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冰島,艾芬城東方的山丘上。
此時此刻,雖然只聽得見樹葉被南風吹拂的娑娑聲,與間歇的鴉啼聲,但在過去的兩小時中,這裡曾響起數十次的爆炸巨響,無數的砂礫轆轆滾落山坡,較小的鳥獸早已四竄逃離。幸好這座岩山乃是艾芬法安王室的禁地,方圓十里之內縱有任何人在,也不敢多作猜想。
山腰上一處斷崖,是一連串爆炸的起源地。汗流浹背的「王女菲莉雅」——愛蕾.昆——雙手撐在岩地上,喘著顫抖的氣息,水珠不斷從髮梢和下巴滴落。她背上簡便的棕色披風,已從領口到下襬完全濕透,上頭還有三處灼燒痕跡。周圍的二十尺內,地面坑坑疤疤,岩縫間原本有雜草的地方只剩下幾抹炭粉;一圈全數攔腰折斷的焦黑樹木環繞著這整片荒蕪景象。
「妳該休息了。」
披著耀眼水藍斗篷的艾芬法安女王,從愛蕾背後的樹林之間走出。
「我……我還……」
「保險已經用完了。」
這半個月來,女王每日帶愛蕾到這山上練習凝結盾。女王會從各個方向射出火球轟向愛蕾,訓練她以凝結盾防禦。凝結盾顧名思義,形似盾牌,但熟練的巫師可輕易在一念之間同時展開多枚:射來的若是大範圍的魔法,則宜將盾牌並排,保衛周身;若是將強大貫穿力集中於一點的魔法,則宜將盾牌重疊,增加厚度。愛蕾縱有「縛神」一族的特權,意識依然是有限的,不能二者兼顧。為了保護自己,首先必須練習在一瞬間內判斷適當的防禦方式。
愛蕾的披風裡,嵌有三張梅加瓦里特製的陣魔法咒圖作為保險:一旦愛蕾自己的凝結盾力有未逮,女王的魔法即將觸及愛蕾的身體時,就會誘發咒圖,在身體表面形成一層極強的防護膜。但這種最後一瞬間才發動的防禦,頂多只能避免皮肉受到直接傷害,無法消除高熱與強風對體力的折耗。此外,咒圖本身也會在短短幾次使用之後燒毀。保險一旦用盡,當日的訓練即告結束;女王感覺得到咒圖燒毀時的魔流反應,而披風上的三塊焦痕,也是讓愛蕾不能勉強自己的鐵證。
即使如此,愛蕾仍然擠出了力氣,在女王的徐徐步履來到她身邊之前及時起身,重新站穩腳步。
「儘管現在情況不同,休息仍是練習的重要一環。」
愛蕾拭著額上的汗水:「可是……我根本還沒準備好……」
「使命的呼喚總是如此。」女王說道:「從沒有人能完全準備好。但是,妳憑自己的意志站了出來,不是嗎?」
「不然難道……要讓妳去嗎?」呼吸漸漸緩和的愛蕾,朝著女王輕嗤了一聲。
「說得對,妳是為了代替我而挺身而出的。」女王走上前去,輕輕擁住了自己的女兒:「因此我有義務,像保護我自己的性命一樣保護妳。」

阿浦勒斯沒料到,瑪爾會這麼快又叩門打擾她。她的確沒闔眼睡覺——方才她坐在床上稍嫌無聊,見書架上的論文有一本擺歪了,便過去信手抽來一讀——但是瑪爾十分鐘前走出去的時候,可是親口要她好好休息的。
更令她詫異的,是他的一臉沉痛表情。對視片刻,他仍一副提不起勇氣啟齒的模樣。
「有話就說,我可沒有多餘的氣力問你怎麼了。」她說出了跟她自稱不想說的話差不多意思的話。
「我的夥伴自己一個人離開學院了。」
也難怪他如此反常了;就連阿浦勒斯也沒料到會是這種結果。「我以為你們要走也會一起走的。怎麼?又理念不合拆夥了?」
「我……比她更想要信任妳們。」
原本期待他回個嘴說上一回拆夥就是她害的,不過他顯然沒那個心情。「所以呢?你打算就此跟她分頭行動?」
「不,我得去追她才行。所以我才來找妳。」
「而我有什麼理由在乎你們的事?」
「我們……」瑪爾又猶豫了一段令阿浦勒斯愈發沉不住氣的時間,才接著說:「……不對,是我。我一直都在尋找……跟『破天』見上一面的方法。」
如他所料,阿浦勒斯皺起了眉。「……這事你為何要對我坦白?」
「她剛才逃出去之前對我說,她知道『破天』在哪裡了。」瑪爾頓了一下,見她仍板著臉,逕自接著說:「如果古魔族不希望我們人類見到『破天』,現在我也沒有異議。但既然如此,我想拜託妳們幫我攔住她。放著她不管的話,她會隻身犯險的。」
瑪爾也不知道這種大膽的提議會得到什麼反應。比起安雅和古魔族在不知彼此來意與底細的情況下發生衝突,古魔族之中有人知道狀況,對安雅反倒安全一點——這是瑪爾的判斷。而先找阿浦勒斯,是因為她終歸是現下這座學院塔裡與他交情最久的人。但是他也知道,他們之間的交情除了久以外,沒有太多正面的詞可以形容。眼看阿浦勒斯垂下頭,若有所思的看著自己懷裡攤開的那本論文,他只能一顆心懸在空中,預料不到接下來對話會朝哪個方向前進。
然後她就翻起了論文。並非一頁一頁翻閱,而是直接翻到書末的某一頁,神情嚴肅的細讀。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最後她啪一聲闔起書本。「你這個同伴,脾氣還真是比愛蕾.昆彆扭多了。」
「呃……什麼意思?」
「你說,『放著她不管的話,她會隻身犯險』是吧?」阿浦勒斯問道:「那麼,如果是你得知了破天在哪裡,你會帶她一起去嗎?」
瑪爾義正辭嚴的說:「她如果想去我當然樂意啊,我都拜託她幫我找線索了。」
「你答得倒不假思索,但你同伴顯然沒那麼懂你。她正是不想讓你有『隻身犯險』的可能性,才決定先你一步行動——不是你答應帶她一起去,就是她一個人去。」
「結果反而變成她隻身犯險嗎……」瑪爾本想將這推測斥為荒謬無理,但他想想安雅的脾氣,倒還真的不無可能。「只是……她怎會臨時之間就準備得如此周全?」
「那自是因為並非臨時了。」阿浦勒斯舉起懷裡那本書:「她早就做好了準備,只是因為我的緣故,才迫使她立刻行動。」
瑪爾一頭霧水的看著那個式樣熟悉的書皮。「巫術論文……?」
「而且是破天的論文。」
「原來這間房間裡也有……」瑪爾說著說著,恍然大悟:「難道那本論文裡有——」
阿浦勒斯翻開了封底。乍看之下別無異常,但仔細端詳,可發現書頁被細心撕下的痕跡。「估計是這篇後記洩露了破天的所在,你同伴發現了便撕下來私藏,打算等你們一同離開學院再告訴你吧。不巧,我卻突然進佔了她的房間,所以她才假裝生我的氣,匆匆獨自離席去做逃脫的準備。如她所料,這個痕跡很快就被我發現了。」
她生妳氣的部分應該不是假裝的吧,瑪爾心想。
「不過,她有些高估了我的頭腦。我並不曉得你們的打算,而破天在哪裡寫過哪些流水帳,我也一無所知。」
阿浦勒斯雖然如此說,但她這番推理完全解釋了安雅這次唐突離去的種種異常之處,令瑪爾不得不佩服。同時,也不得不懊悔自己沒能得到安雅的信任。方才在陽台上,安雅給他那次機會的時候,他的一時猶疑,恐怕便讓她生起了顧忌,怕他把事情告訴古魔族吧——實際上她也猜對了。
懊悔歸懊悔,現在他要是再度優柔寡斷,就真的會一事無成了。他的砝碼,已押在信任阿浦勒斯的一方。
「阿浦勒斯小姐,我同意妳的推論。」瑪爾說:「安雅自己對『破天』並沒有興趣,剛剛爭執了那一場之後,她大概只是想去要求『破天』答應她阻止伊左不勒斯,沒有造成危害的意思——」
「不必急忙找理由說服我了。」阿浦勒斯平淡的說:「你們兩個也算是調查伊左不勒斯的功臣,這點小忙沒什麼不能幫的。」
瑪爾一聽這話大為振奮:「真的嗎?」
「不過,你同伴的舉動,以及你的動機,讓其他古魔族知道了只會節外生枝。」阿浦勒斯隨手將那本論文擱到枕邊:「就由我帶你去攔截,學院那邊也由我交代。」
上一刻才如釋重負的瑪爾,立刻想起了自己還有一樁問題得應付。
「妳……身體不要緊嗎?妳現在還不能變成龍吧?」
「既然知道她的最終目的地,要搶先一步多的是方法。」
她說得雖然頭頭是道,但是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阿浦勒斯小姐。」瑪爾委婉勸道:「剛才我遇見慕瓦璐小姐的時候,她向我提出了請求。她知道,妳就算負傷,還是會想要親自去追擊伊左不勒斯。」
阿浦勒斯的反應如他所料:「我有說我想去追擊嗎?」
「沒有就太好了。總之,現在是我主動求妳的,因此沒有理由拒絕妳的幫助,只是提醒妳別太勉強。好嗎?」
「你把慕瓦璐的請託向我說破是為了什麼,我清楚得很。」阿浦勒斯說:「用不著我替你說話,她也不敢怪罪你的:她沒有那個資格,因為你也沒有資格為我的決定負責。」
「我的確不想被一條龍興師問罪。只是,有同胞關心妳是一件可貴的事,我希望妳明白。」
阿浦勒斯端詳了一會他那副正經八百的表情,然後問道:「……當初我在麥達森林裡數落你的事,你還耿耿於懷?」
「呃……」瑪爾略帶怯懦的說:「應該說我銘記在心。」
「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吧,我是不會說一套做一套的。」阿浦勒斯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就掀開被子準備下床。「事不宜遲,我這就去跟副院長談。你去換上外出用的服裝,待會就出發。」
然而,正當瑪爾不知該不該鬆一口氣時,卻聽見另一個聲音隔著牆壁從背後傳來。
「安雅小姐——!」
他一轉頭,恰好瞧見房門唰一聲被猛然推開。穿著巨大衣領黑披風的妮可羅娜.艾尼瑪伸直著推門的手,像個陀螺似的在門口原地旋轉了一圈才停下,以那張招牌笑臉正對著他。
「哎呀,史提伊先生也在這一間呀!抱歉久等了,為了做好因應伊左不勒斯的準備,我被呼來喚去的跑了好多個地方呢!都怪我的空間魔法那麼的方便……」她抬起一條腿,整個上半身往旁一斜,瞥見了坐在床邊的阿浦勒斯。
「妳回來得還真不是時候。」阿浦勒斯說。
「音左略.阿浦勒斯!」妮可羅娜誇張的大叫。「我為了找妳,走遍了半個麥達森林,結果妳竟然在我家?」
「找我?」阿浦勒斯問:「妳不是去找破天嗎?」
妮可羅娜不顧她的質問,繼續往寢室裡東張西望。「而且安雅小姐又去哪裡了?我還得把筆記本還她呢……」
事態突然如此轉變,瑪爾也不知該高興還是煩惱。他和安雅等候的答案僅過一天就來了,卻依然已經太晚了——而且,現下的混亂狀況,該怎麼向妮可羅娜交代?
不消他打定主意,阿浦勒斯已經先站了起來,邁步走向門口,逼得他讓到一旁。「破天是怎麼說的?鍊金術師的筆記裡到底寫了什麼?」
「安雅小姐呢?」妮可羅娜被高出她一個頭的「六角形」之一直視,卻仍不為所動。「筆記是她帶來的,她有知道的權利。」
「她等不及妳回來,自己一個人先趕去找破天了。」阿浦勒斯就這麼把瑪爾不知如何解釋的狀況輕描淡寫交代過去了。
「那還真是果斷!」妮可羅娜咧嘴稱讚。
「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了,妮可羅娜.艾尼瑪!」阿浦勒斯低吼。「妳若堅持要知會她,就助我們攔阻她。」
「也有道理——哇!」
上一秒還一派輕鬆的妮可羅娜,突然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往後一倒,嚇了阿浦勒斯和瑪爾一跳。不過兩人很快就看清楚她並不是摔倒在地,而是躺到了一團黑漆漆的巨大軀體背上。她慌亂的揮舞了一會兒手腳,才重新在龍鱗貓比特.辛.波亞的背上坐好。
「主人,我就知道妳不會乖乖從辦公室的門回來。」比特語調平穩,彷彿並沒有用腦袋往自己主人小腿肚猛撞過似的。
「比特,你來得正好!」妮可羅娜拍了拍牠的背,一點也不像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的樣子。「聽說安雅小姐不巧提早離開學院了,可以去叫助理們把她請回來嗎?」
「什麼?我並沒有聽說啊!」比特渾身震了一下,差點又把她給甩了下去;不過她顯然同樣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反應了,因此熟練的保持住了平衡。
「是嗎?」妮可羅娜把詫異的眼神拋往阿浦勒斯的方向。
「她沒有知會學院。」阿浦勒斯依然不打算說得多清楚。
「那你來得更剛好了!」妮可羅娜總算主動從牠背上跳下來:「這種情況你最擅長處理了。」
比特發出了一陣無奈的咕嚕低吼聲,然後轉身朝走廊盡頭奔了出去。
「波亞先生!」瑪爾慌張的擠開妮可羅娜出了房間,但只來得及看見牠的身影在走廊的盡頭拐彎,下一個瞬間就消失了。他洩氣的回頭,迎上妮可羅娜好奇的表情。這下他不趕緊把狀況交代清楚也不行了。

幾分鐘後,瑪爾和阿浦勒斯在院長辦公室裡,看著妮可羅娜坐在房間中央的兩層木箱上,一邊悠哉的晃著雙腿,一邊把玩著那本紅色筆記。按照她的說法,她給比特的指示是「把安雅請回來」,如果安雅拒絕的話,聰穎冷靜的比特是不會硬來的。瑪爾固然同意她對比特的形容,但是安雅會如何反應依然很難說。話雖如此,現在也沒有人能再去把比特追回來了,因此他和阿浦勒斯只好接受妮可羅娜的建議,先在安雅不在的情況下交換情報。
「……妳對我們突擊的結果,顯然不是很意外。」阿浦勒斯坐在妮可羅娜從藏物空間拉出來的凳子上,頗不舒服的挪著自己太長的雙腿。
「畢竟我可不是白白去請教亂紋凌的。」妮可羅娜一邊回答,一邊攤開筆記,但也沒真的把目光放在書頁上。
聽見這個名字,瑪爾不由得又多了幾分焦躁。破天魔王離他彷彿近在咫尺,只是偏偏總輪不到他親自找到她的所在。
「不要隨口直呼她的名字,妮可羅娜.艾尼瑪。」阿浦勒斯顯然也有被這名字挑動情緒的理由。
「她本人都沒有妳這麼在意了。」妮可羅娜絲毫不將那茫然的目光轉到她臉上,只是輕笑一聲。「好啦,我把她講解給我聽的部分告訴你們喔。」
「妳的記憶可靠嗎?」
「我並不仰賴記憶。」妮可羅娜輕輕一歪頭,只見她那雙不知在看哪裡的眼睛前方突然浮現了一群像是某種紋路的光點。她把頭歪回原本的角度,光點群就又消失無蹤。
阿浦勒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顯然就連她也沒見過這種魔法。
「……喔,這是『密象術』。就是現象術跟空間魔法的組合啦。空間之門不是只能從一個方向進出嗎?所以可以用來製作只有我這個角度看得見的備忘。當然還有一些技術上的細節啦,不過論文只開放本院的研究員閱覽,你們想知道的話……」
瑪爾連忙催促:「艾尼瑪院長,筆記裡到底寫了什麼?有什麼關於伊左不勒斯的線索嗎?」
「是了,我們最想問的問題就是這個。」妮可羅娜看著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小抄:「只不過……這問題也問錯了。阿思戴.伊那密雖然用古魔族的古文記錄了許多秘密,但是對於自己創造的作品,根本沒有詳加記述。筆記上以畢路亞文撰寫的部分,就已經是一切了。」
「什麼?」這答案令瑪爾大失所望。
「別露出那種表情。」妮可羅娜說:「這一點,正是我們真正需要知道的事實。」
「拐彎抹角就省了吧,」阿浦勒斯抱怨道。「筆記上到底寫了什麼?」
「……伊左不勒斯,以及阿思戴.伊那密在筆記上記載的其他作品,是以某種鍊金術以外的技術製造的。」
「什麼意思?」
妮可羅娜慢條斯理的解釋:「在摩諾所非亞西側,所謂的鍊金術,指的是從蓋德大地傳來的加工技術:將魔法元素嵌入以金屬為首的各種素材之中,使其得到巫術的性質。這技術的源頭是古魔族製作咒圖的技術,至今做法也大同小異。由於鍊金術是巫術資質普遍較低的人類發展的技術,能夠實現的效果也亞於咒圖。」
阿浦勒斯不耐煩的說:「這我們早就知道了,所以伊左不勒斯才令人費解。」
「哎呀,對史提伊先生來說不一定嘛。」
瑪爾點點頭:「我的確不曉得,對古魔族來說,到底什麼樣的魔法算是合理的範圍。比如說艾尼瑪院長的空間魔法,對我來說比伊左不勒斯還不可思議。」
「說得太好了。在巫術研究的最尖端,邊界的形狀的確不是固定的,否則研究就沒有意義了。」妮可羅娜說:「不過,我們對現存的邊界比你熟悉一些,因此知道,伊左不勒斯的能力超越了那個邊界。這不是任何人可能擁有的技術——包括古魔族在內。」
「妳是想說……這技術的來歷,就是阿思戴.伊那密在筆記上隱藏的秘密?」
「答對了。按照亂紋凌的釋義,她是這麼說的——」

阿思戴.伊那密的筆記,對自己的背景著墨不多,但從字裡行間可以推知,她原本是一名才華極高的鍊金術師,遊走各大城邦與權貴交易。這種巡遊鍊金術師不算少見,鑄造的多半是兵器、暗器之類危險物品,交易上的糾紛也容易引來殺身之禍,因此每在一個城邦招惹危險,就會去另一個城邦依附新的金主,阿思戴也不例外。
然而就在某一次遁逃的路上,阿思戴.伊那密遭遇了「異象」。
那是一團燦爛得令人睜不開眼的光輝,刺過我緊閉的眼瞼,在我腦中灼燒出不屬於任何已知色彩的印象。我的雙耳也立刻充滿了有如歌聲、又有如呼吸、又有如雷霆的巨響。但我卻像被吸引一般趨向那神秘,步伐越來越快。隨著我的接近,那光輝反倒逐漸緩和,亦或者我的雙目已被灼燒成匹配得上它的新器官——我再度睜開眼時,那光輝就在我眼前,比我見過的一切事物都要美麗。每一個瞬間我想看清那光輝的形體,形體就又一次變幻,變得比上一個瞬間還要美麗,終於我感動得再也無法克制,張口發出不成言語的吶喊之時,手腳也已癱軟無力,拜伏在那光輝的跟前。
妮可羅娜朗讀得若無其事,彷彿因為每一個詞語她都認得,組合而成的文章也就稀鬆平常似的。然而坐在她面前聆聽的兩人,則不知該作何感想。
最後打破沉默的是阿浦勒斯。「她這段故事可信嗎?」
妮可羅娜聳聳肩。「我們也只有她的說詞了。從事件前後的狀況推測,她原本是與若干人同行的,也許是護衛或夥伴,又或者只是同路的旅人;但在她與那團『光輝』的邂逅過後,他們全都消失無蹤了。我們也從來不曾看過其他人的文獻紀錄提到類似的遭遇,如果阿思戴所說為真,那麼她就是唯一目睹之後仍能倖存的人。」
「而且,不管怎麼說……」瑪爾說:「伊左不勒斯的存在,是不爭的事實。」
「沒錯。無論她的回想有幾分虛實,總之在這場邂逅中,她得到了一項『啟示』。按照亂紋凌的釋義,她是這麼說的——」
就這樣,那光輝賜給了我創造世界之術。魔流是一種世界;物質是一種世界;生命是一種世界;巫術是一種世界。凡是以自我的道理,令自我存在者,於凡人看來是悖論,於那光輝看來皆是世界。凡人身為世界的一部分,生來已有能力創造世界中的世界;如今那光輝賜給我的能力,則是創造與世界比肩的世界。與這二者相比,鍊金術只不過是編排已有的世界。
「不好意思……」瑪爾說:「您說這是釋義,但我還是完全聽不懂。」
「啊,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妮可羅娜終於將目光從自己的小抄移開。「『光輝』給了她一份力量,讓她能為每一件作品,賦予她所決定的法則。再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她能隨心所欲做出具有任何能力的器物。既然任何能力都做得出來,每一件器物的詳細能力,她自然也無暇一一記在筆記之中了。」
「任何能力……?」
這瞬間,一直以來隱隱卡在心頭的一句話,突然萌生了新的意義。
——「重力魔法」……?那個小不點懂什麼「重力魔法」啊。
抵銷重量的腕甲。阿思戴.伊那密的作品。他早已親身體驗過了,而伊德.拉莉塔也早已察覺其中的異常了。但不論是他、拉莉塔族長,還是長年保管腕甲卻缺少關鍵零件的文妮院長,都在咫尺之遙止步,沒能看清異常之中的真相。
而現在,真相已呼之欲出了。
「……『創造世界』。」阿浦勒斯喃喃說道:「擁有這種力量,甚至能夠給予別人這種力量的,就只有……」
妮可羅娜點點頭。「亂紋凌也是這麼說的。阿思戴.伊那密見到的光輝……是『神』。」

「依鹿卿所見,那個名為『伊左不勒斯』的奇物,須以『縛神』之力方可制伏?」
「如果拉伽力巫術學院接獲的線索可信,那麼臣以為,陛下一族的使命,便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
昨夜,瑪杜克.文妮.鹿緊急進宮求見,懇請女王親自乘船前往麥達島。艾芬法安王族的「縛神」能力,就連建國之初便已在此的古魔族都只當作是解釋歷代女王強大巫術資質的虛構傳說——畢竟,創造摩諾所非亞的神「流止」,就連對於古魔族而言,都只是遙遠的故事,無人親眼目睹過他的存在,也從未有過足以證實這份力量的事件。然而伊左不勒斯的出現,以及阿思戴.伊那密筆記中的古文,逼得文妮不得不認真看待這傳說的真實性……以及現下這狀況的必然性。
陪同在旁的愛蕾,來回顧盼著陷入沉默的女王和文妮院長。女王差遣侍女召她到議場時,她還不知事由,到了現場一見是文妮,頓時尷尬得僵直了身子。文妮還是一如往常的肅殺表情,而且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只是專注的向女王稟報海對岸的狀況。原本就已忐忑不安的愛蕾,聽見了伊左不勒斯的事,一顆心夾在驚慌與畏懼之間,又想出聲,又不敢出聲。
思索良久的女王,終於開口:「鹿卿的判斷沒有錯。那位鍊金術師獲賜的『創世術』,乃是在這個大世界之中,創造出另有法則的小世界;我族始祖獲賜的『縛神』之力,則是令小世界重新服膺於大世界的法則。」
文妮絲毫高興不起來。她想對了——但這也代表古魔族數百年來都輕忽了艾芬法安王室代表的意義。
「陛下。若這力量是流止所授,那麼伊左不勒斯的存在……就意味著他已如自己的預測,失去了善性。換言之,這個世界的居民,將不得不與世界的創造主對抗。」
「這是最自然的推論。」女王卻仍舊冷靜:「既然縛神之力存在,就表示這並非未知的事態,只不過是終於到來的結算。」
瑪杜克.文妮從來不曾認為自己身為古魔族,對人類的女王有過任何輕蔑,但現在她才明白,她終究低估了女王的器量。她依循宮廷最高的禮節,伏地向女王叩首:「那麼,臣奏請陛下親赴險地,施行縛神之力。」
「怎麼可以!」
愛蕾看見文妮抬起頭來的詫異表情,才意識到自己忍不住出了聲。現在的愛蕾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在文妮院長面前說話;但既然出了聲,不說就白費了。她嚥下一口口水,回給文妮院長一個最用力的眼神:「母親雙目不能視物,您真的打算帶她去接近那個怪物?」
愛蕾可以清楚感覺到文妮眼中的不屑。對她而言,自己終究只是愛蕾.昆,是被女王借去作為政治棋子的平凡人類。
「陛下,」文妮很快便又將視線轉回女王:「巫術學院的古魔族,必將以性命護駕,絕不讓陛下受行動不便所困擾,亦不會讓伊左不勒斯傷陛下毫毛。」
愛蕾站了起來。「『縛神』之力我也能用!如果要去麥達島,不如由我去!」
「妳說什麼……?」文妮訝異得一時之間連禮節也忘了,跟著挺起了身。
「確實。」女王說道:「菲莉雅亦是艾芬法安王族,我只須傳授儀式做法,她便能同等施行。」
文妮皺著眉,端詳了愛蕾片刻。「陛下,臣十分清楚……王女殿下來到靜望國的始末。行使縛神之力,需要的只是儀式做法的知識嗎?」
「鹿卿會有此疑念亦是當然。不過縛神之力乃是經由王族血脈傳承,千真萬確。」女王肅穆的說道。「或者鹿卿以為,摩諾所非亞存亡危機在前,我仍會造虛弄假?」
「不敢。」文妮再一次低下頭。
女王顯然知道她的困惑不會就此消解。「妳可持我授權,回去詢問瑪杜克.伊潔菲雅。事到如今,她也再無必要替我們母女保守秘密。」
「臣不明白……」被看穿心思的文妮,乾脆坦率的說出口。
「我方才已說過:這只不過是終於到來的結算。」

「破天……真的是這麼解讀的嗎?」
音左略.阿浦勒斯眉頭深鎖的懷疑表情,和妮可羅娜.艾尼瑪那張完全看不透想法的圖畫般笑臉,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讓瑪爾覺得自己彷彿成了戲台下的觀眾,唯有屏氣凝神觀看。
「文妮叫我去找亂紋凌之前,也是妳這種表情。」
「那麼妳應該明白,我為什麼是這種表情。」
「如果有『神』的能力……」妮可羅娜輕聲說:「……為什麼只製造出這麼弱小的東西,對嗎?」
「弱、弱小?」瑪爾說:「伊左不勒斯已經奪去了無數人命,還摧毀了一座城邦呀!」
「大概不只一座城邦吧。」阿浦勒斯說:「依照它的行進路線,途中一定也經過了吞卡爾和塔蘭特,那麼這兩座城想必也沒有倖免,只是沒有生還者能把消息捎來罷了。」
「那還說——」
「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阿浦勒斯說:「在世界的這個窄小角落,破壞幾座城邦、殺戮幾百人,頂多幾千人……況且,依照你的描述,伊左不勒斯在『成長』到目前的狀態之前,還歷經了吸食人血的漫長歷程。那名鍊金術師若得到了『神』的力量,何以製造出這麼費事的器物?」
妮可羅娜咯咯笑了幾聲。瑪爾頭一次聽見她發出如此不屑的聲音。
「文妮肯定也浪費了不少心思,思索這種毫無意義的『疑點』吧……因為這不是真的疑點,只是拒絕接受事實的最後一絲『希望』。要是阿思戴.伊那密只是胡言亂語,該有多好?那麼古魔族就不必面對最可怕的後果了……」
阿浦勒斯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想打斷妮可羅娜的話,卻始終不發一語。她按在膝上緊握著的拳頭微微顫抖,連瑪爾都察覺到了。
「但是文妮沒有坐在這裡繼續思索,而是匆匆飛回去紫冰島了。因為她明白,亂紋凌會解讀出什麼結果。」
「……她去找艾芬法安的女王了?」
「我個人是不知道那個『縛神』儀式是真是假,不過既然妳這麼快就會意過來,那麼妳們顯然也相信,艾芬法安的女王擁有某種超乎古魔族常識的能力。」
阿浦勒斯深呼吸了幾次之後,顯得冷靜了不少。「……那麼,破天有什麼指示嗎?」
「我剛才說過,我跑了許多地方,召集了麥達島各地的古魔族備戰。」妮可羅娜啪一聲闔起了筆記,將笑盈盈的眼神正式轉到阿浦勒斯臉上:「本來也會包括妳的,但妳已先自主出擊了。現在妳該做的就是療養。」
「我會的。但是——」
就在阿浦勒斯顯然還有話說的這當下,辦公室的門板被唰的一聲滑開了。瑪爾回頭一看,只見比特.辛.波亞漆黑的身影端端正正的坐在門口。靜默維持了幾秒,沒有其他人現身。
比特見妮可羅娜不問他話,便逕自報告:「主人,抱歉,我沒能追查到安雅小姐的行蹤。」
瑪爾也不知自己該失望還是鬆一口氣。最糟的狀況仍有可能發生,但至少不是剛才就發生。
「不愧是安雅小姐,身手真不錯。」妮可羅娜笑著說。
阿浦勒斯仍是一臉嚴肅,但似乎比剛才放鬆了少許。「既然如此,就由我按照原本的約定,帶瑪奇列克去攔截她。」
「哎!」妮可羅娜聞言,突然從木箱上咚一聲跳了下來。「我不是才剛說完嗎?妳該做的是療養。」
「我不會逞強的,這趟純粹只是——」
「要避免安雅小姐在去找亂紋凌的途中發生危險,對吧?」妮可羅娜邁步走到瑪爾身邊,一個拳頭按在他肩膀上:「這種事,用我的空間魔法來做最快了。」
「可是妳的空間之門只能——」阿浦勒斯正要質疑,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行,妮可羅娜.艾尼瑪!」
阿浦勒斯急忙起身,雙腳卻突然踩了個空——下方的地板就在剛才的一瞬間變成了一個大洞,她伸手去抓旁邊的凳子,但凳子當然也跟著掉進了洞裡。這一墜就是好幾尺,最後噗的一聲,一團軟綿綿的觸感從背後裹住了她。
洞底赫然是一張巨大的羽絨床,和她稍早休息時的那張相仿。她挺起身來環顧周圍,四面都是貼有壁紙的精緻牆面,其中一面有扇房門;房內擺有元素燈、書桌、茶几等等家具,以及好幾張跟她身旁那把式樣相同的凳子。再抬頭一看,洞口遠得只剩一個透下光線的小方塊——接著就看見瑪爾和妮可羅娜從洞邊探頭俯望,表情一個擔憂一個得意。
「妮可羅娜.艾尼瑪!」她的大叫聲在洞中並不怎麼迴響,只像是在一間普通的房間裡。
「妳在裡面好好休息吧,比特會定時把食物丟下去給妳的。」妮可羅娜愉快的回答。
「這是什麼地方?」
「我的『藏物空間』啊。總共有三層樓,所有東西隨便妳用。當然,離開的方法就只有空間魔法,而妳剛好不會。不過別擔心,這一個洞口我會一直開著,等妳又能變成龍,就能飛出來了。啊,到時候別把我辦公室弄得一團亂喔!」
「妳要是敢帶瑪奇列克去見破天,我保證毀了妳的辦公室!」
「那我就到時候再跟妳求償了。」妮可羅娜說完便將頭縮了回去。
「Mesen!」
瑪爾最後只聽見阿浦勒斯咆哮著這個沒有聽過的字眼,接著就被妮可羅娜拉了開來,連推帶揪的一路領到了辦公室門口。
「去收拾東西吧,史提伊先生。」妮可羅娜拍了拍他的背:「我帶你去找亂紋凌。」
就這麼簡單——一直以來總是求之而不得的機會,如今竟直接送到了他的眼前。
「真、真的好嗎?」這下瑪爾反倒心生疑慮了:「讓我這個人類見到『破天』……」
「如果我的預測沒錯,再過不久,這種事就不再是個問題了。」妮可羅娜依舊是那個看不透的笑容。「決斷的時刻到了。」

穿過了妮可羅娜.艾尼瑪開闢的空間之門後,瑪爾本以為會立刻抵達「破天」的居所,然而他們來到的卻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幽暗隧道。妮可羅娜踏著小巧但輕快的步伐筆直往前走,一邊輕聲哼著隨意的曲調,瑪爾則緊張的跟在後面。走了十分鐘之久,周圍仍沒有任何變化,一樣的漆黑,一樣的無聲。唯一的光源是浮在妮可羅娜右手掌上的一顆泛黃光球,勉強照得到左右的石砌牆壁。地面卻不是鋪磚,而是略帶凹凸的岩石地,石塊的縫隙間偶爾會有乾枯的草枝擦過皮靴,顯示這條隧道是建造在某個地點的天然地面上。這裡究竟是哪裡?
「艾尼瑪院長……」
「有耐心一點,」妮可羅娜說:「空間之門不能開得更近了,以免打擾她休養。」
「我不是要說那個。」瑪爾略微加快腳步,走到她身旁。「在見到『破天』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問您。」
「什麼事?」
「阿浦勒斯小姐說的那個詞……是什麼意思?」
「哪個詞?」
「『Mesen』。」
妮可羅娜輕輕停下了腳步。她那張白得毫無生氣的笑臉轉了過來,在光球的照耀下,右臉頰上的鮮紅牙印反射出顏料的些微濕潤,更顯猙獰。「……你猜猜看?」
「我只知道『mes』是『像』的意思。」
「思考方向很對,的確是跟『像』有關的字眼。」
瑪爾感覺得出來,妮可羅娜並不想對他隱瞞,反倒像是在期待公布答案的那一刻——只是她還需要觀察他的真意。
「艾尼瑪院長……」瑪爾縱使沒有十足把握,也不得不說破:「您其實不是古魔族吧?」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學院裡的古魔族,還有阿浦勒斯小姐對您的態度……都給我這種感覺。」
「如果我不是古魔族……那麼你覺得我是什麼呢?」
「『像是古魔族的其他存在』……這就是『mesen』的意思,對不對?」
「呵呵,這麼短的字眼容不下那麼複雜的意思。」妮可羅娜笑著說:「Mesen就只是『假貨』。只不過,用來形容我的時候……是啊,差不多就是你說的意思。」
「但是,您的確用雪洛可族的力量治好了我的傷。」瑪爾說:「我原本以為,那就是您身為雪洛可族的證據。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那就是答案了?」
「還不夠喔。你得明白說出來才行,這是學術界的規矩。」
瑪爾深吸了一口氣。「……您是……身體被雪洛可族取代的人類。」
她的笑臉沒有改變。還要更詳細一點是吧。
「就像您用雪洛可族的肉體填補我肩膀的傷口一樣,某個雪洛可族,將她的肉體注入了您的身體。不同之處在於,她的肉體即使脫離本體,仍然沒有失去雪洛可族的能力,繼續變形增長,最後——奪佔了您的全身。」
「那麼你覺得,是哪一個雪洛可族,對我做了這種事?」
「既然您不是雪洛可族,那麼我以前聽過的說法就是事實了。摩諾所非亞的雪洛可族就只有一個……雪洛可.飛路。」
啪的一聲,妮可羅娜將手掌一握,光球瞬間熄滅,瑪爾周圍變成了純然的黑暗。他繃緊了全身——火焰劍就在他的背上,但如果妮可羅娜想要對他做什麼,他是絕無可能逃過的。
「你在此時此地,對我提起這件事,不害怕後果嗎?」漆黑之中,妮可羅娜的聲音分外清晰。
「我不覺得您是壞人。」瑪爾說:「況且,您之所以答應帶我來這裡,就是因為我對您還有用處。」
隨著妮可羅娜衣袖一翻的聲音,腳下的地面突然泛起了一陣青白的光芒,比剛才的光球還要亮上數倍。她在兩人周圍畫了一個發光的大圓,看來是照明用的陣魔法。光明之中的妮可羅娜,就像是披了一件斗篷的陶瓷人偶一般,潔淨而靜謐。她已收起了那張螫人的笑容。
「雖然第二個理由也不算錯,不過我只喜歡第一個。」

「我被飛路『拯救』,是兩百二十一年前的事。那時我才十歲。」
「麥達島的『魔物線』當時已經存在了,只不過意義不大相同:魔物線以南和現在一樣是『必死無疑之地』,但魔物線以北也是『生死難料之地』。有幸安居在城牆內的那些人或許還好,但在外圍的小村莊裡,三天兩頭都有人死在魔物的利爪與尖牙下。那一天,我本來應該和行商的爸爸媽媽一樣落入那樣的命運的。但他們拚了性命,為我爭取了逃跑的時間。我連究竟是什麼樣的魔物在追我都沒有時間看清楚,只能沒命的往北跑。最後我看見了一片濃濃的白霧……我心想,逃進霧裡,說不定魔物就看不見我了。那是多傻的想法啊,魔物的鼻子比人靈敏多了。但是我連被自己的愚蠢害死的機會都沒有——白霧還在眼前不知多遠,我就先被追上了。」
「我的記憶就只到兩頭魔物先後撲上我的背為止。再次恢復意識時,是被痛醒的。我泡在一個巨大的水槽裡,感覺從頭到腳每一塊肉都在擠壓我的骨頭、每一根骨頭都在戳刺我的內臟、每一個內臟都在沸騰起泡。我的哀嚎完全不成聲音,所以也衡量不了究竟有多漫長,但是漸漸的,億萬種的疼痛減少到千百種,再減少到數十種,最後終於再也感覺不到了。我的注意力轉而被周圍液體的腥臭味吸引,於是我嘔出了一團不規則形狀的物質。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就是我與『我的肉體』見到的最後一面了。」
「相較之下,下一個出現在我眼前的事物多麼美麗呀。雪洛可.飛路的尊容。潔淨無瑕的肌膚、細緻如絹的淺紫色長髮、彷彿盛裝著海流般的瑰麗雙眼、每看一眼都有如畫像的身形儀態……當時的我還以為她是個貴族,多年後才知道,即使貴族之中也無人擁有那樣的美貌。」
「而她也給了我完美無缺的身體。任何傷口都會迅速癒合,就連原本天生的缺陷——皮膚上的痘疤、不整齊的牙齒、手腳掌底的繭——也都被抹消了。這是她『實驗』的結果——如我之前所說明的,雪洛可的肉體脫離本體之後,正常來說會喪失隨著意志自由變形的能力,變成單純具有強力癒合作用的物質。但是飛路想要顛覆這一點,讓分離的肉體仍然具備『自由體』的能力。她成功了,如今她給我的肉體,會呼應我的意志而變化。十歲的我,對自己的模樣只有模模糊糊的概念,因此身體也只能化成人偶般單純的外型。她說,只要我今後心智成長,想像出新的模樣,就能夠變化得更複雜、更美麗。而且如今的我再也不會老死,有無窮的時間可以變形。」
「我活用了這無窮的時間,研究這個世界。結果證明我還挺拿手的:一百五十年後,我在學院的研究成績已經超越了所有人,因此按照院內的規則,從愛拉里.謝蓮手中接過了院長的職位。雖然我花了比一般人類的壽命還長的時間,不過以古魔族的標準來說似乎算是神速了。」
「但我一次也沒有變形過。我本來想長大的……而那個機會已經永遠消失了。就算我想像出大人的模樣,那也是假的。不,我現在的模樣,就已經是假的了。所以我寧願假得光明正大一點——結果就是你看到的這副妝容。音左略.阿浦勒斯,還有其他古魔族背地裡形容我的詞,再貼切不過了。Mesen……假貨。」

「這樣是否解答了你的疑惑,史提伊先生?」
講述到了一個段落的妮可羅娜,再度露出了微笑,但這一次比以往溫柔多了,也淒涼多了。
「……您怨恨飛路小姐……或是古魔族嗎?」瑪爾問。
「我沒有資格怨恨。」妮可羅娜說:「雪洛可.飛路終究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甚至沒有把我當作單純的實驗品,而是稱我為一名新誕生的雪洛可。我自稱雪洛可的女兒,便是為了珍惜她對我的尊重。」
「所以她才會對我們說『拉伽力的成員都是古魔族』嗎……」
「而且現在你應該也想像得到……比特跟我是同樣的經歷。」
瑪爾恍然大悟。「他也是從人類變成現在那樣的嗎?」
「飛路的實驗雖然成功了,但成果是她一個人的收穫。那份知識並沒有與我共享,只有她打造的設備留在學院七樓的大浴室裡。多年後,當我在森林裡發現被魔獸咬掉一大半的比特時,想要複製她的成果……卻辦不到。我分給他的肉體沒有辦法汲取他的意志來再生他的身體,而我也沒有能力變形出一整具身體給他。最後……只好奪取對他下毒手的魔獸,勉強和他殘餘的部分接合。」
「那就是『龍鱗貓』嗎……」
「你應該也想像得到,這拙劣的施術帶給他的痛苦,比我自己經歷的痛苦多出了千百倍。我做了跟飛路一樣的事……而且更為粗暴。但是比特一點也不怨恨我。既然如此,我自然也該和他一樣。」
「您說的是『該』……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妮可羅娜搖了搖頭:「實際上如何不重要。我答應帶你來這裡,並不是因為我想跟古魔族唱反調什麼的。只不過,她們有她們的價值觀,我有我的價值觀。」
「……對不起,是我得寸進尺了。」瑪爾說:「感謝您解答了我的疑惑。」
「很好。」妮可羅娜抬起手,在身邊的空中畫了一個圈。周圍地上的發光圓圈頓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再度浮現在她手中的光球。「我們繼續走吧。」
「這裡到底是哪裡呀?」
「我還以為你問完問題了?」
「呃……」
「呵呵,開你玩笑而已。」妮可羅娜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比剛才輕鬆了幾分。「這個場所也是雪洛可.飛路的成就之一……她是個格局很大的人。」
「什麼?」瑪爾不由得四處張望了一下,但當然除了光球照亮的一圈地面之外什麼也看不見。「我們不是要去見『破天』嗎?」
「到了你就知道了。」

安雅娑娑的漫步在麥達森林中,手裡握著從論文上小心截下的那一頁紙,一股將它撕個稀巴爛的衝動不斷刺激著她的手腕。山丘地帶的白色濃霧——拉伽力巫術學院的領域——已被她拋在身後。如今即使折返,也只會踏進看不見的空間之門,被送到另一個白霧之外的所在。
——貓。
——您可以稱我為比特。
——看來這次……輪到我成為獵物了。
——絕無此事。主人剛剛回來了,您離開的理由也不復存在,我是來迎接您回去的。
——瑪爾都告訴你們了嗎?
——是的。
——比特.辛.波亞……
——是?
——你不覺得不甘心嗎?
——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自願變成現在這樣的吧?
——我說過了,我對主人僅有感謝與敬愛。
——那麼……儘管拿我當獵物吧。
——不過,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什麼?
——主人會認可您的。祝您一路神速。
她本來就不打算被任何人攔阻。心中雖這麼告訴自己,越來越遲緩的步伐卻不肯配合她的說詞。最後她的雙腳終於停了下來,於是她展開了手裡那頁紙,告訴自己她只是想再確認一次內容。
不知不覺間,城堡的興建似乎已告了一個段落,我的房間周圍又恢復了近乎寂寥的寧靜。F為了訓練孩子們,暫時不能來看我,所幸她考慮得周到,事前已做好了聯絡,因此這陣子S不時會來探望我。我心裡雖希望她能留下,但也知道她不是該長久待在一處的人,所以每次都只和她閒聊一個下午便催她走。她倒也全不留連,怪可氣的。
有時我還會故意奚落她,說她縱使踮著腳走路也還是比我矮。原本希望跟她吵吵架,可以讓這處如今變得廣袤空洞的居所迴盪起一些聲響,但是效果意外的差。這優異的隔音或許也是F的一番苦心吧,然而卻害我白白傷了S,特此記錄。依照慣例,隨時歡迎F來指責我推卸責任。
以S之名,我也必須澄清,她是理解了我的心意才陪我拌嘴的。後來她告訴我,踮腳走路是她鑽研舞風的一環:相較於崇尚強健腿力的路達恩舞蹈,她更喜歡漂浮般的輕靈。這話從她口中說出多麼發人深省啊。漂浮!這對S而言應該是如呼吸般不需思考的事,她卻要站在不能者的出發點重新追尋。如此乍聽之下彷彿糟蹋天賦的無謂之舉,似乎卻能帶給她某種啟發。這一篇論文所提出的假性冰元素建構論,便是我有樣學樣的初步成果。
據F所說,再過數個月我就能與孩子們正式見面了。我誠然期待寂寥的生活就此劃下永遠的句點,然而我也害怕,自己的孤獨會將孩子們一起吞沒。儘管外面的世界充滿著奪走他們一切的凶險,但與外界斷絕的一生,又未嘗不是一種剝奪。但願我有朝一日離去之時,他們能夠成為這裡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