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角人出動】

幻想島:魔劍之書


  狹長的麥達島,大致被分為北中南三區。森林北部一直到連接庫士島的橋街地帶「烏拉波」,是海外人主要居住的地方;游城以南的「奇拉波」,森申人則佔了相當大的比例。森林南方有一座高山,據說是座火山,一千年前曾經爆發,現在則是可望不可及的禁忌山峰,誰也不知道上面有什麼。那座山被稱為「天災山」,是麥達島東側南北向的「天災山脈」的主峰。不過,「天災山脈」是個只有地理學家才偶爾會提到的名詞,實際上因為到處都被森林覆蓋,而且延伸到森林北部的部分海拔高度並不很高,因此多半只被居民們稱做「那個高地」或「那片山坡」之類的。森林裡各城邦的民眾都知道,這座山脈沿線有許許多多的洞窟,而且大都已經被山賊佔領了,因此不只天災山,整個山脈地帶都是一般人所不敢靠近的。

  天災山脈最北端的其中一座丘陵叫做「比試山」,山下的其中一個洞窟是蒙特.佛萊涅山賊團的基地。他一年前離開了狹小的望遠鏡角,和幾個弟兄一起在比試山下找到了這個寬敞的洞窟,便成立了團隊,開始在森林裡攔路打劫。最近,蒙特覺得他也賺夠了這種不義之財,打算拿出一部份回去望遠鏡角,重新參加阿法羅登.穆果從六年前開始的望遠鏡角改建計畫。為了這件事,阿法羅登今天特別帶了一個木製的望遠鏡角立體模型到蒙特的山洞,和他一起研究改建的細節。本來一直很順利的,直到最後要決定瞭望塔屋頂的顏色時,他們兩個吵起來了。

  「我們之前不是一直都用磚紅色的嗎?你的顏色太突兀了!」阿法羅登說。

  「瞭望台跟一般的房子本來就不應該混為一談!紅色要亮一點才具有警示作用啊!」蒙特一邊據理力爭還一邊噴著口水,讓阿法羅登不斷閃躲遮掩。

  「瞭望台不需要警示作用!它只是用來瞭望!你噴到我的衣襟了,蒙特!」阿法羅登露出嫌惡的表情,揮動著自己過於寬鬆的長袍袖子。

  「就算這樣,至少需要比較顯眼!這可是望遠鏡角最高的建築!」

  「最高的本身就夠顯眼了!我們不需要亮紅色的屋頂!那太刺眼了!我告訴你,蒙特,」阿法羅登指著蒙特的鼻子:「你一點品味也沒有,其他地方你都可以決定,唯有配色的時候,交給我就好了,你乖乖閉嘴!」

  「阿法羅登,你太無禮了吧?」山賊團的副團長丁.亞爾.扣插話說。

  「你別吵,我們正在討論!」沒想到蒙特卻白了他一眼,他只好識相的閉嘴。而這同時,狄卓斯和剛才出去行動的弟兄們也回來了。

  「老大!」狄卓斯在洞口吆喝著:「有個自稱是你朋友的傢伙來了!」

  蒙特和阿法羅登同時轉過頭來。「朋友?」他們第一個想到的是改建計畫的其他成員,但是跟著狄卓斯走進山洞的,卻是貓鈴鐺的酒保瑪爾.史提伊。

  瑪爾走進洞窟時,蒙特.佛萊涅和阿法羅登.穆果正站在那座望遠鏡角立體模型的兩邊,他們兩個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蒙特這個人高大壯碩,膚色黝黑,顴骨突出,眼窩往裡凹,嘴唇又厚厚的,長相就讓人不敢接近,還剃了個奇怪的鬃毛頭。他只穿了粗布縫的短袖衣服,兩臂的肌肉和皮膚上的刺青全都顯露出來。這是典型望遠鏡角人的習慣,像愛蕾平常就會刻意穿無袖的衣物讓右臂的刺青露出來。至於瑪爾身上當然是沒有刺青,他總是說他怕疼,所以想都沒想過。另一方面,阿法羅登則是血統純正的森申人——其實不是森申人,而是森申北方被稱為「雪狼」的種族,不過對於摩諾所非亞的居民而言他們都差不多,即使望遠鏡角人也只有一部份知道其中的區別——他的膚色像雪一樣白,銀灰色的長髮披肩,眼睛是像寶石般的閃亮淺藍色。因為他相當喜歡森申的傳統服飾,所以今天也是穿著繡了各式花樣的寬袖長袍,披著青色的披風。只不過剛才被蒙特噴了那麼多口水,他現在大概很心痛吧。

  雖然這兩個人看起來完全不搭軋,但是他們已經認識好幾年了,跟瑪爾也都很熟悉。蒙特是山賊,而阿法羅登則不用多說了,他就是望遠鏡角的代表,身上也背了不少毀謗和煽動叛亂的罪名。他們兩個都在監獄裡待過,不過現在還是好好的站在這裡,也難怪瑪古露上尉會抱怨說,望遠鏡角的罪犯抓都抓不完,殺也殺不乾淨。

  「瑪爾.史提伊!你不是出去外頭冒險了嗎?」蒙特瞪大了眼睛問,然後又拍著自己頭大笑:「我都忘了,這裡就是外頭!哈哈!」

  「不過我聽說你的目標是要到松鼠城去,不是嗎?」阿法羅登一臉嚴肅的說:「而且理由居然是因為嫌我們的木板太糟?你這分明是衝著我來的嘛!」他說這話心裡一氣,用手往桌上一拍,沒想到竟把望遠鏡角的模型拍掉了一角。

  「你的木板是有問題!我看你得先解決這個,再來管顏色的問題!」蒙特說。

  瑪爾急忙辯解:「木板問題只是小事,我只是為了尋找一些新的東西才會出門旅行的!如果你是聽了提德那傢伙說的話,絕對不要相信他!」

  「新東西?啥新東西?」蒙特才一轉過來跟瑪爾說話,沒想到手就把模型瞭望台給碰斷了。

  「喂!剛才就叫你小心的了!這下我又要修理半天了!」阿法羅登氣得跳腳。

  「哎,反正我們都知道要蓋在哪裡了,那個爛模型扔了算了。倒是瑪爾,你找東西怎麼找來這裡了?」

  瑪爾還沒說話,旁邊的狄卓斯已經站出來報告:「我們今天出外打獵,結果看到他和一個女兵窩在一起吃午餐!您說這是不是很可疑?」這句話雖然是事實,不過狄卓斯的講法著實讓瑪爾相當尷尬,使得蒙特和阿法羅登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

  「不、不是,雖然他這麼講,不過其實事情不是那樣——」瑪爾越講越急,臉也一下子漲紅起來:「不,雖然事情就是那樣,不過事情並不是——我在說什麼啊……」

  「瑪爾——」那兩人同時以詫異的眼光注視著他。

  「別誤會啊,我絕對沒有——你們應該相信我吧?應該吧?不要那樣盯著我,越來越難講話了,真是……」

  「……你真行啊!」結果兩人同時對他比出大拇指。

  「不是那樣啦!」瑪爾大叫:「事情不是那麼簡單,而且,現在我非常需要你們的幫忙!」

  兩人一時之間也忘了把伸出的手放下,就這麼瞪大眼睛不明所以的瞧著瑪爾。

  「對方是官兵的話我可幫不上忙喔!」蒙特率直的說。

  「而且這種事還是要靠自己!」阿法羅登附和道。

  「我就說不是那個意思了啊!」

  蒙特和阿法羅登對瑪爾的狀況當然一點也不明白,因為最近黛奧城傳來的消息也不少,加上他們和瑪爾又不是什麼隊友之類的關係,所以瑪爾在外頭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完全沒有傳到望遠鏡角人的耳裡。至於愛蕾,他們只聽說她跟瑪爾一起旅行,但誰會知道,她為了替瑪爾搶回被奪走的火焰劍,如今不知身在何方?

  於是,瑪爾將愛蕾跟著他一起離開黛奧城之後,在游城發生的事件一五一十的告訴蒙特和阿法羅登,並且誠摯的請求他們協助尋找不知去向的愛蕾。他一再強調,是因為自己的無能,劍才會被斑喵咪奪走,也才會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是沒錯嘛,你真的很行啊!」阿法羅登仍然半開玩笑的說著:「還讓女人為了你去冒險!」

  他怎也沒料到,這話一出口,瑪爾的臉色又更加慘澹了。

  「對,是我的錯。」瑪爾有一半是在喃喃自語:「當初我要是小心一點,就不會讓劍被搶走了。如果那時候在游城我能堅決一點,愛蕾就不會為了我……為了我這個失敗的劍士,一個人去冒險!」

  「哎哎,到此為止!」蒙特三兩步走過去,抓住瑪爾的肩頭用力晃了幾下。「大男人掉什麼眼淚啊,混蛋!『當初要是』跟『如果那時候』那種話,是男人說的嗎?」

  「蒙特,別……」阿法羅登不懂蒙特的意思,還想要插嘴叫他別生氣,但蒙特馬上接著又說:「不就是人不見了嗎?找回來就解決了!」

  瑪爾抬起頭,用手在眼角抹了抹,然後向蒙特點了點頭,當他正要開口時,蒙特又說了:「可別謝我,愛蕾是『望遠鏡角的女兒』,你不去找,我們也會把她找回來!當然你也值得幫,不過主要是看在愛蕾的份上!懂嗎?」

  「當然。」瑪爾苦笑著說。他有時候會想,我們這些人就是不喜歡「謝謝!」「好說!」的往來,非得要繞一大圈來推託不可,說是省了禮數,其實是多費了工夫。

  「所以你們……?」阿法羅登還是弄不明白,而這同時蒙特已經開始發號施令了:「丁!狄卓斯!你們兩個各挑十五個人,一分鐘之內到作戰小屋集合!把森林的圖放桌上!」

  「是!」丁和狄卓斯一點意見也沒有,馬上分頭開始行動。瑪爾感到相當訝異,因為那個狄卓斯剛才還一直帶著敵意的,沒想到現在要幫自己的忙,不但二話不說,而且臉上一點不滿都沒有,蒙特的這些手下服從度之高可見一斑。

  「瑪爾,你還記得嗎?」蒙特雖然命令部下一分鐘之內集合,自己卻沒有要馬上動身的樣子。「以前你還在當酒保的時候,曾經幫我介紹過一位很棒的打鐵師傅。」

  「打鐵師傅?有這回事嗎?」瑪爾一時還想不起蒙特說的是哪件事。

  「怎麼,你忘啦?」蒙特說:「我可是絕對不會忘的,那個叫做A. I.的天才!」

  這名字瑪爾怎麼可能忘得了?乍聞此名,瑪爾下意識的用餘光瞄了一下自己右手無名指的那枚鐵戒。「對、沒錯……我還記得。不過,A. I.不只是個打鐵師傅,只要是金屬的器物她都會做的。」

  「管她是做什麼的,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她打了我的鎮寨寶刀。那回要不是有那把刀,我也沒辦法活到現在,還能有這麼多弟兄。你懂吧?」

  「我代替A. I.向你道謝,蒙特。」瑪爾說:「不過,『那回要不是』那種話,你好像不應該——」

  「混蛋,這跟那不一樣!」蒙特暴躁的說。

  幾分鐘後,丁.亞爾.扣再度出現,告訴蒙特弟兄們已經準備好了,於是蒙特帶領瑪爾來到了他們基地中的作戰小屋。雖然說是小屋,其實只是一個洞窟,裡面有一塊頂被磨光的大石頭,用來鋪地圖。他們的地圖都是阿法羅登弄來的,有森林全圖、麥達島全圖、庫士島全圖等,今天派上用場的是森林全圖。

  蒙特說,現在他們團裡能動員的大概就是三十個隊員,他自己也會出去搜索,而瑪爾當然也要一起行動。搜索範圍暫定從游城南端到松鼠城北境,如果找不到就再擴大。丁.亞爾帶八個人一起往東邊搜;狄卓斯帶八個人往西邊搜;十個人選出隊長北上搜索;剩下四個人和蒙特、瑪爾一組到游城去探路,順便打聽那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阿法羅登不知道為什麼也跟著進了作戰小屋,因此也被蒙特強拉進來北上組幫忙。

  「有沒有搞錯啊,我只是不想被一個人丟在大廳!」阿法羅登直打哆嗦,他當然不想靠近游城,傳聞說那裡被詛咒了。「而且你們總不會今天就要出發吧?天色不早了,現在出去找人不如明天早上找。」

  「反正你明天還是在這裡吧?我們可是預定開一整週的會!而且我們出去找人了,你留在這裡更危險!」蒙特蠻橫的說。於是,阿法羅登所有的藉口都被否決。然而瑪爾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滿意,他希望今天就能出發搜索。

  蒙特思索了一下;他看看眼神堅定的瑪爾,又看看表情無辜的阿法羅登。最後他說:「我決定了。雖然瑪爾你看起來很有誠意,而你呢,阿法羅登,」他轉頭去看了他一眼:「只是不想惹事上身而已,但是也可以說,你的決定比較理智,而瑪爾呢,」他又轉頭去看瑪爾:「已經急昏頭了。你們已經分開那麼多天了,真要發生什麼事也都該發生完了,而且愛蕾那麼機靈,我想也不會有問題的,只是要設法知道她在哪裡而已。」

  「我……我不確定。我承認我是急昏頭了,不過……」

  「急昏頭就別出去找人,那樣找不到的。」蒙特做了決定:「我們明天一早出發。」

  因此蒙特準備了一張毯子讓瑪爾過夜(跟其他山賊以及蒙特本人的規格是一樣的),要他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好專注的找人。瑪爾也很想睡飽一點,但山賊們卻不這麼想,他們在山洞裡一如往常的吵鬧,使得瑪爾難以休息。

  隔天早上他們才行動,各小隊準備好武器(阿法羅登只有一把短劍,而且還不稱手),分成四組離開了基地。一踏出外頭,瑪爾就知道蒙特的確利用一晚的時間做好準備了。四輛四輪車在基地外頭一字排開等著他們。這些車子是鐵打的,也沒有馬匹或其他牲畜負責拉動,但是瑪爾看到車前頭有兩根把手,座位上還有幾塊矩形的木板,和車底夾著一個傾斜的角度,他想這些車子顯然有什麼機關。

  「瑪爾,這玩意兒你熟嗎?」蒙特問。

  「不……我頭一次見到。」瑪爾仍仔細的打量著車體的每一個部分。他大概猜得出這些車子是用人力推動的,不過要怎麼動呢?

  「也對,這是新產品,你也不會看到它在大街小巷跑來跑去,而且當初登上報紙的時候是沒有附插圖的,我猜那是作業疏失。」蒙特話鋒一轉就變成針對阿法羅登了,只見剛睡醒還有點迷糊的阿法羅登猛搖頭:「那不是作業疏失!當時車子還在開發當中,他們說不能公布外型!」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產品?」瑪爾不解的問。

  「問他吧!」蒙特指著阿法羅登的鼻子。

  「把手拿開!我不喜歡這樣!」阿法羅登說。他甚至不想親自動手去把蒙特的手撥開。「這些是我們『望遠鏡角人』在今年二月開發成功的代步工具——瑪爾,不要那種表情,」阿法羅登皺了皺眉:「木板品質的事情我很抱歉,而且我們半年內會有新的整修計畫——因為我們擴大營運了——不過你也看到了,這車子除了踏板以外都是鐵製的,我們的鐵品質絕對沒問題!沒有鏽鐵!」他用力的強調,然後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因為「沒有鏽鐵」是幹他們那一行的人的說法,意思是沒有混水摸魚的員工,當然瑪爾壓根兒聽不懂他的笑話。)

  「『踏板』是木頭做的,而我看出那是最重要的部分!」瑪爾指著車子說。

  「對!你真行!」阿法羅登激賞的說:「這車子是『人力車』——用人踩踏板來推動四輪前進的車!踏板當然重要!不過輪軸也很重要,因為我們為了因應森林地形,特別設計出高低活動自如的輪軸,當然那部分被鐵皮車殼掩蓋住了,你可以發現我們的工匠總是把最新穎、最睿智的設計隱藏起來,多麼謙虛呀——」實際上那是為了避免設計被抄襲,不過阿法羅登懂得怎麼說話。

  「可是,阿法羅登,踏板!它們真的沒問題嗎?」瑪爾用委婉的語氣打斷了阿法羅登的話。

  「沒問題的,瑪爾。」蒙特很有自信的說:「這四輛車我們都用過,你放心好了。而且踏板也不需要你來踩!」

  瑪爾看起來還是不太放心的樣子,不過他們終究分別坐上了人力車。車身搖搖晃晃的似乎不太平穩,這時阿法羅登又開始他滔滔不絕的產品宣傳了:「你現在感覺到這搖晃,正是我們活動輪軸設計的一個顯著效果。雖然車身會小幅度晃動,但是卻能帶來更大的自由度,即使崎嶇不平的地形也能輕鬆行駛……」

  「這真是很有趣,不過我們沒有摔下去的危險嗎?」瑪爾整句話都很誠懇。

  「沒關係,扶著側面的鐵板就沒問題了!我們不會走太快吧,蒙特?」

  「當然不會,我們得觀察四周!」蒙特厲聲說:「你也要幫忙,阿法羅登!暫時給我閉上嘴!」

  瑪爾坐在後側。前面的隊員踩動了踏板,發出「嘎——」的摩擦聲響,這同時瑪爾感覺到車子開始動了。

  松鼠城陷落的消息僅僅數天便成了轟動全島的大新聞。雖然老奇奇亞城主過世當時,各政治評論家就紛紛提出松鼠城將會走下坡的預測,但沒想到才沒過多久,松鼠城第一次與敵城交戰就慘遭擊潰,全城淪為黛奧的領地。不過接下來浮現了另一個問題:新的領地和黛奧城之間夾著一個小小的葡萄城,從前它是作為松鼠城與黛奧城兩強間的緩衝帶,如今政變過後,迪克魯斯.西馬里完全倒向黛奧,或許再過不久,葡萄城也會變成黛奧城的領地了。   黛奧城的刑務官伊恩.烏斯拉米坐在辦公室的長椅上,蹺著腿翻開報紙在看。雖然他沒告訴任何人,不過現在他正在等待某位來訪者,因此這時候如果有不合乎他期待的人踏入辦公室,那個人將面臨被轟出刑務館的命運。烏斯拉米這個人一向如此任性,他說不要的部下,不用半天就會讓他從名單裡消失。可是,只要那個滾了蛋的部下肯厚著臉皮自己走回刑務館,低頭向烏斯拉米道歉,也沒人看過烏斯拉米不讓誰回來崗位的。部下們公認烏斯拉米脾氣拗,但是說實在的,他不是個討人厭的老闆。而且一旦碰到執行公務,他立刻會把任性的個性丟一邊,儼然變了個人似的,這點令所有和他共事的官員嘖嘖稱奇。有人說他就像一條沉眠的龍,吵醒牠的人就會給大龍尾巴掃開;不過現代的摩諾所非亞沒有龍,所以只有一些森申人知道,龍這種生物的個性就是平時只顧著自己的生活,比牠小的動物全都不放在眼裡,更別提為牠們生氣了。   在黛奧城,在「十五箭」(三位配有五箭勳章的最高階將領)與王家騎士團團長傑克.寇諾(事實上對照到正規軍的話,他的階級也是最高階將領)之後,第五位擁有勇者獎章的人,就是伊恩.烏斯拉米。他獲頒獎章的那一年,還只是正規軍的少尉,因為在對帕里塔城的戰役中奪下兩名敵軍將領的首級,而受黛奧城城主頒贈獎章。每一年每一個城主手中最多都只有一個獎章,可以封給全年最傑出的戰士,而且還不一定每年都有,而伊恩.烏斯拉米就是黛奧城歷屆勇者獎章受獎人當中,受獎年齡最小的一位,當年才二十歲零三個月。   現在,伊恩.烏斯拉米則是三十二歲的黛奧城中央官員,不需要作戰,只負責掌管刑罰的工作。他曾有很多機會升至將軍,成為五箭勳章的擁有者,但是他坦白的告訴城主,他不喜歡正規軍的生活。烏斯拉米就是想要過著有資格任性的生活,他可以像現在這樣,不刮鬍子,不梳頭髮,讓灰黑的亂髮盡情分岔。他披著黑袍,腰帶寬寬鬆鬆的,腳上也不穿鞋子,反正地毯挺乾淨的。當然,有公事要辦的時候他還是得整裝,不過也是有限。民眾經常可以看到頭髮雜亂的刑務官大人,在他們眼中那份率性似乎只是討好平民的宣傳手段。   烏斯拉米今天聽說,由於松鼠城規模龐大,而且和黛奧中間也夾著西馬里那傢伙的領地,所以黛奧城計畫在松鼠城設立總督,一半的官員要從當地選出,而且行政結構將與黛奧城相同,也就是說他這個刑務官不需要管到松鼠城去,只要把自己目前的份內事做好就好了。但是相信再過不久,等葡萄城也臣服了,制度就會調整。迪克魯斯.西馬里崛起了,他自己應該洋洋得意,不過「崛起」有兩種,一種是真的崛起,另一種是曇花一現。而且,在這個年代,後者出現的次數遠遠超過前者。只要勇者獎章的典禮還在這座島上,勇者就不會出現;只要稱霸的雄心還在人們心裡,霸主就不會現身。即使在這一場戰役獲勝後,黛奧城一躍而成為麥達島上最強的城邦,庫士島上仍然有許多的強敵。   一個沒有城主的城邦,竟然還能夠進行如此成功的作戰,撂倒麥達森林裡最強悍的對手,不是像烏斯拉米這樣瞭解內情的人,真的都會感到不可思議。當然,理查.艾許.歐思可是有了十成把握才出兵的,他是「十五箭」當中最強的一位,而且和烏斯拉米一樣,知道現在黛奧城的幕後力量。比較起來,王家騎士團完全被蒙在鼓裡,烏斯拉米就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們。不管怎麼說,機密還是機密,不能說的就是不能說,他今天只要坐在辦公室裡等著來訪者就好了。   叮鈴——鈴——   烏斯拉米知道,他要等的人來了。刑務處的人都知道,如果烏斯拉米刑務官把辦公室的門關起來,他就是不希望任何人進去。每間辦公室門口都有的門鈴對烏斯拉米而言只是虛設,即使搖鈴也不可能進去,更不用說敲門了。而烏斯拉米自己也知道他的部下都很識相,不會在他關門的時候搖門鈴,因此現在站在門口的人顯然不是他的部下。不是他的部下,想要見他的話都得預訂會面時間,而他今天預訂要見的人只有一個,排在他的隱藏行程裡。   他其實不清楚對方是誰,因為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不過,不管是誰來,都代表著目前黛奧城的最高權力,「黑城主」。那是由黛奧城的最高級官員承認的秘密領袖,藉由使者來對各官員下達命令。關於領袖的身份,烏斯拉米其實已經有底了,只是還沒有完全搞清楚。而且機密就是機密,就算全部知道了也不能公開。   「門沒鎖。」烏斯拉米隔著門對外面的人說。辦公室的門立刻打開,而他的訪客則邁著大步一派從容的走進來。   「你就是伊恩.烏斯拉米啊?」滿頭黃褐色尖刺短髮、眼睛往上吊的女人,囂張的直呼烏斯拉米的全名,還直接坐到長椅上。刑務館裡每一間辦公室都有兩張長椅,不過烏斯拉米不喜歡客人,因此房間左側給客人坐的長椅,今天倒是頭一次派上用場。那位客人和烏斯拉米一樣翹起腳,歪著頭看他要怎麼反應。   「原來是新來的啊。」烏斯拉米的眼睛完全沒離開報紙,「有話快說。」   「我可不是跟那群人一夥的!」客人嚷著:「我有些事要找你,傳令只是順便而已!喂,把報紙收起來,先聽我說話!」   「妳只負責傳令。我這裡,並不是你想說話就能說話的地方。」烏斯拉米比出左手的食指。整間辦公室響起一聲清脆的叮,然後完全安靜下來。他又翻了一頁報紙,但是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客人動著嘴巴似乎又說了些什麼,不過沒有聲音。她又試著張大嘴巴講話,仍然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於是她生氣的往長椅上用力一拍,然後向烏斯拉米伸出手。她的掌中噴出了一團火焰,把烏斯拉米手上的報紙燒了起來。烏斯拉米用左手從長椅旁邊抽起自己的冰元素魔法劍,將報紙砍成兩半。火焰瞬間熄滅,報紙則被碎冰覆蓋起來。同時室內的聲音也恢復了,被冰凍的報紙唰唰掉落到地毯上。   「我瑪杜克.愛麗兒可沒有那麼簡單閉上嘴!」客人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包菸,抽出其中一根叼到嘴上,然後用手指打出一個火花點起菸。   「我這裡,是禁止用火的。」烏斯拉米拿他的佩劍指著瑪杜克.愛麗兒:「我的『克萊溫』會把那支菸跟妳一起砍成兩半。」   「哼,呵呵呵呵……」愛麗兒發出一連串急促的笑聲,「等你能把你其他所有敵人砍成兩半再說也不遲!」   烏斯拉米憎惡的瞪了愛麗兒一眼。「說得對,」他把劍收回劍鞘裡。「我只需要聽完妳傳的命令,然後讓妳滾蛋,不需要動到我的劍。」   「我才懶得用嘴傳咧!」叼著菸的愛麗兒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薄紙,也不把它攤開,直接就扔到烏斯拉米懷裡。「我來這裡,有自己的事要做!」   烏斯拉米攤開紙,開始閱讀裡面的內容。這就是黛奧城最高權力所下達的指令,要由他刑務官來執行。這種派遣使者轉達指令的運作模式,早在黛奧雷特被暗殺以前就開始了。負責傳遞指令的使者有很多個,至少就烏斯拉米記憶中就有十幾個不同的人給他傳過訊息,而且他感覺得出來,使者之間似乎也有等級的分別。唯一的共通點是,使者都是女性——眼角有著之字形印記的女性。一部份的使者會像愛麗兒一樣自報姓名,除此之外烏斯拉米都不會想知道使者的名字,他想知道的只有那位幕後城主的名字。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有那麼大的能耐,可以動員那些使者——她們看起來絕非泛泛之輩。並且,使者們很明顯的都住在黛奧城裡,否則絕不可能有任何效率可言,但是她們的存在卻沒有任何痕跡。   烏斯拉米接觸過許多不同的使者之後,從她們的言談中得出一個初步的結論。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查出,黛奧城幕後的城主究竟是誰。   「現在,整座島……甚至可以說,整個摩諾所非亞,都亂成一團。」愛麗兒自顧自的講了起來,因為她知道,就算烏斯拉米裝作專注的在讀指令,也會聽進她的話。「『黑城主』雖然也看不慣,不過她一點辦法也沒有。老實說,她現在只要在陽光下露面,大堆人——包括我——就會拿起武器圍攻她。這也沒辦法,她的宿命不好,我就算想幫她,也只能暗地裡,表面上她還是我的敵人。不過,只要她繼續把黛奧城穩住,剩下的部分,我已經心裡有數了。」她朝空中噴了一口白霧。「松鼠城以南還有幾個小城,連同葡萄城在內,就交給黑城主了。接下來就從庫士島的西側開始,一個一個的連結,用條約和同盟作為合併的第一步。最終的目的,是要讓摩諾所非亞的西半邊全部統一。」   說的比唱的好聽!烏斯拉米心裡雖然這麼想,但他還是繼續讀著指令,不吭一聲。   「我想你也知道,像松鼠城這種規模的城邦,在庫士島東部還有好幾座。」愛麗兒又說。她很清楚烏斯拉米心裡不屑,而那正是因為目前庫士島的局勢。「因為庫士島的平原比麥達遼闊多了,非常容易形成更大的城邦。當然,城邦之間的攻擊也更為便利,可是該打的仗都已經打完了,現在那裡已經形成少數大城稱霸的局面,我們比他們慢了一步。不過沒有關係,現在是個很棒的時機,索左爾.蘭其柏那傢伙開始作亂了,而他找不出我們的城主……西馬里那傢伙就算讓他殺了也無妨,反正我們最後還是會拿下葡萄城。於是,索左爾只能往北走,因為南邊已經沒有獵物了。我大概猜得到索左爾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他手上有種無人能擋的力量,所以他會想先從最大的獵物開始,將領級以下的對他而言根本不值一顧。」   烏斯拉米覺得自己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收起指令,決定認真的和愛麗兒討論這件事。   「妳知不知道,為什麼松鼠城那麼容易陷落?」他質問道。   「因為有我們在。」愛麗兒自信滿滿的說。   烏斯拉米搖了搖頭,彷彿一個老師聽見學生說了錯誤的答案。愛麗兒對他這種反應感到相當不快。   「進攻松鼠城那天,」烏斯拉米用最沈重的語氣說:「他們的中央城堡被殲滅了。今天早上我收到消息,推斷兇手是索左爾.蘭其柏,不過老實說我早就猜到了。他並不是只獵殺城主的偏激狂。說得簡單一點,他是比那更可怕的偏激狂。我們現在,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啊?殲滅一整個中央城堡?」愛麗兒的菸掉到地毯上,黑色的霧竄了出來。   「混帳!」烏斯拉米終於正式發怒了。「竟敢燒壞我的地毯?」   「哎哎,對不起、對不起!」愛麗兒連忙用力踐踏那塊燒焦的地毯。「真是的,所以我才討厭地毯……」   「快把妳的重點講完!而且不准再抽菸!」烏斯拉米大吼:「否則我就讓燒壞的地毯也順便染點血!」   「我知道啦!」愛麗兒往地毯上狠狠跺了一腳。「可惡,我本來都已經計算周全了,沒想到……」   「情報都沒蒐集完全,還談什麼計算?」正式發怒的烏斯拉米,現在很明顯的把不屑兩個字寫在臉上。   「不然你們就能蒐集完全嗎?」愛麗兒生氣的反駁:「你們只是恰巧坐享其成!要是那傢伙沒有出手,你們今天恐怕還在跟松鼠城苦戰!」   「哼!」烏斯拉米胸有成竹的說:「理查.歐思領軍的黛奧,是不打沒有勝算的戰鬥的。現在妳想搞的把戲差不多都不靈了吧?沒話要說的話,馬上滾出我的辦公室!」   「不!」愛麗兒急忙改口:「我還是有策略的!」   她在這一刻發現自己完全處於下風了。   烏斯拉米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她,並且開始思考。瑪杜克.愛麗兒雖然的確是「黑城主」派來的,但她一再聲稱自己和「黑城主」不是一夥的。也就是說,如果她是受了誰的指使來找烏斯拉米的,那個人顯然又是一股新的勢力。黛奧城不會有人希望快速的拓張疆土,攻下松鼠城之後,整個局面都傾向先整頓內部。烏斯拉米腦筋一轉,很快就找出了答案。正是因為政府傾向整頓內部——目前黛奧城的警備力量,已經整個挪入城內,預訂的目標是整肅全城的治安。如果要達成這個目標,輕騎兵隊、衛兵隊等部隊,一定會把矛頭指向全城最亂的望遠鏡角。原本該處的黑幫勢力並不怕政府的人,可是現在政府在對外戰爭取得了勝利,同時也獲取了一些民意支持,這對於望遠鏡角的黑幫將構成極大的威脅。很有可能是在這種局勢下,望遠鏡角的某位重量級人物向名義上不屬於官方的瑪杜克.愛麗兒求援,促成了這次的會面。   「除了妳之外,還有誰想要跟政府合作?」烏斯拉米質問。   「……不是跟政府合作,是跟你合作。」愛麗兒強調:「這個行動,政府機構裡只會有你一個人參與。」   「回答我,到底是誰?」烏斯拉米又問了一次。「妳不說的話,就不可能合作。」   「我說!我本來就要說的!」愛麗兒連忙表明:「是望遠鏡角的高赫夫.安提哥那一幫人,他希望經由這次合作,來『淡化』政府對他們的通緝……」   「高赫夫.安提哥那?」烏斯拉米悶哼了一聲:「這是個化名吧,而且我也沒聽說過呢。通緝名單裡有他們嗎?」   「他本人是沒有……不過他的三名同伴似乎都有,我可以把名單給你。」愛麗兒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紙,遞給烏斯拉米。紙上只簡單的寫了四個人的名字。   艾索.雪菲   蘇.音   瑟圖.繆拉   高赫夫.安提哥那   「當然這全都是化名,不過他們一直都是用這些名字在行動的,因此化名應該也無妨吧。」愛麗兒說:「原本我們是想要北上,和雷明.柯羅德交涉——或者殺掉他。但是如果索左爾真是個想要擊潰所有城邦的瘋子,我們的首要目標就是抓他,然後再找柯羅德。」   「太亂來了!」烏斯拉米斥道:「你們這樣做,對整個世界都沒有好處!」   「當然有好處。」愛麗兒咧嘴一笑:「我們不想要一個無差別攻擊的索左爾。我們想要的,是和索左爾一樣自由行動,但是只為黛奧城作戰的傭兵。高赫夫的手腕是一流的,如果他能夠拉攏索左爾,黛奧城就可以坐享其成。不然,把索左爾除掉,他的工作交給我們來做,也是沒有問題的。畢竟時代在變了,使用激烈手段的人,才能成為英雄!」   「把他除掉?哼!」烏斯拉米說:「妳真以為你們殺得了他?如果五個人就能解決他,現在就不會有這個懸賞九十萬銀幣的罪犯了!」而且,要是黛奧城再將殺害松鼠城百餘人的罪名加在他身上,想必他的懸賞金就會破百萬了吧。   愛麗兒露出了一個怪異的笑容,好像她其實並不太想笑的樣子。「我們可不會是尋常的五個人。至少那四個人就不是尋常的角色,你很快就會懂的。」   烏斯拉米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了起來。   「現在我有一點興趣了。」他說。
【閃打之牙】 【各自的獵殺】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丁.亞爾.扣Din al Col
瑪杜克.愛麗兒Madookayb Ariel姓在前名在後。
高赫夫.安提哥那Gohef Antigona
艾索.雪菲Ethos Shaphiel
蘇.音Su En
瑟圖.繆拉Sektu Murra
雷明.柯羅德Raymn Coloed
物名
物名標音備註
克萊溫Kryv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