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谷之虹】

幻想島:夢魘之書

  莫陵郡之南,哈賈郡之西,是目前正與巴克斯人激烈對抗的詹洛郡。一路被攻破整條國界,到了詹洛的天頂要塞,其實已經沒有什麼精兵了。

  黑刃還在百里之外駐紮。王國已經向帝國提出了抗議,但帝國宣稱攻擊王國的純粹是流寇。的確,這些敵軍沒有巴克斯的旗幟,當中也找不到巴克斯軍方的人物。在不能宣布「我們的情報員截獲你們的消息」的狀況下,畢路亞王國等於毫無證據與理由控訴巴克斯。既然如此,不如將計就計的請求帝國出兵剿寇。問題是帝國卻堅稱此事屬於王國「內政」,不便介入。眼看巴克斯人想這樣長驅直入,王國也不再管責任歸屬問題,打算全力反擊。

  北方三郡,對畢路亞而言,是用來消耗敵人力量的戰略資源。軍方至少撤離了十五個城鎮的居民物資、燒毀了七個位置重要的村落。軍方反擊的希望,都寄託在從今天開始的戰略了。

  波瑞.格拉斯克將軍,和前任軍官天火,一同站在天頂要塞的瞭望台上觀察地形。天火法師在莫陵淪陷後南逃至詹洛,就被軍方要求回歸戰線。

  「我都已經退休了,不是嗎?」天火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將軍叼著菸說。他很瞭解天火,這傢伙不喜歡承擔重責大任,因此一直不願意受封將領。這種人就要逼!

  「我只是個除了隱形術以外什麼都施不好的半調子法師嘛……」天火打了個呵欠。

  「雖然你這麼說,其實你只是不想用你真正拿手的召喚術吧?」將軍吐了一口濃得嗆人的煙。

  「不拿手!」天火嘆了一口氣。「從異世界叫來殺人狂,把所有人殺光的把戲,我一點都不拿手。」

  「你並不用殺人,他們都是機械兵。」將軍說。當然,機械兵當中也有負責指揮控制的人,不過為了說服天火,他必須故意省略。

  「你不要搞錯了,我可不怕殺人。」天火說。事實上,幾個月前他差點用爆裂之星殺死一名守護者的使者時,他也沒有一絲猶豫。雖然那是因為他當時被怒氣沖昏了頭,不過也證明了他對人命並沒有那麼重視。

  「你只是不想。」將軍強勢的說:「但是政府命令你必須做。」他頓了一下,然後下結論:「所以你必須做。」

  「真是討厭的邏輯。」

  「正好相反,這叫做法律。」將軍以命令的口氣說:「為國家殺敵,天火。」

  「你還是去找我們背後那小子吧。」天火說。將軍轉頭一看,驚訝的發現宇庭.克利瓦里恩站在那裡。他看起來神清氣爽。

  「我很樂意幫天火負他不願意負的責任。」宇庭笑吟吟的說。「不過我也不想殺人。當然,如果是我的話,就有把握只消滅機械兵。」

  「你聽!」天火一點也不覺得被冒犯,反而歡喜的指著宇庭給將軍看。

  「可——是——呢,」宇庭拖長了音說:「那樣是沒有用的。如果不摧毀敵軍生產兵力的基地、擒下敵軍首腦,戰爭是不會結束的。」

  「很好的見解。」將軍說:「看來您是有備而來的。話說回來,在擒拿敵首之前,還是得先阻止他們進攻。」

  「我們會陷入戰鬥的泥淖的。」宇庭感觸良多的說。

  「恐怕是這樣沒錯。」

  桑雪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種夢了。   莫陵城的惡鬼從不讓人看見她的臉、聽見她的聲音,也從不留下字跡。其實那是因為她不識字,所有訊息都是用暗殺者的符號寫成的。有能力雇用殺手的人,都懂得讀這些符號,比如說大叉代表後面寫的是暗殺目標(當然,目標的名字是用暗號拼音的),而圓角矩形則代表開出的價錢與交款地點。由於看得懂暗號的人並非絕無僅有,通常還得加上數層保密措施。   吊在空中的鏡子是莫陵惡鬼的其中一招,但是她也有許多不同的方法。不管如何,今早她還是用這個方法和委託者進一步聯絡,收取頭款。   當晚無月。殺手潛入詹洛城的一座豪宅,準備獵殺目標人物。她收了人三百萬元,要殺死豪宅的主人夫婦——加上他們的女兒,如果可能的話——看來這是條大魚呢。   殺手避開了所有警衛的監視。她並不想濫殺指定目標以外的人,除非他們構成了威脅。她無聲無息的躍上建築物二樓的一扇落地窗邊。   劍如無罪。今夜此劍將要犯罪,須以血洗罪。名紋不相信這世界上有觀照萬物的唯一神,他們認為唯有存在於人類心裡的記憶,才是萬物存在與發生的證明。抹去他人所見到的罪、相信自我的無罪,則人如劍一般無罪。視己如無罪,一名以殺人為業的名紋,才能堅強的生活下去。   主人夫婦和女兒,在同一間廣大的臥室裡寢眠。他們毫無防備。殺手知道能迅速奪去人性命的方法,她斜傾著劍,觀察三個熟睡之人的咽喉所在。這使她同時看見了他們的面容。   桑雪的父親。桑雪的母親。桑雪。   殺手臉色瞬間翻白,慘叫了一聲。於是床上的三人被驚醒。小桑雪抱住自己的母親,而她的父親則一下子擋在面前保護母子。他的妻子——奴溫——輕拍他的肩膀,柔聲說:「沒關係的,是桑雪。」   桑雪的劍掉落在地上。對了……這是一場惡夢……我想起來了。或許這是一場美夢,畢竟她看見了父親和母親的模樣。她的父親仍和七年前一樣,有著炯炯有神的雙目,表情謹慎而具有威嚴;母親披散著烏黑的長髮,顯得冷靜而溫和。小桑雪比較親近母親,模樣也像是母親的縮影中加入了憤怒的目光。   「那才不是我!」小桑雪瞪著她。「我才不會想要殺死爸爸媽媽!」   「不……我不是……」桑雪的眼神飄移著。   「沒關係的,桑雪。」奴溫撫著小桑雪的頭髮:「妳將來就會變成這樣。」   「我才不會變成那樣!」小桑雪喊叫著。桑雪不由自主的退後了半步。   奴溫微微一笑。「桑雪做得很好,不是嗎?如今她已經可以毫不留情的殺死自己最愛的人了——她是個稱職的名紋了呢!」   奴溫的笑與讚揚,像極了是在諷刺桑雪。她現在連正眼也不敢望向自己的母親。   「我才不要變成那樣!那根本是惡鬼!」小桑雪怒氣十足的說。這兩句話適足以給桑雪致命一擊。   惡鬼——莫陵城自傲的惡鬼——其意義就是殺害自己最愛的人!   於是桑雪逃走了。她轉身頭也不回的逃離父親、母親還有自己。現在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是名紋、是殺手、是復仇者,還是單純的魔鬼?現在該逃到哪裡?鬼有地方可以去嗎?抑或只能墮入地獄?   亞爾?你能告訴我嗎,亞爾?這場夢太長了,亞爾!   桑雪走到了一條寬闊冷清的街道上。蠍神阻礙了她的去路,用三隻深邃神秘的眼睛凝視著她。這一次,桑雪感到恐懼。她已經沒有保護自己意志的信心了,完全抗拒不了神的力量。   「妳今天看起來脆弱極了。」神說。「看來,妳也不過如此。」   桑雪跪倒在地上。已經沒有人能依託了,連自己最愛的人,也否定了現在的自己。自己本來就是個天大的矛盾——因為家人被殺而成為復仇者,反而去殺死其他人的家人……   「不過我仍舊不懂。」神疑惑的說。   不懂。桑雪記得,艾里斯說過,她並不是不懂,只是不去想。可是現在她去想了,這思想卻拆毀了自己。是啊,自己的人生就是脆弱到不堪一想,所以她才從來不敢想。   「為什麼妳會飛?」   神用冰冷的語氣問。祂的三隻眼來回掃視著桑雪的全身,尋找可能的答案。「我的名字,」祂看桑雪一臉茫然,便接著說:「是『翼天蠍』。也就是說,我是個原本就會飛的神。」   「可是,寄宿在妳的身體裡之後,完全由我的力量創造的『裡相』竟然無法飛翔,反而是妳區區一個人類的心,卻創造了能夠飛翔的『表相』。原本應該屬於我的雙翅,到了妳的身上。」   桑雪迷惘的仰望著神。祂沒有錯,我只是個人類。我的心中只產生得出憎恨,而憎恨只產生得出殺戮。那柄無罪之劍,其實早已被自己的罪惡玷污了。她一直都懂,卻一直拒絕去想。   「現在沒有人願意守護妳了。」神說:「神將要接管妳的身體,將雙翅取回。」   桑雪這次不再抗拒了。她閉上眼睛,準備接受神的摧毀。蠍神的眼睛射出了紅、綠、藍三種顏色的光束。   ——不要放棄生存的希望。   在臨死的高頻率鳴聲中,她聽見這樣的聲音。她猛然睜開眼睛。三色的光束砰的一聲撞上一道障礙而四散開來。蠍神和她同時心頭一震,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許多人排成一列,擋在蠍神面前。粉白色長髮的會館主人凱顏西亞……戴著大圓帽坐在輪椅上的小女孩由拉……一身鐵甲、鬍鬚蒼白的老騎士凱貝流斯……看到就令人生氣的從容紳士費地拉……灰髮披肩的隱士,飛蛇奧西蕾絲姊姊……以及山一般高大的背影。艾里斯。   「你們為什麼還是要妨礙我呢?」蠍神問。   艾里斯說:「迷惘的心,即使是神,也穿不過障礙的。」多麼熟悉的話啊。   「吾等豈能任爾橫行!」老騎士怒喝。   「意思是說,我們會守護所有人。」費地拉翻譯道,「對不對,由拉?」   「對!」由拉雖然其實聽不懂老騎士的話,還是用力的點了一下頭。   「你還是離開吧!」凱顏西亞嚴肅的說:「這裡是聖潔的場所!」   神因此惱羞成怒。「不可能!我乃是神——最強的神——難道我會迷惘嗎?」   「看起來似乎就是這樣嘛。」奧西蕾絲嘲諷道。他們六個人往兩旁退開,讓蠍神看見一直在他們背後的那個東西。   蠍神看見——以極度震驚的三隻眼,在看見的同時持續拒絕相信——「自己」出現在眼前,以雙螯保護著坐在祂背上、表情還沒有恢復平靜的桑雪。祂的模樣比自己還要像自己:背上的桑雪,身上長了一對巨大的紫紅色翅膀,黑色的翼骨伸展開來,使得整對巨翼遮蔽住了天空。眼前的自己和桑雪合在一起,正是祂最原始的形貌——翼天蠍!   這一刻祂想起來了。   我——翼天蠍——是在無數的因緣際會下,來到了人類的紀元,並終於再次甦醒的。萬年前,在神的紀元裡地位不凡的我,歷經了最終戰爭之後,並沒有像其他的神一樣被封在結晶當中。我的靈魂遠較他們強大,可以自己選擇重生的地方。我挑上的,是一位心志堅定、靈魂強韌的母親。我相信在自己轉生之時,能獲得現在統治世界的人類具備的最佳優勢。我將再次稱霸,在這人類的紀元。   但是當我接觸到甫出世的嬰兒時,我彷彿看見了更有趣的事物。她的靈魂裡充滿了母親的祝福,具備了勇敢與溫柔、智慧與純潔的潛能。我決定不要佔據這個身體;相反的,我和她的母親一樣,想要培養這個靈魂,使她成為最完美的人。因此,我所能給予她最大的祝福,除了抵抗魔法的排斥力之外,就是我翼天蠍高貴的雙翼了……反正我現在只是個靈魂,也用不著飛嘛!   可惜,命運為何如此詭譎多變?所有最悲慘的遭遇,全都發生在她的身上!我看見她的勇敢被削弱、溫柔被挫折、智慧被埋葬、純潔被損毀。她的靈魂越來越脆弱。我悲嘆著,再度回到了沈眠中。結果我全都忘了,忘記自己當初的理想。   原來我是很愛她的。   「這場夢太長了,桑雪。」蠍神說。祂正背負著桑雪。   桑雪仍茫然的望著夢中的一切。那六個人正抬頭微笑望著坐在蠍背上的她;街道的彼端,地平線上露出了一絲曙光。   「每個人都在守護妳,桑雪。甚至連妳怨恨的人,都在這裡守護妳。」   「這不過是一場夢……」桑雪又開始嘀咕。   「夢是最誠實的,特別是擁有神靈的人創造的夢。」神說:「妳的心裡早就知道,每個人都在守護妳。」   ——妳什麼都懂,只是什麼都不想。   「人類的心裡,原本就存在著所有的情緒。只是妳壓抑著某些情緒、專注在某些情緒。」神說:「我不打算摧毀妳的靈魂了。妳還有機會。」   桑雪思索著所謂自己的機會,以及她過去從未想過的一些事。有那麼一剎那她似乎想通了一切,但轉瞬間又覺得越想越複雜。   「好了,現在不需要思考那麼多。」神說:「妳身邊的人正在等妳。」

  黑刃的援軍抵達巴圖山區了。帶領援軍的人是席曼.穆果,他一個人帶來了五十架新型機械。   「新型!」奎斯看見那些劍形的機械,眼睛一亮:「這該不會是吉格軍四型——」   「不,」穆果說:「型別完全不同。技術也邁進了一大步,不需要再沿用吉格軍那個小雜兵的名字。新型的名字定為『維斯.古拉托斯』,編號是零一。」   「是!」奎斯知道那正是黑刃教派創始者的名字。真要說起來,他等這個名字已經四年了,從第一架機械兵做出來開始,他就很希望能有一架兵器以古拉托斯大賢者命名。   「我們已經很接近『伊左不勒斯』了。」穆果滿懷希望的說:「現在就看它們的吧!」   目前的狀況是,斧和鑽子雖然能損傷到那面白色高牆,但它卻能再度修復。並且,由牆壁中高速射出的細絲綁住了部分的吉格軍,使得兵力越來越弱了。另外,繞到醫院另一邊的使者則遭到奧西蕾絲的迎頭痛擊。奎斯將吉格軍調往另一邊,卻發現數量太少——已經剩下不到十架了。因此他將刀片噴射裝置移往另一個方向。刀片的破壞力不足以打破醫院外牆,但可以傷人。可惜在調動途中,飛蛇舉起一塊大岩石砸毀了裝置。奎斯今天真是諸事不順啊。   「威力全滿!」剛填飽肚子的奧西蕾絲大喝。「在這裡充分運動的話,應該可以避免發胖……」她眼前的使者已經全都東倒西歪了。   嗡——   一條紅色的光線打穿了醫院門口的白牆,擦過密嘉的右肩。「唔!」她看不見是誰攻擊她,和自己手指相連的牆上開了一個小洞,陽光從洞口透了進來,照過她的右肩。「碧莉妮!」托克短促的叫了一聲,接著他自己的小腿也被擊中了。「碧莉妮,快躲進裡面!」托克大喊。   「笨蛋,我離不開!」密嘉說。她的十根手指都經由絲線連在牆上。要是把線切斷,牆就會瓦解,散成一堆柔軟的絲。   「妳一個人擋不住那種攻擊的,進來用『真糸』填滿牆壁內側!」托克提議完,先一步跑進醫院建築裡。密嘉撐了一會兒,牆壁接連被打穿,她背上的刻印開始隱隱作痛。看來非棄守不可了。「『斷』!」她往後一跳,絲和手指分離,只留下綑綁住吉格軍的部分。「『網』之二,『絕』!」她拉緊細絲,將綁住的吉格軍絞成數段。   維斯.古拉托斯是一種可飛行的武器,外型像是一把短劍拖著四顆球。球就是全機的重心,負責作為飛行用的推進器,以及能量的貯存裝置。它所採用的武器是最新開發的光束槍,能量足以貫穿銅牆鐵壁。以目前的技術,維斯.古拉托斯的飛速可以達到每秒十二尺,減速到每秒六尺就能在空中自由轉彎。不發射光束槍的話,能源可以提供它飛行八十里。   這樣的東西有五十架!奧西蕾絲、密嘉、托克躲進了建築物中,關上大門,但光束卻打穿了門,險些擊中他們。   「如果是光的話,我可沒辦法讓它減速!」托克說。   「真糸也無法阻擋……」密嘉嘆道。   「所以我早就想走了嘛。」奧西蕾絲說。「只是小姑娘還沒醒來……」她的背後正是急救病房,房門跟醫院正門連成一直線是為了緊急時方便搬運。   又幾道光束陸續穿入室內,門上的孔越來越多。終於,門中央垮成了一個大洞。   「降到地面高度,集中攻擊!」穆果發令。共有十五架維斯.古拉托斯收到命令,降到離地兩尺高度。   「糟糕了!」托克透過洞看見敵機。   「我們快閃開——」奧西蕾絲喊:「凱顏西亞?妳現在在哪裡呀,凱顏?」   她聽見急救病房裡傳來凱顏西亞微弱的聲音,似乎在說些什麼,但緊接著周圍就響起了刺耳的鳴聲。三人紛紛閃躲,因為門另一頭的機械要發射光束了。維斯.古拉托斯的機身尖端點起燈,光線就要從中射出。所有光束槍都透過大洞,瞄準了急救病房的門。   轟!   並不是維斯.古拉托斯的光束槍擊破了房門。相反的,是一道光柱從內部炸開了房門,破壞了整面牆,同時摧毀了十五架飛行武器。整棟醫院被這一擊炸掉了一大部分,中央的天花板垮了下來,陽光在地上照出了一個殘破的半圓。病房外的三人心臟停了一秒,一下子靠到牆邊,目瞪口呆的縮著不動。凱顏西亞自己也正坐在病房裡的牆角發愣。   硝煙散去。桑雪面容蒼白但鎮定的坐在病床上,雙腿蓋著被單。「第一表相」的淡藍色光翼,從她的背上放射展開。她的右手握著熾熱的金色光環,洞口朝向前方。   「飛行……光線……」桑雪面無表情的說:「看來戰鬥的人,腦子裡想的都是同一回事呢。」   奎斯和提拉瓦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有穆果仍勉強保持鎮定:「古拉托斯,攻擊她!」   殘餘的三十五架維斯.古拉托斯一齊對地射擊(阻礙它們的牆壁現在已經消失了),只打爛了那張病床。桑雪無聲無息的飛上了醫院上空。飛行武器繼續狙擊桑雪,只見她左閃右避,像隻琉璃色的蝴蝶一樣穿梭在鮮紅的花叢中。四色的光束從第一表相的光翼尾端射出,追蹤敵人分頭攻擊。古拉托斯的四顆能量貯存裝置發出紅光,在機身前方建立起一片矩形屏障,擋住了攻擊。   「嘖!」桑雪舉起手,光環隨之旋上胸前,「小蒼蠅也敢學艾里斯的招數!只是不知學了幾分?」一道白柱從光環洞口射出,切穿屏障打落了兩架古拉托斯。   「小姑娘,妳沒問題了嗎?」奧西蕾絲在底下高聲問。   「不要叫我『小』!」桑雪紅著臉回道。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聽到「小」字就會很激動,尤其是現在。   「桑雪……妳是在幫助我們嗎?」凱顏西亞也問。她看不清桑雪的位置,桑雪在空中忽上忽下、忽前忽後的,殘影使得天空中好像有七、八個桑雪。   「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光環一炫,桑雪又擊落一架敵機。由於空域密度下降,古拉托斯飛得更快、更敏捷了。   「密集開火!封住她的光束!」穆果又發令。這樣會急遽消耗能量,不過也能確實避免遭到擊墜。古拉托斯快速的連續射擊,光束從每一個方向攻來,封鎖了她所有的去向。   「我們得幫她!」凱顏西亞對同樣在地上的三人大喊。   「怎、怎麼幫?」托克遲鈍了一下,奧西蕾絲已背著密嘉拔地而起。「把那些蒼蠅——」她們專注的衝向天空:「——打下來!」   「阻止她們!」穆果吼道。古拉托斯一部份的火力轉移到她們身上,但奧西蕾絲的速度頗快,一時間也沒有任何攻擊能跟上。密嘉放出了絲線。「『網』之一,『縛』!」數條絲線射向敵機,可惜被光束切斷了。「啐……我就知道。」   「奧西蕾絲,不要靠近這裡。」忙著閃躲攻擊的桑雪說。一道紅光射來,正巧擦過在她肩膀高度飛舞的光環,然後偏向遠方。錐心的刺痛鑽入桑雪胸口。   「桑雪!」奧西蕾絲大喊。   「下去!奧西蕾絲!」桑雪仍然堅持。   「為什麼?」奧西蕾絲張大嘴巴誇張的問。   「繼續待在這個高度,恐怕會被我波及。」   「什——」   桑雪的光翼尾端放出了四條白色的光,在她的頭頂上交錯在一起。強烈的白光爆裂開來,蓋過了所有事物,蒙住每個人的視野。奧西蕾絲什麼也看不見,下意識的往下一沈。她頭頂上的天空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四散開來,發出了嘩啦的聲音,就像從樹頂逃散的鳥群。   「離焰,」是桑雪的低語聲:「『第二表相』。」   原本被亮光照得睜不開眼睛的穆果、奎斯與提拉瓦,察覺到光暗下來了,緩緩睜開雙眼。在他們還未理解眼前的狀況時,都還納悶著剛才那個會飛的人為什麼沒有利用強光偷襲。   然後穆果發現桑雪正站在他面前,端著一枚懸空的光環瞄準他的心臟。在那枚光環的輝映下,眼前的敵人似乎暈成了一片金黃色。   同時奎斯也發現桑雪在他身旁,四片鮮藍光翼前後將他包夾,將桑雪照成了一片蔚藍,彷彿半透明似的。   桑雪也在提拉瓦的身邊,這一個是綠色的。   「哇啊……」奧西蕾絲瞪大了眼睛看著天空,密嘉也抱在她身上忘了著地。天上出現了彩虹,由紅到紫的漸層覆蓋住了整片天空。仔細一看,維斯.古拉托斯已全部被包圍——在它們每一架的周圍都各有幾個長了四片翅膀、掌中握著光環的人影,紅色的桑雪、橙色的桑雪、黃色的桑雪、綠色的桑雪、藍色的桑雪、紫色的桑雪……填滿了整片天空。   「小姑娘有好多個……」奧西蕾絲覺得一陣頭暈,她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少女時代了,眼前的景象讓她聯想到童話故事。她甜甜的笑了。   「那個……也是夢境嗎?」密嘉也死盯著滿天的桑雪瞧,不過她倒是沒有像奧西蕾絲那樣發神經。   凱顏西亞的眼睛掃過天際。看不到。她看不到。她看不到!她看不到真正的桑雪是哪一個!   「不要看,不要聽。」桑雪的聲音從四處傳來。範圍太大了,仍然找不到哪一個才是桑雪。這些全部都是嗎?就像每一道彩虹都屬於陽光嗎?   地面上的四位守護神使者閉上眼睛、摀住耳朵的瞬間,轟然巨響。   從遠方觀察,就好像巴圖山區的一座山峰倒了下來似的,唯一不同的是還伴隨著從未有過的強光——或許會有飛蛇以為是太陽掉進山裡了吧!

  路達恩.馨的耳朵豎了起來。她很久沒有聽到這種聲音了——或者說,這種聲音的「感覺」。才過一秒,她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任何聲音了,但剛才的感覺,就像有一股力量從地底湧出來似的。她彷彿記得那聲音,只是印象太模糊了。她坐直了身子,繃緊神經企圖回想。   不過宇庭剛好從城頂下來,打斷了她的回想。他真的做什麼事都不懂得挑時間耶。   「妳不上去看看嗎?」宇庭雖然這麼說,自己卻從樓梯一路走到馨所坐的皮椅前面了,看來他也沒有再上去的打算。應該沒什麼風景好看的吧,只有一條隨時會浮出敵人的地平線。王國在這一帶唯一的優勢就是高,加上北方是沙漠,敵軍光是越到前線來就得費不少力了,而且會徹底暴露在要塞的弓箭與砲火之下。宇庭和天火剛才到瞭望台去,就是想確定自己的射程範圍。   「不要,上面風好大,頭髮會亂掉。」馨任性的說,然後癱坐在皮椅上。   宇庭打量著那頭柔順的金髮說:「妳的瞬間迴旋踢颳出的風也會讓頭髮亂掉啊——」   「才怪。」   「……嗚……好吧。」宇庭躺在牆角捧著肚子呻吟道。馨再度坐了回去,然後輕輕撫摸自己的頭髮,確定真的沒亂。然後她隨口問:「剛才你有聽到奇怪的聲音嗎?」   「……是地震吧?」宇庭爬了起來,撥開身上的灰塵。馨突然眼睛一亮,她知道宇庭說得沒錯。「從西邊來的。東部幾乎沒有地震的。不過也很難說,搞不好只是黑刃的武器。」   「整座山倒下來才會有那種聲音吧?」馨用雙手抱住右腳膝蓋,在皮椅上窩成一個十足懶散的姿勢。「要是黑刃有那種武器,你要怎麼辦?」   「就當作在跟大魔王交手吧。妳說該怎麼辦?」宇庭故意暗示她,既然她都答應跟著來了,到時候戰鬥也有她一份。   「踢它。」馨漫不在乎的說。   「戰爭比的又不是風格。」宇庭也走過去坐在皮椅上,用手指梳著馨的頭髮,好像還想證明她的頭髮仍然有點亂,又或者只是手上閒著而已。   「你是嫌我愛踢人嗎?」馨不停扭著自己的頭,讓宇庭的指甲在上面刮來刮去。   「我只是說妳愛踢人而已。」宇庭抽回右手。這讓馨有點失望。「武器再大我也能應付,但是我只有一個人而已。黑刃的武器全都可以量產,我們得想一些一般軍人也能做的標準戰術。」   「那種事交給他們想就好了啦。」馨瞪著天花板說:「我也只有一個人。我們來這裡的身份就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不多也不少。」   「就跟這場戰爭中的每一個人一樣。」   馨繼續瞪著天花板。她以前也聽別人說過這句話,那個人後來結束了戰爭。以僅僅一個人——渺小、無力的一個人——的身份。如果宇庭和她自己也算是渺小無力的一個人,那麼這樣的「一個人」能做的事倒也蠻多的嘛。

  契洛夫城的使者們,還有色之神的契約對象,他們逃離了弼勳村基地,對菲歐.羅特寧而言固然很困擾,不過他現在得到了更重要的人物,因此相較之下那幾個查不出所以然的俘虜就不怎麼值得操心了。   現在他已經有九成把握,能找到保密人和最終兵器了。指印的報告,由於採證順利,已經幾乎確定了。他於是立刻去十一號房間見被軟禁的沙列。   地板上到處是揉成紙團的書頁。沙列那本《紀元開始之前》有三分之一被新夾在書裡的紙取代了。菲歐在沙列面前拔劍。   「我要死了,是吧?」沙列低著頭,盯著自己寫了又改寫的書。他看來並不甘院,但仍十分鎮定。「這一本書,我無論如何都想再版……」他撫著書皮說。   「你可以不必死。」菲歐說:「只要你把你所負責保守的秘密告訴我,你就能重獲自由,你的書也能再版。我可以出資幫你再版。」   沙列把書扔在地上。「那就殺了我吧。」   「不要這樣,」菲歐說:「你不需要白白犧牲。保密人和聯繫人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將秘密流傳下去,不是嗎?」   「我沒有什麼秘密。」沙列說。   「保密人就是夏路伊.文茨瑞克對不對?」菲歐單刀直入的問。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篤定了,但還是必須真正向聯繫人印證,費心收集來的指印才有意義。「我們已經快要查出他的身份了,你現在不再有什麼好隱瞞的了。」   「不可能。」沙列堅決的說:「你們辦不到。」   「你的確不會相信,但我們辦到了。」菲歐說:「夏路伊的指印留在他給你的信紙上。」   沙列在顫抖。菲歐看得出來,他被征服了。如果黑刃自己就能查出夏路伊的身份,那麼他根本沒有理由繼續保守秘密。

  桑雪並沒有殺死黑刃的使者。她摧毀了他們帶來的所有武器與機械兵,但留給了他們生路。不過,剛才的爆炸,對他們的視力和聽力有沒有傷害,她倒是無暇顧及,只看見那些使者現在全都倒在地上哀嚎。   各種顏色的桑雪聚回一起,疊成了一個色彩完整的桑雪,降落在醫院門口。   「小姑娘,妳沒事吧?」奧西蕾絲又搶先躍了過去,抱住桑雪,又捏又搖又聞的,像是媽媽看到半年沒見的女兒似的。「我說過別叫我小啦……」桑雪羞紅著臉在她懷裡掙扎著。   「桑雪!」凱顏西亞也跑了過來。「太好了,妳沒事——」然而她又停下腳步,有些尷尬的和桑雪四目相對。她想起前幾次桑雪醒來的時候,她總是說話很不客氣,把人家當作敵人。她的心裡並不是那樣想的,可是一直無法和善的面對桑雪。   「……嗯,謝謝妳……」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桑雪向她微微頷首:「……凱顏西亞。」這是桑雪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沒、沒什麼,」凱顏西亞別過頭去:「妳應該謝的是奧西蕾絲。」   「嗯,謝謝妳,奧西蕾絲。」桑雪也向奧西蕾絲點了點頭。   「了不起,」奧西蕾絲咧嘴一笑:「妳的畢路亞話越說越好了——連『謝謝』這麼難的詞都學會了!現在的畢路亞人有一大半還不會說呢!」   「奧西蕾絲,哪有這種事啊!」凱顏西亞說。   「妳不信?現在隨便問街上的行人『謝謝』是什麼意思,還沒幾個答得上來呢!」然後奧西蕾絲驕傲的摸摸桑雪的烏黑頭髮:「我們小——咳,桑雪她很聰明呢!」   「還是想叫我小姑娘嗎……」   「桑雪,」凱顏西亞突然問:「妳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桑雪抬起頭,四處環顧了一周。「啊……這裡是『巴圖』。這裡是托瑪郡嗎……?」   「對。」凱顏西亞接著說:「這裡是畢路亞。妳剛才攻擊的是巴克斯人。」   她的臉色此時已轉為不祥的黯淡。奧西蕾絲所說的,決定的時刻來臨了。   「——他們發動戰爭了?」   凱顏西亞點了點頭。   桑雪立刻想起一件事。「那我得馬上去一個地方才行!」這同時,背著四翼的她,騰空飛了起來。   「桑雪,妳果然要——」離開我們嗎?——凱顏西亞焦慮的抬頭看著她。   「我的阿姨還在莫陵!」桑雪說:「我要回去找她!」   凱顏西亞心頭一震。結果桑雪第一個想到的,是她的親人……是啊,除此之外還會有誰呢?凱顏西亞想起自己的家人,還有契洛夫城的人們。   「妳快去吧!」奧西蕾絲笑著說。她原本還有點擔心的,但看見桑雪化為彩虹的同時,她也明白了,桑雪就是那麼單純的人。「那麼,凱顏妳呢?」   「哦!」凱顏西亞從深思中被嚇醒。「我……我也……」   「那我們應不應該馬上動身了?」奧西蕾絲露出狡黠的微笑。   凱顏西亞恍然大悟。「拜託妳了,奧西蕾絲!」   「好!」奧西蕾絲轉頭對托克和密嘉說:「感謝你們出手相救,現在我們要走了!」   「呃?不客氣——」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托克還反應不過來。而且他還來不及多問,眼前的三人已經從原地消失了。奧西蕾絲背著凱顏西亞飛向西方,桑雪則以兩倍的速度消失在東方山脈的稜線下。   托克驚嘆著說:「這些人真的是同伴嗎?」   密嘉倒是顯得毫不在乎。「克魯,兩個月以前我們在哪裡?」   「妳在首都的醫院,我在這裡……」托克點了點頭。這麼一想,他突然能夠體會了。   「知道就好!有時間想那麼多,不如把那些巴克斯人綁起來交給政府。」   「我們不治他們的傷嗎?」托克反射性的問。   「他們沒怎麼樣啦!」密嘉無情的說:「戰爭就是要不公平才行!」   所以妳已經在打仗了?托克想,剛才的戰鬥,會不會又讓她變回五年前那個劊子手呢……?
【求生】 【真實之夜】
標音對照
地名
地名標音備註
詹洛Jamlos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波瑞.格拉斯克Porry Glask
維斯.古拉托斯Vois Kuratus在本作登場時指的是機械的名稱,不過原本是人名。也是所有黑刃騎士家族中間名都有「維斯」的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