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之夜】

幻想島:夢魘之書

  守護神的使者艾里斯.坎貝爾不斷向南方趕路。他數日不曾安眠,每天只要覺得自己有體力就開始走,直到無法再跨出一步為止。

  由拉覺得這一切都是她闖的禍,那天她要是沒有任性的要求艾里斯帶她到山上玩,他們就不會來到現在這個地方了。

  艾里斯背著她走,看起來氣喘吁吁的。她想自己真是個累贅,如果沒有自己,如果沒有不會走路的自己的話……!

  月亮第七次升起時,他們總算看見了熟悉的地方。眼前的一座大山,正是兩個月前他們被黑刃使者抓住的地方,只是那是山的另一頭。也就是說,翻過山去就是契洛夫城了。艾里斯露出幾天來未曾有過的笑容,不過由拉看他還是快累壞了的樣子。

  他們躺在草地上休息。七天來艾里斯都沒有像這樣休息過,看來他的心情比七天前輕鬆多了。

  「一路上都沒有看見軍隊。」艾里斯慶幸的自言自語著:「事情還沒有到難以挽回的地步,只要來得及穿過這座山……」

  「艾里斯……」由拉望著天空中的星辰。「對不起,都是我硬要出來玩,才會這樣。」

  「不是妳的錯。」艾里斯說:「戰爭不是我們希望的,所以我們也不需要自責。看,」他往天空一指:「那是『白樓星』——夜空中最亮的星。」

  「白樓星……」

  由拉發現自己的帽子遮住了視線。她用手拉了拉帽子,戴得很緊,用力一扯才摘下來。從原本是大圓帽的地方,露出了盤捲在一起的暗色頭髮,隨著帽子被摘下而散開來,舒展成及腰的長髮。艾里斯坐起身,興味盎然的注視那縷長髮。他知道由拉的頭髮是紅的,不過在黑夜中看不出色彩,反而像是深藍色的。

  「這是我偷偷留的。」由拉害羞的說。

  「很漂亮啊!」

  「謝謝!」她笑了。

  佛萊利.沙列正忍受著人生中最痛苦的片刻。菲歐.羅特寧不殺他,但伊貝.莉娜派人將他綁住,吊在牆上鞭打。   他必須忍耐。他還想活下來,追逐他的夢想。可是他也不能背叛夏路伊。他不想成為守護神教派的罪人、他不想成為世界的罪人……而且夏路伊是他一生的至交。菲歐說夏路伊握有的秘密足以改變整個世界。真的是這樣嗎?他不知道,但夏路伊知道,因此絕不能說出夏路伊的身份。   黑刃的使者提著鞭子,再度出現在沙列的面前。這一次菲歐和莉娜也來了。   沙列開始懷疑,自己能不能忍受下一輪的鞭打。

  「那座山裡,有火精靈對不對?」由拉問。   艾里斯望過去山頭,有幾個紅點在山間亮著。火精靈晝伏夜行,會爬上樹的頂端,點燃樹葉,以灰燼為食。如果人類從數嚇走過,火精靈會跳下來撲殺他,燃燒其屍體作為食物。「是啊,所以明天才能上山。」艾里斯說。他有屏障可以保護兩人,但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那個精神力發動夢境。   「山的另一邊,有戰爭對不對?」由拉又問。   「……對。」艾里斯說:「我要去阻止它。」   「我會礙手礙腳的對不對?」由拉抱著帽子,眼淚盈眶的問。   艾里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果我留在這裡,你一個人會比較方便對不對?」由拉繼續認真的問。   「那怎麼可以?」艾里斯說:「我還要送妳回家!」   「我的家,說不定早就……」由拉低下頭開始嗚咽。艾里斯輕拍著她的背哄她。   「不要放棄生存的希望,不要放棄救人的希望。」   由拉哭了一會兒,然後安靜了下來。她雙手捧起帽子,遞到艾里斯面前。「這個東西我不要了,送給你。」   「為什麼?」艾里斯不解的問。   「我就是不想再戴它了!拜託你收下!」由拉任性的哭喊。   「好好好,我拿……」艾里斯就跟其他所有人一樣拗不過她,只好接過那頂大圓帽。「可是就算我收下,這頂帽子實在太大了,不適合——」他拿帽子在手上翻轉把玩,然後在裡側發現一張紙卡。帽子裡有個夾層,卡片就是裝在裡面。艾里斯好奇的把卡片抽出來看。上面寫了兩行字,艾里斯讀出了第一行。   「守護世界的武器『零界』」   艾里斯花了三秒鐘才醒覺到這是什麼意思。他猛一轉頭,目光僵直的定在由拉的臉上。

  「我說、我說!」   沙列發瘋了似的嘶吼。他害怕痛苦,他已經承認了自己的弱點。守護神教派的信條不是說要優先守護自己嗎?現在他要這麼做了!   「哦?」菲歐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面帶微笑的看著遍體鱗傷的沙列。他的手中握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指印比對的結果。「來吧,直接告訴我們,誰是夏路伊.文茨瑞克,守護神的保密人?」   史博.費地拉吧?你會告訴我們是史博.費地拉,如果我的調查結果正確無誤。   「——她叫蘇.由拉!她只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沙列發自內心的吶喊:「她才沒有什麼改變世界的秘密!」

  「由拉,這是……」艾里斯握著卡片的手在顫抖。   「守護神的秘密。」由拉因為哭得太多,聲音有點沙啞。   「所以妳就是保密人……」   「還有,夏路伊.文茨瑞克。」由拉說:「黑刃猜得一點也沒錯。」   「不——不可能啊,」艾里斯腦中一片混亂。「夏路伊從五十年前,就開始指揮守護神的使者了……」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右手捏得太用力,揉壞了那張卡片。「可是妳……妳才十歲……」   「夏路伊只是個名字而已,秘密在誰手上,誰就是夏路伊……就是這麼簡單的事。」由拉說:「現在……秘密在你手上了。」   「可是,為什麼妳會是……」   「我也不知道,」由拉猛搖頭,彷彿這是她這輩子最不想承認的一件事。「我也不想當夏路伊……或許因為我是『蘇』,成千上萬的『蘇』當中的一個……」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把那張紙給我的人說,如果我要死了,就把秘密傳給名叫『蘇』的孩子……不管她是不是守護神的信徒、不管她是怎樣的人。然後,要告訴她,把秘密繼續傳給未來的『蘇』……」   「名叫『蘇』的人,才能成為夏路伊.文茨瑞克嗎?」艾里斯握著那張捏爛的紙,心裡不由自主浮現一個念頭:我不是蘇,所以即使握著武器的秘密,我也不會成為保密人……   「可是,我不想再這樣了。黑刃要的就是這個,對不對?那就給他們好了,給了戰爭就會結束了吧?那張紙上的東西一點用也沒有,艾里斯,你把它送給黑刃吧!」   「原來如此……因為我不是『蘇』,我不是夏路伊.文茨瑞克,我不是保密人……所以我不需要遵守規定保護秘密……」   艾里斯仔細的讀了一遍紙上的內容,然後,疑惑的看著由拉強忍哭泣的臉。   由拉猜到他想問什麼,便先開口說:「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說不定根本沒人知道。說不定根本只是亂寫的。」   「不,這不是亂寫的……」艾里斯把紙放回圓帽裡:「但這對黑刃的確沒有用。對我們也沒有用。紙上寫的東西,應該是給寫的人自己看的。這是一張備忘紙——真正的秘密,藏在寫的人心裡,這張紙只是用來提醒他的。」他思考了一陣,然後又補上一句:「說不定,『蘇』這個名字也是一樣。看到這張紙的內容、遇見一位名叫『蘇』的人,就可以回想起遺忘的秘密。」   「可是,夏路伊不是已經存在五十年了嗎?而且秘密還會繼續傳下去……到底是誰,要用這種方法備忘?」   「這我就不知道了,」艾里斯說:「恐怕不是人類吧,是更長壽的種族。說不定是飛蛇或精靈,甚至更古老的物種。」   「奧西蕾絲姊姊會知道嗎?」   艾里斯笑了一笑:「我們去問她吧。」   他伸手想把帽子還給由拉,但是由拉不肯收。   「送給你。」由拉紅著臉說。   「好吧,」艾里斯無奈的把帽子戴到頭上,半開玩笑的說:「夏路伊.文茨瑞克的帽子,好沈重啊。」   「所以害我長不高!」由拉篤定的說。   「妳是因為這樣才把帽子送給我的嗎?」   「才不是!我是要你去阻止黑刃啦!」由拉淘氣的說:「還要記得背我回家!」   「哎呀,這下換我長不高囉……」

  隔天早晨,天才剛亮,黑刃佔領的地區就發生了大騷動。首次出現了黑刃戰敗撤退的消息:詹洛郡的天頂要塞因為有高度優勢,飛行兵器(古拉托斯)無法得利,加上遭到法師的反擊,進攻終告失敗。畢路亞人沒有像黑刃那麼強的兵器,但他們身為防守方,具有人數、土地面積與天險,而且還搬來了索沙這位恐怖的救兵。可是,如果以為強敵就只有索沙一人,那就大錯特錯了。畢路亞絕對不缺高強的法師,而且謠傳有一位簡直跟索沙一樣厲害的精靈也加入了敵陣中。黑刃接下來分別在前線各處受挫,而且時間相近,彷彿畢路亞一次放出了籠子裡的所有老虎似的。黑刃知道畢路亞人打的算盤,他們想一鼓作氣重挫黑刃的士氣。不過,如果黑刃能突破這層法師防線,畢路亞人就會被逼到絕路了。   問題是今天早晨在莫陵城發生的怪事。   佔領莫陵城之後,黑刃教徒開始逐戶搜捕,目標是所有守護神的信徒。今晨稍早,指令改變了,搜索對象變成了名字叫做蘇.由拉的人,並且盤問可能知道其下落的人。使者們執行任務的同時,也到處搜刮莫陵城居民的財物。   終於,有幾個使者來到了莫陵城東南隅的小木屋前。他們一共四人,攜帶小型手提式飛鏢彈射器,身穿漆黑長袍,沒有任何標示陣營的記號。   「哎,我們居然一直沒發現這一戶?太誇張了吧。」   「現在發現啦!」   「咱們徹底查一查吧!」   幾名使者對望了一會兒,雜笑數聲,三兩步湊到門口,然後把門給踹開。屋裡只有一名受到驚嚇倚在牆邊的婦人。   「是女人呢!」一個使者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混蛋,又想幹嘛啦?」站在他身旁的使者不屑的說。   「想把事情鬧大,就自己玩吧!」另一個使者附和道。   「啐……」那個一臉色相的使者沒趣的退到三人背後。   織布的瑞月聽得懂巴克斯語,也知道他們四個是什麼人。她知道他們手上的武器能瞬間奪走她的性命,現在她正處在生死間的夾縫。   「把她綁住嗎?」剛才一直沒說話的使者突然開口。   「嗄?幹嘛綁她?」那個表情一直很不屑的使者問:「她敢反抗嗎?」   「她的手看起來很危險。」提議綁住瑞月的使者說。瑞月心中一驚,但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夠恐懼了,因此並沒有被看穿。   「怎麼個危險法?」   「骨架和肌肉的形狀上,看起來應該很快速又很有力。手指和手掌比我們這四個男人還大,肩膀的關節也很靈活,視力很好,尤其是變化焦點的速度很快。」那個使者從頭到腳打量著瑞月。   「乖乖,你根本是在用眼睛解剖她嘛!」站在後頭的使者吆喝道。   「從束腰的位置看來,腿長約一尺五寸,比我們還長,腿力應該也不差。脊椎很柔軟,整體看來很有爆發力,藉由牆壁施力的話,或許能把我們一齊撲倒。」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你確定你是在形容一個織布工嗎?」一旁的使者環視著屋內的擺設說。   「織布工怕是偽裝吧。」他聳聳肩。   「那把她殺掉算了。」站在中間的使者迅速舉槍拉動扳機。飛鏢叮一聲彈射出去,釘在牆上,至於剛才還在那個位置的瑞月,已經一腳踩在使者頭上,空中翻了個身,躍出門外。   「把她殺掉!」使者們轉身往外衝。   就在此時,一團黑影從天而降,落在黑刃使者和瑞月之間。是一個披著黑色披風的人。   桑雪扯下身上的披風扔到一旁。她身上還穿著染了血的白袍。現在,她背對著瑞月阿姨。對自己唯一的親人而言,桑雪是個乖巧的女孩,她不能告訴阿姨,自己其實是殺人無數的惡鬼。   「妳是誰?」使者們一齊舉槍。桑雪知道這四個人的武器不怎麼樣,只要發動第一表相,就能瞬間讓他們蒸發。   不行,翼天蠍的聲音提醒她:朝這個方向發射光束的話,會連瑞月的家一起破壞掉。   不行,桑雪自己的說著,我不要再殺人了。   ——那就交給我翼天蠍吧!   桑雪胸口的刻印亮起紅光。她的脊椎末端延伸出去,從背後長出了一根細長多節的暗紅色尾巴,末梢還連著一根刺。   ——離焰第二裡相。我引以為傲但也略顯麻煩的尾巴。   這不是奧西蕾絲說過的話嗎?   桑雪沒空問無聊問題,使者們已經開始動作了。他們不斷扣扳機、往四面八方發射飛鏢,然後驚慌失措的倒退轉圈。最後,四名使者全都撞在一起,跌得七零八落的。翼天蠍毫髮無傷站在原地,尾巴在身旁忙碌的繞來繞去。   「你們在打哪裡呀?」翼天蠍笑道。   別說話呀!桑雪在心中大喊。   「啊,是了,不能說話,」翼天蠍笑著說:「否則你們就知道我到底在哪裡了。」   桑雪還搞不清楚翼天蠍做了什麼,四名使者已爬了起來,可是他們的動作卻像四個瞎子似的,目光完全不在桑雪身上。翼天蠍仍然動也不動,看著那四名使者舉起飛鏢,朝著自己的同伴發射。轉眼間,四人倒成一片,被飛鏢刺中的手腳不住流血。   如是,勝負已分。翼天蠍收回蠍尾,立在原地。   「邪術!邪術……」黑刃使者,不甘心的嚷著。   「確實是邪術——」翼天蠍冷笑道:「只不過是光線射進眼裡,你們就能看到景象,實在是天大的邪術!運用這種邪術的你們,當然就該承擔相對的風險……那就是,迷失於我這條寶貝尾巴製造的『光』,讓自己的眼睛帶自己走向毀滅……!」   邪術!太卑鄙了,翼天蠍!   ——吵死了,不要連妳也一起罵好不好。   「……妳是……桑雪嗎?」在她背後三尺之處,瑞月的聲音響起。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妳就是桑雪,沒什麼好否認的。   都是你這麼愛出風頭……   ——妳自己又怎麼樣呢?還在迷惘嗎?   我在迷惘……是的,我在迷惘。名紋的一切、殺手的一切、關於愛與恨的一切,都使我迷惘。現在的我是個怪物,已經不能回家,不能回到阿姨身邊了……   「我不是桑雪。」翼天蠍擅作主張說:「我只是負責帶她回來的,桑雪現在還不敢面對您。」   「這是什麼意思……?」瑞月問。她確定眼前的是桑雪的背影,那個聲音雖然聽起來十分冷漠,但也是桑雪的聲音。   「聽我解釋。」翼天蠍說。她已經決定了,要讓桑雪踏出這一步。   於是,瑞月和桑雪,就在織布工的小屋子裡,由翼天蠍搭起橋樑,將所有她認為應該坦白的部分都說出來了。談話過程中,翼天蠍一直忍受著桑雪在她心裡的尖叫。她吶喊了好久,最後累了,翼天蠍才放她出來。   瑞月一點也沒有難過或生氣。桑雪一直騙她說自己在商行送貨,在大陸各地做買賣,可是其實她做的是殺人的勾當,為的是練得絕頂劍術,讓自己適應血的氣味、習慣於奪取人的性命。一切都是為了報仇,為了恨。   這樣要瑞月怎麼生氣呢?   「桑雪現在是個優秀的名紋呢。」瑞月心平氣和的說。   桑雪對於名紋的意義,已經完全搞不懂了。「到底怎樣才是優秀的名紋呢……?」她垂下頭,陳述著自己的迷惑:「難道是能毫不留情的殺死自己最愛的人嗎?」   「不是那樣的,桑雪。」瑞月坐在她的身邊,輕撫著她的手。「把最愛的人殺死,那麼還要愛誰呢?能和自己最愛的人與最恨的人同在一個世界,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啊。優秀的名紋,是能毫不畏懼的愛自己最愛的人、恨自己最恨的人,那才是一個完整的靈魂。」   「愛自己最愛的人,恨自己最恨的人……」   名紋的確對殺人這種罪行看得很輕。但是,一如艾里斯所說的,迷惘的劍是殺不了任何人的。即使用迷惘的劍殺死一個人,也只是為自己增加一分迷惘與一分罪惡。現在的名紋已經變了,以迷惘的心,狂妄的自稱無罪。瑞月當年因為毫不畏懼的跟隨自己所愛的畢路亞人,甚至被迫離開家族、銷毀族紋,不再是名紋的一份子。   「或許是我自己的謬論吧,」瑞月說:「但是,只要對自己誠實,又有什麼不好的呢?」   對自己誠實。桑雪並非不懂,只是從來不敢想。她知道為什麼自己得到離焰,也知道自己心中最深的渴望是什麼。只要願意,自己是最容易看清自己的。現在,她需要把自己展現出來。   「對不起,阿姨。」桑雪將被瑞月阿姨握住的手抽了出來。   「沒關係,我知道這並不容易,也許很難接受。」瑞月慈祥的笑著。   「不……」桑雪站了起來。「我得走了——」她的眼神看起來如同最初的莫陵惡鬼一般澄澈,但是這一次她的心也一樣澄澈了。「我不想再看到戰爭了。我恨它……我要去殺了它。」

  凱顏西亞的表現令奧西蕾絲佩服。她理解到自己和桑雪不是永遠分別,因此果決的和飛蛇同行,一點也沒有在桑雪面前表現出心中的不捨。雖然,她後來還是焦躁的詢問奧西蕾絲的看法,想至少得到一個大家再度重逢的樂觀預測。   奧西蕾絲給不出這種預測。黑刃佔領了那麼大片的土地,想阻止他們接下來的攻擊,恐怕需要等量的殺戮。為了避免如此,她和凱顏西亞目前的計畫是直接找出黑刃的總司令,由他那裡下手。實際上該怎麼做,她們還沒有把握,不過現在只有先行動了。   兩天以來,她們躲在契洛夫城南方的山裡,由凱顏西亞以「洞察者之夢」作地毯式搜索。凱顏西亞現在精神狀況並不太好,而且似乎著涼了,今晚搜索的工作就暫時擱置。她躺在一片草地上,蓋著奧西蕾絲給她編的乾草被子。奧西蕾絲手藝很好是沒錯,不過乾草畢竟難以禦寒。   凱顏西亞覺得眼睛有點乾。先前看得太久,即使實際上她閉著眼睛,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在眼部也會使眼球越來越疲勞。   額頭上也好像被什麼壓迫著。血管規律的暴漲、緊縮,從內部拉扯著自己的頭。   不去看的話就只有黑暗。凱顏西亞討厭黑暗、討厭什麼都看不見、討厭什麼都不知道。   ——凱顏,不用害怕,我就在妳身邊。   可是艾里斯,你不在呀。你說你會在的,可是你不在呀。我看不見你。我還有眼淚,還有視覺,我想看見你……   ——凱顏,尋找光明……   「奧西蕾絲?」凱顏西亞輕聲喊。「奧西蕾絲?」沒有反應。凱顏西亞撥掉被子,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奧西蕾絲睡死了。畢竟已經午夜了,飛蛇一般而言都是固定要睡得跟石頭一樣一動也不動的。只見她的蛇尾盤成一圈又一圈的,將自己圍在中央。她背靠著自己的尾巴,雙手放在胸前,看起來像一座神像。   凱顏西亞膽怯的拉起衣袖,用右手摸了一下她的尾巴。冰冷的觸感,上面還有點潮濕。凱顏西亞小心謹慎的抬起左腳,拉著衣角,不太有把握的踏在蛇尾上。這麼做還是沒有弄醒她。於是,凱顏西亞抬起右腳登到蛇尾上。突然她腳下一滑,全身撲到奧西蕾絲身上,額頭還叩到奧西蕾絲的頭。這一下撞得她頭痛欲裂,原本掛在眼眶上的眼淚咕咚咚全掉下來了。可是,奧西蕾絲還是動也沒動,繼續睡。要不是她呼吸時胸口的起伏,凱顏西亞還以為她真的死了呢。   只要一下下就好。凱顏西亞默唸著,伸手挽住奧西蕾絲的臉。她的手滑向奧西蕾絲的眼睛,咬緊牙,用手指撐開上下眼瞼。   一個淺紅色的圈,框著幽黑的瞳孔。飛蛇的眼正對著凱顏西亞,但是並沒有再看。視覺似乎在睡眠關閉了。   讓我看見艾里斯吧……!   凱顏西亞的「洞察者之夢」有一項被她自己封印的能力。只要用自己真正的眼睛注視另一個人的真正眼睛,就能看見它看過的影像。能夠洞悉他人的觀點是凱顏西亞內心深處的願望,諷刺的是她從來沒有勇氣去實現。   自己的眼睛是看不見自己的眼睛的。為了看見具體的影像而非依賴回憶,她必須看奧西蕾絲的眼睛。   兩人瞳孔相對。像這樣盯著別人的眼睛有些好笑,不過凱顏西亞不敢笑。她現在這樣還沒有吵醒奧西蕾絲,已經是奇蹟了。   奧西蕾絲的瞳中浮現光點。隨著凱顏西亞腰際的刻印發出的光透過衣服顯現出來並逐漸增強,光點也漸漸膨脹,當中儲藏的影像將光點撐開,衝進凱顏西亞眼簾中,佔滿整個視界。影像以顛倒的順序播放,首先看見的是凱顏西亞自己。   凱顏西亞一臉倦容的坐在草地上。她不需要看這個,快速的跳過。   在山區飛行。巴圖山在自己的正下方。原來親身飛行的奧西蕾絲看見的天空,是這樣向自己熱情的擁抱而來的啊。   急速飛離的桑雪,或者說倒過來,急速靠近的桑雪。凱顏西亞在檢視這些影像時會自動逆向解讀,而且也隨時可以變更影像的時間方向。   閉著眼睛的時候發生了強烈的閃光,透過眼瞼變成一片紅光。凱顏西亞還記得,她當時也看到了。沒有閉上眼睛的話,說不定會被桑雪放出的閃光刺瞎。   在山區戰鬥。飛行。四處轉向,景物不斷旋轉。黑色衣服的刺客……很近了、很近了……凱顏西亞的心怦怦跳著。   艾里斯出現在畫面中。   「咳!」一個響亮的聲音嚇得凱顏西亞又跌了一跤,坐到蛇尾上面。她猛一轉頭,看見兩個人影站在草席旁邊,其中一個是她認識的人。她嘆了口氣。   「吾友凱顏西亞,恕我失禮。」老騎士說:「然而吾不甚明瞭汝今之行為。」   「我真的聽不懂他的畢路亞話。」穿著森申人風格服裝的高大男人指著老騎士說。「妳是他的朋友吧?可不可以翻譯一下?」然後他才看清楚眼前的狀況,不覺驚呼一聲——大概是巴克斯話的飛蛇,或者天神吧,也許是髒話也不一定。這個男人連畢路亞話都說得怪裡怪氣的,文句倒是沒什麼問題。   「你是巴克斯人?老騎士,他是巴克斯人?」凱顏西亞一時摸不著頭緒,能再見到老騎士是很好,可是這個壯漢又是誰?難道不是敵人嗎?   「然也。」老騎士說。   「是的,我是從巴克斯南界的古倫來的。」壯漢聽不懂老騎士的話,不知道他已經回答了。「我的名字是松古。是這位騎士的同伴讓我決定和他一起到南方來的。」   「為什麼——艾里斯呢?還有由拉呢?」   「我們分頭行動。他帶著不能走路的小孩,自然走得慢些。」松古說:「不過算算也該走到有火精靈的山頭上了吧。」   「那不是很近了嗎?」   「太近了。事實上,我們走過頭了。」松古說:「照契洛夫城的部署看來,『黑刃騎士團』差不多都聚集在城裡了吧。會這樣的原因無他,差不多就是最重要的人物就在城裡的意思吧?」他怕凱顏西亞不懂,又補上一句:「我指的是教主。」   「我們要找的人就在契洛夫城……?」   「然也。」老騎士又說。松古恍然大悟:「我懂你在說什麼了……就是『沒錯』的意思吧?」   「然也。」老騎士答。   「不過,」凱顏西亞回頭瞄了一眼奧西蕾絲。「我們至少得等她醒來,才好決定該怎麼行動。」然後她跳到草地上,用手拭去額上的汗。「現在我希望先知道,巴克斯人為什麼要和我們一起行動。」
【傾谷之虹】 【獵殺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