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龍與不死鳥】

幻想島:魔劍之書


  月光映照之下,松鼠城遍地可見的屍首像是被冰凍起來那樣,他們臉上的表情或驚恐、或憤怒,全被光影的交錯刻成輪廓鮮明的石像。征服者的士兵踏著乾涸血跡的紅地毯,在這座城市進步的棋盤式道路上威風凜凜的行進。

  現在這裡處於「飛蛇級戒備」狀態,這是黛奧城的軍隊戒備等級當中第二高的。松鼠城畢竟是繼承了騎士精神的大城,任何時候再有人民集結起來反抗都不稀奇。不過松鼠城淪陷到現在已經第三天了,瑪爾背包裡的乾糧也快要吃完了。黛奧軍要是不快點在這裡整頓好,讓居民們再度回到正常生活,那麼連瑪爾也會一起餓死的。他考慮過好幾次要回到游城去找愛蕾,但是每次都想起愛蕾對他的約定而作罷,不過松鼠城如今已經成了黛奧城的延長,瑪爾心想,自己在這裡應該也沒有意義了,終究還是必須去找愛蕾。

  老瑞果的預言,說他必定會離開松鼠城。以目前的狀況看來,這預言的意思就是說愛蕾不會來松鼠城了,他一定得去游城找她。每次只要想起瑞果的預言,瑪爾就有種不想遵守卻又不得不遵守的感覺:如果瑞果的預言真的是指愛蕾不會來松鼠城,那麼一定有原因讓她想來也來不了,或許她失手了!如果是這樣,瑪爾再怎麼不願意,也只能折返北方去救她。

  瑪爾漸漸感到寒冷了。天氣的確是一天比一天轉涼,再加上沒有一個穩定的棲身之所,讓瑪爾深切的體會到遠離家園的寂寞。現在他距離黛奧老家已經有好幾天的腳程了。他在生機斷絕的松鼠城走著、走著,想藉著不停的踏步來讓自己熱些。他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居民們大都逃離了松鼠城,少數躲在自己的家中,也有一些人死在黛奧兵手裡。松鼠城的軍隊也大致上都被殲滅了,路上只看得見巡邏的黛奧兵,而每次只要一看見他們,瑪爾就得躲進附近的空屋裡。

  如此的環境中,感到寒冷的不只是瑪爾.史提伊一人。陷落的松鼠城中,正有另一人為戰爭而哀傷。

  索左爾.蘭其柏抱著橫臥在戰場中的弗格西.雷.奇奇亞。他花了兩天的時間才找到奇奇亞的屍首。松鼠城裡唯一握著火焰徽章的統治者,和他旁邊那群最低階的下等兵一樣,現在都只不過是具軀殼罷了。如今的他不會再流淚,不會再殺敵,也沒辦法和索左爾一起喝酒了。他高揚的雙眉和最後一刻留下的笑容,顯然對刺進他心臟的長矛不以為意,更像是在稱許著前來弔唁他的索左爾:是啊,你說得有道理,身為一個君主,我算是死得其所了。

  索左爾和奇奇亞的周圍,堆放著一群黛奧城的士兵屍體,圍成一個直徑數尺的大圈。血跡灑在地上,像花瓣一樣的弧形向內延伸,以索左爾左腰上染成暗紅色的鍊子劍為圓心。

  旅行到松鼠城來的紅髮男人,不小心闖進現場,目睹了這個血肉堆成的圓。

  「索左爾.蘭其柏……!」瑪爾脫口喊出。

  索左爾斜眼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銳利,令瑪爾不得不更加的謹慎,畢竟對方是頭號通緝犯。但是,瑪爾卻不想對這個人示弱。

  瑪爾摀住鼻子,退到一尺之外。「你果然不是好人……」

  「怎麼?」索左爾輕輕將奇奇亞放到地上。「你要說的就只有這樣嗎?」

  他站了起來,在圓圈的中央看著瑪爾。「你以為,殺人者就是惡人,不殺人的才是好人,是嗎?著眼於當下區區幾個人的生死,用來判定一個人的好壞。你不知道,在每個城裡保護人民的,就是這些殺人的人,一樣是殺,一樣是人,他們和我都沒有什麼不同。」

  「我當然知道。」瑪爾說。

  「哈……無知小卒不服氣的時候,總是會這麼說。我想你也該知道,在摩諾所非亞,保護人民的殺人者,和破壞和平的殺人者,其實都是同一些人。」然後,索左爾開始了他的高談闊論。「這些軍人,殺的人比我多上好幾倍,但是他們都是英雄……他們一天不覺悟到戰爭的真諦,就一天無法停止殺人,而同時也會繼續被人民當作英雄。看看我,我曾是擁有勇者獎章的人,但是我把那塊廢鐵給丟了,因為我在它上面看見了污穢的東西——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黛奧兵?」

  瑪爾驚覺到,自己為了防身,還把搶來的一把黛奧軍刀配在身上。「不,我不是黛奧兵。這刀是搶來的。」

  「那不重要。」索左爾清了清嗓子:「我告訴你吧,那把軍刀上面也是,勇者獎章上面也是,還有躺在地上這些人的身上,他們到處都是,我可以看得見……一點一滴的混入戰爭漩渦裡的污穢。你知道那是什麼嗎?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可是——」瑪爾試圖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那我就告訴你吧,」但是索左爾打斷了他的話:「既然今晚你都出現在我面前了。永無止盡的戰爭,都是為了奪取力量,而力量又是用來奪取其他人的東西。每個下令作戰的君主將領,都是這樣想的。想奪走其他人的東西,有形的、無形的,從幾分幾毫的錢財,乃至於他人的生命。沒辦法抑制自己的慾望的人,最後就會變成戰爭的主導者,變成殺人魔。」

  「那麼,你自己不也是這樣——」

  「就是這些人——他們都被叫做英雄——就是他們永無止盡的在殺人,直到他們的罪將自己的生命也吞噬進去!這些人,我告訴你,他們都是你口中的好人!不過在我看來,世間沒有什麼比這些人更壞!」

  瑪爾一時間也聽不懂索左爾在說什麼。他講了很多連貫不起來的論點,好像他喝醉了一樣。

  「世間沒有什麼——比這些人——」他的手向他周圍那些屍體胡亂指著。「——更壞了!真正的好人,真正的好人——應該像躺在我腳邊的這個人才對!」

  瑪爾低頭望向索左爾所說的人。那是個被長矛貫穿的軀體,至死仍緊握著劍和盾,眼神熾熱得彷彿他還活著一般。

  「這樣你懂了嗎?」索左爾似乎稍微恢復平靜,再度用銳利的目光瞪著瑪爾。

  「既然這樣,你和那些壞人又有什麼分別?」瑪爾說。

  咻的一聲。瑪爾的眼前一寸之處,一條黑影由下而上閃過,他顫了一下,順著那條影子的方向看過去,只見索左爾的左手高舉著,握住一條連到他腰間的鐵鍊,其末端繫著一把銳利的短劍,那正是剛才差點劃破他臉皮的東西。

  「雖然我想告訴你,在外頭和別人說話最好小心點,不過你倒是蠻胸有成竹的嘛。」索左爾歪著嘴輕笑一聲。瑪爾並不是什麼胸有成竹,只是索左爾出手實在太快,令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我跟那些人不一樣。我已經瞭解了戰爭的導因,現在我要親手結束掉這場戰爭。」

  「但是你的方法還不是跟他們一樣?只有殺人,根本不可能結束戰爭。」

  「你說得對!」索左爾將鐵鍊收回腰際纏成一團,發出喀啷喀啷的清脆聲響。「只是殺死一般的人,沒辦法結束戰爭。我要殺的人,是這些發號施令的人——城主、官員、將領……把他們通通殺光!把這島上所有的政府通通破壞掉,將人民解放為自由之身!那麼,戰爭自然就會結束!」然後,他像是已經對自己下的結論感到滿意,隨意的撥了一下自己金色散亂的長髮,往後一躍,跳上一棟矮小民房的屋頂準備要離開。

  「喂,等一下——」瑪爾追了上去。

  「別跟過來呀,黛奧兵。我待會兒要去的地方,可不是你去了之後可以活著離開的!」說著,索左爾從民房屋頂的另一邊跳了下去,消失在瑪爾的眼前。

  我剛才說了,我不是黛奧兵呀。瑪爾心裡這麼喊著,但是他也知道那不是重點。索左爾.蘭其柏的下一個目的地不管是哪裡,他接下來一定是想去殺另一個城主。瑪爾看著地上被長矛貫穿的人,身披焰紅色的輕裝甲,手中緊握著的是沾滿血仍透出冷冷殺氣的長劍。他看起來真的就像還活著一樣。從他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裝備看來,他應該是松鼠城的高階軍官。然而,索左爾.蘭其柏卻為了自己荒謬的理論而殺了他。

  瑪爾考慮了一會兒之後,走到他身邊,彎下腰來,在他身上劃了一個叉。這是父親教他的,森申人的騎士在戰場上為人弔唁的方法。「身為劍士,淪落到這個樣子也不是我願意的。然而,閣下的劍絕不能就這樣埋沒在戰場中,失禮了!」然後,他將長劍從死者手裡硬拔出來。劍柄上留下了鮮紅的掌印,瑪爾用黛奧兵的刀將上面薄薄的一層血肉刮下來,用布將劍上殘留的血跡擦拭乾淨。除去鮮紅遮蔽的劍身露出了一行字,是那把劍的名字:「灰龍」。

  松鼠城中央城堡裡的景象慘不忍睹,因此黛奧軍接收了它以後,立刻就展開了清潔工作。有些松鼠城的降兵也一起進入了城堡,但是從他們驚恐的神色看來,連他們都對中央城堡裡發生了什麼事摸不清頭緒。   城主的書房裡坐著一位形象莊嚴的男人,他有一頭直順披肩的金髮,以及框出他明暗分明的臉的鬍髭。他穿著整齊潔淨的軍服,左胸上有五個楔子形狀的銀製標記,在那下面是一枚金色的徽章,刻有四個三角形組成的圖案。   他是這次戰略的主將,理查.艾許.歐思,黛奧城唯獨三名能夠在左胸前配戴「五箭勳章」的最高階將領之一,而這三位最高階將領不僅能配戴五箭勳章,他們全都也擁有勇者獎章。事實上,歐思對於摩諾所非亞的戰爭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留在黛奧城,繼續率領軍隊,只是希望這無聊的戰爭能在黛奧城一步步的擴張領土中,漸漸走向結束。當然,結局一定是黛奧支配整座島,他是這麼想的。他是遠從歐洲航海來此的人的後代,孩提時就經常聽父親提起,他的祖國疆域比之摩諾所非亞是多麼的遼闊,而他父親對於在這一丁點大的島嶼上也能分裂成好幾塊而且打得亂七八糟,表示深深的不以為然。那時,歐思心裡就在想著,像祖國那樣的一個真正的國家,絕對不是在一片森林中伐木清出一塊空地就能建立的,而是整片群島的總和。摩諾所非亞也是群島,由大大小小一共至少十七個島嶼組成,他相信終有一天會有一股強大的勢力興起,統一整個摩諾所非亞,讓它成為一個真正的國家。   坐在松鼠城城主的書房裡實在是非常享受的一件事,不是因為椅子坐起來有多麼舒適,而是整個房間裡瀰漫的書香氣。對於歐思而言,雖然他相當擅長帶兵作戰,卻更喜歡專注於印刷清楚、內容充實的一本小書上。當下這一刻,歐思什麼事也不去管,只有手上的這一本《論理想城市的土地規劃與交通管理》佔滿他的視野。   有個黛奧兵匆匆的跑到書房門口。門開著,但他不敢對裡面的歐思將軍說話,他知道歐思讀書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歐思才察覺到有人在門口,抬起頭來,對著他說:「有什麼事,為什麼連聲報告也不懂得喊?」   「是、是的!報告長官,因為您正在讀書!」黛奧兵說。   「若有急事,打擾我讀書也沒有關係。不過看來是沒有急事?」歐思用平緩的語氣說。   「是的,清理工作已經完成,沾血的地毯也全部銷毀,目前正在等待木料運來城堡,修補三樓地板的洞,以及其他各處的破損!報告完畢!」   「全部完成再來報告就行了。」歐思說。   「是的,長官!」黛奧兵說,然後向左轉了九十度,小跑步走了。看得出來,他剛才經歷過一場考驗了。歐思並不怎麼高興,因為這不但不是急事,連一件完整的「事情」都稱不上,在他聽來根本就沒有半點報告的價值,只是他現在並沒有閒情訓斥部下。   關於中央城堡裡發生的事情,誰也沒辦法下定論。一樓和三樓所有的衛兵都死了,而且死狀都一模一樣——心臟被刺穿而死。穿著一般軍服的、穿著輕皮甲的、甚至披著鐵製胸甲的衛兵,全都被刺穿心臟。驗屍的結果,有的士兵是被由前往後刺穿,有的則相反。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武器能夠貫穿鐵甲,卻又能同時精確的瞄準心臟,不過他們相信,這個武器和打穿三樓地板的武器應該一樣。   另一方面,二樓的衛兵也相當一致的,全部都被割破咽喉。有的衛兵死前試過用手保護自己的脖子,但是只不過是讓他們的手腕也一起被砍斷而已。還有一些衛兵身上有額外的傷痕,但那僅止於少數。   歐思找不出任何武器能同時具備一擊刺中心臟的準確度與貫穿鐵甲的威力,因此漸漸往可能出現了新種類的武器來思考。他曾經考慮過魔法劍,但是他很快就想起即使魔法劍能發揮魔法的威力,也並不會讓劍本身的穿刺力增強;有這麼大殺傷力的東西只可能是火槍甚至砲彈,但是那種火藥類的武器打中人類並不能造成穿刺傷口,而是炸出一個帶有焦痕的大洞。   歐思認為這件事可能與鍊金術有關。他原先是為此才來到書房尋找相關的資料,但是很快的他就放棄了。城主的書房裡似乎根本就沒有與戰爭、兵器、魔法、鍊金術相關的資料,這讓他感到相當的奇怪。後來經過士兵們的搜查,他才知道城主把那些書都放在寢室裡。他暫時還不想去城主寢室,不過對於松鼠城的城主究竟去了哪裡,他倒是很希望部下們快點找出來,否則他們想要在這座城安心的久留恐怕就不是那麼容易了,畢竟松鼠城仍然有些民兵在反抗,昨天他就發現手下有一些士兵在巡邏的時候失蹤了,一點消息也沒有傳回來,讓他感到不妙。   一名士兵跑到書房門口,立正,高喊一聲報告。   「怎麼了?」歐思看他全身是汗,知道一定出事了。   「報告長官,我們找到失蹤的弟兄了!還有,找到弗格西.雷.奇奇亞了!」黛奧兵用力擠出話,然後大喘一口氣。   「在哪裡?」   「在太陽路的小巷裡——弟兄們和奇奇亞都死了!我們在那裡抓到一個可疑人物!」士兵說。   「帶我去!」歐思站了起來,把書擱在桌上。

  瑪爾終究還是撞見了巡邏的黛奧兵,而且這當下他又正好站在死了一堆黛奧兵的地方,難免就被扣留住了。不過他在想,反正他什麼事也沒做,應該不會怎麼樣,到時候還有可能向軍隊討些食物吃。瑪爾是劍士,但是他以前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過著有食物可以討來吃就毫不客氣的日子,況且他現在還不是騎士。要是哪一天他得到騎士稱號了,或許遇到這種狀況的時候他會多考慮一下。   不過,他的確在地下通道口打傷過一個黛奧兵,要是到時候被認了出來,那可能就會有點麻煩了。雖然這麼想很缺德,瑪爾還是希望那兩個黛奧兵已經死在城裡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有個來這裡集合的黛奧兵認出了瑪爾。「隊長,他就是可疑人物?」   「喏,你覺得這裡還有誰比他更可疑嗎?」隊長說。   「不、不,他一點都不可疑呀,我認識他!」黛奧兵指著瑪爾:「他是瑪奇列克.希爾維斯.史提伊,貓鈴鐺酒吧的酒保!」   「啊?」隊長怔了一下。「你說什麼?貓鈴鐺酒吧?」接著幾個隊員也紛紛轉過頭去看瑪爾,交頭接耳的不知道說些什麼。   「對呀,就是望遠鏡角有名的那個……」   「望遠鏡角?那不就是出了一大堆通緝犯的地方嗎?」隊長不悅的說。   「不,通緝犯是通緝犯,酒保是酒保,貓鈴鐺絕對沒有被通緝的酒保。」   「你又怎麼知道?」隊長帶著懷疑的口氣問。   「我、我聽他們說的……」那個士兵膽怯的回答。瑪爾差點沒昏倒,本來他以為有人認識他會比較好說話,沒想到這天兵跑來把事情搞得越來越糟了。   「望遠鏡角多的是騙子!你閉嘴別講話,這小子到底是誰,到時候盤問再問個詳細!」   於是隊長命令他站到一旁,等將軍來了再決定瑪爾到底是不是殺死他們弟兄的犯人。瑪爾心裡一陣氣,早知道他就該聽老瑞果的話,快快往東方一路逃出城外的。   過了些許時分,兩列士兵從巷口繞了進來。「將軍到!」排首的兩人喝道。緊接著,走在兩列士兵後面,步伐穩重的踏入小巷中的,便是他們口中所謂的將軍,理查.艾許.歐思。兩列士兵讓到兩旁,讓將軍通過。歐思將軍立刻邁開了步伐,向巡邏隊被殲滅的地方疾行而去。他沒有理會瑪爾,逕自走入那個圓。   「一樣的……和中央城堡裡的手法一模一樣。」歐思說。「這個混帳,到底想幹什麼?」   中央城堡裡也死了人嗎?瑪爾心想,索左爾.蘭其柏這傢伙,做得實在太過份了。   「將軍請息怒。」隊長說:「這個人出沒在現場,雖然我看他一副軟弱的樣子,不過他配著劍,要不是犯人就是同夥。不如立刻訊問他,看能不能得出一點什麼來。」   「就這麼辦吧。」歐思將軍也沒有看瑪爾一眼,就准了隊長的提議。「把他帶到中央城堡裡。我給你們兩個鐘頭訊問。其他人,把死掉的弟兄們好好埋了,別讓他們吹冷風。行動!」   「是!」士兵們齊聲答。   於是,瑪爾就被兩列黛奧兵挾著,帶進了松鼠城的中央城堡。這個時候的中央城堡,所有三天前的殺戮痕跡都被清除得一點不剩了。瑪爾被帶到一樓左側最底處轉角的一間陰暗的資料室,右手暫時被綁在一張椅子上。「那個……要不要左手也順便?雖然說我是不想逃走啦。」瑪爾問了一句。於是他的左手也被綁了起來。   「你逃走也沒關係的啦,不過那麼一來你就會因為大量殺人被全面通緝了。」負責綁住他的士兵說。   「這樣啊。那還真是不妙……」瑪爾是絕對不想被通緝的,他光是和在黛奧城裡被區域通緝的愛蕾走在一起就覺得風險很大。說到這裡,要是愛蕾這個時候來了松鼠城,她要怎麼找到瑪爾呢?他決定了,雖然洗清罪嫌之前絕對不能逃跑,但是一旦沒事了就要盡快離開城堡。   「你就在這裡好好待著吧,等一下就會有人來負責訊問了。」士兵說著,跟他的隊友三三兩兩的離開了資料室。

  中央城堡外的士兵們顯得非常緊張,甚至一副要進入備戰狀態的樣子。並不是有什麼敵人來襲,而是出現了一位他們都不想見到的不速之客。   「瑪、瑪古露上尉!妳沒有通知要進入,我們沒辦法——」   來者喀喀的踩著正門前的階梯,一步步的往中央城堡逼近。她輕視的笑著,絲毫不把眼前的士兵放在眼裡。   「瑪古露上尉,現在本建築正在『龍級戒備』狀態下,即使是上尉,沒有事先申請也不能進入——」   上尉仍然毫不理會士兵,繼續往前走。從她的腳步聲中聽不出任何遲疑,士兵們也因為她的氣勢而一時間不敢阻擋她,大門守衛在她的面前看起來像是矮了一截。   「上尉,您這樣子實在是……」士兵沒有被訓話或責罵,自己聲音就小了下去。   前黛奧城王家騎士,「不死鳥」瑪莉亞.亞爾.瑪古露上尉闖進了中央城堡。這個人之所以被黛奧城的士兵們稱為「不死鳥」,並不止因為她有過數十次戰場上死裡逃生的經驗(那種經驗太多人有了),而是因為她一頭豔紅如火的長髮,還有炭一般黑的膚色。不止如此,像現在這樣,瑪古露上尉氣迫逼人的走過士兵身邊的時候,他們簡直就有一種誤觸烈火的刺痛感。   但是總得要有人來阻止她進城堡。剛才逮到瑪爾的那位隊長現在跑了出來,衝上尉敬了個禮之後,就擋在她面前。   「幹什麼?」瑪古露上尉輕聲問,似乎她剛才根本沒聽見兩旁的士兵說了什麼。   「報告上尉,現在本建築為龍級戒備狀態,未提出申請者不得進入。」隊長回答。   「……我有提出申請啊。」瑪古露上尉說。事實上她說話的時候一向語氣平緩,但是別人聽起來總是覺得充滿壓迫感。   「有、有嗎?我們沒有收到——請問您是什麼時候寄出申請的?」   「現在。」瑪古露上尉笑了笑,似乎覺得自己很幽默。   「呃?不、不是,我是指進入城堡之前的事先申請……」   「現在不就是進入城堡之前嗎?你還把我擋在門外呢。」上尉說:「我聽說有個嫌犯要訊問是吧?太棒了,我最喜歡和人聊天了。快,帶我去。」   「啊?不,這種事讓我們負責就行了……」   「責任是上級交給屬下的啊,怎麼會有屬下想要搶上級的工作呢?」瑪古露上尉說,她輕撫了一下腰間的劍。   「不,屬下不敢!」隊長說:「只是,待訊問的犯人身上有武器,雖然現在簡單的綁住他,但是難保他不會搞什麼鬼,還是讓屬下——」   瑪古露上尉皺了一下眉頭,黛奧兵隊長說到一半的話立刻收住。門口其他的士兵們一看,知道這隊長完蛋了,連忙別過頭去。   「你是說,你覺得有武器的犯人只有你能對付,我身為上尉不能處理嗎?」上尉柔聲說,「該不會,你覺得因為我是女的,所以連保護自己都辦不到?」   「沒、沒有……」   士兵們背對著隊長沒有看見,但是他們都猜得到瑪古露上尉大概是揪著隊長的領口在逼問他,也猜得到隊長這時應該已經一身汗了。   「犯人……在哪裡呀?」瑪古露上尉用像是在逗小貓的溫柔語氣問道。她正把隊長抬到離地半尺高的地方。   「在、在我右手邊走廊盡頭右轉的資料室……」隊長伸出顫抖的手指向右邊。他的聲音小得聽不見。   「很好!」瑪古露上尉微笑著說。「你可以滾了。」   上尉將那個隊長扔出門外,飛到台階底下。然後,她輕鬆的彎進走廊,朝資料室走去。

  瑪爾被關在資料室裡,除了門口有兩個衛兵之外,幾乎沒有人看守。他的劍還在腰間,腳也沒有綁住,如果他想逃出去,還是有辦法的。不過,瑪爾並不想逃出去,而且他也認為這麼薄弱的戒備,就是想要引誘他逃出去,這麼一來他就會馬上被認定為殺人犯。因此,目前為止,他還是安分的坐在椅子上休息。手被綁起來實在不太好受,背包雖然只放在自己腳邊,但是卻搆不到,讓他沒辦法拿些東西來吃。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雖然處在室內,瑪爾也能從氣溫的微妙改變中,猜出現在月亮大概已經掛在西方了。   一陣腳步聲輕敲而來。瑪爾聽出這是皮靴的聲音,步伐輕快,略有一點急躁。他猜想著會是誰來了,但是也不期待那個人會出現在他眼前。然而,很快的他就發現門口的衛兵變的很緊張。腳步聲向著這個資料室靠近,兩名衛兵轉身向左,舉手敬禮。「長官好!」   「記錄簿在哪裡?」是個女人的聲音,清亮而高亢。   「報告長官,記錄簿就掛在門後面的牆上。」士兵回答。   瑪爾抬頭一看那個士兵所說的地方。的確,一塊黑色的方形板子掛在牆上的一個鉤子上,他先前以為這是資料室裡原本就有的東西。他想,這大概是用來記錄審問內容的。   「很好,我剛才已經取了案件的報告讀過了,訊問由我負責。解散。」那位長官隨性的說。   「是,長官。」兩名士兵乖乖的離開了,有點像是在逃跑。   那位長官走進資料室。瑪爾好奇的看對方究竟是什麼人物。   瑪莉亞.亞爾.瑪古露上尉進了資料室,往旁邊一看,找到了記錄簿,便將它抽了下來。記錄簿上有一疊空白紙,沒有給定任何格式,由負責訊問的官員自行決定。瑪古露上尉一看,笑了一笑,在房間裡找了一張椅子,拉到正中央。她並沒有馬上坐下,而是先點亮了兩盞燈,關上資料室房門才坐到瑪爾面前。   「我是黛奧城正編軍上尉,天狼星角第二中隊隊長,瑪莉亞.亞爾.瑪古露。」她詳細的自我介紹之後,從記錄簿旁邊抽出一枝筆,準備記下嫌犯的名字。   「呃,您好。」瑪爾說:「我是瑪奇列克.希爾維斯.史提伊。」   「不用那麼緊張。」瑪古露上尉說:「你就當作是在聊天……雖然只有我能發問啦。」   「喔,好、好吧。」瑪爾勉強的說。然後他就看見瑪古露上尉從上衣的暗袋裡取出一張小卡片。   「那麼,第一題:」瑪古露上尉簡直是用一種舉辦問答大賽的口吻,讀出卡片上的字:「『你的名字是?』」   「我剛才回答過了不是嗎?」瑪爾說。   「喔,抱歉,那樣子我沒辦法記錄,請你拼出來。」瑪古露上尉說。   「瑪奇列克.希爾維斯.史提伊,Mu.Al.Cha.En.Re.In.Ka,Sha.In.Re.Vu.Wi.Se,Se.Ta.Ye.Re。」   「Mu.Al.Cha.En.Re.In……」上尉飛快的記著:「Ka,Sha.In.Re.Vu.Wi.Se,Se.Ta.Ye.Re,這樣對嗎?」   「嗯,對。」瑪爾說。   「很好。第二題:『你的職業是什麼?』」   瑪爾很想問她為什麼要這樣訊問,不過剛才她說過只有她能發問,所以瑪爾還是乖乖回答:「我現在沒有職業。」   「有人說你是望遠鏡角貓鈴鐺酒吧的酒保。」上尉說。   「呃,四月二日以前都是,但我已經辭職了。」   「是嗎……好,第三題,注意囉:『你最喜歡的顏色是哪一種?』」   「啊?」瑪爾怔了一下。「上尉,您確定您要問的是這個嗎?」   「只有我能發問!你乖乖回答!」瑪古露上尉說。   「好……嗯,最喜歡的顏色是嗎?」瑪爾雖然很懷疑這種問題有什麼意義,他還是細細回想之後回答:「大概是綠色。」   「大概是綠色,這樣啊。好,第四題:『你最喜歡吃的水果是什麼?』」   瑪爾心想,大概這位上尉是打算用無聊的問題來鬆懈嫌犯的心防。不過既然他根本就是無辜的,那他也就不在乎。「烏拉波茄算水果嗎?」   「不算,那是蔬菜。」上尉說。   「那就是香蕉了。」   「噁,我討厭那個。」上尉皺了下眉頭。她該不會想因此定瑪爾的罪吧?以目前的狀況看來,實在不能說沒有可能。「第五題:『你看到地上有一塊銅幣,會撿起來嗎?』」   「會啊。」瑪爾答。其實他出門的前一天早上才在地上撿到一塊銅幣,這種小事不需要贅述吧。   「會……好,第六題:『你覺得你帥不帥?』」   「啊?這是什麼問題啊?」瑪爾大惑不解。   「只有我能發問哪!你回答就是了!」   「喔……這個,嗯……我覺得,雖然我還不算帥……不過應該還不錯吧。」瑪爾厚顏的說。他很想用手搔自己的頭,可恨雙手都動彈不得。   「呵呵。」瑪古露上尉謎樣的輕笑了兩聲。「第七題:『如果你要打人,你會先打哪裡?』」   「如果我要……」瑪爾被綁住的雙手掙扎了一下。「……上尉,你可不可以幫我的手鬆綁,讓我試試看啊?」   「不要,你閉著眼睛想想。」上尉斷然拒絕。   瑪爾想了很久。他幾乎沒用拳頭打過人,少數幾次也都是夾雜著踢腿,所以實在記不清楚。不過最後他還是勉強回答:「大概是肚子吧?反正能打的就那幾個地方……」   「第八題:」上尉一聽完答案,連一點點喘息的空間都不給,就直接問下一題:「『如果你碰到生命與道義只能選擇一項的情況,你會選擇哪一項?』」   「上尉,這很簡單吧,我就是怕死所以才不敢逃出去啊。」   「但也可能是你不希望被冠上通緝犯的罪名所以不想逃啊。」   「我都已經是惡名昭彰的望遠鏡角人了,就算沒有被通緝,出門在外照樣會被當成通緝犯的。」   「好啦!夠了。」上尉不理會他,又把目光移回自己手裡的卡片上。瑪爾這時已經確定,瑪古露上尉想要用循序漸進的方式往嚴肅的問題前進。他開始有些期盼。   「第九題:『你穿襪子的時候先穿左腳還是右腳?』」   真是令人失望的問題。「……左腳。我記得我朋友以前也問過我這個問題。」   「漂亮。」瑪古露上尉說。「好,先問到這裡。」   「就只有這樣?」瑪爾的臉色暗了下來。他完全不知道眼前這人到底想幹什麼。   上尉又笑了幾聲。「你現在一定很想說話。」她收起那張卡片,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記錄簿放在雙膝上。瑪爾這才發現那本記錄簿幾乎還是空白的,上面除了瑪爾的名字之外什麼都沒寫。   「上尉,剛才我的回答都沒有記下來嗎?」   「只有我能發問!」上尉接著說:「第十題。你知道這次屠殺事件的兇手嗎?——你只需要回答知道或不知道。」   「我知道!」瑪爾立刻回答。瑪古露上尉並沒有把它記下來,而是將記錄簿擱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後她站了起來。「很好。現在就來決定一下,你到底有沒有罪吧!」她拔出腰間的劍,輕巧的切斷了瑪爾雙手綁著的細繩。「站起來,用你的劍和我打一場吧!如果你能打敗我,我就向上級報告你無罪,馬上放你離開;如果你輸了,上級對你犯罪的手法也不感興趣,你就直接死在這裡吧!」   「什、什麼?」瑪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見的話:「哪有這樣的啊!」   「就是這樣,拔劍吧!否則我馬上砍死你!」瑪古露上尉突然變得殺氣騰騰,她的劍看得出來是騎士團專用的鋼劍,質輕而銳利,展露出殘酷的光芒。瑪爾別無選擇,只能拔出剛拿到手的灰龍,護在胸前,而他人還坐在椅子上。   就在這時刻,瑪古露上尉突然又收劍回鞘,然後開始大笑。瑪爾不解的看著她。   「聊天結束了!」上尉說:「你是清白的。接下來我們好好切入正題吧。」   「等、等一下!」瑪爾大聲說:「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好哇,我可以慢慢分析給你聽。你也收劍,冷靜一下吧。」瑪古露說著,輕鬆的坐回椅子上,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接著,她開始一步步的解釋剛才她問的那些問題。   「首先,上級限制你自由的戒備如此鬆懈,但是你卻沒有逃脫,這有兩種可能:第一是你不想逃,第二是沒有必要逃。不想逃是為了等訊問的人出現之後,在訊問中想辦法擺脫罪名;沒有必要逃是因為認為自己沒有罪,逃跑反而會被通緝。如果是前者,接受訊問的時候就會設法反客為主,誤導訊問者的方向,但是你剛才回答時基本上都保持被動。」   「有關問題方面,你住在望遠鏡角,那裡因為靠近南側城牆,平時不容易看見森林。因為你喜歡綠色,所以出來旅行,這麼歸納起來是很合理的。」   「不,我是有別的理由……」   「哈,我懂,」瑪古露上尉說:「我父親六年前就是受不了望遠鏡角的破爛才搬到天狼星角的,你也受不了了是吧?」   「呃,那也是原因之一。」瑪爾並不想解釋自己為什麼要旅行,既然上尉態度這麼強硬,他也就順著她的話說。更何況這話也不算錯。   「接著,你喜歡吃的烏拉波茄和香蕉都是產自本地的食物,而在路上發現錢會想要撿起來,這表示你並不是很有錢。認為自己長得還不錯,表示心理沒有自卑的問題。會選擇生命優先,表示你只是個普通的老百姓。攻擊人的時候會先攻擊腹部,這一點和這次屠殺事件的兇手殺人的手法完全不同。穿襪子先穿左腳,表示你跳躍時是用左腳支撐,而這次的殺人犯跳躍時留下的腳印則顯示出右腳起跳。你身上只有一把劍,而且這把劍還不是你自己的,而是松鼠城城主的灰龍劍,是你從他身上取走的,這表示你原本根本就沒有一把可以像兇手那樣貫穿鐵甲的武器。」   瑪爾聽得都傻了,他不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可以問出他這麼多底細。「就這樣,你就可以得出那麼多結論?」   「當然不可能啊。」瑪古露上尉說:「剛才那些只是我瞎掰而已。」   「上尉!」瑪爾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瑪古露上尉看著瑪爾的表情,頓時覺得好笑。「其實很簡單,我從你拔劍之後的動作,看見了寇諾團長的影子。你應該就是他常常提到的那個徒弟吧?」   「……是。」瑪爾愣了一下,然後又坐回椅子上。沒想到他才只是拿劍擋在胸前,就被看穿了師承,看來瑪古露上尉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我以前也是王家騎士團的。」上尉說。「不過這幾年來的騎士團,成天在一個小地方裡巡邏,實在不合我的興趣,所以我就走了……可惜,走到一個更無趣的地方。」(上尉這話其實並不完全屬實,她是因為太常擅離職守才被降職的。)「團長倒是蠻懂我的,之前有傳聞說這座中央城堡裡有『寶物』,他就趁這機會推薦我來搜索。話說回來……你也不想就這麼離開城堡吧?」她說:「『寇諾的徒弟』想要在麥達島上好好冒險一番……傳聞是這麼說的啦。」   「啊?已經傳開啦?」瑪爾大吃一驚。八成又是提德這傢伙吧,只有他會跑到內城去跟人七嘴八舌的。   上尉奸笑了幾聲。   「怎麼樣?我讓你考慮三十秒。」
【月下的憂鬱與邪念】 【王族與平民的歌】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瑪莉亞.亞爾.瑪古露Maria al Maku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