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獵殺】

幻想島:魔劍之書


  理查.艾許.歐思將軍暫時接任松鼠城的總司令之後,以非常高的效率清理了所有街道,並且如火如荼的展開公共設施的重建作業。所有民眾也在命令之下回歸正常作息,並沒有產生什麼動亂。松鼠城的居民也跟摩諾所非亞的其他人一樣,對於領土變更這種事一向不太在意,畢竟只要松鼠城有他們建造的房子和道路,生意就能繼續做,大家也能平安的活下去。

  今天一早,一名騎著黑馬、披著斗篷的怪異人士穿過好幾條街道,直接奔往行政大樓。他看起來並不像政府的騎兵,但還是順利的獲准進入行政大樓,這一點讓附近的居民感到好奇。有些居民在猜是不是黛奧城的騎兵比較特別,不過這個人身上好像什麼武器都沒有帶,只有手裡握著一個捲軸。這麼說,他是傳令兵囉?

  不管外頭的人怎麼猜,這個人還是順利通過了所有駐守行政大樓的衛兵,來到了城主辦公室的門口。門關著,他敲了兩下門之後,沒有等待回應,就開門走入辦公室。這樣的動作,即使是之前直闖行政大樓的「不死鳥」瑪莉亞.亞爾.瑪古露上尉都沒那個膽子做。但是,當這個人踏進歐思將軍所在的辦公室時,將軍並沒有生氣。

  「報告將軍,今天有兩件口頭傳令,以及一份信件。」他依然披著斗篷,在將軍面前立正報告。

  「辛苦了,先把信放桌上。」將軍的桌面上正攤著一本《松鼠城史》,目前他正讀到有關城裡一年所有祭典的記載。

  「是。」傳令人將捲軸放在《松鼠城史》的旁邊,然後再度立正。「還有兩件口頭傳令。」

  「說吧!」將軍隨手拉開抽屜,拿出一把剪刀,將綁住捲軸的黑絲帶剪斷。

  「第一件:中央已經成立魔物討伐隊,並馬上展開『灰塵.漁網作戰』。」

  「灰塵漁網啊……嘿,」將軍笑了幾聲。「雖然說是隨機抽選的名字,不過獨獨這一次取得特別貼切呢!話說回來,太貼切也不是好事。第二件是什麼事?」

  「是。第二件:收到帕里塔城以吉歐.伊利奇.格亞名義發來的訊息,『雙滴作戰』最適合的日期是五月十四日、五月十八日、五月三十日、六月一日。看不出判斷的依據,總之先報告。」

  「吉歐總有他的道理。不過,也太久了點,還有一個月呢,接下來難道我都得閒著嗎?」

  「不,將軍,至少先讀過那份捲軸才知道。」傳令人說。

  「也對。要不要看看這次柯羅德那傢伙捎了什麼信給我?」將軍又笑了幾聲。傳令人露出了緊張的神情,將軍又問了一次:「怎麼樣?阿下?」

  「將軍,請不要叫我阿下……」

  「是你自找的,還不是因為我每次叫你的名字,你都說『我只是個下人』?」將軍哈哈大笑。「阿下?到底看不看?」

  「不,將軍您看就好了!我先告退了!」被叫做阿下的傳令人行了個舉手禮,然後匆忙的轉頭走了。

  「那就算了!」將軍從容自在的攤開捲軸。

  這是拔爾城的雷明.柯羅德將軍以私人身份,委託他和歐思將軍專屬的信差傳遞的信件。遠從庫士島東部的拔爾城,經由許多名兩位將軍信任的信差連環傳遞,最後就是由剛才那個被叫做「阿下」的傳令兵親手交給歐思。按照他們兩個的慣例,信件的開始是一張棋譜。柯羅德和歐思是老朋友了,而且都喜歡下圍棋,只是分散兩地沒辦法切磋,所以想出了這個辦法來對弈。如此一來,雙方都有非常充裕的時間,可以想出自認最完美的棋步。完美棋步與完美棋步的競爭,他們相信這樣就能創造最華麗的棋局。現在,因為這張棋譜還有很多時間讓歐思慢慢看,他決定先讀底下的文字。

理查:   客套話我想就讓我的黑子說吧。   雖然我說過,摩諾所非亞的情勢就像一場棋局,但是它的走向遠比我們這一盤棋更難預測。你我的棋盤上只有黑子白子,而摩諾所非亞的棋盤上,懸掛了各家的旗幟。在小棋局上我們永遠是敵手,但是大棋局就不見得了。現在島上的眾矢之的,是個配戴勇者獎章的人,而你我也是配戴勇者獎章的人。殺他的並非勇者獎章,但他死了以後,相同的獎章或許就會來殺我們了。你攻下新的領土時,或許沒有想到這是一條死路,會將你的白子殺光。   如果你也樂意的話,今後有一段時間,我們可以將小棋局的思考時間拉長一些。最需要費心思的,還是這場攸關生命的大棋局。聽說你們那兒有個天才預言家,我也一直很想知道自己的未來。可是,『這盤棋最後誰會獲勝』這樣的預言,聽了是會破壞興致的。我們都只能卯足了勁,努力讓自己獲勝的機率提升。   我們打個賭吧。下次見面的時候,如果我們是友非敵,你就請我吃頓飯。
一一一六年四月六日,執黑子的雷明,拔爾城離島要塞
  歐思將軍的臉色暗了下來。這捲軸是來自他老朋友的忠告,也是最迫切的警告。柯羅德知道攻打逐漸衰弱的松鼠城的上級命令,歐思不可能抵抗,但是他還是要提出警告:攻下松鼠城之後,下一個遭殃的就是歐思自己了。這麼說的根據到底在哪裡,歐思不可能知道,不過柯羅德的心裡藏了很多秘密——足以影響全摩諾所非亞的秘密。只有這一點,歐思深信不疑。

  提德.威廉斯今天又獨自站在瑪爾的家中,抽著望遠鏡角的劣質菸,翻著好事者每週在這附近發送的《望遠鏡角人》。偶爾,他會抬起頭,沿著牆上的大洞望出去,看看今天路上有些什麼人,但是即使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也沒有人可以和他談論,因此他又低下頭,繼續讀那幾頁報紙。   是的,望遠鏡角乃是全黛奧城治安最混亂的地方,連官兵都不敢隨便靠近。但是提德很瞭解,這裡並非一般人所說的罪惡巢窟。如果這裡真那麼糟,為什麼他還能這樣靜靜的閱讀呢?其實,望遠鏡角這個奇妙的地方,一向只有特定幾條街是不法之徒鬧事的地方。望遠鏡角的老大們並不喜歡把自己的地盤搞得烏煙瘴氣的,他們會驅逐所有帶著敵意前來的人,也會設法把自己住的地方弄得舒舒服服的。望遠鏡角之所以會有這麼奇怪的雙層構造,就是這些人獨立自由的象徵。雖然說他們弄到的木材都很破爛,不過提德真的深深覺得,這些經營望遠鏡角的人們都是藝術家——背著罪惡、染著血味的藝術家。   阿法羅登.穆果開辦的《望遠鏡角人》週報,主要內容是望遠鏡角每週發生的大事,但是還有一部份是為了介紹來自海外的新知識。他們利用海流減弱的週期,從海外帶回來一些有趣的新玩意兒,不過多半都沒什麼正經用途,也因此才適合流傳在望遠鏡角的一群怪人之間。提德剛讀到最近流行的新口味花茶,看來貓鈴鐺酒吧又能變出新把戲了。只可惜瑪爾不在了,他現在恐怕正在荒蕪的地方求生存呢!   翻閱完本週望遠鏡角風雲人物的專欄之後,提德聽到一陣雜亂的馬蹄聲。他不疾不徐的摺起週報,探頭往洞外一看,才發現似乎不妙。他看見六個政府的騎兵闖進了這條巷子,全都戴著黑色的頭盔,披著黑披風,手裡拿著各種不同的武器。看來他們不是正規軍,也不是衛兵隊或騎士團,可能是政府新組成的部隊。提德知道,這區區六個人竟敢帶著武器大剌剌闖進望遠鏡角,最後一定會被打得落荒而逃,不過在那之前,他們是來做什麼的呢?

  「魔物討伐隊?有沒有搞錯啊。」伊恩.烏斯拉米讀著瑪杜克.愛麗兒交給他的「灰塵.漁網作戰」密文。文中說明了政府將組成少數精銳部隊,前往望遠鏡角掃蕩該地的紅魔,要刑務處默許她們的行動。   烏斯拉米把密文扔到辦公桌上。「我是沒什麼意見啦!但是『妳們』居然要進行這種作戰?我是說,『妳們』自己——」   「喂,放尊重一點!」愛麗兒激動的斥責。   「隨便妳。反正是特殊部隊,不干刑務的事……我們只要不插手就可以了吧?」   「沒錯。」愛麗兒說:「摩諾所非亞陸地上的魔物已經所剩不多了,原本牠們寄生在黛奧城的邊緣,現在領土變遷之後,牠們所在的位置已經不是『邊緣』了,我們有必要將牠們往南驅趕。哼,我是覺得根本沒有必要給牠們保留區啦,牠們想生存的話,乖乖滾去西魯瑪遺跡就行了!」   這個時候,刑務處的大時鐘響了,時間已經是上午十一點。瑪杜克.愛麗兒站起身,又掏出一支菸叼在嘴上,大搖大擺的走出刑務官辦公室。烏斯拉米也站了起來。他決定親眼看看,「黑城主」那些人到底想怎麼做。的確,摩諾所非亞本來是個魔物生存的島嶼,自從森申人和海外人遷入後,為了取得居住空間而驅逐、消滅了魔物,使得數十種魔物絕跡,魔物的生長區域剩下「魔物線」以南的區域。一直到黛奧城的望遠鏡角治安越來越糟,魔物才再度出現在北方,而且和望遠鏡角原有的勢力融合,成為了當地的非法居民。黛奧城中央想要消滅魔物,確實有法律依據,雖然是人類片面制訂的法律。話說回來,「她們」不也是非法居民嗎?   非法居民消滅非法居民。烏斯拉米心想,如果她們沒有利用不知情的黛奧城官兵作戰的話,這的確很有趣。

  黛奧城直屬魔物討伐隊——這是第一階段作戰成功之後預訂授與的正式名稱,目前的暫時名稱是「灰塵.漁網作戰執行隊」——闖入了望遠鏡角西南端的紅魔聚集區之後,特地鳴起號角,將平時躲藏在地洞裡的紅魔引誘出來。然後,攜帶十字弓的一號隊員便開始狙擊尚未進入近戰範圍內的目標。   提德出於好奇心,一路躲躲藏藏的跟到後面,打算看看這些人到底想在望遠鏡角做什麼。他看見馬背上的弓手一箭一箭的射穿來襲紅魔的咽喉、胸口、腹部,雖然紅魔體型龐大,但他們殺氣騰騰的衝過來時,能夠沈穩的放箭就已經相當厲害了。   經過一分鐘左右,有一部份紅魔躲過了十字弓的射擊,迂迴繞到討伐隊的背後。牠們試著突擊這些人類,但是討伐隊的二號隊員不知道使用了什麼奇怪的力量,紅魔們還沒靠近討伐隊就被彈開,而且不只是彈開而已,牠們倒在地上之後就不再起來了。十五分鐘過後,已經沒有紅魔從聚集區的任何角落出現了。於是,討伐隊的六名騎兵掉頭往東方移動,目標是望遠鏡角正南的第二個紅魔聚集區。   提德一直跟在他們後面,躲在建築物裡觀察他們的行動。這六個人絕對不是一般的士兵,他們每個人都具備騎士團等級的身手。雖然他們殺掉了所有出現在眼前的魔物,不過應該還有很多紅魔躲在自己的巢穴裡。他們應該也知道這一點,這次的攻擊大概是為了激怒倖存下來的魔物,畢竟牠們行動之前比較不會再三考慮,同類被殺了,牠們絕對會為了報仇而一擁而上的。   「糟了……!」提德暗叫不妙:「紅魔被激怒的話,遭殃的是我們啊!」   這個時候,魔物討伐隊已經用號角引誘出了許多肚子正餓的紅魔。   「很好很好!」一號隊員舉起十字弓:「我今天可是帶夠了箭!就讓你們都嚐嚐吧!」   是女人啊,提德心裡想。不知道頭盔底下是怎樣的長相?哎,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十字弓的扳機一扣,箭電射而出,刺穿了一隻紅魔的咽喉。此舉激怒了剩下的所有紅魔,牠們立刻舉起斧頭衝了上來,但卻一一被射倒。   「小心一點,這一區的魔物似乎比較暴躁。」二號隊員說。   「我知道我知道!」一號隊員一面應答一面連射數箭,精準度一點也不減弱。   兩個都是女人……提德越來越好奇了,其他四個人如果也都是女的,那他猜這些人一定是所謂的亞瑪遜戰士。剛才他才在本週的《望遠鏡角人》上讀到她們的事呢,沒想到會在黛奧城裡親眼目睹。   「而且魔物當中也有能力特別強的高階族群,即使射中了,視線也不要馬上離開!」二號隊員說。   「啊?」一號隊員才稍微遲疑一下,剛才被射中的幾隻紅魔竟然都爬了起來。「喂,射中那些部位竟然還能——」   「已經叫你小心了!」二號隊員揮動手臂。一枚帶有鋸齒的刀刃從他手中旋轉飛出,砍斷了其中一隻紅魔的手臂。刀刃的末端有個小孔,一條細得看不見的線纏在上面,延伸到二號隊員的手上。他手裡稍微使了些勁,刀刃就再度開始旋轉,飛向下一個目標。   「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號隊員不甘心的回話。   「不只如此,還要小心正西方那個躲在屋子裡的東西。」手握長矛的三號隊員說。果然第三個人也是女性。   三號隊員雖然不知道躲在西邊屋子裡的是什麼,不過她至少感覺到那裡有東西。那正是目瞪口呆的看著討伐隊以寡擊眾的提德.威廉斯,他因為聽見了三號隊員說的話,嚇得差一點心跳停止。   「我也知道啊!」一號隊員嚷著說:「不過命令上說,我們只需要殺掉被引出來的敵人!膽小鬼就讓牠躲個夠吧!」   屋子裡的提德鬆了一口氣,但是很快的,當紅魔的數量越來越多時,他又再一次差點昏過去。就算躲在這裡還是太危險了!   幾十隻紅魔,全都是討伐隊員口中所說的「高階族群」,牠們用斧頭和單薄的護甲擋住了箭與飛刀,闖進了近身戰的範圍。三號隊員吭了一聲,長矛的攻勢瞬間爆發出來。一號和二號隊員繞到她的背後,戰鬥的主導權完全交到她的手裡。鐵斧的攻擊距離實在太短,紅魔根本碰不到三號隊員,就先慘死矛下。即使同時數隻一起攻擊,一號與二號隊員也能從背後展開掩護,結果沒有任何敵人能越雷池一步。結果,雖然這群紅魔的戰鬥能力比普通紅魔還要強,出現的數量也更多,戰鬥還是大約十五分鐘就結束了,討伐隊的四、五、六號隊員甚至連手都沒有動一下。討伐隊互相確認任務結束,一齊掉頭向北奔馳之時,紅魔聚集區已經屍橫遍野了。提德仍躲在空屋裡,心中正反覆的憂慮,明天以後的望遠鏡角會變得怎樣。果然,當討伐隊消失在他視線之外的那瞬間,從聚集區的各個角落,又竄出了許多目露凶光的紅魔。

  索左爾.蘭其柏回到他該回去的地方時,已經有些遲了。雖然如此,不過這項計畫本來就不是緊湊的進行,延誤個一、兩小時並不算什麼。況且索左爾認為,他能和一位難得的人物結識,哪怕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他也算是不虛此行。其實,他本來希望邀請奇奇亞加入他們,但是他知道搭檔一定不會答應的。搭檔他需要隱藏自己的身份,所以不希望任何有一丁點不可信的人加入。如果要跟誰共同行動,那都是索左爾的自由,譬如說上回他就跟斑喵咪一起在葡萄城行動。但是,他們兩人都知道,能暴露身份的只有索左爾,而且計畫內容是絕對保密的。   搭檔給辛苦歸來的索左爾沖了一杯咖啡——這是最近開始流行的飲料,他們兩個弄到一些咖啡豆之後,空閒時間都在研究咖啡。索左爾坐下來,把他攜帶的那個白色機械放在桌上。   「還沒有任何變化嗎?」索左爾的搭檔看著那個機械。它現在還是跟當初一樣,呈人字形,尖端有一枚刀片。   「大概吃得還不夠吧。這次我也沒有參與那場最大的戰鬥……如果不能把所有看到它的人殺光,就會產生風險了。」   「只要讓它看就夠了,不用急。」   「那麼,你那邊有結果嗎?」索左爾問。   「還在等待。」   「沒有關係,我們可以趁現在做其他事,比如說……」索左爾說:「迪克魯斯.西馬里……如果再殺掉他的話,葡萄城大概真的會瓦解吧。」   「那個也得延後,葛瑞柏才剛死而已,我不希望我們的行動被解讀成對少數城邦的攻擊——我們要造成更大的恐怖才行。」   「首先還是得要養大這孩子……」索左爾端起咖啡杯,於是桌上只剩下搭檔的咖啡杯、咖啡壺,以及那個殺過人的白鐵機械。「……伊左不勒斯……真是傑作。」   「那作者又跑到哪裡去了呢?」   「誰知道?」索左爾啜了一口咖啡,而他的搭檔則在咖啡裡加了點糖。「嘿嘿,這東西一定會紅遍天下的。」索左爾讚嘆道。「拔爾城的外面種了那麼多,他們卻不懂得去利用!」   「我不知道你那樣喝為什麼還能說出這種話,對我來說,不加個三匙糖實在太苦。」   「苦是種享受,你不懂。」索左爾說完大笑了幾聲:「倒是我才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喝咖啡還是在喝糖!」

  乘著速度非比尋常的人力車,瑪爾展開了第一天的搜索。他們的目標是北邊的游城,也就是瑪爾和愛蕾分開的地方。如果愛蕾至今還在游城,那代表她還在進行盜取天空劍的計畫;然而,游城遭到詛咒的傳言令瑪爾十分擔心,如果傳言屬實,就表示愛蕾身陷險境,瑪爾現在沒有任何時間可以浪費。   瑪爾以前聽過「詛咒」的傳聞。信仰詛咒之神遙星輪的巫師家族,會以寶石為祭品,祈求神降下詛咒懲罰一族的仇敵。但是,從來沒人聽說過誰真的被懲罰。蒙特和他的弟兄們也是一樣,因此往北走的這些人都打算順便見識一下巫師的詛咒有多厲害。這一群望遠鏡角人向來不信邪——或者應該說,即使信了邪也不會懼怕——但他們還是謹慎的緩緩靠近游城。   坐在人力車裡遠遠觀看,游城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城牆還是好端端的在那裡,依然可以聽見城裡吵雜的人聲,顯然這座城還是跟平常一樣朝氣蓬勃。瑪爾一行人下車走近,想確認是不是真的沒問題。蒙特畢竟是通緝犯,因此並不打算大搖大擺的走進去,而是由瑪爾帶著阿法羅登和幾個弟兄打頭陣。瑪爾鼓足了勇氣,不動聲色的踩著城門前半濕的泥土走上前去。奇怪的是,大白天的竟沒有人在看守城門,而且城門也並未關閉,任由幾隻小動物在城裡外蹦來蹦去。瑪爾往城內一瞧,也沒看見街上有半個人影,倒是因為城門沒人看守的關係,那些森林裡的小動物全都跑到城裡去了。瑪爾不免有些緊張,加快腳步往城裡走。   「喂!站住!」   瑪爾轉頭看是誰叫住他。當然是城門守衛吧,也許他們剛回來……然後他就看見毛茸茸的黃色動物用兩片扁平的腳板站在他面前,兩條長長的耳朵晃來晃去,圓滾滾的眼珠子盯著他瞧,嘴巴張得大大的叫喚著。   「你!」那隻動物一邊跳一邊原地轉了半圈,「還有你!你們!這麼多人類!一次進來這麼多,你們知道游城的規矩嗎?」   瑪爾也張大了嘴巴。當然,一旁的阿法羅登和山賊們也是一樣。確確實實是眼前的這隻動物在說話。那麼難道這是幻覺嗎?瑪爾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也許是太過堅信自己看見的是幻覺了,甩得稍嫌用力了點,讓他痛得有點後悔。   「不能攜帶武器入內!都沒有武器吧?」那隻動物小歸小,嗓門倒是跟一般人一樣大。這群站在城門口的人類趕緊聚到一旁,七嘴八舌的討論他們該怎麼辦。   瑪爾問:「這些小東西是新的魔物嗎?」在摩諾所非亞,凡是特別奇怪的動物都被稱為魔物。「我們都知道有的魔物聽得懂人話,但是能講話的魔物我倒是第一次看到。」   「八成是,從來沒有這種動物的紀錄。」阿法羅登冷靜而篤定的說:「我去跟牠們交涉一下。」於是他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到那隻小動物面前,低頭看著牠,單刀直入的問:「你是什麼東西啊?」瑪爾也連忙把自己從驚愕中拉回來,現在的奇怪狀況一定是傳言中的詛咒造成的,他必須小心應對。   「啊?怎麼說話的?」對方顯然是被阿法羅登的話惹惱了:「當守衛還要被你瞧不起啊?喂!」牠又轉了半圈,朝其他的動物喊:「有人來找碴啦!」   「不是、不是!」阿法羅登急得猛拍雙掌:「搞清楚狀況!我只是在問,你們是什麼動物!為什麼能講人話?」   一群毛茸茸的動物聚了過來,好奇的打量了阿法羅登一會兒,嘰哩呱啦的交頭接耳了一陣,然後又沒趣的走開了,只剩下原先的那個守衛。   「原來又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人類啊?」守衛說:「以為只有你們可以講話,其他不准?這裡是球兔的地盤,球兔要講話,人類沒有權利阻止!」   「球兔……?」   「球兔。」守衛用短短的雙手(阿法羅登感到十分驚奇,因為那雙手看來連彼此都搆不到)指著自己圓滾滾的大眼睛。「人類。」然後又指著阿法羅登。「懂嗎?」   阿法羅登很勉強的點點頭。他還無法接受完全聽得懂這隻動物說話的自己。   「很好,人類不笨,我們知道。進城不能帶武器,你們有武器嗎?喂,」牠又轉過去呼叫同伴:「我這邊太多人類啦!幫個忙!」於是幾隻球兔又蹦過來,在阿法羅登和山賊們身邊跳來撞去,檢查他們身上有沒有藏武器。雖然牠們的身體很軟,不過被這樣撞個十幾下也是不太舒服。   瑪爾發覺到,游城的規定並沒有變,進城不能攜帶武器是之前他們來這裡時就有的限制。也就是說,這些球兔守衛,跟以前的人類守衛,其實是遵守同樣法律的士兵。這麼說來,並不是人類絕跡了,被這群球兔取代,而是人類變成球兔了。他並不確定,因此趁著檢查武器的時候,拚命向守衛打聽過去的事,但是這些球兔一副「我爺爺的爺爺就是球兔,所以我當然也是球兔」的態度,而且也完全否認這座城以前有人類居住過。   瑪爾費了好大一番勁搞清楚其中的道理,稍後又費了好大一番勁才把狀況解釋給留在城外的蒙特聽。看來這座城確實中了詛咒,所有的居民都變成這種毛茸茸、圓滾滾、長著兔耳朵的動物了。放眼望去,這種「球兔」只有黃色與粉紅色兩種,牠們在廣闊的街道上蹦跳閒聊,或者在比他們的身體還高好幾倍的門戶之間穿梭,但牠們都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也不知道自己過去是人類。   後來瑪爾知道,牠們都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這是因為分頭搜索時,他在鑄劍師的家遇見了卡斯坦.若可,還有牠的兒子雷恩.若可。瑪爾是為了打聽愛蕾的消息,在他之前來這裡時逛過的地方打聽,也去了星辰屋(由於那裡的裝潢太特別,老闆甚至忘了他開的是家餐廳,坐在餐桌前捧著一顆水晶球,似乎是想開業算命)還有其他人口密集的地方,最後來到若可家門口。木拉門裡頭乒乒乓乓的,瑪爾拉開門一看,原來是這對父子在自己的家裡大打出手——或者說出腳,因為牠們的手很短,幾乎沒辦法打架。瑪爾並不知道牠們兩個為什麼這麼不和,但還是先阻止了牠們。卡斯坦.若可氣牠兒子把牠辛苦打造的「天空劍」(雖然他也忘了那是什麼東西)隨意送給了外人,而且除此之外雷恩似乎還犯了更嚴重的錯,只是卡斯坦一直想不起來,一旦想起來了,雷恩一定又得挨一頓揍。卡斯坦對瑪爾也沒什麼印象了,倒是還依稀記得有個叫做愛琳的姑娘,牠一直想叫雷恩娶她,然後用那個「天空劍」換取她的嫁妝,可是到了這節骨眼上,那位姑娘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這也是為什麼牠現在心情特別不好。「失去一大堆東西感覺怎麼會好呢,你說是吧,人類!」卡斯坦這麼說。瑪爾明白,這隻球兔的意識深處感覺得到自己還失去了更多的東西,只是不懂得去回想。   瑪爾很快就放心的確定,愛蕾已經離開游城了。她以前在貓鈴鐺酒吧確實跟他抱怨過,說愛蕾這名字不夠有氣質,改成愛琳聽起來優雅多了,因此要是需要用假名的時候,她一定會用愛琳這名字。從若可的話裡推敲,瑪爾可以肯定,那位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的愛琳姑娘,就是想偷天空劍卻失手的愛蕾。卡斯坦.若可也在到處打聽愛琳的消息,而瑪爾則鬆了一口氣,他相信愛蕾並沒有受到奇怪的詛咒就逃脫了。不過當他離開鑄劍師的家時,卡斯坦和雷恩又開始大打出手,瑪爾也沒那個閒工夫再去勸架。他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將目前為止在游城看到的一連串怪事即時記下,深怕自己走出去就忘了——說不定詛咒會有這種效果呢。

  在游城見識的景象雖是奇特,但瑪爾的首要目標還是尋找愛蕾,而且他也不敢在游城久留。未知的東西最是可怕,說不定連自己都會被詛咒的效力影響而變成球兔。他和蒙特、阿法羅登他們在游城附近的幾個村莊搜索,本以為愛蕾一定在其中一個村莊等待,但到最後還是沒有消息,他們只好打道回府。   「嘿,瑪爾,你真不該走的。有點耐心,你就能看到阿法羅登那傢伙把望遠鏡角打造成漂亮得不得了的『社區』。」人力車行進在回山洞的路上,蒙特忍不住又勸瑪爾回到望遠鏡角,「沒錯吧,阿法羅登?『社區』這個詞。」   「完全正確。」阿法羅登點頭。「同時,我們『望遠鏡角人』也會經手其他地方的建設工作,比如說最近政府佔下的松鼠城領土;我們也會往北發展,你很快就會看到了。北方!你知道庫士島的城邦比我們進步多少嗎?聽說光是城門旁邊的哨站就跟政府官邸一樣大!」   「我都已經在這裡了,可惜。」瑪爾說,眼神四處移動著。他知道,蒙特派出這麼多人手,甚至親自行動,已經夠有義氣了;但同時他也沒有信心,是不是真有可能找到愛蕾。畢竟最有可能找到愛蕾的地方都一無所獲了,接下來他們要到哪裡去找呢?   「愛蕾——!」為此,瑪爾現在也只能大聲呼喊了。「愛蕾.昆——!」   天色漸漸暗了。眾人回到山洞裡集合,四個方向都沒有愛蕾的消息。他們決定先休息,明天早上再繼續搜索。這一晚瑪爾依舊沒有睡好,一來還沒找到愛蕾,二來山洞裡那群人徹夜唱歌聊天的聲音實在太吵了。   隔天他們重新分配人力,這次將重點擺在松鼠城附近。瑪爾認為愛蕾很有可能是看到松鼠城戒備森嚴所以不敢進入,到松鼠城附近的村落藏身起來了。雖然他和瑪古露上尉之前也找過幾個村落,但畢竟只有兩個人,沒辦法每個地方都找,現在人手足夠了,他們再度分成四路,尋找松鼠城東南西北四邊的區域。過了中午,他們才抵達松鼠城,蒙特再次確定好每個人的工作之後,大夥兒正式分散。瑪爾之前和瑪古露上尉在松鼠城北方探聽過了,因此這次他決定參加往南的隊伍。   「愛蕾——!」   到將近黃昏的時候,一行人已經找了四個村莊,然後又回到松鼠城南的官道上。如果其他三個方向的隊伍也沒有找到人,今天的搜索就再度宣告失敗。   「愛蕾.昆——!」   瑪爾用雙手遮在嘴邊,朝四周用力的喊。那枚A. I.給他的戒指就在右手的無名指上,提醒著他過去發生過的災禍。母親病逝、父親戰死、摯友在火中喪生……同樣的事難道還要再發生嗎?   「信任她們。」瑞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了,瑞果要瑪爾信任朋友,僅有的兩個朋友,而其中一個必定是愛蕾……瑞果雖然指的是瑪爾會在旅程中遇見值得信賴的朋友,不過也代表著他和朋友還有很長的旅程要走。愛蕾絕對會平安回來,他們還會一同繼續旅行的。這一枚鐵戒指並不是災厄的象徵,而是他對A. I.的誓言:絕對不要再讓朋友遭到不幸!   正在此時,森林裡起風了。在這個季節,入夜之前起風並不是件不尋常的事,雖然摩諾所非亞並不是風大的地方,但偶爾總會颳幾陣強風。樹木能阻擋強風,同時也造成巨大的摩擦聲,使得森林彷彿在咆哮一般。林頂的樹葉大肆搖擺飛舞,一片片落到泥地上。原先被靴子、馬蹄、車輪給整出的一條灰黃的道路,只一瞬間又被葉片蓋滿。對於旅行的人來說,這種能讓景物一瞬間變化的風,是他們最害怕的自然現象。   飛葉散去,道路的前方出現了一個本來不存在的身影。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壓低的皮帽下只露出了半個臉孔——一張正在淺笑的嘴——而他正抱著一個身軀嬌小的金髮女孩。   「愛蕾!」瑪爾迅速的跳下車奔上前去。蒙特伸出手想把他拉回來,但遲了半秒。人力車在平坦的道路上可以比奔跑還快,但需要花費一點時間加速,因此緊要關頭瑪爾還是選擇自己的雙腿。   黑斗篷轉身了,從他的腳底傳出蹦的聲音,同時他已經移動了十餘尺之遠。瑪爾略顯驚訝,但僅遲疑了一下便又繼續追去。蒙特和一班兄弟也跟著追,而阿法羅登則一直勸他們不要再往南跑,畢竟越往南就越接近魔物線,而魔物可不是只會出現在魔物線以南的,與紅魔為伍、前一天又見識到球兔的望遠鏡角人都很清楚這一點。   人力車的弱點很快就顯露出來了。黑斗篷拐了個彎繞進密林當中,瑪爾也緊追進去,心急的蒙特只好下車追趕,留阿法羅登他們在車上等待。   黑斗篷的速度之快,讓瑪爾想起某個人物。就是那個奪了他的劍之後,一瞬間逃出他視野之外的盜賊斑喵咪。眼前的黑斗篷雖快,並沒有斑喵咪那麼快,多半是因為懷裡還抱著一個愛蕾的緣故。穿著斗篷畢竟也比較難跑,而且同時,瑪爾和蒙特一路只需要走黑斗篷跑過的路徑,而黑斗篷似乎得一直避開樹枝樹幹等障礙,因此他們一直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不過,瑪爾對於黑斗篷的跑步方式感到十足的驚奇——他似乎只有腳底不停的動,上半身卻沒有絲毫的搖晃,這看起來並不像斑喵咪的跑步方法。   現在瑪爾跟蒙特正緊追不捨。不過瑪爾開始擔心,萬一這是個陷阱該怎麼辦?因為瑪爾追得太急,跟在後面的蒙特也沒有攜帶武器就下車了,現在是兩個手無寸鐵的人在跑向不知名的目標,或許黑斗篷會把他們帶進一大堆拿著鐮刀的黑斗篷群裡頭……   「南……南邊……!」跑在瑪爾後頭約三步距離的蒙特費足了勁擠出這不完整的話。瑪爾知道,蒙特是在警告他,他們現在正往南跑。天色已經相當暗了,再跑下去,怕是會闖過魔物線。而且,天色越暗,他們越難跟上黑斗篷的腳步。   不過,令瑪爾慶幸的是,黑斗篷也是個人,他似乎也不想繼續往魔物線的方向鑽,因此他轉彎往東邊跑去。以一個掌握逃跑主動權的人來說,轉彎的確是比直線狂奔有利,但是這黑斗篷似乎沒有想到那麼多,看得出他是心裡有條跑慣了的路才轉彎的。難不成瑪爾他們真會被帶到黑斗篷的大本營嗎?   瑪爾開始覺得他的目光不太能集中了。他跟著師父寇諾騎士練劍、練徒手格鬥、練負重能力,但是沒練過長跑。他覺得自己的腳漸漸的不聽使喚了,好幾次他差點分心去注意自己的雙腿,幸好蒙特拍了拍他的背,他才暫時的又清醒回來。不過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變慢許多了,不然蒙特怎麼不知不覺中已經跑在他右邊了?   「哼,你跟前面那傢伙……耐力都不如我嘛。」蒙特一邊保持規律呼吸,一邊笑著說:「雖然……我也跑不出速度了,不過你們減慢得……比我還快,我敢說照這樣下去,追著他的人……一定是我。」   「那可不行……蒙特。」瑪爾也笑了。   「瑪爾……你看前面!」   瑪爾努力的想看清楚蒙特所謂的「前面」,但是光線實在不夠。   「我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蒙特沒注意到瑪爾看不清楚:「那是西魯瑪的遺跡不是?」   「西魯瑪的遺跡?」瑪爾這才恍然大悟——他不需要看清楚前面,因為森林的哪個角落有什麼東西,以前「望遠鏡角人」刊載的地圖上都畫得清清楚楚了,松鼠城東南方僅有的地標,就是被滅亡的西魯瑪城的遺跡。   如果黑斗篷的目標是西魯瑪遺跡的話,那他的身份就是……?
【望遠鏡角人出動】 【地底陣線】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吉歐.伊利奇.格亞Gio Iylitch Ga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