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襲】


幻想島:魔劍之書

  黛奧城瀰漫著一股微妙的不安氣氛。一週前,仍在庫士島上的理查.艾許.歐思將軍差遣信使快馬趕回黛奧城,將「飛天怪物」的消息傳給城內的駐軍:怪物先是出現在拔爾城的空中,降下青藍色的「雷火」破壞了當地的許多房舍,然後便朝西南方飛去,很有可能會途經黛奧城,務必做好防範準備云云。

  黛奧城的守軍再怎麼精良,也沒有受過應對這種高空威脅的訓練。外城牆的高度僅僅勉強超過麥達森林的樹冠些許,足以讓步兵或刺客難以爬樹入侵,但整個城邦都位於森林中地勢較低的一帶,所謂從空中飛來的怪物,城牆上的守軍怕是連觀測都沒辦法,更遑論以弓弩或數量有限的大砲攻擊了。歐思將軍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因此信使同時通知了王家騎士團,讓他們向全城發佈警報,做好避難的準備。「家中若有地窖者,躲入地窖應可免於災害;若無者,可至各角的軍營或刑務處駐屯站,或至北極星角的王家騎士團團部地下庇護所。」公告乍聽之下清楚,唯一的問題就是不知怪物究竟何時會來臨,總不能劈頭就躲個十天半個月的,正事都不用幹了;加上黛奧城居民長年來頂多只見過地上跑的魔物,天上飛的魔物則是連神話傳說裡都鮮少耳聞,所以也有不少人對這整件消息壓根不信。

  連日到黛奧城南十字星角登門造訪阿克勒斯托宅邸的那些貴族們,就屬於這一類。貴夫人狄絲奧妮公然支持芬塔利昂家資助望遠鏡角重建的事傳出之後,各大家族相繼有人前來拜會,刺探她的態度。對這些傳統的巴克斯貴族而言,連畢路亞出身的芬塔利昂家族都算不上自己人了,海外出身的歐思將軍更是不在話下;這回他們聽見了怪物的消息,私下便謠傳這是他為了在城主選拔前搶先擴展權力所耍的小伎倆。這幾天登門來拜訪狄絲奧妮的人們,也有幾位順便問起她的看法。狄絲奧妮敷衍起這些主動找上門來的人,並沒有什麼困難;真正的問題,在於那些不來找她的人。

  這一天午後,又送走了一批訪客之後,狄絲奧妮和呂克得到了片刻的閒暇。坐在看著都嫌膩的兩杯茶面前,一時也懶得叫僕人來收拾,狄絲奧妮輕輕的倚在呂克的肩上。

  「……老爺今天又去見霍克蘭卿了。」

  「已經數日沒有動靜,連我也不禁懷疑,是否真被那些人說中了呢。」呂克笑著說:「畢竟,能在庫士島的天上橫行霸道的,就只有傳說中的赤髮龍,這對森申人來說是常識。妳也沒收到其他管道的消息可供印證,不是嗎?」

  「探子忙於關注各家族的動向,這陣子難免較不可靠。說真的,沒有北方的消息,反而教人不安。」狄絲奧妮的表情則凝重得多。「人說我們從南十字星角就能看見全城,殊不知我們有多恨自己所知之有限。」

  「家裡已做好基本的防災準備,接下來只能聽天由命了。」呂克話頭一轉:「說到探子,我的人回報說,父親和霍克蘭頭一回聚會時,還有伯公列席,可惜沒能查出他們談了什麼。」

  「史帕圖大人不是容易被說動的人,但仍然不能樂觀。」

  「霍克蘭終究只是條小魚。」呂克輕輕一笑:「他擔心我們對芬塔利昂家的示好,與城主選拔有所關聯。在我看來,這反倒是他器量狹小的證明。」

  「無論如何,他若是打算有所動作,今日老爺回來時,答案差不多就會揭曉了。」

  話說至此,遠方已傳來馬車聲。僕人踏著匆忙但安靜的步伐,前來通知老爺回來了。

  「順便將茶杯收走吧。」狄絲奧妮鎮定的吩咐。

  侯貝爾.阿克勒斯托的腳步聲緩緩接近,同時也聽見了他渾厚的清痰聲。他向門廳的下人們交代了些許雜事,接著便一邊捋著唇上的大鬍子一邊走進會客廳。呂克笑盈盈的起身招呼,狄絲奧妮則嫻靜的站在他背後一同露出微笑。侯貝爾的表情倒與他們想像中不太一樣:本以為他為了掩飾自己去見霍克蘭的事,會擺出誇張的笑容或怒容,然後提個不相干的話題,但他臉上卻掛著十分真誠的不滿神情。

  「父親,今日外面一切可還平安?」

  「哈!我還恨不得那什麼飛天怪物真的出現呢。」侯貝爾說道:「自從你們允了芬塔利昂的請託之後,霍克蘭那老賊三番兩次來找我喝茶,我拒絕也不是。」

  「霍克蘭卿?他有什麼事?」呂克裝作一臉糊塗。

  「唉,這就是討厭的地方。他淨講那些列祖列宗的舊事,東拉西扯的,就是不肯明說他有什麼要求。他是什麼意思我還不清楚嗎?芬塔利昂家雖是黑刃教徒,終歸是畢路亞人,黛奧城的傳統還是該由我們這些巴克斯人老家族繼承——換句話說,不外乎就是想要你們別這麼為芬塔利昂撐腰,省得那老瘸子得寸進尺,把算盤打到城主選拔上。」侯貝爾苦笑幾聲,接著說道:「前幾天他還找了你史帕圖伯公,以為他老人家會比較愛聽這些,誰知道你伯公聽到一半就託辭提早離開了,看來是適得其反。」

  呂克也陪笑應和,心裡慶幸自己猜對了。

  「真是辛苦老爺了,」身後的狄絲奧妮說道:「您慢慢歇息吧,這瑣事讓呂克操心就行了。我這就吩咐僕人為您備茶。」

  侯貝爾搖搖頭:「不用了,陪霍克蘭喝都喝脹了。總之你們好好看著辦,別讓他再有理由找我就是。」

  於是侯貝爾進了房休息,一對夫妻又回到了獨處的安寧。

  「也難怪霍克蘭不直接來找我們了。就連從父親那裡下手都能弄得拙劣如斯,他大概也自知不是妳的對手。」呂克一邊摟著狄絲奧妮的腰帶她坐下休息,一邊笑著說。

  然而,狄絲奧妮的神色卻依然凝重。

  「……怎麼了嗎?」

  「老爺嘴上雖那麼說,始終還是和霍克蘭會面了三次,到了資金運送在即、幾近最後一刻的今天才來與我們坦白。若他不願干涉,大可等到事後再隨口一提的。」

  「妳是說父親另有打算?」呂克皺起眉:「他並不是精於算計的人啊。」

  「那就是霍克蘭的誘導了,只不過他究竟——」

  狄絲奧妮正琢磨著,門廳又一次傳來腳步聲,這次是一名僕人匆忙前來。呂克轉頭一看,是他派去探查霍克蘭的探子。

  「查到什麼了嗎?」

  探子湊上前來,悄聲報告:「史帕圖大人去王宮了。只有他一人入內,但是有一隊隨從在外面待命。」

  兩人聞言臉色一變。

  「霍克蘭就是指望我們疏忽這一刻嗎……」狄絲奧妮急忙起身:「我們最好也去一趟。」

  史帕圖.阿克勒斯托今年已八十歲,身體仍十分硬朗,在黛奧城算是十分稀有。他的頭髮固然是全白了,唇上蓄的鬍子卻仍翹得精神抖擻。高而精瘦的他一身筆挺灰色禮服,邁著穩重的步伐走在南十字星堡內的長廊上,靴音宛如軍人一般有力,與為他帶路的僕人蒼白無神的模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也是理所當然,他直到四十歲為止都在軍中,若非為了家業而轉入政壇,最後佩上五箭勳章的機會並不算小。成為政務官之後,他也憑著家族的影響力與他本人嚴正勤勉的作風,漸漸奠定中流砥柱的地位,最後成為政務會議領袖。幾十年來,他自認看盡了黛奧城政權的每一個層面。為了黛奧城的繁榮,有些事只該讓少數人知悉——這是但凡統治者皆明白的道理。而他即使貴為政務官之首,依然「有些事」,並不將他算在該知悉的「少數人」之中,儘管如此,他仍須盡全力站在帷幕之外,守衛自己無緣窺探的秘密——這是稱職的輔佐者都該懂的道理。   然而,黛奧雷特十六世遇刺之後,他隱約感覺到,這帷幕正岌岌可危。如今,統治者決定離去,官僚貴族蠢蠢欲動,又有怪異的傳言自北方而來,一生皆以稱職輔佐者自許的他,也面臨了生涯最終的選擇。   「大人,請。」   會客室內一如往常的昏暗,碧奧妮.黛奧雷特已然斜靠在一張寬敞的皮椅上等著他,但還是老樣子,連起身寒暄都不願,只是微微側過那張蒼白的臉,慵懶的望向他。帶他進來的女僕默默退下,室內只剩下史帕圖和碧奧妮之間沉默的空氣。   「阿克勒斯托卿,別來無恙?」碧奧妮的斜對面雖有另一張給客人坐的皮椅,但她絲毫沒有請他坐下的意思。   「上回我來拜會……是您和狄絲奧妮宣布城主選拔過後不久的事。」史帕圖也不在意,緩緩說道:「與那時的焦頭爛額相比,如今我確是輕鬆了不少。託兩位的福,黛奧城將要迎來新的轉機。」   「哪裡,純粹是我們兩個弱女子擔負不起生於王室的責任,將一切辛勞全拋給了你們罷了。」   「我已是早該退隱的年紀了,可不算在其中。所幸,願意接下這份辛勞的人才,在黛奧城看來是多不勝數。這幾個月來,為了城主選拔的具體實行辦法,不只所有政務官,財務官、法務官也都陸續來找我商談。」   「若您是要我裁決此事,我的回答仍舊不變。」   「不,您的心意我十分清楚。再者,我若要遊說,自可從狄絲奧妮處著手。」史帕圖話說至此,緩緩轉過身,在會客室裡踱起了方步。「說起您兩姊妹,明明在檯面上鮮少往來,卻有如心靈相通。狄絲奧妮將那封聯名公函交給我時,向我解釋的理由,與我從您口中聽到的如出一轍。」   「外界臆測我們姊妹不睦,純屬子虛烏有。我與家姊的聯絡未曾斷過,只是我生性不喜社交。」   「是,您這一點是出了名的。」史帕圖在牆邊的一座黛奧城旗立架旁停下了腳步。他輕撫著以上好綢緞織成的厚實旗面,話鋒一轉:「就連堡內的傭人,似乎都比我前次來拜會時少了一些?」   「飛天怪物的消息傳來之後,有些侍從擔心家人,我讓他們先回家一趟了。這座城堡防禦厚實,我在此十分安全,他們在內城的老家則不好說。」   「說得是、說得是。」史帕圖點了點頭,環顧這密閉得令人窒息的會客室,若有所思的說:「說到家人……方才我提到,許多官員來找我商談,實際上當然都是為了城主選拔之事,只不過對我這老人而言,倒是和其中幾位老友順道敘舊的部分有趣,勾起我不少回憶。前些日子,霍克蘭財務官找我和我姪子侯貝爾聚會時,就提起了一件與家族傳承有關的趣聞。不知您是否有興趣聽聽?」   碧奧妮的沉默,是再清楚不過的答案。史帕圖明白,她準備好聽他切入正題了。   「是令姑母雷麗納雅的舊事。她是先城主黛奧雷特十五世的四妹,然而三十歲時突然決定下嫁給一位信仰天主教的海外人,脫離黛奧雷特王室,從此無人聞問。這事也不算多舊,是您滿十六歲時的事情,不過實在是瑣碎了點,霍克蘭不提,我還真忘了有這回事。黛奧雷特王室畢竟是長子繼承制,就連次子也常被淡忘,更遑論姊妹了。恕我直言,十五世的姊妹眾多,我曾見過面的恐怕只有辜納雅一位,還是拜她成了我姪媳婦所賜。」   「話說回來,霍克蘭知道的,並不止於表面的風聞。當年他還是財務處的輔佐,而說到各處的輔佐嘛,裁量權近乎沒有,收拾善後倒是免不了他們。雷麗納雅下嫁之後,不僅貴婦人頭銜被剝奪,她在這南十字星堡北翼的套房與財產,也全數充公。當時的清點紀錄,正是由他簽核。」   史帕圖稍稍拉起那面黑亮的旗幟。「這面黛奧城旗……也算是一件寶物了。這種織錦,與堡內其他廳房裡懸掛的旗幟都不相同,乃是古老的森申工法。這一面旗的價值,怕是不亞於一件上好的首飾。連同這樣的藝術品在內,雷麗納雅的套房,全都直接讓給了下一輩的貴婦人……也就是狄絲奧妮和您。」   「霍克蘭他呢,對黛奧雷特王室歷代的貴婦人,乃是深感佩服。您知道為什麼嗎?」   「雷麗納雅是十五世先城主的四妹,不過十五世還有一位長姊,大她二十餘歲。這位貴婦人葛蕾薇奧妮年紀輕輕就臥病在床,三十餘歲便逝世。當時雷麗納雅才滿十六歲,便與大她兩歲的愛蒂奧妮一同住進這北翼套房,正如同狄絲奧妮和您一樣。」   「北翼套房,就連同這些珍貴的寶物,一輩一輩的傳承,中間或有添購,卻一件也不曾佚失。黛奧雷特王室歷代的貴婦人,是多麼重視傳統啊!霍克蘭身為保守派,想藉這話題要我們阿克勒斯托家在城主選拔中多支持他們這些老家族,您肯定也想像得到。我姪子雖不是心思多細膩的人,也不至於聽不出他話中之意。」   史帕圖笑了幾聲,輕輕放下了旗幟。「……但霍克蘭說這往事,其實另有一層深意,只打算讓我這個八十歲的老頭子明白。」   「侯貝爾當時還只是襁褓中的嬰孩,自然不會記得,不過說起貴婦人葛蕾薇奧妮住進這裡的那一年,那可是全城騷動。起因卻不是她,而是這套房前一任的主人——十四世先城主之妹,貴婦人尤莉薇,在自己的寢室之中服毒自盡。雖說尤莉薇原本就是出了名的內向陰鬱——恕我失禮,恰如碧奧妮小姐您的風評一般——但當時她那封只有寥寥數語的遺書,以及王室不公開舉行葬禮的決定,仍舊引起了各界的猜疑。尤莉薇下葬之後,與她同住的姊姊,貴婦人米雅娜,特地指名姪女葛蕾薇奧妮搬進套房陪伴她,同樣也造成了一波爭議。當然,這種與城主大位無關的王室私事,充其量只是好事之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半個月後便已無人在意。」   「可是霍克蘭呢,顯然自從閱覽到清點紀錄那時開始,便察覺到了北翼套房這一連串的傳承之中,藏有一個奇妙的共通之處。」史帕圖緩緩走回碧奧妮的面前:「方才我說雷麗納雅的下嫁是您滿十六歲時的事,您知道我為何記得如此清楚嗎?」   她仍不發一語,但是表情比原本更加暗沉了。   「因為不只是您、不只是雷麗納雅……就連葛蕾薇奧妮,也是在滿十六歲的那一年住進這裡的。就彷彿……每過幾十年,都會在某一位王室之女年滿十六歲的同時,有一位住在這裡的貴婦人離去——不論是死去,還是脫離王室——然後由一位十六歲的少女接替她的位置。」   史帕圖直視著碧奧妮無神的雙眼。她竟也不迴避視線,反倒令他有些佩服了,然而這更令他確信,把話說白的時刻到了。   「霍克蘭的發現若只是如此程度的巧合,那便不值得向我暗示。因此,我差人去調查了雷麗納雅如今的所在。結果,不只她下落不明,就連她當年下嫁的那個海外人家族,也舉家不知去向。他們在黛奧城的落戶紀錄,不知何時已莫名佚失。想來,這才是霍克蘭真正的發現。他是刻意誘導我,來向您『通風報信』的——實質上,等於是操縱我來代替他『威脅』您。而我……無論願不願意被他操縱,今日都唯有來到您的面前。」   「碧奧妮小姐。這事我不知您是否知悉……長年來我都有所耳聞,有一部分的官員暗中與來歷不明的人士定期會見,甚至任用這些人為下屬。這些官員非但不曾被查出瀆職不法情事,政績還屬於名列前茅的一群,因此這麼多年來,我始終保持靜觀。霍克蘭雖不在我掌握的名單之中,但也不見得就是清白的。倘若這些不明分子是其他城邦的臥底,那麼他們很可能正是在等待黛奧城最脆弱的一刻……好一舉顛覆王室的權威。」   話說至此,史帕圖雙靴一碰,猛地立正,微微仰起下頷,深吸了一口氣。「請給老臣一個理由,繼續忠於黛奧雷特王室。若須流血,我亦有所準備。」   倚在皮椅扶手上的碧奧妮,在他如此行禮之後,終於緩緩將自己的坐姿撐正,雙手端莊的擱在膝上。   「這樣沒有意義,不是嗎,阿克勒斯托閣下?」她抬起頭,看著史帕圖那張肅穆的面容說道。「黛奧雷特王室,本就準備卸下權威了,您未來該效忠的對象,是這個城邦,以及它的人民才對。」   「老臣年已八十,同樣是引退的時候了。今日的抉擇與未來無關,而是對我這六十餘年公職生涯的清算。」   「您也很清楚,王室如今已無子嗣。無論您所觀察到的現象是偶然或是刻意,都不會再發生了。」   史帕圖搖搖頭。「正因為如此,您和狄絲奧妮才會突然決定,讓黛奧雷特家退出政治舞台,不是嗎?這北翼套房歷代的交替,對黛奧城王室而言,有著與君主繼承相當……不,是比那更重大的意義。如今這交替無以為繼,才迫使兩位另作打算——這就是我的解讀。」   「那麼您說……究竟是什麼意義?」   「這……」史帕圖正是因為百思不解這一點才來的,自然說不出答案。   「您既然對此語塞……霍克蘭卿自然也是相同。」碧奧妮雖問倒了他,臉上卻毫無喜色。「他是不會找到任何王室醜聞的,自也無以威脅我。我和家姊,無須您的捍衛。」   「碧奧妮小姐!」史帕圖沉痛的高呼:「求您告訴老臣吧!這一切究竟為的是什麼?」

  「目標進入觀測距離了!」   麥達島東海岸一座像是瞭望塔的建築頂上,聚集了足有十名的愛拉里族與路達恩族,圍繞著一台比她們還高大的砲械。這座塔原本外型是一棟平凡的小木屋,但在屋內的機關驅動下,屋頂和二樓的外牆向外敞開、二樓的地板抬升至原本屋脊的高度。這個形態原本的用意,是讓裝設在二樓窗邊的大型望遠鏡在有必要時可以眺望更遠的距離,並且自由旋轉;不過今天要指向遠方的設備並不只是大型望遠鏡,還有愛拉里.魁兒精心設計的「兵器」。   對大型物體用白火砲.「克洛諾斯之鐮」。   所謂白火,是魁兒開發咒圖槍械時發現的一種能量形態,基本上是超高溫的火焰,卻具有媲美雷魔法的著彈速度與近似光魔法的可收束性,甚至還兼備少許實體砲彈般的撞擊力。魁兒在這種新能量之中看出了足以對抗「步震」的潛力,但是形成條件太過嚴格,需要縝密組合數十種咒圖才能達到可靠的成功率。這幾年以來,她一直在開發大大小小的白火魔法武器,摸索咒圖設計上的種種竅門,最終目標是製造出足以傷害「步震」的砲台,大量佈置在三座島的海岸沿線。這代號「克洛諾斯之鐮」的砲台原本有一台試作品,但已在過去的試射中損毀,是故魁兒將設計圖帶來這個最接近黛奧城的觀察站,直接與破天召集來的工程師們一同改良,組裝出一台新品。這波人員調度與材料運輸的規模頗大,所幸人類一向不敢太接近內海,她們的動靜並未被察覺。   「開始活化元素!」工程師領班的回話從魁兒背後傳來。魁兒緊貼在望遠鏡後,動也不動;現在可不是移開視線的時候。   七天前,拉伽力的妮可羅娜.艾尼瑪拿著破天署名的信函,利用空間魔法將西海岸上所有懂得咒圖機械的古魔族快速集結到這裡。破天親自發出要求是十分少有的事,而且這次更是直接指名,要她愛拉里.魁兒籌備對空攻擊手段,將名為「伊左不勒斯」的飛行物體擊墜。才過一天,妮可羅娜又再度前來,通知她們伊左不勒斯加速逼近的消息。事態異常緊迫,改良版克洛諾斯之鐮的組裝到了今早才完成,連試射都還來不及,北方觀察站的瑪杜克就飛來通知伊左不勒斯即將進入交戰距離的消息。   不論是妮可羅娜,還是她的空間魔法,魁兒都不怎麼喜歡。拉伽力巫術學院跟魁兒這種獨立研究者不同,具有公開發表研究成果讓全體古魔族共享的使命,妮可羅娜卻遲遲不揭露空間魔法的技術,說現階段還太不穩定,只有像她這種擁有雪洛可族肉體的人可以無風險的運用。魁兒已經看過她進出空間之門不知幾次了,根本沒有半點不穩定的跡象。而且也聽拉伽力的研究員說過,妮可羅娜配發了特製的咒圖給學院全體人員,讓她們能自由開啟院內的門。然而,從破天的居所直達海岸小木屋的門,卻被妮可羅娜設定成只有她本人能打開。她愛拉里.魁兒身為堂堂的「六角形」第六角,竟沒有辦法使用。奈弗那斯和飛路她們也不許她離開崗位去找破天,說這樣她會忘了自己的本分。這算什麼嘛。   因此,這回破天親自派發任務給她,正是不可錯失的機會。只要克洛諾斯之鐮能將伊左不勒斯斬下,誰也沒有理由阻止她去找破天報告。為了那一天的到來,魁兒非得見證擊墜的瞬間不可。唯一的懸念,在於妮可羅娜第二天前來時告訴她們的新情報。   ——根據兩名音左略族的實地戰鬥紀錄推測,伊左不勒斯具有排斥魔流的能力。光束、雷電之類需要以魔流導引的攻擊,都會被扭曲而偏斜。   白火雖然性質與雷光有相似之處,但白火砲之所以是砲台,就是為了靠砲管而非魔流來控制射線——畢竟目的在於讓更多人能對抗「步震」,而不限於魔流最強大的少數巫師。因此,理論上伊左不勒斯的這項能力並不構成阻礙。實際上,工程師們聽到妮可羅娜帶來的情報之後,全都大為振奮,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魁兒並不喜歡她們這種反應。太早得意總是沒好事。   「完全活化!」   「準備試射!」   魁兒依舊動也不動。她的望遠鏡只負責旁觀,克洛諾斯之鐮由工程師們負責操作。她們前一日已將試射用的標靶安裝在魁兒的咒圖小船上送進內海,如今船正在白火砲最大射程附近的海上漂浮。魁兒現在可沒有空把望遠鏡轉去看什麼無聊的標靶。   「射!」   全員戴上護目鏡的工程師們一同感應白火砲的啟動咒圖,劇烈的光柱不到半秒便從砲口筆直射出,就連溢出的光暈也足以遮蔽視野。光柱漸漸縮小,最後猶如一條逃竄的靈蛇般扭著彎曲的尾巴飛向前方,消失在空氣之中。   「準度無誤!」瞄準員確認標靶已連同咒圖小船一起蒸發之後大聲回報。魁兒一點都不意外:她的計算不曾出錯,一擊命中是理所當然的。   「重新活化元素!調整射角!」在領班的指揮下,瞄準員轉動把手讓齒輪穩定的推動砲管抬升,其他工程師們則感應硬化砲身用的咒圖(這是為了避免又在試射後損毀而增設的),準備下一發射擊。   「完全活化!」   「瞄準鏡捕捉到目標了!」   「安璞倫!」領班對著仍在望遠鏡前全神貫注的魁兒喊。要現在立刻射擊,還是等它更靠近來將白火的破壞力發揮到最大,最終的決定權在「六角形」愛拉里.魁兒的手上。塔頂上的所有工程師,全都屏氣凝神的等待著魁兒的命令。   然而對魁兒來說,並沒有什麼好猶豫的。要不是她還沒有技術將望遠鏡的觀測距離改良得更遠,以白火砲的有效射程,根本不需要等到現在。她輕輕一擺手,簡單的說:「射。」   「射!」領班高聲複述。   白火從克洛諾斯之鐮的砲口閃射而出,劃破天空。望遠鏡中的視野泛成全白,但光暈旋即淡去,一瞬間魁兒看見了光柱本體精準刺向伊左不勒斯。   ——然後,猶如一條逃竄的靈蛇般猛地扭頭,射向近乎垂直的左方。   魁兒立刻退離望遠鏡,和工程師們一起目睹了飛進麥達森林的光束。   「排斥……」她喃喃唸出了情報裡唯一能用來形容這現象的詞彙。   「這怎麼可能?」   「情報不是說它排斥的是魔流嗎?」   用不著背後那些喧嘩的傢伙提醒,她也知道情報是這麼說的。但是,情報也說判斷的根據只是一次實地戰鬥的結果。而那一次實地戰鬥過後,伊左不勒斯就驟然加速,一反先前的行動模式。   「發射信號,然後放棄這裡!」魁兒轉頭對著工程師們大吼:「不要留在它的路線上!」   同一時間,伊左不勒斯推進器的咆哮已傳至瞭望塔上。魁兒沒有要殿後的意思,直接跳下小木屋輕盈著地,一把抄起她擱在外牆邊以備不時之需的白火槍「蓋亞之荊」扛到肩上。她正準備起跑,另一個人影也跳了下來,恰好在她眼前著地。   「安璞倫!」路達恩.芬怒吼道:「我是聽說妳的武器管用才來幫忙的,怎麼還是失敗了!」   「妳聽別人亂講話關我屁事!」   芬看她只拋下一句話就開跑了,當然追了上去:「現在怎麼辦啦!奈弗那斯也還沒回來!喂!不要只顧著跑!妳倒是——」   轟然巨響從背後傳來,嚇得她跌倒在地。其他路達恩族和愛拉里族的工程師前輩們接二連三的從身邊跑過,有的一邊驚慌喊叫。她回頭,瞥見了化為一堆焦炭殘骸的小木屋,連忙使盡雙手雙腳的力氣爬起身來,朝著自己也摸不清楚的方向沒命的奔跑。

  「哎呀……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對於黛奧城東北方三十里外高空中的雪洛可.飛路與兩名音左略族而言,根本不需看見信號用的現象術,白火在半空中偏轉的景象已是顯眼十倍的警示:魁兒團隊失敗了,伊左不勒斯將會繼續朝黛奧城逼近。   說到顯眼,無論是一頭赤紅一頭金黃的龍,還是長了六片傘狀翅膀的一團巨大觸鬚,都是招搖至極的模樣,不過現在已不是擔心被人類目擊的時候了。   「本來就不該指望魁兒殿下那套開發中的技術。」赤紅的音左略.卡文洛可飛在最高的空中,睥睨著伊左不勒斯遙遠的機影。   「可是,破天殿下託付給我們的咒圖,也不一定就能見效……」金黃的音左略.奧雅露在她的斜下方,聲音有些顫抖。她也凝視著,但對象並不是遠方的飛行物體,而是浮在面前的雪洛可.飛路。她們兩人雖然是來支援飛路的,但對這兩個冒險家出身的音左略族而言,飛路始終是個可疑人物。尤其是她這副畸異的姿態,再怎麼樣都不像是守護摩諾所非亞的正義陣營一員。這一戰,她們在支援的同時,也打算好好觀察飛路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從銀白觸鬚之間露出一截上半身的飛路,將手肘支在光滑的扶手上,好整以暇的撥弄著自己半透明的粉紫長髮。「阿浦勒斯已經親身證明,肉搏戰是行不通的。妳們這幾天不也又嘗試了幾次,全都無功而返嗎?」   「飛路殿下,以妳的身體也不行嗎?」卡文洛可不客氣的問。飛路雖是「六角形」,但卡文洛可比她年長多了。   「我的肉體雖能硬化,但程度恐怕不如妳們的期待。」   「但妳被光束貫穿也能再生吧?」   「再生所用的也是一點一滴生長累積的肉體,並不是無限的。」更重要的是,其他古魔族老是誤以為雪洛可族受了傷也不會痛,實在是見識淺薄,不過飛路自然不會在這節骨眼上說這種話來討架吵。   「這樣啊……我聽說過妮可羅娜.艾尼瑪為了空間魔法的實驗,切斷過自己的身體不下千次,還以為妳們這能力多麼天下無敵呢。」   「現在妳明白那孩子的辛勞了,可不能辜負手上那張咒圖啊。」飛路輕聲一笑。   兩條龍的爪中,以及飛路的手上,各有一張空間魔法咒圖——只要讓伊左不勒斯飛入空間之門,就能阻止它通過黛奧城上空。這組咒圖所開啟的空間之門,會通向主咒圖持有者的「藏物空間」,也就是飛路的空間;要研究如此危險的東西,她算是最佳人選了。   空間魔法的原理,最初實際上是由破天發現的,但她自己冒不起實驗的風險,因此細部的巫術架構都是等到妮可羅娜.艾尼瑪親身實驗,才一點一滴構築成形的——從最初一旦誤觸空間之門邊緣就會與空間一同被切斷的危險雛型,發展到增設各種玄妙保險措施的實用版本,全都是過去一百多年之間的事。以現階段的技術,若要將空間之門破開到足以吞沒伊左不勒斯這等巨大物體的寬度,非得設置大規模的陣魔法不可。就和魁兒的實驗型白火砲一樣,必須將複雜的巫術構造濃縮為多種不同的咒圖之中,並且分別固定在不同的地點。高空中無處可以固定咒圖,若要在伊左不勒斯的航線上打開空間之門,唯有仰賴具備飛行能力的古魔族多人合作。   陣魔法的啟動對於三名老練的巫師而言不是問題,最大的不安要素在於伊左不勒斯。破天給她們的咒圖是沒有保險措施的舊版本,因此飛路也考慮過利用空間交界將伊左不勒斯強行切斷的可能性,但伊左不勒斯的運作原理完全不明,實在無法保證將它切成兩半就足以阻止它的飛行。即使是目前將它整個送進異空間的折衷選擇,也得要它乖乖飛進空間之門才能成功。儘管這具機械一直以來都墨守自己的筆直航線,但它已經多次超乎古魔族的預期,這一次也難保不會發生什麼變數。   伊左不勒斯不給她們猶疑的時間,推進器的呼嘯聲已然撲面而來。它的速度和今晨以前尚未脫離內海上空亂流時有如天壤之別。   「散開!」飛路發號施令。兩條龍分別朝左右飛去,飛路則像水母一樣輕巧的游向上空,幾秒間三人已拉出了一個腰寬七尺有餘的三角形。接著就靠飛路俯瞰伊左不勒斯的軌跡來微調位置,牽動卡文洛可與奧雅露。   「啟動!」第二道命令實屬多餘,因為三人都感覺到了不得不啟動咒圖的瞬間——伊左不勒斯的高速飛行將一股氣流霸道的推向她們,幾乎要將陣形打亂,只靠著兩條龍與飛路的碩大軀體勉強撐住。隨著三張咒圖爆發出青綠的光芒,三角形內的景色迅速被掏挖碎裂,坍陷成唯有從伊左不勒斯的視角能夠看見的漆黑洞口,朝著全速飛行的它反噬而去——   轟隆一聲震天咆哮,原本從正面壓在三人臉龐上的強風突然扭轉方向,從下方如大浪般湧升上來!伊左不勒斯的白色機身翹向正上方,拖著推進器的湛藍火光掃過飛路的眼前,她一邊反射性的以手臂掩臉,上半身一邊往背後托著她的肥厚觸鬚仰躺下去,視線才勉強追上了急速沖上高空的機影。   「被它看穿了!」飛路警告周圍的同時也解除了咒圖,結果她的嗓音完全被伊左不勒斯的噴射聲淹沒了,倒是咒圖解除的反應成了最有效的通知。卡文洛可和奧雅露立刻聚攏過來,合力抓住飛路的身體,抬著她一起以音左略族才辦得到的速度向上攀升。上空的伊左不勒斯亮起湛藍的光芒——四道炫目的光柱朝著三人降下,其中一道搗破了奧雅露的凝結盾,驚險掠過她蜿蜒的尾巴末梢。與來自地面的爆炸聲同時追上伊左不勒斯高度的三人,又立即被它機身側面射出的連環白光攻擊,但這次飛路的凝結盾輕而易舉的擋下了所有光束,在空中噴濺出一大片七彩的漣漪。   「它要逃了!」透過虹彩的縫隙瞥見伊左不勒斯推進器火焰的卡文洛可,放開飛路率先追了上去。   「現在怎麼辦?」奧雅露一邊跟上一邊尖聲問。「它的反應速度比咒圖的啟動還快!」   「只有直接圍著它啟動,將它攔腰斬斷!」   「可是,這樣子真的有用嗎……」   「不試哪知道!」卡文洛可怒喝。「飛路殿下,跟得上嗎?」   飛路雖然對這備案一點好的預感也沒有,但是被伊左不勒斯侵入黛奧城上空才是最糟的結果,因此現在也唯有配合。「最好先干擾它的飛行!可能需要妳們冒點險!」   「了解!」卡文洛可果斷的加速向西南飛翔,抄到伊左不勒斯的航線前方,先等它射出一輪光束,以凝結盾擋下之後,一鼓作氣迎頭狠狠撲了上去。下一波光束的前兆立刻就嗡嗡響起,迫使她再度退開,但她已成功將伊左不勒斯往後推了好一段距離。奧雅露見飛路還落在後頭,便有樣學樣的上去也推了它一把,然而這回光束反擊卻發動得更快了,她險些閃躲不及。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面對著貌似無生命卻不斷適應著古魔族戰術的伊左不勒斯,奧雅露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恐懼。   「妳到側面去!正面交給我!」卡文洛可喊道。   「飛路殿下來了!」奧雅露自己都覺得訝異,雪洛可.飛路那觸鬚濃密的怪誕軀體浮現在伊左不勒斯身後的景象,竟會令她如此安心。   卡文洛可又擋下了一波白光,這回她不敢大意,只在懷裡凝起一塊巨大冰柱,遠遠拋向伊左不勒斯。音左略族過去幾天在海上試過這種攻擊方式好幾次,絲毫不足以擋下伊左不勒斯的飛行,不過現在哪怕只是令它減少一絲速度,都足以為真正的殺招製造機會。   「很好……夠近了!飛路殿下!」   飛路、奧雅露、卡文洛可,此刻已在伊左不勒斯的正面與斜後方圍成了一個與它高度相同的三角,空間魔法的咒圖在各自的手指與爪間再度閃現綠光——   就在卡文洛可的眼前,伊左不勒斯的機身突然向上翹起。一瞬間,她以為它又要爬升了。接著,它腹部上的四個圓環就燃起了藍色光芒。   四道平行的光束,貫穿了凝結盾與卡文洛可的胸膛,彷彿不知限度般的繼續射向遙遠的西南方。

  突然隔著牆壁傳來的爆炸聲響摧毀了會客室內的沉默,緊接而來的地面激震令史帕圖一個踉蹌,伴隨著更巨大的崩塌聲。他退到門口扶著牆壁穩住了腳步——聲音雖然模糊,但能夠傳進南十字星堡深處的這個房間,可見距離相當近。   很快的,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就從外面的走廊逼近。史帕圖本以為是僕人們趕來,沒想到開門的卻是兩個裝扮與這場所極不相稱的人——一個是佩著劍、披著皮甲的青年,另一個則是身穿寬鬆黑披風、頭戴黑尖帽、化了丑角般怪異妝容的小女孩。   「你們是何人?」既困惑又惱怒的史帕圖厲聲問道。   「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了!」紅髮的劍士青年對著碧奧妮呼喚:「它來了!外面的瞭望塔被擊中!」   「怎會已來到這麼近?」碧奧妮瞪大雙眼,眸中乍現一抹晶瑩的紫色。史帕圖從來不曾見過她這種警戒的神情。   「不知道,根本沒看到它的蹤影!但是我認得那個藍色光束!」   青年以懇切的神情向碧奧妮告急的同時,又一次爆炸聲從他背後的走廊外再度傳來,這回聽起來卻比剛才遙遠,方位也全然不同。   黑尖帽的少女咧嘴一笑:「就叫妳認命了嘛。能當它對手的,到頭來還是只有妳……瑪杜克.破天.亂紋凌。」
【創世的邂逅】 待續
標音對照
地名
人名標音備註
雷麗納雅Lelinaja
辜納雅Kunaja
葛蕾薇奧妮Grevione
愛蒂奧妮Altione
尤莉薇Julivi
米雅娜Mijana
音左略.卡文洛可Inzolia Kavenloc
音左略.奧雅露Inzolia Oya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