,瑪爾.史提伊。」   瑪爾關上門的同時,房門邊的立燈也亮了起來。他原本以為這又是自動啟動的咒圖,但想起自己房間裡的燈並沒有這種反應,才赫然發現是倚在十尺外窗戶邊的飛路點亮了燈。她這時候才側過身來,微傾著臉斜視瑪爾。   「老實說,我真沒想到您會答應。」瑪爾仍舊不太敢直視飛路那雙風暴般的紫紅眼,但他胸中的不安已令他無法繼續逃避了。「飛路小姐,現在您願意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我的『真意』……是嗎?」   「路達恩.芬在古魔族看來,不過是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孩。我不認為您會為了滿足她一個人的任性,特地渡海來幫助我們這兩個陌生的人類。」   「瑪爾.史提伊,」飛路又用之前談論歷史時的嚴肅語氣質問:「你瞭解古魔族嗎?」   瑪爾早就料到她會這樣回答了。「就算妳們真的樂意無條件幫助同胞好了,現在的狀況又是怎麼回事呢?在愛蕾、芬,還有您的『三人交易』之外,為什麼您還願意讓我踏進這間房間,向您學習古魔族語呢?」   飛路背後的窗外,雪浪一陣又一陣的拍打著玻璃。寢室內的空氣彷彿也凍結了。   「瑪爾.史提伊,你的決心究竟到什麼程度呢?」飛路那雙足以迷醉人心的眼神,凝視著他的臉。   瑪爾只能迎上那雙眼神。「我們已經順利進城了,文妮院長為了挖掘我身上這兩件器物的秘密,必定會為我和愛蕾取來艾芬法安的居留權。即使我們短時間內學不會古魔族語,只要能自由在這座城裡行走,不怕找不到生存之道。除非您——『六角形』的雪洛可.飛路,決定與我們為敵。」   「呵。」飛路撥開飄落在右眼前的一縷細髮:「僅這『除非』二字,你賭上的可是兩條性命啊。」   「那是因為我相信,雪洛可.飛路不會只為了閃躲一個問題而改變心意。」瑪爾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更堅定,對抗飛路眼瞳中的閃電,效果如何就不知道了;他對自己話語的威力倒是稍微有信心一些。   「你很在意『對價』……」飛路仍然未顯半點動搖,但她似乎對瑪爾的話有了感觸:「既不相信我願意無條件教導你,也不相信我會為了閃躲問題而殺你。可是,瑪爾.史提伊,對價的原則,只適用於這世界的極小一部分——你住在望遠鏡角,應該很瞭解才是的。」   瑪爾依然承受著飛路的眼神,然而她並沒有繼續解釋。他不知道她究竟是不願解釋、不能解釋,還是不屑解釋給瑪爾這資質駑鈍的人聽。   也不知聽了多久雪片拍打窗戶的聲音,正當瑪爾快要忍不住分神去看窗外的時候,飛路突然笑了起來,她笑得瞇起了眼睛,一邊以手遮口,發出猶如手指輕摩玻璃時的聲音。雖然依舊矜持,但這已是瑪爾看過她笑得最大方的一次了。他不自覺的張開了嘴,想問她笑什麼,卻又說不出話。   「你這人哪,也不知是思慮太深還是太單純。」飛路的手在空中畫出一條曲線,繞過胸口才回到腰際。「我雪洛可.飛路這一生所說的話,從未被如此徹底當真過。這或許就是為什麼我願意幫助你吧?」   「嗄?」瑪爾一頭霧水:「我並沒有完全相信妳……」   「但你傾聽了我的話。」飛路說:「這世上願意傾聽我說話的人,數得出幾個呢……」瑪爾驚訝的發現,此刻飛路竟然用她提起星之紅閃時的陶醉神情望著他。「瑪爾.史提伊。你猜得沒錯,你的問題並不會讓我改變心意。我之所以一直不願意回答,反倒是擔心你改變心意。」   「我?」瑪爾這下更困惑了。   「也就是說嘛……」   瑪爾萬萬沒有想到,結果竟然是飛路先避開了他的眼神。她將臉側向一邊,右手在禮服裙擺上輕輕掃動,把皺摺一一撫平。瑪爾緊盯著她的側臉,等待著她下一句話,但她的裙擺卻開始浮現一團不規則的隆起,同時她的上半身也漸漸往下沉。她微微仰頸,雙眼輕閉,雙唇之間呼出一團霧氣,彷彿身上的氣力也被抽出來了一般。   瑪爾才剛明白究竟發生什麼狀況了,那個「狀況」便撥開飛路的裙擺,拖著一頭淺紫的微卷長髮,從裡面慵懶的鑽了出來。   「呃……芝理小姐,早安。」瑪爾的目光尷尬的往飛路的下半身探了一下,發現雪洛可.芝理和他上次看見時不太一樣了,她雖然依舊裸露著桃紅色的肩膀,但這次她並非全身赤裸,她的上臂側面、前臂和胸口都覆蓋著深褐色的護冑,表面有數根突起的鈍刺,像是昆蟲甲殼。她伸長脖子往上看,朝瑪爾咧嘴一笑,露出一顆特別顯眼的犬齒;蘭紫色的童稚雙眼瞪得又大又圓,彷彿想將全世界納進視野。   「才第二次見面,你已經習慣她了呢,很好。」飛路彎下腰,右手穿過芝理的頭髮,輕按她的頸背。芝理瞇起眼睛,發出一絲滿足的聲音。   瑪爾倒覺得自己一點也沒有習慣。「飛、飛路小姐,您現在讓她出來的用意是……?」   「『對價』呀。」飛路仍顧著逗弄芝理,看起來剛「出生」的古魔族與其說是嬰兒,還更像是小動物。「事到如今,我可以誠實的告訴你,當初我的確是純粹為了幫助同伴而跨過內海的。當然啦,不是只為了芬一個人,還有阿浦勒斯……她也是我尊敬的前輩。因為你和昆小姐的介入,使得阿浦勒斯的計畫產生了異變,最後她決定排除你們兩人,這你應該很清楚。」   瑪爾總覺得阿浦勒斯的決定沒有飛路說的那麼單純,但他並不想岔開話題。   「我讓阿浦勒斯和芬演了一齣決裂的戲碼。如此一來,既能安撫羅安格林.瑪烏比士,也能順理成章的帶芬過來。當然,阿浦勒斯不會太滿意,不過至少這是令最多人快樂的結果。問題是,在阿浦勒斯與瑪烏比士的合作結束之前,芬暫時無法回到她身邊……而芬似乎還不瞭解這一點。她太喜歡阿浦勒斯了。」   一時之間,瑪爾彷彿感覺到飛路眼睛裡的風暴平息了。似乎是因為她正低頭溫柔的撫摸芝理的背,又或許是因為平時淡然的她,突然說起了同伴之間的感情關係吧。   「所以,你瞭解事實了嗎?瑪爾.史提伊。」飛路突然對他丟出問題。「被『逐出麥達島』的人,其實不只是你和昆小姐兩人。」   瑪爾臉色一變。「妳……不打算帶芬回去了?」   「芬還只是個孩子,在我們古魔族語裡,稱為『初離』——剛離開魔流的人。就算我再怎麼告誡,一旦她重新踏上麥達島的土地,必定會偷偷回去找阿浦勒斯,因為除了我之外,那是她唯一的,也是必要的依靠。我不能讓她回去破壞阿浦勒斯的計畫,所以,也只有留在這裡陪伴她。接受你和昆小姐提出的交易條件,對我而言也正好可以打發時間。原本,我就只想到這麼多而已。」   「原本……?」   「是的,直到你看見芝理的那天晚上為止。」飛路的指尖滑過芝理的右臉頰。芝理一直只發出「嗚嗯」、「嘎啊」等等的聲音,沒有說出隻字片語。瑪爾看著芝理用手肘撐住地板,將自己的右手疊上飛路的右手。   他搔了搔頭,說道:「坦白說,我還以為妳是故意讓我看見的。」   「嘻,」飛路輕佻的笑了一聲:「那是我故作鎮定的偽裝。你剛才也看見了,芝理和我的融合與分離,比我平時的變形多花一點時間。那天晚上你突然下樓,我來不及和芝理重新融合,純粹是意外。」   「原來妳也會有意外呀。」瑪爾將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半信半疑。   「而就是那場意外,讓我決定——」飛路把芝理的臉往上一托,讓她直視瑪爾,像是要正式介紹他們兩個認識似的:「——我、芝理和你之間,可以另外展開一樁『三人交易』。剛好,你不讓我利用你一番,似乎也不痛快的樣子,不是嗎?」   「呃,我……」瑪爾也不知該反駁還是認同,左右為難了一會兒之後,還是乖乖點頭:「……抱歉,飛路小姐,妳說得沒錯。我非常願意相信妳只要為了同伴,能夠不顧代價;只不過對我這個局外人而言,還是和妳們之間建立對價關係,過得要安心一些。」   「很好。」飛路把左手也貼到芝理臉頰上,雙手捧住了她整張臉:「我們的交易更單純:從今以後,你單獨來找我學習古魔族語的時候,我都會和芝理分離。你要做的,就是用我教你的古魔族語,多多對芝理說話。」   「就這樣?」瑪爾問:「這對妳們兩位有什麼好處嗎?」   「呵呵,感謝你這麼自然的稱我們為『兩位』啊。」飛路解釋:「我自己對芝理說話,恐怕只會妨礙我們的分離。我需要你這一位第三者,把芝理當作一個獨立的人來交流。芝理現在已經能夠憑藉本能活動肢體了,你和她的接觸,可以幫助她早日生成自己的心智。況且,她好像還蠻喜歡你的呢。」   「啊?」瑪爾瞪大眼睛看著芝理,於是芝理也用力把眼睛睜得開開的回瞪他。她該不會把自己當成父親了吧?瑪爾腦中閃過這個荒唐的念頭,然後想起古魔族沒有父母的概念,接著更荒唐的念頭紛紛浮現,但他連想也不願再想了。   「如何?你願意接受這筆交易嗎?」飛路笑著問。   雖然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瑪爾的想像,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想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了。接下來到假期結束為止的每一天白天裡,十五歲的「初離」路達恩.芬向愛蕾學習投擲術的同時,他都要到雪洛可.飛路的房裡,向她學習古魔族語,然後轉而教導給雪洛可.芝理,一個甚至連「初離」也稱不上的存在。

  路達恩.芬練完投擲術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毫無戒備的推開門,看見瑪爾坐在地板上,和慵懶側臥在床上的飛路聊天,嚇了一大跳。然後她發現兩人是在練習古魔族語,驚訝頓時轉為不滿:「瑪奇列克!你怎麼趁愛蕾不在自己偷學啊!」   「喔!」瑪爾歪過頭來,氣定神閒的說:「妳跟愛蕾練完回來啦?那我也該走了。」   「不要裝作沒聽到!」芬用力一跺腳。   瑪爾敏捷的起身,大步往外走。   「不要裝作沒聽到——!」   經過芬身邊時,他往她肩上拍了一下:「妳顧好自己要緊吧,愛蕾對不上進的人可是沒什麼耐心的。」   「輪、輪不到你來說我!你自己又多上進了?也沒看過你練一次劍!」   我練劍的時候妳也忙著練投擲術啊,瑪爾心想。不過不知怎的,他今天並不想反駁。   「嘿!」芬看他無言走出門外,朝著他的背影喊:「愛蕾剛才還說呢!說你也應該每天下去練習場練劍!」   「什麼?」瑪爾這下忍不住回應了:「她只是不甘心一個人爬十九層樓吧!」   這下給芬逮到機會了:「要是她知道你瞞著她偷偷來跟飛路殿下學巫術,肯定更不甘心!」   「好啦,下去就下去。」瑪爾實在懶得跟她解釋,便隨口將她打發了,也不管她繼續在背後嚷叫,逕自離去。   芬朝門外瞪了一眼才關上門,還不忘嘲弄一句:「徹底沒骨氣耶,那傢伙。」   「芬,他並不是來學巫術的。」飛路冷靜的說:「妳也很清楚,他在渡海之前,每日與阿浦勒斯練劍;暴風雪來臨的前一天,在妳練習投擲術的同時,他也在小木屋外獨自練習。過去這十天他被暴風雪所困,無法出外練劍,但是感應魔法劍的練習仍然不曾中斷。」   「飛路殿下幹嘛幫他說話嘛……」   「路達恩.芬。」   芬被突然從背後襲來的寒氣嚇得繃緊了身子,緩緩挪動腳踝,轉身一看,只見飛路依然慵懶的側臥在床上。但對她來說,飛路殿下不管姿態多從容,可怕的時候還是很可怕。她剛才只顧著找瑪奇列克麻煩,竟然連跟飛路殿下打聲招呼都忘了,實在失禮至極。「……對不起,飛路殿下。」   「妳的資質其實十分出色,所以阿浦勒斯才會和妳合作。妳或許不知道,被音左略.阿浦勒斯選為同伴,是多麼大的肯定吧。」   芬被這突如其來的稱讚弄糊塗了,只能半張著嘴,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明白,經歷了過去的挫折以後,妳已經沒有學習巫術的動力了。不過,」飛路接著說:「即使不懂巫術的古魔族,終究也需要磨練自己的魔流認識。妳還很年輕,沒有錯……可惜在這個世界,年輕已經不能當作藉口了。」   「嗯,我知道。」芬想起只比她多活了幾年的愛蕾.昆,心服口服的點頭。   「破天殿下曾經說過,既然最初步的魔流認識,就是辨認何處有魔流、何處沒有魔流,而這個世界上的魔流也不可能有第三種狀態,那麼所謂魔流認識,實際上便是感受周遭一切的能力。路達恩.芬,妳能清楚感受周遭的一切嗎?」   「不能,飛路殿下。」   「……這便是妳欠缺的能力,也是妳成為一名獨立的古魔族,需要踏出的最後一步。去感受周遭的一切吧,去認清妳身邊的每一個人,是如何每日超越昨日之我……然後,妳也必須超越昨日的妳。」飛路的嗓音仍舊如飄落泥土的花瓣般輕柔,但她的每一句話都沉重的敲在芬的胸口。

  路達恩.芬今天早上在瞄準練習區獨自練了一刻鐘,愛蕾才拖著疲憊的腳步前來指導,因此芬以為她和愛蕾的腳程有一刻鐘的差距。不過事實並非如此。瑪爾離開天山房之後,的確匆匆下樓了,卻只到第十八層就和愛蕾會合。愛蕾一直以「神速」步法壓抑著腳步聲,和芬保持兩層樓的距離。   「怎麼樣?」兩人遠離樓梯,繞到西側走廊,確定整層樓都沒有人之後,瑪爾悄聲問。   愛蕾忍著笑意,從腰帶內側的暗袋裡抽出一張長方形的紙片。半透明的紅色薄片上,繪有白色的圖紋,和魁兒的小船上插的咒圖十分相似。   「哇!」瑪爾嚇得聲音都發抖了:「我以為妳今天只是去探探狀況的,沒想到妳竟然馬上就下手了……!」   「哈哈,獵物都在眼前了,空手而歸多可惜。雖說是假期,不過竟然什麼戒備也沒有哩。」   「可是她們發現學院裡的咒圖丟失的話,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新來的我們啊!」   「反正一疊那麼多,少一張也不會有人發現啦。」愛蕾樂觀的說。「雖然說我是拿簽了我名字的卡片跟它掉包的。」   瑪爾聽了這話,差點被湧上喉頭的口水嗆到。「愛蕾,我拜託妳!在這座島上偷東西,妳在庫士島跟麥達島的聯合懸賞金也不會增加好嗎?」   「這叫做拓張疆土,你懂不懂啊?」愛蕾得意的舉起那張紅色咒圖,在瑪爾眼前轉呀轉:「再有意見小心我用這張咒圖的魔法轟死你。」   「妳真的啟動得了嗎?」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瑪爾立刻體悟到自己有多愚蠢,對一個原本就不怕挑釁的人,他竟然在她最不怕被挑釁的項目上挑釁她。「拜託妳不要試,我沒意見了。」   「不過不試的話就不知道這些到底是什麼魔法了說……」愛蕾說著說著,又從腰間接二連三掏出了好幾疊咒圖。瑪爾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來了。「妳到底偷了幾張啊!」   「哎!這機會可是你幫我製造的,我收穫這麼豐富,你開心都來不及了才對吧!」愛蕾說著便將偷來的整疊咒圖往瑪爾臉頰上拍了好幾下。   「妳偷這麼多,要是他們清點庫存可就糟糕了。」   「要是他們清點的話,我偷幾張還不是都一樣——」愛蕾話說到一半,見瑪爾示意她安靜,連忙將咒圖塞回腰間的暗袋裡,回頭去看瑪爾注視的方向。   一個漆黑的巨大身影,蹲踞在北面走廊的扶手上。愛蕾彷彿看見一對深灰色的羽翼,但下一個瞬間,隨著那個身影躍下扶手,羽翼也散成一團紫雲。「匡!」的一聲撞擊沿著走廊迴盪過來,接著就看見那個黑影從扶手後再度出現,緩緩挺直身軀,然後踏著叩、叩的靴音,漸漸往瑪爾和愛蕾的方向逼近。   那名身形高大的瑪杜克,披著一件長及腳踝的漆黑斗篷,和巫術學院院長一樣兩肩上貼滿了黑色羽毛,只不過更加凌亂。瑪杜克的黑色筆直長髮毫無光澤,從頭頂正中央往左右放射,削過兩邊眼角的焦黑印記,垂落在胸與腹部之間,像一頂巨大的三角帽蓋在頭上。隨著瑪杜克每一步沈重的足音,黑色長髮與斗篷一脹一縮,有如呼吸的節奏,而肩上的羽毛則狂亂的顫動,散發出不祥的氣息。唯有她頭髮下的臉孔蒼白如紙,長而濃密的睫毛、直挺的鼻樑、紫黑的雙唇,顯得冷豔無比。或許是因為她太高,自然的微微低頭,凹陷的眼窩裡,一雙幽暗的眼神筆直射向正前方,恍若來自深淵之中。愛蕾和瑪爾都忘了他們自己在這裡有多麼可疑,只能呆站在原地,看著那名瑪杜克一步、一步的逼近。   「瑪、瑪爾……」愛蕾低聲呼喚。她的聲音壓在喉頭出不來,但是瑪爾知道她想說什麼:那名漆黑高大的瑪杜克明顯直視著愛蕾,而且毫不猶豫的走向她。她的步伐沈重而穩定,即使離愛蕾越來越近,速度也絲毫沒有變化,彷彿有絕對的自信,知道對方不可能逃脫。轉眼間,她和愛蕾之間僅剩下五大步的距離——愛蕾心裡的吶喊越來越大:快逃,快遠離這個地方——四步——可是更大的恐懼悶殺了那個吶喊:這裡有十九層高,對方是瑪杜克,她逃不了的——三步——而且瑪爾還在這裡,她不可以逃——兩步——那該怎麼辦?先下手為強嗎?她身上有一大堆咒圖,說不定其中哪張就是強力的魔法——一步——等一下——   漆黑斗篷的瑪杜克全身貼到愛蕾身上,愛蕾還來不及反應,便跟對方一起失去平衡,被那個比她高出一截的身軀壓倒在地板上。「呀!」她發出跟休達驚叫時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瑪爾愣在一旁,看著那個黑髮的瑪杜克,對她的印象跟上一刻已經截然不同:她根本是直著身子趴到愛蕾身上的,簡直像根木材;而且她身上穿的原來不是斗篷,而是一件遮前不遮後的奇妙衣物,衣領過了肩膀便往下延伸,兩邊到腰椎尾端才會合,裸露出一片倒三角形的潔白背部,看起來像件前後反過來穿的大衣。瑪爾花了兩秒才恍然大悟,這肯定是瑪杜克族為了方便伸展翅膀而設計的服裝。   「好痛……」愛蕾的呻吟聲從那個高大的身軀底下傳出來。   瑪杜克「嘎!」的大叫一聲,像是差點溺水似的挺起身子。她頂著一頭亂髮,發出意外尖銳高亢的喊叫聲:「Ngaya! Safo! Blenthmaldiavi! Otgemyad!(抱歉!是我不好!我沒看到妳!)」接著就看見她從斗篷底下伸出一截嫩白的手肘,手腕則在裡頭摸索了一陣之後,猛力往外一抽,然後啪一聲往自己鼻樑上拍。   原來是一副眼鏡——瑪爾從來沒見過這麼俗氣的眼鏡,兩個特大的黃綠色圓框,連眉毛都遮住了,鏡片跟酒瓶底似的,厚得貼上了睫毛,從側面看彷彿在眼窩上鋪了兩片檸檬切片似的。那個瑪杜克戴上眼鏡之後,看清了被她壓在地上的女孩,聲音頓時從慌張轉為疑惑:「Safo...thmaldia dul?(抱歉……您是?)」   「Thamaletia batta, thamaletia!(我很痛啦,什麼我是!)」愛蕾也不管自己的古魔族語通不通就硬講。一旁的瑪爾聽得也樂了,心裡想著,這小姑娘不管在什麼方面都很勇於冒險呢。   不過光她一個人冒險也不是辦法。瑪爾想好了自己和其他人之間的相對關係,啟口向那位戴眼鏡的瑪杜克說:「Vinavi thamaletia Madookayb Ziosaswig Nil Scildaswigdan(我們是瑪杜克.裘沙殿下帶來的,從妮兒.休達殿下那裡來。)」他一出聲,那個瑪杜克立刻倒抽一口氣,翻過身來長腿一蹬就往反方向彈跳出去,咚一聲貼到牆壁上。不過等瑪爾心平氣和的把整句話說完,她似乎也聽進去了,只見她靠在牆邊喘著氣,以細長的手指將散亂的長髮重新撥直,把垮下來的眼鏡重新推高,然後搖搖晃晃的起身。她再度站起來之後,瑪爾才發現她其實只和自己差不多一般高,只不過由於臉型和身材比例,加上剛才未戴眼鏡時懾人的氣勢,令她看起來比休達還要巨大罷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只是她那雙漆黑的眼睛由於視力太弱,不得不冰冷的直視前方,看起來才會殺氣騰騰吧。   「Ngiad!」她似乎明白瑪爾和愛蕾是什麼身分,點點頭,把又塌下來的眼鏡推高,向瑪爾自我介紹:「Sem Madookayb Izefia gowe.(我則是瑪杜克.伊潔菲雅。)」   瑪爾被這突如其來的名字嚇了一跳。「瑪杜克.伊潔菲雅?所以妳就是——」他正打量著眼前這個全身上下都不太協調的高個子,愛蕾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擋在他前面,並且更加放肆的盯著那個戴著厚重眼鏡、披頭散髮、表情遲滯的女人:「——『梅加瓦里』?」   一旁的瑪爾正想要提醒愛蕾別講那個名字,卻看到伊潔菲雅開心的用力點頭:「Ngiad! Ngiad!」   瑪爾憑著生澀且帶著畢路亞話腔調的古魔族語,加上也不知道有沒有幫助的手勢,和伊潔菲雅交談了好一會兒。如果他的理解沒有錯誤的話,伊潔菲雅是今天上午才剛從艾芬的王宮回來的,在一樓接到休達給她的委託信之後,便興沖沖的直飛上十八樓,打算回研究室做準備,沒想到途中就遇上了要鑑定的對象。她說著說著,目光已經完全移到愛蕾身上,細長的雙手停在她面前,彷彿隨時都要把她抓起來拎回研究室似的,害得愛蕾沒辦法專心聽她說話。   「愛蕾,妳就去吧,看樣子裘沙今天不在,不過我們兩個努力一點,應該有辦法跟伊潔菲雅小姐溝通的。」   「瑪爾……」愛蕾皺起眉頭:「你就這麼不想下樓去練劍嗎?」   「那跟這是兩碼子事!」瑪爾立刻辯解。「倒是妳,不是急著想知道自己的身體到底怎麼了嗎?」   「我是想知道哇,不過已經不像幾天前那麼急了。」愛蕾一派輕鬆的說:「現在我已經大致掌握控制魔流的方法了,不會再發生上次那種事,自然也不需要急於一時嘛。」   「結果妳昨天跟文妮院長講的那堆話全部都是演技嗎……」   「哈,那當然。」   「妳這麼得意我反而很困擾。」瑪爾板起臉說:「今天早上我已經和飛路達成協議了,今後我要全力把古魔族語學熟,至於妳的任務則是盡快學會魔法、學會使用咒圖。假如這件事需要妳徹底瞭解自己的體質,那麼我希望妳盡快去做,這應該是比偷取咒圖更有幫助的事。」   愛蕾的表情沉了下來。梅加瓦里的手還騰在空中,不安的扭來扭去,她臉上的表情一半被大眼鏡遮住了,只看得見依然緊閉的紫黑色嘴唇。   「……好,我去。」最終愛蕾還是讓步了。「可是,你不需要跟來。我會努力讓她聽懂我的話。」   「愛蕾——」   「我聽了你說的話才想到,你其實也沒時間練劍。」愛蕾說:「或許你該趁早去找文妮院長,搞清楚你的劍跟戒指是怎麼回事。」   「說得也是……」瑪爾摸了摸手上的戒律。「我想大概不會比妳身上發生的事更驚人,不過我的確也想解開這個謎。如果文妮院長今天不在或者不想見我,我再上來找妳可以嗎?」   「不,到時你就去練劍。」   瑪爾看愛蕾說什麼也不想讓他陪伴,只得無奈的獨自離開。   梅加瓦里疑惑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隨即又把目光拉回愛蕾身上——拉回她的眼睛上。她嘰哩咕嚕比手畫腳了一陣,問了愛蕾很多問題,包括他們兩人的來歷、跟休達的關係、剛才兩人到底討論了什麼、是不是吵架了等等,但是真正要緊的只有一個:她現在到底能不能把愛蕾帶回自己的研究室了。她得到愛蕾的許可時,興奮得踮起腳尖,幾乎要跳起來了,但臉上的表情卻絲毫不變。   梅加瓦里把手按在愛蕾背上,推著她往前一路走到自己的研究室門口,另一隻手抓著鑰匙從斗篷底下儼如白蛇般鑽出來,在門上戳了兩三次才插進鎖孔。喀鏘一聲開了門,一股發酸的木屑味撲鼻而來。

  瑪爾背著劍,在第十七層的院長辦公室大門前佇足良久。剛才為了化解緊繃的氣氛,他才聽愛蕾的話自己一個人下來,但是坦白說,他還沒有勇氣敲這扇門。瑪杜克.文妮跟瑪杜克.伊潔菲雅這兩個人,都是瑪杜克族的學者,而且都是烏黑頭髮、灰暗羽翼,令人聯想到烏鴉的外貌,遠望時給人冰冷可怖的印象,但是仔細回想起來,這兩人的舉止卻是徹底相反:伊潔菲雅的表情總是跟肢體不搭調,高興時雖然不會寫在臉上,卻是手舞足蹈、聲調高亢,傳達出來的熱情絲毫不減;相對的,文妮院長就算曾經露出笑容,也是面具般的虛偽表情。瑪爾在心裡對自己說,他擔心的就是文妮院長不會如伊潔菲雅那樣易於溝通。   但是他騙不了自己。他真正害怕面對的不是瑪杜克.文妮,而是他這七年來不斷逃避的真相。踏上紫冰島、與眾多古魔族接觸之後,他知道了許多「世界」與「歷史」的真相,可是他一直不願意承認,對他而言,這些真相其實都指向自己的「周遭」與「回憶」。他試圖說服自己,他所得知的一切,都是原本陌生且遙遠的新事物,可是事實不然。七年來一直套在自己無名指上,片刻不離肌膚的這枚指環,終將牽著他的回憶,將瑪爾.史提伊這個人吞入摩諾所非亞的巨大真相之中,而完成命運的最後一個齒輪,或許就在眼前這面厚重木門的另一側等待著他。   是他逼愛蕾往自己的真相踏出最後一步的。現在輪到他踏出最後一步了,他在猶豫什麼?   也不知是第幾百次在心中對自己的鼓舞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瑪爾終於抓起銅環,格外用力的往門上敲。   木門背後傳出來的聲音,這一次清楚多了。大概只是因為瑪爾這次站得離門比較近吧。他扳下門把,推開半邊門,走進狹窄的院長辦公室。   靠近門的這一側和昨天一樣陰暗,視線前方,一個瘦小的身影斜坐在窗台上,側對著被書堆切成梯形的一窗藍天。雪似乎暫時減弱了,院長辦公室的巨大玻璃窗往上掀起,雪片落到玻璃上,便沿著斜面下滑,堆積在窗框下緣。可以想見,等到雪勢再度增強,窗戶關上之時,窗框上那一條積雪也會隨之被震落。   坐在窗台上的瑪杜克.文妮院長,依然戴著那頂四角帽,夜藍色的大衣卻褪下了一半,垂在手肘上。大衣底下是一件貼身的黑色高領絲綢背心,表面沒有任何裝飾。由於她用右手撐著身體側坐在窗台上,瑪爾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她的上衣背部只有兩條布料束住頸部和腰部,背中間則是開放的,顯然也是方便展開翅膀的設計。她左腿彎著,瀟灑的踏在窗台上,深褐色的絲綢綁腿,黑亮的長統靴上有銀白色的搭鉤。裹著大衣的左手輕鬆的放在膝蓋上,手背上停著一隻烏鴉——正當瑪爾向前跨出一步,想看清楚一點時,文妮院長便一揮手,讓那隻烏鴉飛出窗外。她沒有理會走進辦公室的瑪爾,視線跟著那隻烏鴉飛入雪景。瑪爾剛才在門外駐足時想像的瑪杜克.文妮,跟現在眼前這個悠然脫俗的人物完全不一樣。   下一秒,文妮院長便轉過頭來,嘴角一皺,朝瑪爾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瑪爾心想,即使瑪杜克.文妮還有另一個面孔,恐怕也與自己無緣吧。

  愛蕾很後悔剛才逞強把瑪爾趕走,她現在完全聽不懂梅加瓦里說的話,也看不懂她的手勢想表達什麼。瑪爾專心學古魔族語的決定是對的,他比愛蕾有天份多了,畢竟這麼多年來溝通就是他的工作:望遠鏡角有太多人,說的是畢路亞話,內容卻辭不達意乃至狗屁不通,而吧台後的瑪爾總是能跟他們聊得煞有介事,換作愛蕾,早憋不住一腳把他們踹出門外了。   現在倒是她自己很想馬上逃出門外。梅加瓦里的房間明明跟愛蕾住的地方一樣是研究員寢室,裝潢擺設卻完全不像是人居住的地方。每一座書櫃的側緣上都打了釘子懸掛各式各樣的道具,鐵鎚、鉗子、剪刀,最靠近窗戶的書櫃上甚至還吊了一把鐵鋸。桌上的眾多雜物之間,有一個敞開的長方形工具盒,裡面擺著四五把長短不一的刀子,每一根都乾淨銳利,跟全新的一樣,鋪在染成淺綠色的絨布墊上。床也不是正常的床,上頭沒有床墊,床板同樣塗成淺綠色的,四邊上挖了一條一條的短溝,看了教人頭皮發麻。床鋪正上方的天花板上,吊著一座元素燈,和其他地方看到的水藍燈不同,和麥達島上的油燈或火元素燈一樣散發出溫暖的黃光。   此刻,愛蕾正注視著那盞黃燈,平躺在號稱是床的綠色木板上。梅加瓦里一直在她四周走來走去,不斷興奮的自言自語,唯一明確對著愛蕾說的話就是要她躺在床上。愛蕾一直聽見梅加瓦里的說話聲裡夾雜著金屬碰撞摩擦的聲音,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麼,可是她害怕自己好奇去看之後,會真的嚇得奪門而出,因此只好專心瞪著頭上那盞燈,那是這整間房間裡看起來最安全的東西了。   良久,戴著大眼鏡的梅加瓦里終於再度出現在愛蕾的視野中。她彎下腰來,遮住了那盞黃燈,長髮灑落在愛蕾脖子上,害她癢得難受。接著就看見梅加瓦里蒼白的手,握著一個反射金屬光澤的器具飛快的逼近愛蕾的眼睛。冰涼的觸感貼在她的臉頰上,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的眼睛要被挖走了——然後就看見眼前的梅加瓦里整張臉脹了開來。   「嗯嗯嗯嗯……」梅加瓦里細長的手指,將那枚凸透鏡的金屬圓框緊緊壓在愛蕾的眼窩周圍,不讓她閉上眼睛。她透過眼鏡和凸透鏡兩重輔助,仔細觀察愛蕾的眼睛。   愛蕾原本很想掙扎,加上梅加瓦里觀察時一下子從左看、一下子由右看,垂在愛蕾脖子上的那縷長髮也跟著掃來掃去,癢死人了,可是這樣的狀態維持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一直到愛蕾也忘了過了多久,漸漸的,她心裡的抵抗也麻痺了。她猜等到檢查結束之後,她的臉上大概會壓出一個紅紅的圓圈印子,不過除此之外,梅加瓦里對待她的方式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恐怖,而且她平穩的呼吸中,流露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每吸進一口,愛蕾心中的不安彷彿就消融了一分。   直到眼睛乾燥的感覺浮現,使得愛蕾再度焦急起來時,梅加瓦里的觀察似乎也完畢了。她輕輕將透鏡從愛蕾臉上拿開之後,突然驚叫了一聲,然後一反剛才的鎮靜專注,慌慌張張的消失在愛蕾的視野之外。愛蕾還沒來得及轉頭看她做什麼,她已經抓著一條沾濕的手帕回來,急急忙忙的擦拭愛蕾眼睛周圍。愛蕾只聽得出她一直喃喃念著「Safo! Safo!(對不起!對不起!)」,料想她大概是看見自己臉上的圓圈,後悔剛才沒先用布包住金屬鏡框吧。   「Ot...otbatta.(不……不會痛。)」愛蕾鼓足了勇氣,卻只擠出一絲聲音。她懊惱的想著,自己剛才在走廊上的氣勢到哪去了?   梅加瓦里聽了她的話,非但沒有回答,還立刻抽走手帕,然後一把摘下鼻樑上的大眼鏡,冷冰冰的瞧了愛蕾一眼,轉身到書桌前不知拿什麼東西去了。愛蕾沮喪的坐起身,突然發現藏在暗袋裡的咒圖露出了一角。愛蕾緊張的用手一壓,卻無法把卡片壓回袋中。看來她真的偷得太多了,超過暗袋的安全容量,不僅坐下時無法完全遮蔽,一旦動作大一點,卡片還可能會掉出來。她也無暇懊惱自己的失誤,靈機一動,便將整疊卡片抽出來,塞到床和牆壁間的縫隙中。之後總不會沒機會取回來吧,她心想。就算取不回來,另外再偷便是了。   她才剛從床邊縫隙中把手抽回來,梅加瓦里忽然颼一聲轉過身來,從斗篷中探出來的嫩白手掌裡,握著一疊綠色的咒圖。   「呃……」愛蕾裝作無知的問:「Ge tes?(那是什麼?)」   「Des zafn.(妳知道這是什麼。)」梅加瓦里微微瞇起眼,視線變得更加冰冷了。

  瑪杜克.文妮躍下窗台,滴答兩聲著地,然後熟練的將大衣套回肩上,雙手飛快的將釦子一顆接著一顆扣上。她繞過辦公桌,不發一語的從瑪爾身旁走過。她似乎根本不打算跟瑪爾說古魔族語。瑪爾跟在她背後走著,感覺好像回到了少年時代,跟城裡的軍戶孩子們一起排隊領糧食的情景。當年他在孩子們當中還是個子最高的哩!只不過後來就沒有多少進步了。   他跟著院長走出辦公室外,看見院長伸長了手,指向扶手外。瑪爾雖然怕高,不過還是走到扶手邊,跟著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知道文妮院長究竟要他看什麼。   唰的一聲在耳邊響起,瑪爾轉頭一看,只見文妮跳上了扶手,併著雙膝蹲在上面。   ——如果她要展翅飛翔,為什麼不把大衣脫下?   眨眼之間,深褐色的手腕突然往瑪爾身上撲過來,冷不防揪住了他的左手臂,而且那纖細的手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異常強大的力道,隨著文妮起身站立,將瑪爾整個人拖上半空。「唔喔!」瑪爾雙腳離了地,往扶手的支柱上踢出幾腳,但距離已經太遠,只能觸及,無法勾緊;他彎回左手想扯掉文妮的手腕,這回卻是距離太近,難以施力,於是他雙手並用,伸長右手去扯文妮的手腕,左手則往她的衣袖一撈,抓住了她的上臂,可惜文妮整隻手臂頑強至極,彷彿啟動時的魔法劍一般堅韌,怎也無法撼動。魔法劍!他想起背上的火焰劍席修斯,文妮現下的怪力肯定是魔法的力量,倘若以魔法劍對抗——可是——   一瞬之間的猶豫,瑪爾已錯失抵抗的機會——文妮悶哼一聲,手臂猛力往前一揮,將瑪爾整個人拋了出去。   「哇啊啊啊——!」十七層樓底下的學院塔中庭映入瑪爾眼中,他死命的揮舞手腳,但是在這空中沒有任何著力之處,他只能放聲嘶吼,無助的墜落……
【理城之榫】 【鍛造師的殘影】
標音對照
地名
地名標音備註
雷霞Letia
艾芬Effen
物名
物名標音備註
初離enad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