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造師的殘影】

幻想島:魔劍之書

  「外面在吵什麼啊……」

  路達恩.芬今天上午不只全力跑下樓,和愛蕾一起練習投擲術,結束後還在學院附近探索了一會兒,尋找環境動魔流強烈的地方,幫雪洛可.飛路的理匣補充元素。回來的時候,出於好勝,她還全力奔跑上樓,超越了比她早五分鐘出發的愛蕾,現在她累得只想伸長手腳躺在床上休息。

  「似乎是瑪爾的聲音。」飛路站在門前,輕撫著門板:「越來越遠了……」

  「管他去死……」芬疲憊的說:「大概是在樓梯上滑倒了吧?咕咚咕咚一直滾下去……哈。」她連多笑兩聲的力氣都懶得使。

  「那可嚴重了呢。」飛路淡然回答。

  「真是的……搞什麼啊,那個白痴……」芬腦子裡想像著渾身狼狽相的瑪爾一路滾下樓的畫面。十七層、十六層、十五層、十四層……十三層……她翻過身去,縮起了身子。

  「瑪爾?」愛蕾覺得好像聽見瑪爾的吶喊,腦子還沒理解自己在做什麼,身體已經從梅加瓦里的床上跳了下來。手握著咒圖的梅加瓦里被她這突來的舉動嚇得往後跳了一步,狠狠撞在書櫃上,把掛在釘子上的剪刀震得掉了下來。梅加瓦里一聽見腳邊噹啷一聲,急忙縮起長腿往反方向閃,結果肩膀撞上了另一邊的釘子,慘叫的同時,掛在釘子上的鐵鋸又匡噹摔在石頭地板上。她這廂混亂與恐慌不斷擴大,另一頭愛蕾則已經衝出門外,撲到扶手上,聽見瑪爾的聲音果真從樓下傳來,急忙伸長脖子往下看。   一陣強風迎面襲來,將她吹得睜不開眼。她伸出手擋住眉心,從指縫間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塔中央的半空中緩緩往下墜去。她立刻認出紅頭髮的瑪爾,也無暇理會另一個人影是誰,想都沒想就爬上扶手。這時梅加瓦里總算從自己製造出的混亂中脫身,戴著眼鏡奔出門外,可惜她晚了一步,愛蕾已經奮不顧身跳了出去。   「嘎——!」梅加瓦里驚恐的大叫一聲,皮靴往地上用力一蹬,同時一雙灰色的翅膀也從斗篷背後的開口中伸展出來,蠻橫的往下一振,捲起旋風將她的身軀抬上半空。她伸出雙臂,手腕側邊爆發出兩條火紅的光刀,第二雙灰色羽翼從中現形。她鼓動兩雙翅膀,飛入塔中央的洞中,豈料一股強大的氣流從塔底往上沖,推著她寬廣的雙翼,將她整個人捲上高空。她伸長了手,對著旋轉墜落的愛蕾瘋狂喊叫,兩人距離越來越遠。   愛蕾在狂暴的上升氣流中翻滾了好幾圈,最後將雙手雙腳伸展成一個大大的十字,這才找到一個俯視下方的穩定姿勢。後腦勺上的馬尾被強風往上吹,拉得她頭皮發疼。她看見瑪爾在正下方幾十尺遠處,彷彿紮著馬步站在半空中似的,筆直往下降落。在他斜上方不遠處,另一個人也頭上腳下,深藍色大衣的下襬被強風吹成了一大片波浪邊的扇形。她看見那人按住頭上四角帽子的棕色手掌,還有那條在狂風中亂竄的烏黑辮子,認出那是瑪杜克.文妮院長,但她沒有心思去想院長為什麼會在那裡。   「瑪爾——!」   瑪爾原本正在努力調整重心,讓身體往前傾,增加受風面積,但聽到頭頂上傳來愛蕾的呼喊聲,不由得抬起頭,結果反而往後翻了過去。他躺在風中,看見愛蕾朝他伸手,但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了,而且毫無縮短的跡象。「愛蕾!」他能做的只有回應她的呼喚。   隨著高度越來越低,上升氣流也越來越強,彷彿在對抗他們墜落的力道似的。瑪爾在狂風中翻轉了半圈,發現地面已經很近了,但他也不知不覺飄到了扶手邊。他抬起右臂,在通過學院塔第三層的瞬間拔出火焰劍,劍身鏘一聲拍在扶手上,他便藉著反彈的力道重新打直了身軀,踏破最後幾十尺的風阻,雙腳重重踩在中庭的地面上。一陣冰涼的觸感立刻包覆住他的雙腳,他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感覺乾燥的上升氣流底端,有一層寒冷溼潤的空氣在小腿肚周圍湍急流動。   製造出這種異常現象的,想必就是此刻緩緩飄落在中庭另一頭的那位古魔族。瑪杜克.文妮當然知道自己的風魔法效果如何,所以才會不張開翅膀直接跳入氣流中。   等到愛蕾也著地了,文妮院長才解除風魔法,周圍的氣流漸漸緩和,空氣的溫度也跟著降低。   「呼……要命。」愛蕾步履蹣跚的走到瑪爾身邊,手按著怦怦跳的胸口說:「我還以為要死在這裡了。」   瑪爾有點訝異:「妳都跳下來了,我還以為妳有什麼辦法呢。盜賊的秘密道具之類的。」   「啊,說得對!」愛蕾摸摸胸口說:「我都忘了這裡頭有鉤索。」   「真是的,跳下來以前先思考一下嘛。」   「我哪來的時間!」愛蕾急得眼眶都濕了。   「好啦,」瑪爾握住她顫抖的手:「我不是責怪妳,只是下次別這麼拚命了,好嗎?」   中庭另一端的文妮院長,整理好被風吹亂的頭髮之後,便拍了兩下手,要瑪爾和愛蕾過去。她也沒等兩人反應,便轉身往其中一根石柱的方向走去。   瑪爾牽著腳步還不太穩的愛蕾跟上去,走過了半個中庭,愛蕾才總算想出了結論似的,悄聲在瑪爾耳邊說:「就算我思考之後,找不到任何方法,我還是會跳下來的。」   「嗯,我知道。」在同一段時間之內,瑪爾似乎也想出了自己的結論:「換作是我也會跳下來。」   他們到了石柱前,只見文妮院長抬頭仰望天空,不知在凝視什麼。兩人忽聽見頭頂上傳來嘎嘎的尖叫聲,也跟著回頭往上一看,只見梅加瓦里正展翅俯衝下來。「哇!」瑪爾和愛蕾看她筆直撲下來,而且還沒戴眼鏡,連忙往左右邊閃,但梅加瓦里竟然也在著地前一刻往左一彎,結果又栽在愛蕾身上,把她壓倒在地。   「Ngaya! Safo! Safosafo!」梅加瓦里這次立刻從愛蕾身上跳開,收起翅膀、戴上眼鏡。不知是她太慌張,還是她的翅膀本來就太過巨大,三對羽翼沒能像裘沙的翅膀一樣消失的乾乾淨淨,分別只有七、八成沒入皮膚中,剩下的黑羽毛則脫離身體,飄散在空中,幾秒間全數化為紫色的煙霧。翅膀消失之後,梅加瓦里的長髮落下來,正好蓋住她那件奇妙斗篷毫不遮蔽的背部。   「嗚嗚……我還以為換成要死在這裡了。」愛蕾揉著屁股爬起來。   「妳也太誇張了吧。」   「為什麼都不撞到你身上啦……」愛蕾忿忿不平的說。   根據梅加瓦里急切的解釋,她什麼也看不清楚就飛下來,到了接近地面時,聽到愛蕾「哇!」的叫了一聲,趕緊往旁邊一閃,沒想到正好跟愛蕾閃到了同一個地方去,才又撞成一團——不過瑪爾把這套說詞轉述給愛蕾的時候夾雜了太多竊笑,導致化解憤怒的效果也打了點折扣。   「Lanavi voia ot messei uzenlaybslem.」佇立在石柱旁,冷靜的看著這一場騷動的瑪杜克.文妮,總算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呀!」瑪爾立刻把注意力拉回文妮院長身上,等待她進一步的指示。   兩人對望了幾秒。文妮院長的眼睛瞇得越來越細。   「...Swiglant indelayb?(你到底懂不懂古魔族語?)」   「喔!」瑪爾窘促的回答:「Myud.(一點點。)」接著他費了好一番力氣,向文妮院長解釋,他只跟音左略.麗凜和雪洛可.飛路兩人學了不到十天的古魔族語,儘管麗凜教了很多,他目前還是得靠著比手畫腳,才能勉強跟人溝通。瑪爾本來還想拜託文妮院長也用點肢體語言,好讓他更容易聽懂,只不過一來他不敢冒犯,二來他也還沒學會如何積極向別人提出請求,因此只好作罷。   文妮院長用鼻子輕哼了一聲,然後伸手往旁邊的石柱上一拍。瞬間,從她的手掌底下射出了數條綠色光紋,沿著柱面四散開來。   轟!——光紋淡去的下一秒,中庭的地面彷彿被一把巨大的鐵鎚敲中似的猛晃了一下,接著便開始微弱震動,發出隆隆聲響。剛才又是墜落又是被撲倒的愛蕾,雙腳還有點使不上力,差點再次摔倒,她跌跌撞撞一路退到另一根石柱旁的走廊上,想扶著柱子保持平衡。   「Ofnecina!(不要站在那邊!)」   文妮院長的警告遲了一步,愛蕾腳下的地板突然匡一聲陷了下去,她急忙後退,豈料右腳竟踩不著地,而左腳也已縮起,頓時重心全失。「哇!」耳邊一連串匡噹匡噹的聲響,但她仰身倒下,根本看不見周圍發生了什麼事——突然一隻潔白的手橫過眼前,一把抓住愛蕾的衣領,將她粗魯的往前拖,她雙腳碰了好幾個堅硬的稜角,最後總算重新找到地面,安然站定。   「梅加瓦里小姐……謝謝妳。」愛蕾也忘了要說古魔族語,不過梅加瓦里似乎能領會她的意思,聽她說完話,便抽回那隻意外強壯的手臂,收進漆黑斗篷底下。她仍然是那張拘謹的臉(和那副不搭調的眼鏡),但在愛蕾眼裡,她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嚇人了。   文妮院長也不理會愛蕾,逕自踏下台階,深褐色的手掌簡潔有力的擺了兩下,示意還在地面上的瑪爾跟她一同下去。她對於自己的同僚梅加瓦里,乃至於豁出性命跟來的愛蕾,連正眼也沒有瞧一眼,瑪爾略帶猶豫的小步跟了過去,看了一眼呆立在台階口上的愛蕾,拍拍她的肩膀,她試探的往下面走了兩階,見文妮院長只顧著走自己的,絲毫不管背後,便鼓起勇氣,揪著瑪爾的衣角一同下去了。倒是梅加瓦里半天拿不定主意,等三人都消失在台階深處,才在台階口上原地踏了幾步,腳上那雙格外厚重的滾銀邊黑靴叩、叩響進台階底,但除了回音之外沒有其他聲響返來,她又左邊靴子右邊靴子互碰了幾下,終究沒有往前跨出一步,直到又是轟的一聲,台階一條一條浮上來,拼回原本的地面,她才完全死心,走到中庭去,鼓動雙翼飛回自己研究室去了。   卻說瑪爾拉著愛蕾下了台階,發現立刻就是一個轉角,左轉過去黑漆一片,不知兩步前方竟又是一個轉角,險些沒撞上去,幸好在旁的愛蕾一手揪著瑪爾衣角之外,另一手還不經意撫著牆上石磚之間的橫縫,忽覺手一空,及時提醒瑪爾轉向。一路走去又有兩次轉折,前方才終於有光明透出,路線的設計,令瑪爾想起西魯瑪城裡羅安的藏身之處。然而此處的密道,明明入口極為明顯,開啟的方法十足招搖,學院長也絲毫沒有隱瞞之意,密道本身卻建得更加隱密,連盡頭的光亮,也只是一道緊閉鐵門的縫中透出的微光,尚須院長掏出鑰匙開鎖。瑪爾猜想,這條通道或許並非隱蔽外人目光之用,而是為了關住裡面的東西。   「這是……地牢吧。」愛蕾在一旁竊聲說。   瑪爾也不知有什麼必要小聲說話,但還是跟著壓低音量:「妳也這麼想?」一出聲他便感覺這裡回音大得很,彷彿整個空間都與他一起說話似的,真不曉得愛蕾怎麼有辦法保持輕聲細語。   「嗯,地板和兩旁的牆壁都不單純……從前想必設有陷阱,只是現在撤去了。」   既然如此,就表示這個地下空間已經不再是牢房了,不過聽到這裡曾有陷阱,瑪爾還是不由得繃緊了神經。這時,文妮院長也已解開了門鎖,將鐵門推開。瞧她開得輕鬆,那鐵門卻發出地龍咆嘯般的巨響,顯然不是尋常的重量。   裡頭一片昏黃,但文妮院長一進去,燈光頓時亮了數倍,將四周照得一覽無遺,原來是一座寬闊的地窖。兩旁的置物架是塗黑的鐵框搭成,並不高,且只分上下兩層,架上是形形色色的刀、劍、槍、斧,中間走動空間很大,隨便取下一件兵器來,也能就地操練。除兵刃之外,還有各式甲冑,但跟瑪爾在麥達島上見過的比起來,式樣都很老舊,且以厚重者居多。隔著這些兵刃鎧甲,還能看見後頭更多的置物架,也不知整座地窖究竟有多寬。正面倒是不深,往前幾尺遠處就是牆壁,一張工作台貼著牆,上頭只擺了一塊長一尺寬半尺餘的淺灰色毛氈(顏色跟裘沙那頭牛的毛色很是相近),中間擱著一把帶柄的放大鏡。台底下有個蓋著的大木箱,其他的工具或許都收在裡頭。   裘沙說過,瑪杜克.文妮的專門是魔法劍和鍊金術——「魔杖」與「咒圖機械」。自從當日與阿浦勒斯一戰以後,見識經歷過這麼多,瑪爾已經理所當然的瞭解,所謂魔法劍並不一定是劍,甚至不一定是這裡陳列得琳瑯滿目的武器。廣義來說,懸吊在牆壁上,隨著文妮院長進入地窖而自動變亮的燈,和魔法劍也是相同的原理。不過瑪爾仍然猜想,至少這個地方,應該是文妮院長專門研究魔法武器護具的場所。   瑪爾並不曾認為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是種護具,不過仔細想想,他也只是擅自從灰燼中撿來了這枚戒指,至於打造它的那個人是怎麼想的,他並無從得知。   或者……他曾以為自己無從得知。   「Dopinavi thmades?(我們為什麼在這裡?)」瑪爾一時想不出該怎麼問文妮院長的意圖,只好從自己知道的話裡挑了一句可用的,不過他猜想這話八成問得不太得體。   文妮院長終於轉過身來,瞇著眼睛瞧他,一雙銀白的眼角印記如羽翼般揚起。瑪爾猜想她片刻沉默不語,是婉曲責備他沒有禮貌,果然等了幾秒,她便伸出一隻攤開的左手掌,說道:「Ge glinu lenvina wen ngiad.」這是在向瑪爾討東西,瑪爾雖沒有學過「glinu」這個字,但他向麗凜請教過「劍」的說法,知道不是這個字,而除此之外文妮院長能跟他要的東西,也只有一樣而已。他雖然答應過院長開出的條件,但心中實在不願意交出戒指,一時只能裝作聽不懂,愣著不動。或許這個字真的不常用,院長並沒有懷疑,也不多加解釋,甚至不像剛才將他扔下樓那樣強橫出手。她收攏手掌往外一翻,伸出一根食指,指向瑪爾右手邊的置物架下層。瑪爾隨手勢望去,架上是一隻右手用的金屬連指腕甲,只是並非安份的擱在置物架底板上,而是五指勾著一根斧柄斜靠著。   這斧頭從柄至刃都漆成黑色,加上擺在陰暗的下層,因此剛才瑪爾並未特別留意,但現在一看,斧柄足有展臂之長,為了供置物架容納,還特地拆去了上下層的隔板,讓柄伸到上層,斧面則寬過壯漢的胸膛,乃是一把巨大無比的戰斧。而勾在斧柄上的腕甲不過正常人尺寸,一個尋常人,不用說隻手絕不可能扛起這巨斧,就是雙手並用,也難有那個膂力,以這把斧頭實際作戰。   ——是了,所以這把斧頭,才安置在這個歸瑪杜克.文妮管轄的地方。她想必能夠以魔法增強臂力,因此舞動這龐然大物恐怕也不是難事。   「Vu ge piun lanwaya(假如要回答你的問題)……」文妮院長緩緩開口,一面走向那柄巨斧,伸出深棕色的手,往腕甲上輕拍了兩下。瑪爾原本聽她放慢說話速度,以為她要耐心解釋了,誰知她又露出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話鋒一轉說道:「……dao an lant paindelase hiven nili(又不用等你多懂一些話)……」   瑪爾忍不住皺了下眉,於是院長的笑容又深了三分,但也只是眨眼之間。她隨即板起臉,將那隻右手腕甲從斧柄上取下來——那原來是用一根細繩捆在柄上的。腕甲底下的隔板被拆去了,但也不是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安置,瑪爾心想,這隻腕甲這麼刻意的和巨斧綁在一起,顯然表示這兩件裝備是一組的。正納悶著,便見院長將腕甲遞到他面前,要他穿上。   瑪爾接過腕甲,發現手腕部份只有朝外的一面釘上鐵甲,裡頭則是布料堅韌的腕套,掌部指部則是只有關節處以相同布料連結,其餘則全為金屬。他心裡正想著,他手上套著戒指,怎套得進腕甲前端的連指手套,文妮院長該不會是藉此迂迴逼他脫下戒指吧,但這又太不合情理——   喀嚓。   ——他姑且將戴著戒指的手鑽進去,推到鐵指套的盡頭,卻赫然驚覺,無名指上的鐵環,竟似嵌進了某個尺寸恰好符合的凹槽中,卡得牢牢不動。   他不發一語。瑪杜克.文妮再度微微揚起一邊嘴角。愛蕾貼了上來,略帶不安的摸了摸瑪爾右臂上的鐵甲。   只不過是上了蠟的鐵而已……   「瑪爾?」   「阿思戴.伊那密……」瑪爾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他試著活動手腕手指,但這腕甲並不完全合身,應該是設計給手臂比他更粗壯、手指也比他更長一些的人使用的。「『A. I.』……」   愛蕾並不明白這個名字的意義。瑪爾沒有告訴過她。「你是說,這隻護腕就是那個鍊金術師造的?」   「鍊金術師……」瑪爾用左手輕輕撫摸腕甲的金屬表面,彷彿在問鑄造它的人:這就是妳的真面目嗎?   瑪爾還未試著活動手指,文妮院長便將漆黑巨斧從架上卸下來,軲轆一聲拖到瑪爾面前,將斧柄送到他手邊。   愛蕾也不知文妮院長究竟想要瑪爾做什麼,但她還是縮回手,靜靜在旁觀察。即使她的感覺能力已經大幅擴張,瑪爾手上的護腕,仍舊和指上的鐵環一樣,只像是普通的鐵製品。那柄黑斧,除了巨大之外,也沒有什麼異常之相。她握住了拳頭,暗自埋怨為什麼自己不能理解瑪爾神色凝重的理由。   然後她看著瑪爾接過斧柄。那巨斧果真沉重,瑪爾將手勢由提轉托,斧頭紋風不動,他又伸出左手,雙手一齊使力,才勉強將斧頭拖動了幾寸。看他的表情,似乎連他也不明白文妮院長的用意。只是,原本以為院長看他吃力的樣子,又會露出那刻薄的笑容,沒想到她卻不知何時板起了臉,認真的觀察著瑪爾。   兩人不知道的是,瑪杜克.文妮從瑪爾口中聽到鍊金術師的名字之後,已經隱隱察覺,來自海對岸的這個男人,並不只是恰好撿到了阿思戴.伊那密作品的冒險家。誠然,這隻腕甲當初並不是為這個人而鑄造的——文妮識人無數,一看瑪爾的體格就能判斷——然而,他所代表的意義,卻比文妮所預想的還要重大。

  「瑪爾,院長最後到底跟你說了什麼?除了要你下次帶裘沙一起去之外。」   「我聽懂的也不比妳多到哪裡去……不過我想她應該也還沒有說到什麼重要的吧。」   瑪爾和愛蕾被一臉嚴肅的文妮院長請出地窖之後,緩步登上學院塔。愛蕾想起自己跳下塔之前在研究室裡,梅加瓦里正拿著一疊咒圖,不知想對她做什麼,因此實在提不起勁再上樓;再者她也期待,登樓的這段時間裡,能從瑪爾口中聽到一些他至今一直不曾提及的過去。   或許由她直接開口問最快,但她實在不知如何啟齒。   「……愛蕾。」   反倒是瑪爾停下腳步,似乎有話想對她說。   「怎、怎麼了?」   「愛蕾……妳還記得,妳是什麼時候住進望遠鏡角的嗎?」   「啊?」這問題不但來得突然,而且在愛蕾耳裡聽來全無道理。「我原本就是望遠鏡角人啊。」   「是嗎?」   「我從有知覺開始,就在望遠鏡角生活了。」愛蕾噘著嘴說:「你大概也沒見過我小時候的樣子,幾歲的小女孩,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在望遠鏡角,哪能光明正大在街道上走?當然是每天躲躲藏藏的。到了十三四歲,謀生的技倆、值得倚賴的靠山都摸熟悉了,才敢出來拋頭露面的。」   「這麼說來,在那之前,妳從來沒踏進過貓鈴鐺嗎?」   「我也不是不想啊!」愛蕾把頭一歪。「就是……凡事都有個時機的。」她大可以承認自己當年沒錢喝酒,夜夜在酒吧外頭引頸張望,不知張望了多少日子才聚足勇氣,摸進去偷了客人的錢買酒,結果一眼就被瑪爾看穿——不過,與瑪爾的初次邂逅倒還值得回味,在那之前的窘困,她巴不得連記憶都不曾有過。   「這樣啊……」瑪爾不以為意,自言自語道:「也難怪妳不知道她的事了……」   歪著頭的愛蕾斜過一隻眼睛,瞅了他一眼:「什麼嘛,早知道就讓我來問你,省得你還得這樣拐彎抹角的。」   「呃,我……」瑪爾支支吾吾的說:「我也是……凡事都有個時機嘛。」   愛蕾聽了噗哧笑了一聲,雙掌一拍,提議道:「我們回去寢室,坐下來慢慢聽你說。」   「妳不用回去找……伊潔菲雅小姐嗎?」   「她可以等,我可不想等,而且我也不想讓你憋著。我們經過的時候,去敲敲她的門,告訴她晚一點再繼續檢查就成了。」   「我也想知道妳的事啊。」   「我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不少了,你的事我可還是一頭霧水呢。」   瑪爾一想也有道理,便隨愛蕾一路登上第十八層,去向梅加瓦里請求,延後愛蕾的體質檢查。結果敲了門等半天梅加瓦里才來開門,門一開,只見裡頭真是慘不忍睹,工具、咒圖掉了一地,一把刀子斜插在愛蕾剛才躺過的床上,還有一把戳在牆板上。   「哇!」愛蕾又是驚訝又覺好笑:「我剛才從房裡跑出來之後,發生了這麼多事啊?」   梅加瓦里又費了一番工夫,向兩人解釋她如今得整理研究室,請他們兩個先去忙別的,說完便喀鏘關上門,接著稀哩嘩啦的聲響隔著門板傳來。瑪爾本來還想提議幫忙,算是友好的表示,但既然梅加瓦里絲毫不在乎禮節,他也樂得省事,於是兩人回到十九層,打開「天地」房門。   「你們都幹什麼去了啊?這麼久才回來。」   發出慵懶聲音的路達恩.芬正橫躺在床上,雙腿朝天,把愛蕾的枕頭踢得在空中不住翻轉。「哇呀!」幸好她已經休息充足,才能及時躲開愛蕾怒氣沖沖的一記飛鏢,不過人也滾下床邊,跌成一個歪七扭八的姿勢。「……嗚。」   「也不准躺那裡!」愛蕾毫不遲疑走上前去,往她背上招呼了一腳:「這裡是瑪爾睡覺的位子。」   瑪爾在門口無奈的說:「妳也用不著說出來嘛。」

  隔壁的「天山」房中,卻是另一位路達恩的女兒,來找雪洛可.飛路了——艾芬法安巫術學院的冰元素魔法第一級導師,路達恩.加奴,今日原本休假,為了取研究室裡的私物而來學院一趟,卻聽說飛路來了,正逢學院有事要知會她,便自願代為轉達,順便來向她致意。   「好多年沒有見面了,雪洛可.飛路殿下!您是第一次蒞臨紫冰島嗎?」   「是呢,還沒有見識到『紫冰』就是了。真沒想到妳會在這裡擔任教職,我還以為妳喜歡四處遊歷呢。」   「我是在為更大的遊歷作準備哪,飛路殿下。」加奴說起話來,雙手在空中舞個不停:「摩諾所非亞雖然氣候多變,景觀豐富,但終究是個比我們故鄉大不了多少的地方。我聽說,若是『天下亂流』有一日能解陣,往畢路亞的通道恢復暢通,外面的兩個世界,比這群島廣大不下千倍呢。所以我如果只顧著在這些小小群島探險,不就太過目光短淺了嗎?不如在這裡培育人才,助破天殿下早一日平定了摩諾所非亞,到時候就可以暢所欲遊。」說到這裡她還不禁興奮的拍手。   「妳有這份心意自然是好,」飛路說:「但妳可能不知道,其實仍有些時機可以出海的。『天下亂流』之陣,主要防的是內海,外海的亂流減弱的頻率高出許多。聽說黛奧城就有一群人類冒險家,在海岸上設了監測站,找出了減弱週期,和適合闖出陣外的地點,不定期派人出去收集消息。想必不是什麼安全的管道,但妳一人來去自如,應當不成問題。」   加奴聽到這消息,卻沒有飛路想像中驚訝。「……沒想到真的有人還能出海。」她點點頭:「若說到冒險心,我們都還不如人類呢。不過聽了您這麼一說,我更期待人人得以安全出海的那一天到來了。況且……這裡也有種種事情,令人放不下心。」   飛路聽出她有正經話哽在喉頭找不到時機說,便問她:「妳今日特地來找我,也是與此相關嗎?」   「可以這麼說……」加奴縮起手,十指交扣按在胸上。「入冬之後,女王陛下的身體狀況,越發不理想了。幾年前為了邊防,主力軍隊集結至南方駐守……誰知這卻成了王國的隱憂。當年陛下病了一場,雙眼失了靈光,便一直有傳言說,邊防軍不滿女王陛下遲遲不肯決定王位繼承人,如果之後無人繼位,恐怕他們會有所舉動。」   「艾芬法安女王沒有子嗣嗎?」飛路問。她對於這個國家的情勢一點也不瞭解,聽了加奴的話,有許多不明之處,但一次也無法問盡。   「這一言難盡,不過總之現在是沒有王儲……」加奴說得更費解了。   「我原以為紫冰島上計畫已經完成,可以長治久安……沒想到竟然只需要這等小事作藉口,爭鬥之心便能死灰復燃。」   「所以當初『星之紅閃』殿下,才不願意照著破天殿下的計畫實行啊。」加奴嘆道:「殿下曾經說過,這也是人類進取之心的一種展現,不能根絕,只能施以外力,導向正途……今天上午禁衛的顏將軍來訪學院,就是為了商議此事。」   「禁衛……?那可是大人物了,未能親見,真是可惜。」   「顏將軍也是『一人來去自如』的那種人,」加奴笑著說:「今天突然就便服來了,也沒帶任何隨從,我們知道他不想張揚,所以沒有通知飛路殿下,還請見諒。」   「沒有關係的。」飛路一擺手,說:「這麼說來,倒是他這個人類,來呼籲妳們重拾『星之紅閃』殿下的作風了?」   「或許正因為他是人類吧……」加奴說:「不像我們,見證過鎮壓時期的痛。我敢說,艾芬法安巫術學院裡,沒有一個古魔族願意出借力量,干預王宮與邊防軍之爭。一旦我們出面,或許可以迅速平亂,但這四百年的努力,就前功盡棄了。」   飛路問:「巫術學院現在有多少人類,已經習練到可以實用的程度?」   「不到五十人,而且至多三級。唯有製作咒圖機械的技術上,人類與古魔族的進度是一樣的,但魔流的先天差距還是太大。我們也還在研究破天殿下的新法,但是……」   飛路接著她的話說:「即使施術效率提升到人類也可運用自如的水準,我們也會同時更上一層,距離恐怕只會更大。」   「是的。」加奴無奈的點點頭。「我們設立巫術學院,目的是以巫術知識為媒介,促進兩族互相瞭解,並不期待弭平力量的差距。唯一能做的,就是建立兩族間的信任——不以巫術干涉人類的紛爭,就是信任關係的一環。」   飛路淺淺一笑。「……我明白了,既然是學院總意,我這個客人當然沒有獨排眾議、自作主張的道理。不過,我對那位顏將軍仍有點興趣,下一次他來訪,可得容我見他一面了。」   「那是當然。」加奴知道自己已不需把轉達之事說白了,鬆了一口氣,按在胸上的雙手也解開了。「飛路殿下剛才說尚未見識本島紫冰,這幾天如果有空……」   「呵呵,拿我當妳出遊的藉口?」飛路側過臉,輕輕將頰邊一縷淺紫細髮撥成嫩綠。   加奴忍不住拍手叫道:「飛路殿下果真絕頂聰明!」

  「妳到底還要待到什麼時候啦?」   愛蕾已經聽瑪爾說完他七年前與A. I.從結識到死別的往事,芬仍然抱膝坐在一旁,興沖沖的等著聽後續。「……還有後續對吧?」   「沒有,人都死了,七年過去連靈魂都散盡了,沒後續了!」愛蕾隨口敷衍她。   「那是沒錯,飛路殿下也是這麼教我的。」沒想到芬還挺贊同的,反而是愛蕾搞糊塗了。   「嗄?教妳什麼?」   「我們古魔族萬一失去生命,身上的魔流也不是即刻消滅殆盡。以摩諾所非亞的時間算,短者兩三天,長者三五年,從體內散出的魔流都還在原地徘徊也是有的,但遲早也得散入天地之中,最後回到該回去的地方。」   「該回去的地方是哪裡?」愛蕾知道現在她該問的不是這個問題,該問的對象也不是這個小丫頭,但是她實在好奇。   「魔流就該回到魔流啊,就是我們故鄉的那一條大河。飛路殿下說,你們人類的魔流本質上與我們也沒有不同,只是不知道你們的魔流散逸之後,最終回去的地方是哪裡。」   瑪爾盤腿坐在床邊,低頭不語。   「可是就算那個人的魔流散逸了,她也不是什麼都不剩了吧?你們在這裡談她,就表示她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就算她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也不關妳的事。」愛蕾瞪了她一眼:「回妳房間去啦。」   「不行,監視你們也是我的職責,有膽量就殺了我啊。」   愛蕾知道飛路根本不需要監視他們兩人,於是心想,妳敢扯我也敢扯啊,便冷笑一聲說:「要是我們殺了妳,飛路小姐或許不會放過我們,但要是妳『不小心失足跌到塔底』呢……?」   「妳、妳以為妳騙得過飛路殿下嗎?」芬嘴上這麼說,身子已經縮了起來。   「嗯——?騙不過嗎——?」愛蕾起身朝芬走了過去:「不試試看我也不知道耶——?」   芬立刻伸手往背後門把上一抓,將身子拉起來,開門逃了出去:「那我就請飛路殿下親自來聽你們說!給我等著!」   她一出去,愛蕾便鎖上門,回來坐在床邊。   瑪爾抬起頭說:「她要是真的叫飛路小姐來,就算鎖門也沒用啊。」   「飛路小姐真的來的話,我們也只好搬張椅子請她坐啦。」愛蕾說:「我只是覺得那個小鬼頭很礙眼而已。反正這件事,也瞞不了古魔族吧……?」   「……的確。」瑪爾注視著門的方向:「瑪杜克.文妮院長,對A. I.的瞭解,說不定比我還要多。」   「阿思戴.伊那密……」愛蕾照著瑪爾的形容,試著在腦中描繪出一個披著斗篷、臉上包滿繃帶、有深邃雙眼的女性。   「如果休達她們說的都是事實,那麼……」瑪爾慢慢回想:「九年前,她設計了渡海的器具,賭命闖過內海,來到紫冰島……休達收留了她,請麗凜教她古魔族語,送她進維德罕城生活。」   「可是,她沒有留在這座島上。」愛蕾接著說:「才兩年之後,她就再度出現在望遠鏡角……這可奇怪了,按照休達她們的說法,阿思戴.伊那密並沒有研究出渡海的方法。她究竟是怎麼回去的?」   「按照休達的說法,阿思戴當初也不是個滿臉繃帶的人。」瑪爾說:「或許她又重造了當年的器具,再度搏命渡海……但這一次已經錯過內海亂流減弱的時機,所以她也付出了更慘重的代價……也說不定。」   「要真是如此,那她的命可真夠硬的。」   瑪爾又接著回想:「我們認識一段時間之後,她為我打造了一把魔法劍……但沒過多久,黛奧城的大火就奪走了她的性命和所有財產,只留下一枚鐵指環。可是——」   「這枚鐵指環,卻不是一件單純的金屬飾品,而是她在紫冰島的期間打造的一隻腕甲當中的零件。」愛蕾又說:「我不懂,難道她故意把自己作品的零件拆下來,帶到海的另一端?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或許連文妮院長也不明白。」瑪爾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她認得出這枚戒指是那隻腕甲遺失的一部份,想必也知道戒指在腕甲中的用途,可是我感覺,她並不知道阿思戴當初為什麼要帶走它。如果她覺得自己已經熟知這枚戒指的意義,大可以逼我交出戒指——她有那個力量——可是她卻寧可耐心等我配合,也要『研究』這枚戒指。她不懂的不只是戒指——她想知道,阿思戴是否在我的身上,也留下了什麼線索。」   「你身上?」   「比如說這把劍。」瑪爾用指節輕輕扣了兩下席修斯的劍柄:「如果這把劍真的是阿思戴回到麥達島之後,特地為我鑄造的,那麼為什麼文妮院長對劍也有興趣?」   「或許劍上面有阿思戴獨有的記號?」愛蕾上下打量了劍柄一番:「這上面似乎沒有什麼刻印之類的……但也不算樸素,仍有些花紋雕飾。」   「那倒不是問題,」瑪爾說:「劍裡面有元素,她是巫師,憑感覺就能知道這是魔法劍。既然知道戒指是阿思戴鑄造的,由此推斷劍也出自同一人之手,並不奇怪。但是,即使是魔法劍又如何呢?這柄席修斯,不過是阿思戴出於交情打給我的,對我來說固然珍貴,但並不是特別厲害的魔法劍。所以我想,阿思戴對於紫冰島、對於艾芬法安巫術學院來說,或許不只是單純的訪客——就像她後來在貓鈴鐺酒吧,對我隱瞞自己是鍊金術師一樣,當年她在這個地方,肯定也瞞著學院裡的巫師們,做出了什麼驚人的事,使得瑪杜克.文妮這等高強的巫師也執著追究她的一切痕跡,直到九年過後還如此掛念,一看到我手上的戒指便認出來。」   瑪爾又往門口看了一眼,依然沒有人來。芬就為了這點小事去煩擾飛路,大概得不了便宜。   愛蕾看看劍柄,又看看他的側臉。「瑪爾……你不難過嗎?」   瑪爾低下頭,凝視著無名指上的戒律。   「你那麼珍惜的人,卻對你隱瞞一切……身份、來歷,連完整的名字也沒有告訴你。」   「我不知道……」瑪爾撫摸著戒指:「我也不曾想要她告訴我。當她的人就在我面前,身份、來歷、姓名,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了。」   「你的欲望真的太少。」愛蕾評論道。「少到連該把握的都把握不住了。」   「怎麼?」瑪爾苦笑著說:「如果我把握住她,到今天她還活得好好的留在我身邊,妳會比較好受?」   「誰說不會?」愛蕾翹起鼻子,笑著回答:「我的生活搞不好更精彩呢。倒是你會過得難受點!」   「好啦,我說不過妳。」瑪爾舉起右手:「我也不是毫不介意的。這枚戒指之所以在我手上,就是因為我一直覺得,當初是我沒能好好守住她。可是,如今看來,她卻不是我想像中那麼柔弱的人了……如果連她的死,背後都有隱情,那就不只是她的事,而是我的事,是我要過我的人生,不能不解開的謎。妳不嫉妒也好,就算妳嫉妒——」   「我哪有說我嫉妒——」   「——我也要探究到底。那隻腕甲不是為我打造的,所以這枚戒指也不是為我打造的……要是探究的結果,是我必須脫下這枚戒指,將它歸還到它該去的地方,那對我和對妳來說都最好,不是嗎?」   「對我來說怎樣都好啦。」愛蕾連忙往旁邊一躺,將臉埋進枕頭裡。「……現在我有我的謎要解,你有你的謎要解,我們扯平了;既然你幫我,我當然也幫你到底啊。」   「不愧是我的好搭檔,」瑪爾笑嘻嘻的起身往外走:「現在外頭雪停了,我出去練劍,晚餐時候就回來。」   瑪爾的腳步聲遠去之後,愛蕾才像浮出水面換氣一般猛然起身,半帶喘氣的大喊一聲。   「搭檔個頭啦——!」

  芬並沒有真的請飛路到天地房去,聽瑪爾和愛蕾述說往事的後續。她回到天山房的時候,見到飛路正和學院的巫師聊天,不敢造次,只分別向兩人行禮,便退到一旁了。路達恩.加奴看到是同族,待她十分友善,但卻不知該不該把剛才與飛路談的事也告訴她。談話間幾次有意無意詢問芬來到摩諾所非亞多久了、之前在麥達島上做些什麼,飛路便明白加奴是想知道芬在計畫中地位如何、值不值得信賴,於是又將話題繞回王宮與邊防軍的事。   「……不過,紫冰島並不如麥達與庫士兩島廣大,雖說是邊防,也不過是郊野的蠻族賊寇吧。集結在南方的所謂主力軍隊,與留在中央的常備軍相比或許勢力較大,但實際上應該也不是什麼大軍。」   加奴遲疑了一下,才點頭回答:「確實如此。與我多年前在西魯瑪城見到的軍容相比,數量即使有十倍,但裝備恐怕落後了五十年的水準。」   「那我們巫師就更不該插手了。」此刻一頭群青色及肩捲髮的飛路格外嚴肅的說。   「說得對。」加奴連忙附和。   然而這一搭一唱卻說服不了芬。「可是,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如今面臨威脅了,難道要袖手旁觀嗎?」   「芬,」飛路說:「這珍貴的和平,當初是歷經何種傷痛才得來的,妳知道嗎?」   「我不敢說我懂……」芬有些怯懦的說:「畢竟那是我出生之前的事,可是至少阿浦勒斯告訴過我。我知道,如果妳們現在出面,用巫術的力量解決這件事,對人類來說太不公平了。可是在這座學院裡的古魔族,不只是巫師,也是艾芬法安的人民吧?既然是艾芬法安的人民,就有資格、也有義務維護艾芬法安的和平不是嗎?」   飛路看到加奴聽得啞口無言,斜眼看著她問道:「妳怎麼說呢?當今的艾芬法安人,是這樣看待自己的國家嗎?」   加奴不禁低頭。「……芬殿下說得沒錯。」   「別、別叫我殿下啦。」芬連忙拉下護目鏡。   「不,您這番話千真萬確,而且令人敬佩。我們儘管早已決定不出手干涉,但心中總有些放不下,就是由於您所說的道理。過去我們自己生活,已經習慣以悠長的眼光看待一切,可是既然我們決定要和這片土地上的生命共存,就應該瞭解,當下的平穩對他們來說的重要。破天殿下的苦惱,如今我們也都領略幾分了。可是……」   「人類的處境卻是相反的。」飛路接著她的話說:「他們不擅長衡量長遠的變化……因此,我們更應該為他們衡量。所以妳們決定,讓人類用人類的方法、以人類的力量維護當下的和平,古魔族則以古魔族的眼光,收斂古魔族的力量來維護長久的和平——是嗎?」   「飛路殿下解釋得真是清楚明白,」加奴欽佩的說:「院長當初也是如此說。」   「那就用魔法以外的方法插手啊!」芬戴上護目鏡後膽子大了,忍不住說:「我也不懂魔法,但要是有人想搗亂,我還是能給他們一點苦頭吃的。而且妳們就算不真的用魔法,只要站出來說妳們支持女王陛下,那些心懷不軌的人肯定會怕的!」   「芬,只是那樣也不行的。」飛路淡淡的說:「我們忌的,正是那個『怕』字。」   「什麼嘛。」芬鼓起臉頰說:「照這樣看來,紫冰島上的計畫,根本就算不上完成啊。」   「這一點我無意辯解。」加奴原本想誠心誠意聽她說話,但聽她連番出言不遜,不免有些氣惱:「但是至少,如今我們是光明正大與人類共同生活在這座島上的。古魔族不挾天生力量的優勢干涉人類,不僅是我們對人類的承諾,也是人類對我們的期待,是我們幾百年來建立的共識。」她雖然仍沒有把話說白,但意思已經十分清楚了:芬是外人,不懂艾芬法安的狀況,不該妄下評斷。   「總該有辦法的……」芬仍然不服氣,但也想不出新點子,只得低聲嘟囔。   加奴看她這般苦惱,方才一時的微慍即刻消退。「芬殿下,我們也不是想卸責。」   「別叫我殿下啦——」   「只是,事情仍未到我們不得不插手的地步。一旦真的發生動亂,我們當然可以合情合理的出力協防,只是現下王宮與邊防軍,雙方都是抱著維護國家安定的意志,並非為了私利爭鬥,我們此時表態,對兩族關係的傷害反而是更難以彌補的。因此,我請求飛路殿下和芬殿下,留在學院的期間,即使遇上來訪的王宮人士,也千萬不要給他們任何承諾。」   「我明白了。」芬護目鏡底下的臉頰已經紅成一片了。   加奴已經把該說的話全部說得一清二楚,自忖也不好再待下去,便匆忙向飛路告辭離去。   寢室裡只剩下飛路和芬兩人之後,飛路走到窗邊,眺望塔外的景色。向晚暫晴,山頭積雪映霞,一片緋紅,然而烏雲已從東北邊角落緩緩浮現。   「『天山』……好名字。」她撥弄著頸邊的藍色捲髮:「忘了問加奴我這頭髮好不好看了,她剛才說話時心神不寧的,肯定是找不到時機稱讚呢。」   飛路打開窗戶,深吸一口氣,然後又將窗戶關上。   「看來到夜裡又要下雪了,這次換個火紅一點的好了,看起來暖和些。」她一面說著,便先把指甲變成橘色,拿在眼前端詳。   坐在她背後的芬低聲說:「飛路殿下……我知道我沒有禮貌。」   飛路這才轉過身來。「芬,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呃?」芬愣了一會兒之後答:「肯定不是下次頭髮的顏色……」   「哦,不要小看我了,那個我也是時刻思量的。」飛路得意的說。「不過妳說對了,現在我心頭上,的確還有另一件事。而且,是多虧了妳說的話,才讓我想起這件本來絕不該忽略的事。」   「我說的話……?」   飛路淺淺一笑,又轉過頭去看窗外。「如今我有點相信『命運』了——等回了麥達島,一定要和阿浦勒斯問個清楚,看她對這『命運』,究竟掌握了多少……」

  這天晚上,送晚餐來給瑪爾和愛蕾的,不是學院的助理,而是瑪杜克.裘沙。   「哎呀——不好意思——」她把整袋食物遞給應門的瑪爾,然後摸著頭歉疚的說:「沒想到加奴今天竟然回來了,我也真是的,跟她在下面聊了那麼久的天,竟然忘了提你們的事!」   「加奴是誰?」愛蕾坐在床上,正拿著三顆金屬珠子拋弄玩耍。   「是路達恩.加奴小姐嗎?」瑪爾問。   「唷,你們認識啊?」裘沙說完又自問自答:「啊……她偶爾會去休達那裡,我懂了我懂了。」   「沒什麼關係吧?」愛蕾在後頭說:「我們又不熟,她不知道我們在這裡又怎麼樣?」   裘沙回答:「我想她應該知道,因為她後來就趕去找飛路殿下了……我是說,加奴是第一級導師啊!你們現在正需要的!」   「原來如此。」瑪爾因為不學魔法了,顯得不太在意。   「那她又走了?」愛蕾把三顆珠子接到手裡,挺起身子問:「下次來是什麼時候?」   「這次恐怕就真的要等假期結束了。」裘沙揪著一張臉說:「真的不好意思。」   愛蕾又拋起珠子:「沒關係啦,飛路殿下好像短時間內也不打算回去的樣子。」   裘沙聽了這話,才安心的離開,走之前還特地向兩人保證,假期結束前如果又有第二級以下的導師回來,她就算專程去攔人,也要幫他們把學巫術的事說好。   不過,對於兩人來說,如今卻是愛蕾每天晚上去找飛路學習更為有利。如此一來,一天從白晝到夜晚,總有一個人能佔去飛路的注意力,另一人只要想辦法避開芬的耳目,便有許多自由行動的機會。於是,吃了晚餐,愛蕾便出了房門,要去隔壁見飛路。   沒想到才剛出了走廊,只見一個漆黑高大的身影聳立面前,嚇得她倒退三步。原來是梅加瓦里整理好研究室了,匆忙趕來找愛蕾回去繼續檢查。愛蕾回頭看了瑪爾一眼,見他也拿不定主意,便用簡單的古魔族語,跟梅加瓦里說她要去見飛路。梅加瓦里雖不反對,卻說她也要跟去,於是推著愛蕾一起擠去了天山房。   瑪爾一個人留在寢室,雖說是自由行動的好機會,但他卻想不出有什麼可做之事。於是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將席修斯放在膝上,開始冥想。   原本他與魔法劍聯繫的方法,是當初路歐.雷凱騎士傳授他的,入門容易,但進步到什麼程度,便全由劍士的直覺決定,因此天才如瑪莉亞.亞爾.瑪古露上尉便能練到出神入化,瑪爾.史提伊這種凡人則一遇瓶頸便停滯不前。庫士島和麥達島上,大多數的魔法劍士,也都認為魔法劍本來就是這麼講天份的一門學問。但是後來奈弗那斯——音左略.阿浦勒斯教給瑪爾的方法,道理上雖然更為艱澀抽象,卻是古魔族在漫長歲月中所領悟出的、更為接近魔流本質的方法。瑪爾的魔法劍技,雖然仍未顯出突破瓶頸的跡象,但至少每一次一刻鐘的冥想,他都覺得自己專注起來比以往更容易了,冥想途中的雜念也更少。到了暴風雪的那幾天,他感覺自己的冥想已能從頭到尾持續不斷。當他獨自一人,全心感受席修斯的存在時,一切的喜悅與煩憂,一切的現狀與回憶,都不能擾動他的專注。   今晚的冥想也一樣——唯有一點與過去不同。   瑪爾花了九秒的時間,將自己意念當中感應魔法劍以外的部份消滅殆盡。並未進步,也無退步。他閉上雙眼,只以觸覺作為維繫感應的媒介。這純粹的專注持續了一分鐘,瑪爾開始感覺到,這間天地房中,彷彿不僅自己一人。   有個沉默不語的人物,站在自己前方二尺遠處。瑪爾知道,假使自己此刻睜開雙眼,將不會看到什麼人影;那只是在他對這空間的感覺當中,浮現的一個異物。但是瑪爾並沒有動搖。他知道自己的魔流仍牢牢纏著席修斯,有如以手觸物般明確而踏實。只是今晚——在這阿浦勒斯稱之為「黑暗視覺」、飛路稱之為「魔界」的精神領域中,似乎不只是他和席修斯一人一劍獨處了。   然而,今晚瑪爾的冥想,過程仍然和往常一樣。他就在那個沉默者的注視下,維持了一刻鐘的專注。他知道該是時候結束冥想了,便緩緩睜開眼睛。天地房中的燈光透入他的瞳孔;除他之外並無別人。   瑪爾將火焰劍收回鞘中,手即將放開劍柄時,才開始思考剛才的異象。他並不疑惑那個沉默者是誰,他疑惑的是,為什麼今晚他才感覺到她。   「妳並沒有來……」他低聲說,然後放開了席修斯的劍柄。「……所以,我也沒有辦法叫妳走。現在我知道,妳也是個愛闖蕩的人……所以,我也不祈求妳來了。我不知道妳如今去哪裡了,但是請妳在那裡等著,等我把我心裡的這一個妳也放走,讓她也回到妳的地方去。只是……現在我還辦不到。」   瑪爾抬起頭,才感覺到一行眼淚劃過嘴唇邊。他將臉和眼睛擦乾,起身走出天地房,決定至少到上下幾個樓層逛逛,熟悉一下環境也好。一出房門,便看到路達恩.芬守在門旁。

  「你倒是說句話啊!裝作看不到我嗎?」   芬跟在瑪爾後頭,從第十七層院長辦公室的大門前經過。她已經像這樣跟著他兜了兩層樓了,才忍不住開口。   瑪爾連頭也沒回。   「幹嘛這麼幼稚啦,不過是少了愛蕾陪著——」   只見瑪爾突然停下腳步,右手往背後一探,握住劍柄。芬嚇得往後跳了一步。這裡可不如麥達森林,如今兩人距離又近,一路上的房門看來又都上了鎖,無處可躲,算得上遮蔽之物的只有牆上幾面黑布幕,也不知是否真可拉起來作掩護;要是瑪爾存心想將她抓起來推下塔底,她可得費一番工夫才逃得掉。   但是瑪爾並沒有拔劍,只是不發一語的緊握著劍柄,抬頭環視四周。   「……你到底想做什麼?」芬的聲音從他背後十尺遠處傳來。   瑪爾這才詫異的回頭:「哎?妳剛剛不是還在我背後嗎?」   芬露出一個生硬的笑容:「哼,要論步法,我可不輸給愛蕾。倒是你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幹嘛?」   「我哪裡鬼鬼祟祟了,不是很正大光明的在走廊上閒逛嗎?」   「那你為什麼一路上一聲不吭的?」   「喔,這個啊。」瑪爾扭了扭緊握劍柄的手:「我也在練習『魔流認識』啊,不專心馬上就不靈了。剛才一不小心亂了,還得握劍才能抓回感覺呢。」   「什麼嘛,就為了這個連理都不理人。」芬鼓起臉頰:「練就練,幹嘛到處走來走去的?」   瑪爾放開右手。「愛蕾說她坐著不動也能知道哪裡有魔法元素,我沒有她那麼厲害,只好到處走走,實際接近各種可能有元素的地方囉。」他說著便伸手往走廊上的燈一指:「譬如說這燈,這也是『咒圖機械』,對吧?今天早上我去找飛路小姐學古魔族語的時候,她站在窗戶邊,動都不動,就能點亮門口的燈。也就是說,距離十尺遠的咒圖,她不僅感應得到,還能隨心所欲的操縱。剛才我邊走邊試,這些掛燈離開我半尺,我就感應不到了。」   「那是當然,人家可是飛路殿下,你是個什麼東西?」芬說完想了一下,又改口說:「不過……不拿在手上也能感應,已經比一般魔法劍士強多了嘛。」   「是嗎?多謝誇獎。」   「哼,」芬立刻撇過頭去:「我知道你心裡正想著,我一點巫術本領也沒有,有什麼資格評論你?」   瑪爾天真的問:「妳畢竟是古魔族,總不會一點也感應不到吧?」   「我就是感應不到!」芬用力跺腳。   瑪爾一眨眼睛,心想,她腳下功夫果然了得,剛才退後無聲無息,現在從這踏地響聲聽來,勁道恐怕比瑪爾這成年男人還強。不過他們在院長辦公室門外又是吵鬧又是跺腳的,要是文妮院長突然出來,搞不好用不著瑪爾動手,就有人來把芬丟下去了,瑪爾想到這裡,趕忙敷衍她一句:「這樣啊,那就抱歉冒犯囉。」芬見他轉身又要走,連忙快步跟上去。於是瑪爾草草繞完了第十七層,下到第十六層。   一到樓梯口,便聞到一股撲鼻香味。瑪爾認得這個像是麥香卻又有點不同的味道,和他在學院吃到的綠色麵包是一樣的。一兩個麵包的味道還不甚明顯,但此刻飄在空氣中的香氣比之濃郁十倍。瑪爾走過轉角,踏上第十六層的走廊,發現香味並不是從這層來的。既然知道是麵包的味道,想必學院的廚房就在底下一兩層,瑪爾雖然有點訝異廚房竟然在這麼高的樓層,但也不是多懸疑的事,因此他仍舊按照原本的打算,開始探視第十六層的環境。   「這裡也都是會議室嘛……」跟在後頭的芬似乎也逛出了興致。   瑪爾伸出手,觸摸其中一盞掛燈,嘗試關掉它,但是沒有成功。於是他對這樓層也沒什麼興趣了,便下到第十五層。沒想到這一層也不是麵包香味的來源,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油墨臭味,和幾個人走動工作的聲音。上次裘沙帶著他們經過的時候並沒有特別解說,但看來這一層是艾芬法安巫術學院裡職掌印刷出版的地方。與上面幾個樓層不同,這裡的門全都是敞開的,裡頭燈火通明。   瑪爾和芬兩個人探頭往第一扇門裡頭望,瞧見三個穿著暗色長袍的人在一張堆滿書籍文具的大方桌旁坐成一排:左邊的高瘦黑髮男人握著一根細長的木管,在一張乳白色的紙上刮來劃去,左手邊擱著一本攤開的書,看來像是在抄寫;仔細一看,他手裡的木管原來是支筆,前端有一撮黑毛,每寫幾行,他就將黑毛往右手邊一塊盛墨水用的石造容器裡沾。寫滿了一頁,他就往紙上輕吹幾口氣,將墨水吹乾了,然後把紙遞給旁邊的同僚,自己再伸手從面前的整疊白紙抽一張。坐在中間的是個戴著小圓框眼鏡的紅頭髮古魔族,接了紙便讀起來,不時也拿筆往上頭畫,看來是負責校對增刪的,妙的是她用的墨水恰好也和她的頭髮顏色相同。她和旁邊振筆疾書的同僚不同,並不寫完一張就往旁邊送,而是校對了兩三頁之後,才慢條斯理的一張一張傳給最後一個人。坐在右邊的最後一人是個褐色頭髮一臉鬍髭的老人,他的工作也和中間的古魔族相同,只不過他幾乎從不下筆,倒是常拿筆桿往鬢角上搔。他讀完紅髮古魔族傳來的稿子之後,有些留在手邊,有些則往回傳,經過中間的古魔族,又回到左邊的黑髮男人面前,那男人便抽一張白紙,將傳回來的稿子重新謄寫一遍。   瑪爾和芬站在門外瞧了一會兒之後,不出瑪爾意料之外,是那個工作最少的褐髮老人先注意到他們。他瞇起眼睛打量了門外的兩人一會兒之後,旁邊的紅髮古魔族把手上的稿子遞給他,見他看門外,便跟著注意到兩人;只有那個黑髮男人仍低頭專注的寫字。兩個校稿員疑惑的看著他們,也不作聲,一會兒旁邊的黑髮抄寫員又傳了一頁稿子來,於是校稿的古魔族又低下頭繼續工作。褐髮老人見他們兩個不像是來找人的,便擺擺手示意他們走開。瑪爾尷尬的向他欠了欠身,便拉著芬離開了。兩人才剛走,就聽見房間裡傳來年輕男人的聲音,接著是一陣竊笑。   「哎?」瑪爾回頭往那扇門看了一眼:「怎麼回事?」   芬笑著說:「那個抄書的現在才發現有人來過,被他兩個前輩取笑呢。我倒是覺得他的專注力挺教人佩服的。」   「原來是這樣啊。」瑪爾稱讚道:「終究還是妳聽得懂。」   「廢話。」芬嘴裡鄙斥,臉上表情卻洋洋得意。   兩人又探訪了幾間房,發現每一間裡頭都有兩三個人在工作,雖然有許多沒見識過的工程技法,但看他們人人專注入神,若在外頭走動打擾了他們,也怪不好意思的,於是瑪爾便決定提早離開這一層,下去看看第十五層。才準備折返,便聽見拍翅聲,一名瑪杜克咻的從塔底下飛上來,一隻靴子往扶手上點了一下,順勢輕盈的跳到走廊上,躂躂兩聲。瑪爾心中暗叫不妙,果然,那名身穿灰色無袖裝的瑪杜克一見他們兩人,便皺起眉頭,一臉狐疑。但她顯然有正事要辦,只見她俐落的將掛在手臂上的皮襖套上,另一手掐著一個長方形的紙盒,匆匆走過兩人身旁,進了第二間工作室。瑪爾和芬以為她走了就沒事了,一時愣站在原地沒下樓去,誰知道幾秒鐘過後她又匆匆出來了,而且筆直朝兩人走來。   瑪爾急忙悄聲說:「芬,妳聽得懂,妳答話。」   「我、我答什麼啊?」   兩人還在慌張,那個瑪杜克卻已經挑好了說話的對象。她的外表和裘沙、文妮院長以及梅加瓦里大不相同:一頭銀白得發亮的尖刺短髮,頭上戴著灰色毛氈帽,潔白的膚色中也帶著幾分微妙難辨的鉛灰色澤,眼角的印記和嘴唇則是抹了粉一般的純白。她頗為隨性的站在兩人面前,微傾著頭,一雙眼角往上翹的灰眼睛銳利的注視著瑪爾。   「……客人?」   瑪爾看她往自己這邊瞧,卻一時沒聽懂她說的話。   「她說畢路亞話呢!」芬在一旁小聲說。   「什麼——咦?」瑪爾這才反應過來,但仍沒搞懂那個瑪杜克剛才說了什麼,只得解釋:「啊,不好意思,我們是昨天才來這裡的……」   「對,客人。」那人淺淺一笑,又重複了一次剛才的話,然後伸出一隻白紙般的手掌,要和瑪爾握手。瑪爾本來以為她膚色奇特,是否擦了什麼粉,握了手才發現觸感十分自然,只是骨感了些。瑪爾心想,古魔族外表的多種多樣,真是不能小覷。   接著這位瑪杜克也和芬握手,卻說起了古魔族語,而且講話和文妮院長一樣滔滔不絕。瑪爾恍然大悟:這人的畢路亞語程度大概跟休達小姐差不多而已,為了示好才率先跟他說話。不過她大概不知道,芬的十五年人生中只有不到一半是說古魔族語的,現在聽她用艾芬法安腔調的古魔族語連珠砲,恐怕也不輕鬆。   於是她時而和芬用流暢的古魔族語交談、時而和瑪爾以隻字片語的畢路亞話應對,瑪爾和芬雖然都聽得一知半解,但兩人互相討論之下,倒也弄懂了她的來意:她是冰元素魔法第七級導師瑪杜克.夕紗黛,今晚在這層樓辛勤工作的全是她的助理,一共二十人。她最近找到了一批海外的古文書,但保存狀況相當糟,因此她召集了人手,連日趕工,將這批書謄寫一份,並譯成古魔族語,印製對照本以供保存。   「第七級!」瑪爾不禁驚嘆。裘沙之前說過,人類花一輩子也達不到修第四級課的程度,那麼第七級究竟有多麼高深?也難怪她雖然親切,卻渾身表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氣質了。   「對,第七。最高的級。」瑪杜克.夕紗黛雖然表情狂妄,但她和休達一樣,一講起畢路亞話便怎也顯得稚拙。瑪爾心下覺得有趣,臉上仍不動聲色。倒是一旁的芬忍不住掩嘴偷笑。並非她歷練較少不懂得按捺,只是她已經對巫術全無興趣,因此對夕紗黛的頭銜也不抱多少敬意。她捏了捏下巴,故意用畢路亞話問:「裘沙說現在休假,我還以為導師們都不在呢。」   「Ot ona sei.」夕紗黛仍以古魔族語應答:「Ot scikalivomme messaf dwenormani duv thmaldiavi.」   「她說什麼?」瑪爾悄聲問。   「她說裘沙不知道她在哪裡也是正常的,因為她階級比較高!」   「喔。」瑪爾不明白這算是什麼解釋,但反正不是要緊事,無須追問。   夕紗黛又轉過頭來問瑪爾:「聽說客人有兩個?飛路殿下和——」她靈巧的攤開左手掌,指向芬的右肩:「——在這裡的芬。」   瑪爾回答:「是的,我的同伴和飛路小姐在樓上……練習魔法。」他說得有點心虛,因為梅加瓦里也跟去了,誰知道那個古怪的傢伙會不會在飛路房間裡幫愛蕾做起身體檢查。   「知道,」夕紗黛點點頭:「已經聽說——你的同伴非常有天份。你——也很有天份。」   「我?」瑪爾愣了一下。   輪到芬在一旁悄聲說:「她不知是從哪聽來的消息,八成不知道你們真正的底細。」   瑪爾皺起眉:「什麼叫底細……」   「呀!」夕紗黛似乎有種越是點頭,下巴就翹得越高的習慣:「你是魔法劍士。艾芬法安沒有魔法劍士。」   瑪爾先是吃了一驚,但仔細想了想,便答道:「這裡有許多巫師,還有公開傳授魔法的機構,魔法劍只不過是低一級的魔法,想必不值一提吧。」   「不對——」   夕紗黛話才剛出口,只聽見旁邊喀鏘一聲,剛才那間三個人的工作室關上了門。夕紗黛轉頭朝那扇門「嘖」了一聲,芬則忍不住又噗哧一笑。   「你說的不對,客人。」夕紗黛回過頭來,堆出個笑臉,繼續說:「魔法劍是巫術加上劍術。我們都懂巫術,對,可是艾芬法安非常少人懂劍術。」   「唷,你在這兒還蠻稀罕的嘛。」芬的語氣中還帶著幾分剛才的竊笑。   「妳也是啊。」瑪爾冷笑一聲,回敬了她一句。   「去你的,我就知道你要說這句。」   夕紗黛一點也不理會他們兩人的交談,思索了幾秒,便一拍雙手,對瑪爾說:「正好,你來了,有一個人會非常高興。」   「呃……如果您是說院長的話,她已經——」   「不對、不對。」瑪杜克.夕紗黛搖搖手指:「外面的朋友。明天你有時間嗎?帶你去見她一面,不用太多時間。」   瑪爾和芬面面相覷。到了這一刻,在巫術學院纏上瑪爾的麻煩事,已經比他離開休達的小木屋時預測的不知多出了幾倍。
【兩個面孔的黑鴉】 【所有魔流指向的地方】
標音對照
人名
地名標音備註
瑪杜克.夕紗黛Madookayb Sesadea

古魔族語筆記
原文翻譯解說
Ngaya! Safo! Safosafo!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Lanavi voia ot messei uzenlaybslem.看來客人對於我們的語言,原來並不如想像中陌生。
Ge glinu lenvina wen ngiad.可以把你的戒指給我了。
Ot ona sei. Ot scikalivomme messaf dwenormani duv thmaldiavi.不意外。她並沒有權限知道我每時每刻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