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的憂鬱與邪念】

幻想島:魔劍之書


  四月八日,計畫才剛開始,但是進行的方向已經脫離了愛蕾的掌控。她不瞭解卡斯坦.若可,也不瞭解雷恩.若可,更不瞭解以拉.克萊曼第和她的家人。當計畫牽扯到的人數越多時,會造成的結果就越難預測。

  「你又去哪裡啦?」卡斯坦.若可低聲問。

  「去海邊。」雷恩把紫色閃焰圖樣的外套掛到牆上,疲累的走進後屋。

  「你又去找那群巫女?」卡斯坦瞪著那件外套。他知道那又是克萊曼第家的人送給雷恩的。「你活得不耐煩了嗎?」

  「除了你以外,我還不知道有誰會對我不利!」雷恩生氣的說。

  「怎麼?你嫌昨天吵得不夠凶是不是?」

  「明明就是你先提起這個話題的!」雷恩踢開自己的房門。

  「明天——給我待在家裡不准亂跑!」卡斯坦吼著。

  「喂!」雷恩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你要讓你兒子關在屋裡當個廢人啊?」

  「我可沒養過一個在家住一天就會報廢的兒子!」

  卡斯坦沒有聽見兒子的回答。他想,大概跟平常一樣,兒子又倒頭就睡了。他一直覺得兒子會這麼累是給巫女做了什麼手腳,只是找不出證據。但是雷恩對於自己很清楚,每天這樣吵架,真的讓他很累。

  雷恩今天在海邊和以拉見面之後,就在那裡待了很久。那一段短短的時間,他想要好好記在心裡,就像之前所有的約會一樣。他還記得每次他們兩人的互相勉勵,互相分享心事,還記得以拉要他勤練劍術之餘多讀書,還記得以拉坐在樹下看他摘水果,還記得以拉站在海邊讓浪拍打她的雙腿……然後,她的容貌、聲音、香味……雷恩在床鋪上翻了一圈,隨手抓起床頭一本以拉送給他的書,那是森申人的勇者,雙劍士達克斯.凱貝流斯的傳記,他看了一眼封面,隨即又把它放回原位,繼續閉上眼回想今天的一切。

  父親打鐵時的叮叮聲會在月亮升到最高處時停下……游城會歸回完美的寂靜,沒有人會發出任何聲音……蟲鳴聲會在月亮消失時離開……

  然後,雷恩在太陽的第一道光射入窗中時醒來。

  又是新的一天了。然而,這一天對雷恩來說彷彿是多餘的。他發現他的房門被鎖得緊緊的,他出不去。用力的拍打門板,發出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吵的碰碰聲,仍然沒有人來開門。他可以聽見他爸爸在客廳裡彷彿在工作,叮叮噹噹的響。他想用全力把門給撞開,但是卻因為不知道這麼闖出去之後,外面隨手就拿得到刀劍的老爸會有什麼反應,而心灰意冷的回到床上坐下。沒多久,他再度鼓起勇氣,站起身來,走向房門。在他真正開始行動之前究竟還是猶豫了一下,但他衝出去時並沒有保留任何力氣。他太清楚爸爸了,如果爸爸要把一個人關在房裡,那就會關到讓他逃不出去。雷恩的右肩重重頂上房門,一大片木板被壓出嘎吱聲,但雷恩因為反彈力道退回去之後,門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從剛才那次衝撞中,雷恩可以猜得到門的另一頭大概用石頭之類的東西堵住了。太狠了,你這個死老頭,雷恩心裡咒罵著。

  愛琳.芙蕾娃今天又來到若可家門前。她同樣是不想要讓自己貴族的身份太顯眼,因此打扮得又比昨天更樸素些了,不過她不知道在行人們眼裡她仍然相當耀眼。位居上層社會的她以為自己身上穿的衣服顏色和普通農人的麻布衣料相近,但是在游城任誰都分辨得出來金色和黃色的差別。今天她的髮色、服飾顏色與胸前的金色項鍊連成一體,反倒讓她顯得更像一顆明星。她大概也感覺得出來今天她是弄巧成拙了,所以腳步也變得更快了些,轉眼間已經走到鑄劍師的家門口。她比昨天更加的不安了,不只是她走著走著突然就到達目的地這件事嚇了她一跳,更是因為她昨天在旅館裡輾轉了一夜,思索過她正在做的事。與她只有一面之緣的游城第一劍士雷恩.若可,已經將自己的心獻給另一個人了,她可以說是毫無勝算,而且心裡更有些不斷刺痛著她的罪惡感,警告她不應該奪去另一個女孩的愛人。然而,她也覺得,讓雷恩和巫女在一起,最後只會害了他。   今天不知道雷恩在不在家?她聽見了卡斯坦.若可先生早起工作的聲音,如果現在進去,該對他說些什麼呢?如果遇見雷恩,該怎麼辦呢?是要以只有一面之緣的過客身份與他平淡的交談,還是要坦白說出自己的感覺呢?   正在門口走來走去的愛琳,沒有注意到卡斯坦.若可已經發現她,而起身走向門口了。他拉開大門,聲音嚇了愛琳一跳。   「啊!」愛琳轉頭,看見若可先生一腳剛跨出家門。打鐵的聲音當然不會再響起,但愛琳似乎覺得自己的耳朵裡還在叮叮作響。屋裡傳來碰的一聲,她反射性的轉頭往聲音的方向看,但是被大門給擋住了。   「沒事的,我兒子在幫忙呢。您怎麼不進來坐?」若可先生說。   「不、不用了……」愛琳下意識的說。「……我是指,我還沒做好準備。」   「哈哈,的確,要好好準備!」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愛琳低著頭,看著自己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哦?」   「我之前就知道……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而我和他只見過一面,或許他根本就不記得我。不管我怎麼想,總覺得自己不應該再來這裡。況且,昨天在這裡,我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愛慕之情,竟然還用哥哥的身份來利誘,違背了哥哥出航前立下的誓約,明知道這對尊貴的鑄劍師與劍士並沒有用……」   卡斯坦.若可心中一寒。愛琳如果發現了其實是自己想利用她,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雖然哥哥告訴我,不可以放棄,但是我現在有點懷疑自己了。」   「用不著懷疑!」卡斯坦.若可這話說給愛琳聽,同時也說給自己聽。「雷恩他只是給巫女迷了心竅,我相信這可以化解的。這麼著,妳後天再來一趟吧,我想花個兩天,要不說服他,要不就乾脆找方法破了我兒子中的邪術!妳不用怕,我保證的事,絕對沒有問題!」   「……真的嗎?」   「妳儘管放一百個心,我這做老爸的,對自己的兒子還有什麼管不住的?」若可得意洋洋的說著。當然,他沒有脫口說出自己現在已經在做所謂破邪術的事了。他看愛琳還是不太安心的樣子,繼續說道:「我這天空劍造出來,開天價,為的就是等待有緣人。既然今次我與你們有緣,這事肯定成功!」   「嗯,我知道了。」愛琳彎腰鞠躬道謝說:「多謝您,讓我重拾信心了!我會再來的!」   「別這麼多禮啊!」若可也跟著彎腰:「您可是堂堂一國公主,不好向我這平民……」   「啊,對不起!真是失態了!」愛琳慌慌張張的道了個歉,雖然說她好像不需要道歉。   「對了,」卡斯坦.若可說:「作為保證,不如用那把劍來……妳看怎麼樣?」   躲在愛琳心裡的盜賊愛蕾.昆差點沒跳出來。   「不、不用的。」愛琳說:「我相信您。那麼,再見了。」   然而,現在還不是時候。雖然愛蕾的心裡也開始著急了,而且瑪爾也還在松鼠城等著,不過不能操之過急。   愛蕾開始等待。她一直在自己找到的藏身之處和可以看見若可家的逃脫點之間移動,每次抵達逃脫點,她就拿出望遠鏡來,觀察雷恩.若可是否有任何動靜。她並不知道雷恩.若可的容貌,但是反正他早晚會從家裡出來。然而,觀察了兩天,她都沒有看見雷恩。她認為有可能是自己移動的時候錯過了時機,因為雷恩總不會一整天待在家裡。   這麼一來,她漸漸的焦急起來了。卡斯坦.若可能成功嗎?現在反倒是自己的計畫受到對方的牽制了,她一直沒考慮到這種麻煩——她的計畫風格,是讓自己握有主導權,不斷的引導對方走向自己設定的目標。卡斯坦.若可的確受到了引導,但是他卻選擇了有風險的辦法。如果他明天無法成功,愛蕾就只好使用最蠻橫的手段搶奪天空劍,否則就是乖乖的連夜逃跑。當然,搶奪天空劍完還是得連夜逃跑。不論如何,明天一定用得到逃脫點:她是這麼盤算的。   坐在這個高處,也可以聽見游城的人們在說什麼。愛蕾放下了望遠鏡之後,才注意到可以聽聽看路人的交談。Ε街上的人們熱烈的在討論若可家的事,她居然一直都沒聽到。不過從討論的中間聽下去,也大概可以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傳言說雷恩.若可因為忤逆他的父親,被關在家裡不准出來。但是,只是叫他不准出門,他就會乖乖的遵守嗎?恐怕不見得。那麼,為什麼雷恩還是一直待在家裡呢?要不是卡斯坦用了什麼辦法安撫他,就是用了什麼辦法硬把他關在家門裡。卡斯坦對外宣稱自己的兒子在「幫忙他工作」,不過沒有人會相信這種話。若可家發出的砰砰聲根本不像是工作的聲音,大家一致認為老若可大概把雷恩鎖在房裡了,所以雷恩整天都想撞開門逃出來。   雖然愛蕾並不認識雷恩,聽完這些話卻也有點為他擔心。而且,這些傳言可能已經傳到巫女家去了,那位巫女應該也會為他擔心吧。愛蕾覺得自己的罪惡感越來越重,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才發生的。不過這並不會對她的行動造成什麼影響,她早就決定,這個計畫實行之後,不管會影響到多少人,她都要成功。不管自己造成了多少罪孽,她都不會改變計畫——反正,這個時代,什麼才是罪孽?那麼多的士兵、將領,殺了那麼多的無辜百姓,他們的罪孽還可以拿來換取獎章呢。不過就是拆散一對情人,而且又不是真的拆散,明天晚上逃離游城之後,他們又可以回到正常生活,只不過少了一把劍而已嘛。   令愛蕾比較擔心的是她聽見的另一件事。三天前,黛奧城領著大軍經過游城附近,據說昨天他們對松鼠城發動了夜襲。目前那裡是一片混亂,還沒有確切的消息傳出,游城的居民們熱切的討論著這場戰役。如果是過去,他們絕對相信松鼠城會贏,但今年一切都很異常,失去城主的黛奧城竟然沒有露出任何空隙,反倒是松鼠城的新城主似乎漸漸被架空了,如果抓得準時機,黛奧城或許能給松鼠城一次痛擊。但是他們還是完全沒想過松鼠城有可能會被攻下,那太荒謬了。   愛蕾並不懂戰爭,也不知道黛奧城跟松鼠城開打的話誰會贏,但她知道瑪爾有危險了。

  「大家真的都那麼說嗎?」   「真的。雖然當時沒有靠近他們,但是我相信我沒有聽錯。」   「那樣……實在已經超過我們能忍耐的限度了。」   克萊曼第家的成員們圍成一個圈,在他們的家庭會議中,米拉.克萊曼第向家長多娜回報了游城的傳言,也就是雷恩.若可被禁足的事。米拉是多娜的姪女裡年紀最輕的,在游城裡和父母同住,經常可以打聽到一些游城的重要消息。她的父親塔塔卡和她在游城聽見了這件事,但是他今天運貨出城去了,沒有辦法來參加會議。   「說得也是。卡斯坦這老頭,越來越沒有分寸了。」   「游城裡到處都是這種頑固的傢伙……上次送布料進城的時候,連守衛都要刁難我。」   「啊?有這種事?」   「新進的小鬼,不知道是家裡沒教好,還是大概他們家就是那個樣子,說什麼『不行,危險的東西不能進城』!」   「危險!有沒有搞錯啊,我們的布可是游城最暢銷的品牌耶!」多娜的小叔塔木說。   「哼,總是有人不那麼想。害怕,或者應該說瞧不起我們!」   以拉坐在米拉的旁邊,靜靜的不說話。家族成員們七嘴八舌的議論,漸漸把主題轉到游城對他們的不平等待遇上了,但她現在只顧慮著雷恩的事。   「還有人說,我們在布料上施了邪術!」   「天哪,說得好,我們應該試試看的。」塔木的太太依雅咬牙切齒的說。   「這些人到底想怎樣?我聽說,還有一種人,討厭我們的布就算了,還連帶的排斥起森申人來了。」   「嘖,我算是半個森申人唷,你們說我倒不倒楣?」塔木的兒子杜夫說。   「我也是半個森申人呀!」多娜的姪子拉多卡接著說。   「夠了夠了,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了,誰搞得清楚自己所有的血統啊。」   「我建議,既然現在連運貨進城都會被阻撓了,那乾脆我們就在這裡直接開店吧。」   「有道理,我看不如銷貨就賣到葡萄城或者黛奧城吧,我就不信天下沒有我們容身之處!」   「松鼠城呢?」塔木問。   「松鼠城正在打仗——這麼大件事你敢說你不知道?」   「是喔……」   「可以的話就列入討論。你們有沒有什麼意見?」多娜高聲問。   「老顧客怎麼辦?棄他們遠去嗎?」   「連森申人都被波及了,我看穿著我們衣服的老顧客們也待不下去啦!」   一種很糟糕的預感襲上以拉心頭。這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表面上,好像是因為近期內可能要搬家了,而以後很難再見到雷恩了,或者是擔心雷恩他繼續被禁足。但是以拉的直覺彷彿在她耳邊告訴她這一切都沒有那麼單純。

  四月十一日是計畫預定的最終日。愛蕾決定中午以前就去找卡斯坦.若可,確定他是否成功。她在藏身的地方先做了一下暖身運動——稍後如果演變成最糟的情況,她就得使用到飛鏢和毒粉,而且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逃脫點,然後翻出城牆逃離游城。當然,如果成功的話,她勢必要和雷恩面對面,不過她已經告訴卡斯坦,雷恩或許不認識她,因為他們只見過一面。不管雷恩的反應如何,她都可以在若可家多待久一點,甚至她還可以暗示卡斯坦先離開,「讓他們兩人好好交談」,而那當然就是取劍的最好時機了。她相當有自信,雷恩不會在兩天內就被說服,只要她在卡斯坦離席之後讓雷恩暫時離開,那麼若可家的大廳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比起上次吸引老若可注意的言談,這次要讓小若可離開顯得更需要技巧。昨天半夜,她自己一個人排練了很久,無論遇到什麼狀況都必須要能反應。不過她的排練是沒有台詞的——她的方法是低著頭不說話,就這麼簡單,雷恩不可能願意一直跟她虛耗時間的。要是雷恩再守在劍的旁邊不走,也就只好用最後手段了。   但是計畫再完備,也沒有辦法實行。愛蕾一大早就發現卡斯坦.若可匆匆的出了門去,還到處拉著幾個熟人一起走,說是要去找巫女們理論。他很快的就集結了一批人,讓愛蕾無法想像這就是感覺那麼溫和善良的游城。有這麼多人討厭巫女嗎?或許也不是,有些人搞不好純粹只是想看熱鬧。   若可家昨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愛蕾感覺到不妙,於是躲到若可家附近的巷子裡,聽聽看居民們在說什麼。   「雷恩他完全瘋了!完全著了那群妖女的魔道!」卡斯坦按著自己額頭忿忿的說。「還打傷他老子的頭!」   愛蕾暗自感到可笑。如果說卡斯坦好不容易打開門進房裡去和雷恩溝通,卻被雷恩打傷,那也是因為他把雷恩活活關在屋裡兩天,而不是因為什麼魔道。如今他卻說得好像是因為雷恩瘋了,他才把雷恩關起來。愛蕾不知道這群人裡有多少人相信他,不過她覺得不管相不相信,這些人還是會去巫女家的,到時候不外乎吵架鬧事了。現在雷恩應該還被關在屋裡,而卡斯坦又不在,反而是愛蕾下手的好時機!   愛蕾看著一群人越走越遠。她打算等到Γ街的人群變少之後,再輕輕鬆鬆的進去若可家裡拿劍。一切都太幸運了,價值三十萬的天空劍就在眼前!   但是她卻沒辦法行動。因為,人群散去之後,愛蕾發現還有一個人在街上。僅是這一個人,便讓她不敢從巷子裡踏出半步,甚至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而且,那個身穿青色鎖甲的男子,還一步步走向若可家。愛蕾知道為什麼,因為即使是現在,雷恩仍然在房裡發出砰砰聲。卡斯坦出門了,現在他更是在屋裡大喊救命,雖然被層層障礙封住了聲音。這微弱的救命聲,使青甲騎士不得不走近,查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黛奧城王家騎士團的賽西歐.雷凱,一步步走向若可家。   愛蕾不知道王家騎士團的人為什麼在這裡。或許是黛奧城攻打松鼠城的軍事行動成功了,所以騎士凱旋回城時才路過這個地方,或者說他是從黛奧城被派去松鼠城,途中經過這裡的;也有可能失敗了,而騎士撤退的途中,或者被派去救援的途中經過了這裡。現在看他完好無傷的出現在游城,顯然已經沒有任務了,他要是在路上發現黛奧城懸賞的盜賊,一定會把她抓起來。愛蕾不趕快逃遠一點不行。   賽西歐走進若可家,尋找呼喊聲與敲打聲的來源。他很快的就看見了,非常的明顯——一塊大石頭擋在一道門的前面,咚咚聲就從那後頭傳出來。他走向巨石,提起氣用力推,將石頭挪開。但是門一顯露出來,他才發現上頭還釘了木條,而且加了好幾道鐵鎖。   「誰在外面?」裡面的聲音喊。   「來救你的人!你的門上了好幾道鎖,我現在直接破壞掉門!」賽西歐說。   「感激不盡!」裡頭的人說。   「退後些!」賽西歐對著裡面喊。他拔出劍,用力的刺入門板,然後將整個門往內壓斷,拆成好幾片。門板碎片墜落到地上,木屑揮灑得滿屋都是梨木的香味。「這樣就好了。」賽西歐摩了摩手,將上面的木屑拍掉。   「謝謝……呼!總算能出來了!」雷恩大吐了一口氣,像是把飄到鼻邊的灰塵給吹掉那樣。   「你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   「……還不是……哈啾!」雷恩張大嘴,打了個噴嚏,「……我老爸搞的。」   「你父親把你關在屋裡,不讓你出來?」賽西歐不敢置信的說:「天底下居然有這樣的父親。」   「你真好命!」雷恩打趣的說:「這種事我早就知道會發生了……那個老頑固總是不希望我去找……朋友。」   「怎麼能限制別人交友呢?真是糟糕。」賽西歐一副旁觀者清的姿態,雖然他並不知道實際狀況。   「就是說呀。不過幸好您來了,能請教您的大名嗎?」雷恩問。   「我?」賽西歐指著自己胸前護甲上的紋章:「我是黛奧城王家護衛騎士團的賽西歐.納維斯.雷凱。」   「王家騎士團!那樣的高貴騎士,居然來到我們游城了!」   「呃,我只是路過這裡而已。我正準備到松鼠城去,不過我的馬需要休息……」   雷恩沒有聽他多說,便眉飛色舞的跑出房間:「既然貴客來了,我帶你看個好東西!隨我來!」他一路跑到客廳,在滿屋的刀槍劍戟裡尋找,最後從武器堆中搬出一把劍。「就是這個!」   「這是什麼?」賽西歐好奇的看著未出鞘的劍。   「嘿嘿,你想知道吧。」雷恩用力將劍拔出鞘。天空劍炫目的綠色雷光再度從鞘中衝出,使得賽西歐這般閱歷兵器無數的騎士也得倒退一步。   「這太驚人了……這樣的武器竟然就藏在……」賽西歐想說「這種不起眼的民宅裡」,不過他還是忍住了。   「這是我老爸新打的魔法劍——騎士最好的伴侶不就是劍嗎?你不反對這說法吧!——這把劍叫做『天空劍』!飛翔天空的神龍的力量所潛藏的劍!」雷恩口沫橫飛的為他介紹了一番,除了提到這把劍是用多少比例的光元素和多少比例的雷元素鑄成之外,也不忘告訴他老若可給這把劍定的價格是三十萬銀幣。「不過我才不理他呢!自由是無價的,今日的自由和一生的自由都是,作為回報,我就把這把劍送給你吧!」

  「死老頭,你又在發什麼神經啦?」   家庭聚會被打斷的克萊曼第一家,與闖入別人家中的卡斯坦.若可和一大票的游城居民,怒目相視了一刻鐘。「你們這群妖孽,快快滾出游城吧!」卡斯坦.若可咆哮著。「唷,我們會議才剛決定要搬家哩,這下怎麼著,你要把咱甩掉你們這些蠢蛋,說成是你趕跑我們這些妖孽?這可不成,不成。我寧給豬搶走這功勞,也不要給你搶去!」塔木嘲笑的說。   以拉.克萊曼第坐在最角落的地方,望著大人們吵來吵去。她心裡的不安再度加劇。不管這一次克萊曼第一家要何去何從,她的直覺都告訴她,將會發生可怕的事情。她莫可奈何的看著這些人吵架、吵架,聲音似乎離她很遠,遠到天涯海角去了……   「你們都給我滾!」身為家長的多娜再也忍受不住,抄起門旁的掃把就要打人。「否則我詛咒你們到死!」   卡斯坦他們那群人也怕了,紛紛退後,但是嘴裡仍不閒著。「你們都完了!你們這些野蠻的、惡毒的魔鬼,全都會隨著時代一起死絕滅盡!」「通通回到地獄老家去吧!」「別想在天神守護的游城撒野!」一群人七嘴八舌的罵著。   「你們——」多娜高舉掃把,往地上一摔。「都給我——滾——!」   那群前來吵鬧的人,這才一哄而散,離開了克萊曼第家。但是,紛亂與爭執的氣氛卻還沒有消退。多娜與塔木走回屋裡,大家也再度圍成一個圈。以拉的頭垂得更低了。她仍思索著,自己這股莫名其妙的煩悶感究竟是什麼;她仍思索著,雷恩現在會不會也有這樣的煩悶感。然而,她很快就再度抬起頭。   「我要詛咒他們——」多娜緊捏著自己的頭髮,憤怒的說。   「我贊成,讓他們全都生不如死……」   「這群人,已經超出我們能忍受的極限了,這次不能再只挨打不還手了……」   「沒有異議——你們也這麼覺得吧?」   「毫無異議!讓他們見識一下欺壓咒術師的後果!」   「反正我們很快就要離開這裡了——給他們一個餞別禮吧!哈哈!」   以拉慌張的看著每個人的眼神變得充滿殺意,看著每個人因為游城的挑釁而失去理智。但是她太年輕,又不敢說些什麼。   「那麼——」多娜宣布:「既然今晚是滿月之夜——屆時我們就再度回到這裡來集合吧。」

  盜賊愛蕾.昆已經無法再待在游城了。她的計畫徹底失敗,她考慮到了雷恩.若可,卻怎樣也料不到半路殺出的賽西歐.雷凱。她更是萬萬沒想到,為了感謝賽西歐搭救,雷恩竟然擅作主張的,將父親打造的、價值三十萬的魔法劍贈送給他。(她也沒想到賽西歐竟然真的收下了,她原本期望他能婉拒的。)賽西歐和雷恩在門口互相聊了一會兒之後,賽西歐說他得離開游城趕往松鼠城了,他非常感謝雷恩給他的這份禮物——這個時候,愛蕾已經用勾繩攀上逃脫點的高樓,準備從游城逃得遠遠的了。她打算一離開游城,馬上趕往松鼠城去找瑪爾。   「妳!在那裡做什麼?」   她這最後一次的行動,不巧給游城的守衛撞見了。但是對她而言,已經一點差別也沒有了,反正她也不認為自己能夠再度回到游城來。她絲毫不理會守衛,逕自拋出勾繩盪到城牆上,然後隨意的抓住一根樹枝跳入漆黑的森林中了。在她的背後,守衛的呼喊聲傳了過來,不過她已經無所謂了。

  四月十一日的夜晚。夜空因為月亮的光輝而明朗,克萊曼第家族聚在家中,圍成一個大圈。圈的中間,是繪製複雜的魔法陣圖案,上面灑滿了七彩的寶石。一碗清水放在魔法陣的正中央。他們是古老的咒術師家族,崇拜著名為「遙星輪」的詛咒之神。儀式開始之前,他們向大圈的中央俯首跪拜,祈求詛咒之神的保佑。然後,主持儀式的多娜.克萊曼第捧起滿手的紅寶石,儀式正式開始。   「Ihniam trehemti sianfeyadrakta peuronaetumaetul……」   多娜將紅寶石浸入水中。清水變成了濃稠的鮮綠。   「Grofeuruma seithrenihikim pavoeseklew durra……」   多娜捧起一顆翡翠,同樣的浸入水中。鮮綠的水變成了渾濁的紫色。   「Xraknomenasa ikramsefatha vuijochamme……」   多娜撮起一把藍色的粉末,扔進水中。紫色的水再度化為清水,清澈得可以看清沈在底下的寶石。多娜站了起來。   「Blas……blas……」族人們唸著。然後,一個一個的站了起來。「Blas……blas……」   「打開天窗吧。」多娜說。拉多卡、米拉、杜夫、以拉走到房屋的四個角落,拉下繩索,打開屋頂正中央的窗戶,讓月亮的光芒照射進來。   「時間剛好。大家坐下吧。」   以拉也坐回圈裡。她知道族人們在施行的是什麼樣的詛咒,她也知道不管哪一種詛咒都必須付出代價。族人們要詛咒整個游城,就必須付出相當於整個游城的代價。他們或許以為寶石可以作為代償,他們或許以為魔力可以作為代償,但是以拉很清楚的知道,那樣是不夠的。但是她已經無法回頭了,只能看著月光柱從天窗降下來,照射在魔法陣的正中央。   那碗清水吸收了月光,開始膨脹。水的表面漲成圓弧,高過了碗緣,蓬成一大顆球,然後像淚滴一樣從碗緣流下來。每一滴淚都落入了魔法陣的刻痕當中,沿著刻痕指示的方向往外擴散。最後,整個魔法陣都被水所填滿。   「Blas……」族人們唸。所有的水開始往回退,縮到魔法陣的裡層,然後沿著碗爬上去,流回碗裡,最後變回原來的清水。這是這一類魔法的特徵:先變化,再回歸——先改變顏色,再變回清水;先膨脹體積,再回到原來的體積。這樣的模式讓這類魔法被稱為「輪式施術」。然而,輪式施術並不是就這樣沿著變化的途徑回到最初的模樣,而是在最後才奪去所需要的代價,並完成所要求的效力。「Blas!」族人們舉起手臂,碗中的清水也隨之往上衝,濺到一尺多高,從碗裡也有三道紅藍綠的光沿著月光的光柱射了出去。   「完成了!」多娜說。   那就是克萊曼第家所發出的最後的聲音。當水花落回碗裡時,魔法陣爆出了一陣強烈的光芒,往四面八方亂射出去,碗和裡面的寶石也在同時爆裂開來,水化為蒸汽隨著光芒一起往各個方向掃射。整個過程才不到一秒,克萊曼第家就被光與高溫水蒸氣包圍,然後,靜了下來。   從天窗飛出去的三彩光芒,在夜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像流星一樣落入不遠處的游城。游城居民們的最後印象是,他們的家園被一波紫色的巨浪給吞噬了,而他們的身體開始發光,綠色的細絲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裡鑽出來,他們覺得自己的身體瞬間變輕,然後,眼前的一切、腦中的一切也隨之模糊……
【王族的造訪】 【灰龍與不死鳥】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達克斯.凱貝流斯Dax Kebellios
米拉.克萊曼第Myrael Clementi
塔塔卡.克萊曼第Taktaka Clementi
塔木.克萊曼第Takmu Clementi
依雅.克萊曼第Iah Clementi
杜夫.克萊曼第Duff Clementi
拉多卡.克萊曼第Ladoka Clementi
遙星輪Jawsinlon這是哪一種語言並不明確,只知道和克萊曼第家最後念的咒語是同一種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