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速與風腳的盜賊】

幻想島:魔劍之書


  就在瑪爾他們已經遠離的黛奧城,一些不同的事情正在發生。

  陽光完全離開麥達森林,黛奧城的居民們點起燈火之時,王家騎士團的副團長紀兒.加里維斯.芬塔利昂從總部的訓練場柵門走出,在身上摸索了一陣之後找出鑰匙,確實的鎖上柵門的第一道鎖。她並不喜歡鎖,鎖這種東西久了總是會生鏽,然後就會卡住,每次開鎖都得費些氣力。鎖有什麼資格讓人花那麼多力氣呢?它以為是它自己在保護門裡面的東西嗎?才怪呢,真正在保護的是那道門,鎖只不過是門的隨從。紀兒並不喜歡這麼想,但她偶爾會覺得自己的立場就跟鎖很像。她將第二道鎖也鎖上,這時寇諾團長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今天辛苦了,紀兒。」

  「辛苦了,你看起來也很累,早點休息。」紀兒回答。她雖然是寇諾的下屬,但是他們之間已經習慣這樣對話了。其他騎士和寇諾交談時也差不多,只是他們都會稱他為團長,而紀兒通常只叫他傑克。

  巴克斯人當中,信仰黑刃神的騎士家系會給自己的孩子帶有「維斯」的教名,以紀念他們的祖先維斯.古拉托斯,但芬塔利昂並不是巴克斯人的姓氏(像史提伊或雷凱那種),而是畢路亞人的姓氏。畢路亞人信仰黑刃神的族群非常稀少,芬塔利昂家族就是其中最主要的一支,由於他們對黑刃教派擴張到畢路亞的貢獻,這些騎士到了摩諾所非亞以後依然備受尊敬。在黛奧城,即使是海外人也會敬重芬塔利昂家的人三分。不過對於寇諾而言,他本來就希望每個人都能無懼於他騎士團長的頭銜,和他親切的交談,反過來說他也不喜歡對貴族特別謙遜,因此他和紀兒之間並沒有特別的尊卑關係。紀兒是個認真上進的騎士,非勤務的時間時常可以看見她在訓練場練劍;由於天生的限制,她的力量不如騎士團的男性成員,但她努力的磨練自己的劍技與反應速度,而寇諾喜歡上進的人。賽西歐也是個可愛的小伙子,可是在這一方面就稍顯不足,說起來現在是他巡邏的時間,不過他大概溜去吃晚餐了吧。

  寇諾正在推敲眼前的紀兒在想什麼。她雖然要寇諾早點休息,但她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

  紀兒並不是有話要說,而是希望能聽寇諾說一些話。他看起來真的很累,並不是身體的累,而是最近的一連串風波使他的精神疲累。他該說些話,但紀兒必須引導他說出來。

  「今天星空真美。」紀兒抬起頭仰望天空。滿天星斗。

  寇諾也跟著抬起頭,他看見一片閃亮的深藍夜幕。今天的星空的確特別美,因為今天一整天都是晴朗的天氣。

  「你不覺得它們就像眾神的眼睛嗎?」紀兒看著星空說。

  「所以我們是被眾神所看著嗎?」寇諾皺起眉頭。

  「哦,或者我該說——呃……」紀兒急著要改口,話一時哽在喉頭說不出來。以前海外人跟森申人之間偶爾會有一神信仰與多神信仰的衝突,但時至今日這兩種信仰的內涵幾乎已經融合在一起了,紀兒也沒留意到這種小問題。

  「被妳這麼一比喻,還真的很難欣賞。」寇諾嘆了一口氣。

  紀兒意識到寇諾並不是在意信仰問題,而是在想那件事。紀兒突然覺得自己實在很笨,她自己也一直在想那件事,但剛才竟然一時之間分心了。

  「傑克,」既然他已經準備好了,紀兒也決定切入正題:「你對黑城主的傳言有什麼看法?」

  寇諾還是直直的盯著那片星空看,顯然他已經準備好要和紀兒聊一聊這件事了。在黛奧城裡,身為騎士團長,他幾乎沒辦法跟任何人坦白說出他的看法,但是今晚是個好機會,紀兒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我不想承認,也不應該承認。但是我無法蒙蔽自己的判斷力,城主死後的一切都太詭異了。或許我們真的是——像妳說的——被眾神的眼睛監視著。騎士團目前還是獨立巡邏,但衛兵隊以及輕騎兵隊的調度都太過完美,比城主還在世的時候更有效率。這座城的運作不只毫無衰退,甚至還比以往更強了。並不是『黑城主』而已……我感覺到,這座城的每個階層,從最頂端的統治階級,到最底層的平民當中,都有許多看不見的力量。」

  紀兒聳聳肩,但她也沒把目光移開。「聽說今天『五箭』的歐思將軍帶兵出去了?而且規模大到連望遠鏡角人都不敢阻礙呢。事情變得越來越奇怪了,你覺得他這趟到底想幹嘛?」

  「在人民不安的時候,南下跟葡萄城結盟,共同防禦松鼠城……不,不對。」

  「葛瑞柏不可能接受的,他是個特立獨行的瘋子。」紀兒說:「我看將軍是南下把葡萄城吞了才對吧?」

  「葡萄城的兵力並不弱,即使是配戴『五箭勳章』的將軍所帶的兵力也不見得能佔到優勢,而且他們知道兩座城之間的距離很近,所以一直很提防我們,突襲也不見得能成功。」

  「那不是你的重點吧?」紀兒笑著說。他們兩個人還是看著天空,未曾交換過一個目光,也未曾動過一步。

  「如果——我還是不想假設真的有黑城主,或許我們派出的間諜增多了——如果是這樣,那麼歐思將軍這次出兵,想必是因為葡萄城的戒備鬆懈了。但也可能只是上層想碰運氣,他們猜測葡萄城會因為黛奧雷特的死而鬆懈,而如果他們猜錯了,歐思也可以改口說自己是去締結同盟的。」

  「這種感覺很糟吧?」紀兒又笑了,但這次比較像是苦笑。「一切都無法掌控的感覺。」

  寇諾淡淡的說了一句:「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就行了。」

  傍晚,瑪爾和愛蕾回到安雅的家,卻沒看見任何人。   法律館已經化為灰燼了,城裡的衛兵也在飛蛾撲火般的圍攻之後一一死在索左爾的鍊子劍之下,但葡萄城官員的行政館並未受到襲擊,而且葡萄城的駐軍也仍然陣容齊全,因此當天下午他們就宣布全城進入戒嚴狀態,軍隊開始在街道上搜捕索左爾。瑪爾打從心底為安雅感到後悔,她的復仇之心或許能重挫獨裁者,但是拯救不了葡萄城的人民,很快的葛瑞柏將會開始訓練新的衛兵、重建葡萄法,而今天破壞法律館的行動只不過是兩年前叛亂事件的重演。瑪爾心中似乎有些什麼想法,他決定暫時留在葡萄城一天。   在葡萄城實際待上一夜,才能看見暴政下城市的真實面貌。太陽一沒入森林的邊界,葡萄城南區的「薩丁尼亞人酒吧」立刻從大門緊鎖的死屋搖身一變,變為喧鬧的熱門場所。這種地方正適合瑪爾,而這種擁擠程度對愛蕾來說是最好不過。除了在人群當中若無其事的摸走幾個銀幣之外,愛蕾還從向她邀舞的男士手上偷了一枚戒指。從別人手上把東西毫不被發現的拿過來,不僅是手的技巧,更是心理層面的詐術,愛蕾對自己這偶然的成功感到沾沾自喜,躲到角落把那枚戒指拿在手上把玩。她鑑賞了一會兒,突然一條影子閃過,戒指就從她眼前消失了。愛蕾知道遇上行家,連忙用餘光左右探了一下,發現了那枚戒指的亮光,隨即湊了過去。   那個從愛蕾手上偷走戒指的小偷叫羅安格林.瑪烏比士,看上去年紀與愛蕾相仿,頭髮短短的,不知道拿了什麼東西染成藍色的;他的臉上掛著一個從容的笑容,以充滿自信的眼神看著愛蕾。愛蕾對他的手法蠻有興趣的,就向他問了幾招,發現自己會的他也都會,連忙要他教兩手。   「噢,我很樂意,美麗的女士。」羅安格林說。愛蕾心中竊喜,原來這小子本來就想故意炫耀一下來吸引同行的女性。既然如此,她也就表現出一副熱絡的樣子了,搞不好還可以多學幾招。   「我們找個有空地的地方,這裡實在太擠了。」   「可是……」愛蕾想說瑪爾還在這裡,不能先行離開,但是要是對羅安格林說她有個男伴在,難保人家不會掉頭就走。   「別可是了,只是出去一下。」   「哦,好吧!」她也只能答應了。   羅安格林帶她到後門出來一片小空地。石磚鋪的地面,有點滑,除了牆角有些盆栽之外算是空無一物。他拿出一枚銀幣。愛蕾看得出來那是假錢,從光澤就知道不是銀做的。「看好,」羅安格林說:「第一招。」   他把右手上的銀幣一拋,落在左手掌心。   「這有什麼?」愛蕾大為失望。   「然後,」羅安格林早就料到她會失望,所以也不理會她說什麼,繼續示範。「第二招。」   他用左手食指把銀幣往前一彈,然後伸出右手抓住它。   「這我也會啊。」   「再來,第三招。」   他用右手把銀幣往前一拋。銀幣劃過半空,飛到牆外,他跳上牆頭,抓住銀幣,然後穩穩坐在牆上。   「哇。」愛蕾說:「再來一次!再來一次!我剛才眨了眼沒看清楚!」   「就算妳不眨眼也看不見,這是我獨創的步法,我稱之為『神速』!」牆上的羅安格林得意的說。「第四招是用力把銀幣往前丟,然後在銀幣落地以前抓住它;第五招是把銀幣往後丟,然後背對著銀幣抓住它。」   「你怎麼光說不練?」   「這裡太小了!怎麼樣,要不要到街上去試試?」   「不要,我不要去街上。」   「沒事的,軍隊不會管我們,他們找那個殺人狂都來不及了。」   「你又知道?」愛蕾說。   「『財寶獵人』的直覺。」   「過份喔,我也是『財寶獵人』耶,你不就是說我沒直覺?」   「噢,美麗的小姐,人人都有他不足的地方嘛!」羅安格林輕浮的說:「像我就沒有『財寶獵人的美貌』啊。」   「不、不行,我不接受你這種奉承啦,美貌又不是財寶獵人的必要條件!」   「噢,美麗的小姐,身為財寶獵人,好的相貌絕對是有利的,我可以告訴妳很多很多的故事,證明『財寶獵人的美貌』絕對是優秀財寶獵人的必要條件。」   「那優秀劍士的必要條件是什麼?」愛蕾的背後響起一個聲音。羅安格林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失去平衡,連忙從牆上跳下來。   「瑪爾!你不是在裡面……」   「我對於連我的同伴都能偷走的盜賊很有興趣。」瑪爾打趣的說。「怎麼樣,有沒有學到什麼?」   「咦……?」愛蕾相當訝異,瑪爾居然猜出她的用心。   「人家可是羅安格林.瑪烏比士,私人懸賞超過五萬銀幣的特級盜賊呢,才看到他的『神速』就見好就收了嗎?」   「唷,你還真清楚耶。」羅安格林說。「哎呀,美麗的小姐,妳居然沒有告訴我,妳帶了男伴來。」   「他不是啦,他是……」   「……我是他哥哥。」瑪爾擺出一個好像很友善的微笑。「啊?」愛蕾愣了一下。   「你騙人。」羅安格林一針見血的說。   「啊,被你發現了,瑪烏比士先生。不過我這次出來,任務就跟她的哥哥一樣,要保護好她,別隨便就給人騙走了。」   愛蕾聽見這話吃了一驚,她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唉唉唉,我可不是隨便街上一個地痞流氓——」   「而且酒吧裡面打起來了,我想來這裡透透氣。」瑪爾這才把話說清楚。   薩丁尼亞人酒吧裡原本擠得令人難以喘息,現在因為有兩群人打起來了,眾人紛紛退開。十幾個拿著棍棒和短刀的男人在正中央扭打成一團,咒罵聲和慘叫聲不時傳出。瑪爾帶著愛蕾和羅安格林站在後門旁邊觀望。「那些就叫做隨便街上的地痞流氓,越打越不像樣。」瑪爾說。   「你不能拿你的標準去看人家一般打架嘛。」   「說得也對啦。」   「欸,老哥,你們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啊?」羅安格林跟在旁邊問。   「不遠,就從黛奧城來的。」   「黛奧城?你們……該不會是從那個『望遠鏡角』來的吧?」   「唷,你還真清楚耶。」瑪爾用羅安格林剛才講過的話來回答。   「全麥達誰不知道望遠鏡角?所有壞蛋中的壞蛋,特級通緝犯當中的特級通緝犯,全都聚集在望遠鏡角!」   「才怪。」瑪爾說:「我在望遠鏡角住了十五年,能叫做壞蛋中的壞蛋的,我看不超過十個。其他的頂多都跟那兩群像鬥雞一樣的打架笨蛋一樣,是普通的流氓。不過特級通緝犯我們這邊倒是還真的不少,雖然現在大概都被抓的被抓、被殺的被殺啦。現在真要說全麥達著名的惡人窟,大概是西魯瑪的遺跡都市吧。你又是哪裡人?應該不會是這座莫名其妙城的人吧?」   「嘖!莫名其妙城……說得好。」羅安格林看來不想回答。   「說到莫名其妙,誰知道為什麼這裡叫做薩丁尼亞人酒吧?」愛蕾問。   「啊,因為這裡的老闆是薩丁尼亞來的。」   「薩丁尼亞?」瑪爾問:「那是什麼地方?」   「誰知道?再說了,誰在乎?」羅安格林聳了聳肩。「我倒是比較想知道,為什麼你們的酒吧叫做『貓鈴鐺』?」   「啊,那個啊,」瑪爾笑著說:「你聽過『給貓拴鈴鐺』的故事吧?」   「有啊,所以呢?這酒吧跟老鼠或貓有關係嗎?」   「我們的標語是,『看到貓鈴鐺的話就快滾吧,鼠輩們!這裡是危險的地方!』」   羅安格林和愛蕾同時笑了,雖然愛蕾老早就聽過了。   他們三個再度把注意力移回酒吧裡的群架,但是看起來離結束還遠得很。薩丁尼亞人酒吧裡的打鬥似乎是常有的事,旁邊圍觀的群眾好像都氣定神閒的樣子。依瑪爾之見,這兩群人實力這麼差,看來還有得打的呢。「我們還是先走吧,找個地方睡覺。」   「喔,好。」愛蕾跟著他走出後門。羅安格林急忙伸手,然後發現自己也沒理由攔著別人,就這麼看著他們走了。   「哎呀!」他自言自語著:「好不容易的說……而且還是望遠鏡角的人耶,早知道就跟他們講清楚,多聊幾個話題……」

  瑪爾特地在葡萄城多留一天,為的是要觀察昨天的事件造成了什麼影響,還有城主到底死了沒有。結果他和愛蕾一踏出旅店門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惆悵的坐在門旁的板凳上。   「早啊,安雅。」瑪爾說。   「……是你們哪。」安雅瞥了他們一眼。   「妳昨天去哪裡了?」   安雅靜靜的坐著,不回答。   她失敗了吧,瑪爾也猜得到,接下來政府又會再度徵召衛兵,葡萄法也會繼續照常實行,葛瑞伯也會繼續安安穩穩的當城主。   安雅用力一搥牆壁。「我真沒用!」   「怎麼啦?」愛蕾問。   瑪爾順手從旅店門旁掛著的小箱子裡,抽出一份日報。   「……昨日深夜,以軍事大臣迪克魯斯.西馬里為首的反抗組織『ΑΩ』正式發動政變,葛瑞柏護衛隊無條件投降,城主葛瑞柏本人則被發現死於個人書房內,依現場狀況研判應是自殺無誤。西馬里接任城主,宣布廢除現行法律,並擇日改選新任城主。」   「所以,就因為妳沒有親手殺掉妳的仇人,妳就心灰意冷的坐在這邊?」瑪爾冷冷的說:「妳怎麼這麼幼稚啊。」   「瑪爾!」   「仇恨——」瑪爾不理會愛蕾,繼續說:「——是沒有辦法守護人民的。妳一個人把葛瑞柏殺了能改變什麼?除了他從自殺變成他殺以外,什麼也不會改變。而且還會把自己的手弄髒。」   「你又懂什麼?」安雅憤恨的說。她的表情和語氣,讓瑪爾想起老威森。當時,紅魔讓老威森失去了他的牛,而瑪爾卻把紅魔驅走,阻止老威森報仇;葡萄法讓安雅失去了哥哥,而安雅的復仇失敗了,是索左爾摧毀了衛兵隊,是西馬里摧毀了葛瑞柏政權和荒謬的法律。瑪爾不曾有什麼仇要報,的確,他不懂。   「我啥也不懂!」瑪爾拎起背包往肩上一扛:「我只知道,從今天開始,葡萄城的人們可以好好過日子!」   然後,瑪爾頭也不回,直直的往南走去。愛蕾一面顧盼著安雅和瑪爾,一面跟了上去。   旅店的門口,剩下安雅一個人,靜靜的坐在板凳上,沈思著。

  從氣象一新的葡萄城南門出城,到松鼠城要花上三天。瑪爾看了看地圖,中途竟然一座村莊也沒有,圖上所標示的聚落都是松鼠城散佈在森林裡的軍營。即使寇諾在演講的時候誇耀黛奧城是麥達森林第一大城,看著這張地圖,任何人都能立刻說出誰才是麥達森林裡最強大的勢力。但是望遠鏡角人的偵察能力也不是開玩笑的,每一座軍營所處的位置、佔有的面積,都畫得清清楚楚。瑪爾心想,阿法羅登.穆果入內城那麼多次,這份地圖一定也賣給軍方了,而且望遠鏡角的人們都說,黛奧城很快就會發動戰爭,好把人民的注意力從黑城主的謠言上頭移開。到時候,黛奧城會怎樣對付這些最前線的松鼠城據點呢?   不過現在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目前最重要的就是順利度過接下來的夜晚。瑪爾把地圖的狀況告訴愛蕾,沒想到她顯得很興奮。   「所以我們要在野外過夜囉?交給我吧!」愛蕾誇下海口說。   她還真有一套。這天晚上,除了用木材和棕櫚葉搭帳棚這件費力的差事需要瑪爾幫忙之外,從築火堆生火到深入叢林獵取晚餐,愛蕾的動作快到瑪爾絲毫沒有插手的餘地。實際上瑪爾也不會打獵,他從出生到現在都住在城牆以內,跟人打交道他懂,但追蹤動物則沒有經驗。愛蕾就不同了,她還是個小娃兒的時候,就跟當時還守護著她的父親在麥達森林裡旅行;即使搬進望遠鏡角之後,她還是常常在黛奧城周邊的叢林裡,以野生動物作為她投擲暗器的活靶,有時候也會乾脆在外面過一夜。今天她離黛奧城更遠了,但是麥達森林走到哪裡都是一個樣,對她而言一切都很熟悉。   晚餐之前,愛蕾總共打了三隻飛鳥。她並不滿意,因為她在打獵過程中丟失了一枚飛刀。對她來說,飛刀這種大的暗器,即使沒射中也很容易找回來,但是愛蕾弄丟那枚飛刀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她沿著投擲的方向搜了一陣沒有結果,就決定放棄了,畢竟她肚子也餓了。   「這是哪種鳥?」瑪爾用樹枝戳著掛在木架上的鳥肉問。牠現在應該熟了。   「我不知道牠叫什麼名字,我只知道牠可以吃,我吃過兩次。」愛蕾說:「你幫牠們起個名字吧,反正動物又不會主動給自己取名字。」   「但我摸不著頭緒啊,」瑪爾端詳著被樹枝串刺的鳥肉:「我記得牠的羽毛是藍色的,可是其他就沒注意看了。」   「胸口還有白色的毛!」   「嗯,但就憑這樣也很難……現在我連牠是鴿還是鴉都說不準了。」   這天晚上他們就一直討論這種鳥該怎麼命名,最後瑪爾決定拿出筆記本把他們討論的內容抄下,看看以後能不能在路上碰到個獵人或什麼的。   瑪爾胡思亂想了一陣,不經意再轉頭看時,愛蕾已經躺在那裡呼呼大睡了。也難怪,她今天晚上做了那麼多費力的事。他決定也躺下來休息,但是就是睡不著。他在想會不會是愛蕾的呼吸聲的關係,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得趕快習慣才行,像這樣的夜晚以後還多得是呢。

  第二天,瑪爾和愛蕾經過一個叫做游城的小城,那裡是官道沿途的城邦當中最靠近海的地方。   游城是個自給自足的城邦。居民不多,人口不滿千人,每個月都會召開全城集會,表決重要事項。游城的標誌和其他城邦常見的盾形徽章不同,是長方形的青色徽章,中間有以畢路亞文字所寫的,深藍色的「游」字,左邊有收在鞘中的劍,右邊是稻穗的圖案,顯示他們具有軍備而愛好和平的精神,以及農業社會的象徵。   現在是四月,時值秋季。瑪爾和愛蕾踏進游城時,游城的居民正忙著收割稻作,到處一片歡欣的景象,是個豐收,愉悅的氣氛傳染了整座城。不過瑪爾卻不太愉快,因為他被守城的警衛攔了下來。身上配著一把劍,果然到哪兒去都不太方便。游城的守門人要他們出示游城公民的身份證明,否則劍就必須留在城門的保管室裡才能進城。瑪爾看游城這一片和平的景象,心想也用不上劍,況且他確實不是游城的公民。但愛蕾說什麼都不肯把飛鏢留在保管室,她說那是她吃飯的傢伙,不能隨便離身的。   「小姐,我們守衛是經過訓練的,閉一隻眼都看得出來您是懸賞金七十銀幣的通緝犯愛蕾.昆。盜賊要進城我們是不反對,但是我們不能讓盜賊在城裡偷東西,所以您的飛鏢不但得留在這裡,我們還會派專人跟在您旁邊。」   「那怎麼行!瑪爾,我們別進城了,這欺負人,乾脆不進去得了!」   「要不欺負人也行,我們游城愛好和平,人人心胸寬大,所以您只要不在城裡偷東西便好,但是要是傳出竊案,您會第一個被傳喚,要是您提不出不在場證明,就會被認定為竊賊,希望您安分些為妙。」   「我知道啦!」愛蕾敷衍的說,她心裡想著的是如此一來,偷東西就要偷得更不著痕跡了。   「喂,」瑪爾在這時候跟她劃清界限:「妳要是被抓到的話,我跟妳結伴進城的,他們可不會聽我求情,到時候妳自己看著辦。」   「瑪爾!」愛蕾大叫。   「先生,您也安分點為妙,和盜賊一同進城的,我們會特別注意。」守門人說。   「什麼?」瑪爾說:「既然如此,那你們多派兩個人手盯緊我就好囉,麻煩把劍還給我。」   「先生,不要讓我們麻煩好不好——」   「公平一點嘛!」瑪爾說:「她能攜帶武器,為什麼我不能?」   守門人猶豫了大半天,最後還是決定答應瑪爾,讓他帶著劍進城。游城是麥達森林裡重要的產糧地帶,除了自己的軍隊之外,還有各城邦的協防軍,城裡治安非常良好,從來沒出過問題,因此守門人心想,偶爾寬容一下應該不會怎麼樣。

  在游城街上走動,經常可以看到牆上貼了最新的懸賞單。仔細一看,還真的是最新的,是今天早上才發行的,才過不到五個鐘頭。按照道理,月初才發行過懸賞單,怎麼可能印製新通緝單呢?瑪爾聽說過,懸賞單是每一座城都各自蒐集資料,動用上百名人手自行印製的,並不是一項簡單的差事,通常沒道理過了六天就發行新懸賞單。但是仔細看看通緝單的內容就知道了。並不是所有通緝單都更新到四月七日,只是因為緊急事件臨時提高了某幾個特定通緝犯的懸賞金,罪行內容也增加上去。當然,是索左爾.蘭其柏和斑喵咪。各城邦對蘭其柏的懸賞金已經是九十萬銀幣了,它們似乎沒有能力提出更好的獎賞,但是蘭其柏昨天下午的犯行被確實的記載在上面。斑喵咪原本的懸賞金只有兩銀幣,現在暴增到一百銀幣,但是和蘭其柏比較起來還是天壤之別。愛蕾看著數字一口氣超過她的斑喵咪的懸賞單,心裡頗不是滋味。   游城裡的人不太有空招呼訪客,因為現在正是收穫的季節,全城百分之九十是農民,剩下的就是些巡邏兵和守門人了。好不容易,他們找到一間餐館,可以好好享用午餐。這間餐館叫做「星辰屋」。起初瑪爾看不懂店門口招牌上用油漆瀟灑寫成的草書畢路亞字,只是因為踏進餐館時,愛蕾對於餐館內的擺設感到相當有興趣,不經意的說出「這麼漂亮的餐廳,應該有個很美的名字」這類話,老闆才得意的向他們介紹。星辰屋的確很美,從天花板上垂下許許多多的風鈴,透明中帶點藍紫色的風鈴、會炫出七種色彩的彩虹風鈴、還有很多很多不同的造型;六芒星形的窗戶,淺藍色系的壁紙,淡紫的絲質桌巾……以餐廳來說太美了,瑪爾想,在這裡用餐一定很貴。但是老闆告訴他們並不會,只要別把環境弄髒。不過週末的價格還是比往常貴,這點老闆也很貼心的提醒了。   挑了靠那扇六芒星形窗戶的座位坐下之後,愛蕾繼續欣賞著室內的擺設。她在背後的牆壁上發現一個像是布告欄的東西,上面貼滿了寫了字的小卡片。她忍不住走過去瞧瞧上面都寫了些什麼,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來用餐的客人留下的話。愛蕾只看那些用外面通行的文字留的言,有些人會在上面簽名,有些人會給名字的縮寫,有些人會幫自己取個奇怪的名字,也有些人匿名。有些人留了讚美的話,有些人寫他認為哪一道菜應該要怎麼樣改進。   「如果妳穿著打扮非常像個魔女,那麼絕對沒有人會認為妳是魔女。 -N. E.-」   「我說,如果它叫做星辰屋,為什麼它不是個占卜算命的店? -C. 雷凱-」   「所有的愛、友情與勇氣,在死神面前均是無力的。 -INV-」   「我下次還會再來,下次一定遲到,不會傻傻的準時來這裡等他們半個鐘頭。」   「我不是有意遲到!我只是忙著征服世界! -理查.艾許.歐思-」   「我痛恨這個留言板。一輩子也別想讓我在這上面留字! -A. I.-」   正當愛蕾興致勃勃的讀著那些留言時,服務生也把菜端出來了,這效率顯然是因為中午時間星辰屋裡只有瑪爾和愛蕾兩人。「請慢用!」服務生笑容滿盈的說,然後又勤快的走到其他桌位去做些整理桌巾之類的雜務。   「呃,這間餐館是不是晚上客人比較多?」瑪爾問。這當然是「為什麼都中午了客人還這麼少」的委婉問法。   「噢,客人,您猜對囉。」老闆說:「我們的擺設到了晚上會變得非常的夢幻,所以大家都喜歡等到晚上再來。」接著他開始向瑪爾介紹這間餐廳裡裝潢的特殊技巧,如何讓它變的在晚上特別光彩奪目。瑪爾聽得入神,還聽到不少頭一次聽說的新東西,比如說有種叫做螢光顏料的東西,在一片漆黑當中會自然的發光,這使得白晝與黑夜的星辰屋,地板上會有不一樣的圖案。老闆講得興致盎然,他最喜歡這樣熱心專注的外地人了。甚至瑪爾吃麵吃到一半,還會問他這麵的烹調有什麼訣竅。另一邊,愛蕾則是一面吃著麵,一面不住的往牆角看。   「真是謝謝您,您的服務太周到了。」瑪爾用完餐臨走前,還向老闆彎身鞠了個躬。老闆笑瞇瞇的回禮,並且請求他有空一定要再來,而瑪爾當然是很爽快的答應了。他從門邊的小盒子裡抽出一張卡片,寫上:「下次我一定晚上來! -M. H. 史提伊-」,然後將它貼在留言板上。

  「實在是的,我在角落那盆魚缸裡發現一顆好漂亮的珍珠喔,可是老闆就坐在旁邊……」愛蕾走在路上不住的自言自語,實際上是說給瑪爾聽。他們離開星辰屋以後,都已經去過好幾家店收集旅程上需要的物品了,愛蕾還是一直對那顆珍珠念念不忘。   「就是故意要讓老闆坐在旁邊好盯緊妳的啦!」瑪爾說:「要是妳在這裡偷東西,我的行程就會被耽擱了。」   「結果你還不是想干涉我!」愛蕾叉起腰抗議。「而且你還有行程啊?你不是說這趟出門是來冒險的嗎?」   「冒險也不代表什麼也不考慮就亂跑啊!」瑪爾說:「我第一個目的地是松鼠城,在那裡找一把新的劍!」   「新的劍?」愛蕾聽得一頭霧水。「席修斯還不夠好嗎?你以前不是說它是無可取代的?」   瑪爾心裡一陣煩。「可是老瑞說,席修斯,會斷,就是這樣啪的一聲變成兩半,懂嗎?」   「啊?那怎麼辦?」愛蕾竟然很率直的跟著慌張起來了,她之前明明還不把預言當一回事的。   「我剛才不是說過要去買新的劍嗎?不趁席修斯還在的時候準備好,在戰鬥中斷了就糟了。」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一個空曠的地方。看看周圍,是建築的工地,半個人影也沒有。這是游城的哪裡?看樣子他們漫不經心過頭了,連回城門的路都會走錯。瑪爾伸長脖子往遠方看,找到了房屋密集的方向。   「我們該往那邊走。」瑪爾說。   「我也是這麼想,你看一下背後。」   瑪爾照著愛蕾說的回頭一看。戴著貓面具的矮子蹲在一旁不遠處,笑瞇瞇的(雖然那是面具)看著他們。   瑪爾嘆了一口氣。「……你的出場次數會不會太多了?」   「你們有沒有吃的東西?」斑喵咪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   「沒有,我們剛吃飽。」   「你們有沒有錢?」   「沒有準備給你的那一份。」瑪爾的態度很強硬,和剛才在餐館聊天的時候判若兩人。   「你們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不給。」   「那我就用偷的囉。」斑喵咪站了起身。   瑪爾拔出劍指向斑喵咪。「應該叫做『搶』吧?」   「別這樣嘛,不是剛吃飽的喵?剛吃飽不要做激烈運動。」   「我不用動得很激烈也能砍斷你的雙手,快滾。」瑪爾冷酷的說。愛蕾見識過他在貓鈴鐺酒吧用各種說話技巧解決事情,但這種威脅性的語氣她還是頭一次聽見。問題是,斑喵咪看來一點也不怕,他還是在笑。那是面具,面具可以隱藏恐懼,而戴著面具的人因為知道自己能隱藏恐懼,甚至會真的減少恐懼。他一亮貓爪,挑釁般的問:「你確定嗎?」   之前瑪爾就注意到了,斑喵咪手套上的爪子是金屬製的。從表面的紋路看不出是什麼金屬,如果是依照光澤來判斷種類的話,瑪爾又不像愛蕾那麼拿手。不知道貓爪是哪一種金屬的話,就不能隨便拿席修斯與之硬拚——瑞果並沒有確實的說出,席修斯什麼時候會斷。再一次瑪爾感覺到,瑞果的預言讓他做起事來綁手綁腳的。不過席修斯並不是只能當作劍來和敵人硬拚的,它是具有火元素的魔法劍——能夠放出火焰的劍。也就是說,席修斯不需要碰到敵人,就能傷害敵人。   瑪爾他曾經向師父傑克.寇諾保證,如果沒有絕對的必要,他會永遠只用劍術來擊倒敵人。因此使用魔法劍的念頭一閃即逝,他決定用劍術取勝,在斑喵咪碰到他以前分出勝負。關鍵在於速度和時機,而兩者之中,以目前的情勢,又以時機為重要。因為瑪爾的目的只是趕走斑喵咪,防止自己身上的東西被劫走,他不需要主動攻擊對方,只要等對方前來,再趁機繞到死角處給予決定性的一擊。以劍與貓爪的攻擊範圍差距來看,這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貓爪的死角太多了,射程也太短,它充其量只不過是增加拳擊威力的附加裝備。   「那我就不要偷你囉。」斑喵咪突然改口說。   「哼,要是你以為偷得到我,那你也太天真了。」愛蕾自滿的說。斑喵咪的懸賞金比她高,愛蕾決定展現一下自己的技術不亞於他。   「我有一個問題。」瑪爾突然發問:「兩天前,你和索左爾.蘭其柏在葡萄城做什麼?」   「喵?」   「我說,索——」   「喔喔,你是說索左爾啊!」斑喵咪恍然大悟。「我當然是去幫他偷東西的!雖然失敗了。你不要提醒我嘛……」   「他叫你偷什麼?」   「就是那個——」斑喵咪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不用這麼老實:「——抱歉,職業道德,不能說不能說,我是個有道德的喵。」   「他有規定你不能說嗎?」瑪爾問。   「耶?這麼說來……他好像沒提過。」   「那就說吧。」   「喔,他要我偷的是葡萄城神殿裡供奉的『伊左不勒斯』啦。」   愛蕾聽到像是珍貴寶物的名字,眼睛一亮:「『伊左不勒斯』?是怎樣的東西?」   「他喵說,我也喵問——加上我又偷錯了,所以到最後還是不知道。……等一下,妳不要提醒我啦!這是件悲傷的往事!」   「好吧,我們不鬧你了,你可以走啦!」瑪爾又唬弄他一次,但這次斑喵咪就不太配合了。   「喵,我還是偷你的東西好了,我現在需要找回一點自信。」他再度一亮貓爪,這次看來是認真的了。   瑪爾機警的再度舉劍擺好架式。斑喵咪不一定會正面衝過來,或許他會繞個彎從側面進攻,甚至繞個大彎從背後——應該不會,那樣子瑪爾反應的時間太充裕了。   說時遲那時快斑喵咪突然出現在近身一尺之內——瑪爾反射動作拿劍擋格,正好撞上迎面而來的貓爪,鏗的一聲,瑪爾只覺勁道超出了他的想像,直直被逼退一步。他劍鋒一轉,抵住了斑喵咪的咽喉,然後他的右手突然感到一陣刺痛,五指的力道稍微減弱了些,席修斯瞬間在他眼前消失。瑪爾反應過來,一掌重重拍在斑喵咪胸口,將他打得跌在地上打滾,瑪爾在戰鬥中窄化的視野漸漸恢復過來。然後他看見席修斯被抓在斑喵咪手上。   「這個應該可以賣很多錢!我走囉喵!」斑喵咪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跑,他的腳下宛如有一陣旋風,捲起一大片沙,瑪爾才追上去兩步,斑喵咪已經消失在地平線以外。瑪爾這輩子從來沒看過速度那麼快的人,他知道自己踏出第三步的同時,已經無法鎖定斑喵咪的去向了。他僵在原地,而他身邊的愛蕾更是如此。她一向對自己的快腿很有自信,而它們也很講義氣的幫助她脫逃好幾次追捕。但是這三天以來,她見識了真正的速度,原來那才是盜賊該有的水準。
【叛亂三人與劫盜二人】 【無劍之夜】
標音對照
地名
地名標音備註
薩丁尼亞人酒吧Sardiniani
游城Yu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紀兒.加里維斯.芬塔利昂Zelt Gallivois Fentarion
維斯.古拉托斯Vois Koratols
羅安格林.瑪烏比士
羅安
Lohengrin Maubis
Lohen
迪克魯斯.西馬里Dicrews Simmery
理查.艾許.歐思Richard Ash Ose
物名
物名標音備註
伊左不勒斯Izop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