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葉草與湖心孤劍】

幻想島:魔劍之書


  繆拉與宗玉交手不過數招,雙方都已經摸清對手的底細。繆拉手上的彎刀開了雙刃,是游城特製的小斷身刀,而且上頭顯然餵了劇毒,只要被劃中一刀就會喪命。雖然宗玉手裡的短劍也是一樣的,但是長度上就吃了大虧,因此乍看之下,如果在技巧上無法超越對方,這一戰就毫無勝算。不過一個優秀的殺手,是絕不會不考慮這種情況的,因此宗玉仍然信心滿滿的用左手的短劍與繆拉的小斷身刀對攻。繆拉有體力與武器長度、威力上的優勢,便大開大闔的雙手握刀朝宗玉砍去,逼得他一步一步往後退。

  「怎麼了?怕了?被砍中就會沒命的喔!」繆拉狂笑著,處於最興奮的狀態。

  「好吵的戰鬥。」宗玉說著。短劍每次與小斷身刀碰撞,他就立刻抽手後退,因為硬拼的話他絕對握不住劍。

  「別怕,你的手下們會以為你只是在練劍!」繆拉說。他搶在宗玉作出任何言語上的威脅之前,先對他施加壓力,讓他意識到自己是孤軍奮戰。「原本就是一個人」和「只剩下一個人」的心理是有很大的差異的。

  宗玉冷笑了一聲。他向來不怕敵人的言語攻勢,因為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一旦進入戰鬥,能夠相信的只有自己。而且這一場戰鬥,他有九成的勝算,因為繆拉顯然在虛耗自己的體力,而且絲毫沒有察覺他心裡盤算的戰術。

  在宗玉不停後退之下,兩人總共在宗玉的臥房裡繞了五圈,然後宗玉似乎也想要擺脫這個不停後退的困境,便一次往後躍了一大步,然後朝繆拉擲出左手的短劍。繆拉閃躲不及,便揮刀打落短劍,而在這同時宗玉又用右手從腰後的暗袋中抽出了另一把短劍,往繆拉撲去,繆拉兩腳一蹬往左滾了個圈才僥倖躲過。

  「哼,沒想到還有這招!你到底有幾把劍?」

  「永遠比你預期的多一把。」宗玉說。

  繆拉爬了起來,再度逼近宗玉。剛才那一擊如果成功,勝負就分曉了,可惜給繆拉逃掉了,接下來即使宗玉還有短劍,也很難再使用同樣的策略了。因此,只有期望繆拉的打法讓雙方的體能差距逆轉,然後再乘隙給他致命一擊。宗玉的短劍並不是每一把都有餵毒,他預藏給右手使用的就是不餵毒的劍,而繆拉想必也已經看出來了,因此他當然會趁這個機會加以猛攻。宗玉不希望剛才節節敗退的窘況重演,因此他這次直接抽出了第四把短劍,用雙劍和繆拉對抗。

  繆拉很快就調整了自己進攻的步調。剛才那種蠻橫的刀法,不適合一次對付兩把劍,因此他集中了注意力,專攻他認為宗玉防守脆弱的地方。但宗玉絕非省油的燈,即使再偏的死角,他也能在繆拉的小斷身刀砍到之前用一把短劍守住,並且趁機用另一把短劍反攻。於是,變成繆拉節節敗退,雙方一路打到了臥房的角落,連窗外透進的燈光也照不到。

  被逼進角落裡的繆拉心知不妙,決定出奇招一舉扭轉局勢。他再度用雙手握刀,朝宗玉腦門劈去,宗玉在這一瞬間選擇不閃躲而用雙劍擋下,但他就是在等這判斷錯誤的瞬間!

  繆拉握刀的手鬆開了。刀往後彈了出去,插在臥房牆壁上。繆拉趁宗玉的雙手都還未撤回抵擋刀勁的抗力之前,鑽進他的懷裡,抖出左手袖中的一把小刀,刺進了宗玉的右胸。他並沒有刺中宗玉的心臟,但右胸已經夠了,因為這把小刀和他的小斷身刀一樣塗有劇毒。繆拉將小刀刺進去之後,立刻放開手,企圖脫離宗玉的周圍。他往左跨了一步,發現自己似乎被什麼東西鉤住了。

  他的右肩被短劍咬住了。然後,下一個瞬間,他的心臟被另一把短劍刺穿。這是宗玉臨死前的還擊,而繆拉看來是沒有辦法躲過死劫了。在右肩的短劍毒性發作之前,他的呼吸就停止了。一聲悶響,繆拉和宗玉,同時倒在地板上。

  這時窗外開始飄雨了。在摩諾所非亞,冬天會下雨,實在是很難得的事。

  「瑟圖結束了。」   遠在另一座島嶼上的黛奧城望遠鏡角裡,不知怎麼的,蘇.音能夠感覺得到自己的同伴已經從世上消失的事。她坐在一張搖椅上,氣定神閒的玩著手裡的玩具。她用兩手的拇指推拉著一塊木盤裡的幾片板子,讓它們在盤中移來移去,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那麼,我們就少一個人了。」高赫夫用輕柔的語調說。他站在搖椅後面,眼神沒有停留在任何目標上,專注的用手輕撫著蘇頭上那頂圓帽。   「兩個才對。」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薇雅.雪菲算進去。」   「好冷漠的稱呼。」   「這樣就算冷漠嗎?真是麻煩啊,名字這種東西。」   「是種固體。」蘇說:「一旦完整了,就會阻隔外界的事物。」   「跟它一樣……」高赫夫輕按著圓帽:「經過這次失敗,瑪杜克.愛麗兒還會繼續幫助我們嗎?」   「最近這一陣子,就算沒有她的幫助也無妨。」   「妳該不會去向瑞果.杜瓦多.阿利曼問過卜了吧?」   「這種事,不用問卜也知道。」   「蘇.音,妳真的把我當笨蛋?」高赫夫抓起那頂圓帽。   「那樣太冷漠了,高赫夫。」   「反正又不是本名,怎麼樣都很冷漠吧?」高赫夫把圓帽扔到一旁。「我去找艾索.雪菲。如果妳的預測正確,明天就不要讓她出去偵察了。外頭搞不好已經很亂了。」   「我很肯定。」蘇說:「外面已經很亂了。你要小心。」   「不要用穿燧之眼,蘇.音,」高赫夫的手臂繞過她的頸部,寬大的手掌遮住她的雙眼。「如果一開始就看得到盒子裡的東西,潘朵拉就不是潘朵拉了。」   「那樣也很冷漠,高赫夫,」蘇用手輕撫高赫夫粗糙的手背:「而且我的眼睛原本就不是用來看的。」

  隔天一早,宗玉和繆拉的屍體被發現之後,副長立刻緊急接替了總指揮的職位,並且派史堪前往冰石泊通知安雅。   冰石泊距洛那城十里,據說是古代星隕墜落撞出的坑洞,經雨雪堆積而成湖的。當地有大量的白色岩石,因為表面潔白寒冷而被稱為冰石。整座湖泊比地平面還要高出數尺,清澈的湖水被岩石堆包圍住。史堪騎快馬趕到時,才想起這座湖面積不小,而安雅又沒有立即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那麼接下來到底該往哪個方向走呢?   他聽見水聲。一件深藍色的布衣和一條灰色長褲披在岩石堆上,一雙皮靴也放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旁邊是長劍的劍鞘,兩者都灑滿了水珠。不過,史堪並沒有看見長劍放在哪裡。   「安雅小姐!」史堪對著湖高聲喊。   安雅用左手從湖中取了一掬水,灑在自己臉上。水珠滑過她的眼睛、臉頰,沿著完全解放開來的長髮,重新滴落湖中。也有些水珠繞過了她的頸部,在她閃閃發光的背上留下了幾道細痕。   「安雅小姐!」史堪又喊了一次。   安雅以手指沾了一些水,抹過自己的額頭,緋紅色的紋身隱約浮現出來。   「怎麼了?」安雅回應道。她繼續用沾水的手指擦抹眉心,顯露出一個三葉草的圖樣。   「總長被殺了!」   安雅浸在水中的右手抽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回答。「火槍的進度怎麼樣了?」   史堪沒有料到安雅會問這個問題。現在是問這種事的時候嗎?   「安雅小姐,妳沒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我已經說了,」安雅重複了一次:「火槍的製作進度到哪裡了?」   史堪握緊了拳頭。「妳怎麼能這麼無情?他是妳昔日的戰友不是嗎?」   「你是個士兵。事有輕重緩急,你該懂的。」   「安雅小姐,請恕我直言,不過我們洛那城能夠奮戰到現在,就是因為——」   「因為地形優勢。否則,以你們這種意氣用事,洛那城早就被攻陷了。」   「安雅小姐,妳錯了!」史堪立刻否定她的話。要不是她現在可能正赤身裸體,史堪早就衝進去揍她一頓了。   「那不重要。火槍的進度到哪裡了?」   史堪簡直要抓狂了,但是他還是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語調保持平靜。不過,任誰也聽得出來,他的聲音在顫抖。   「安雅小姐,妳應該瞭解……我們洛那城的士兵,是沒有辦法信任這麼無情的妳的。」   「如果你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否則就告訴我。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史堪一口氣拔出了劍。的確,他只是個傳令兵,不過在洛那城的民兵團裡,即使是傳令兵,也懂得殺人的。他瞪大眼睛直視著面前的岩石堆,那些衣服、鞋子……他朝空中奮力揮了一劍。   「……兵工廠預定的出貨日是十日。」他的聲音恢復了緩和。   「太慢了,叫他們七日先交出第一批火槍,數量多少都無妨。」   「那樣太強人所難了!」史堪說。他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壓抑下來的情緒會再度爆發。   「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強人所難,四天內交出第一批火槍,還是四天內迎戰柯羅德?」   「我們對柯羅德經驗豐富,就算沒有火槍——」   「也沒有總長。」安雅冷冷的說。   史堪愣了一下。他現在看不見安雅,安雅也看不見他,但是他已經明白,安雅徹底掌握了所有狀況,而他自己正在意氣用事。   「……好吧,我回去轉達副長,請他下令。」史堪又問:「安雅小姐,妳覺得柯羅德多快會攻來?」   「最快今晚。不過,我不清楚他是不是這麼急性子的人。」   「他不是。他是非常有耐性的一頭老狐狸。」史堪說。   「真是好消息。」安雅又往自己臉上灑了一些水。「告訴弟兄們,今天我會回去。做好準備,我要訓練你們。」   「是。」史堪說。他收起長劍,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而在湖中,安雅抬起了右臂,凝視著緊握在手中的長劍。   那天,史堪回到洛那城傳達安雅即將回來的消息。有些人問他,安雅才來不久,宗玉就被殺害,他是否心存懷疑,而他用最堅定的語氣告訴他們:一點也不。

  正午,一名被派遣到洛那城的密探回到了柯羅德的宅邸。門衛告訴他,柯羅德將軍出門去了,一如往常。   「既然辛苦工作回來了,一起去吃個午飯吧。過一會兒就有人來接班了。」   「好,不過我的消息也很要緊,趁接班的還沒來,先讓我把文件送進去。」   「當然。不過那個繆拉呢?他怎麼沒跟著回來?他死了?」門衛用寒暄的語氣詢問。   「嗯。」密探聳聳肩說:「不過他的任務也達成了。真是條可憐蟲。」   柯羅德每天上午十一點出門,他去什麼地方,向來不會告訴部下。當然,部下們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推論:有的人說柯羅德是個浪漫的人,或許每天正午和情人幽會,可能在某個高級餐廳就能撞見他也說不定;也有人說柯羅德是去一個隱密的場所修練劍術,否則他不可能一直保持強悍無匹的實力;某些人說柯羅德是去拔爾城裡探訪民情,順便打聽關於茶葉或是圍棋的事;當然也蠻多人覺得將軍他只是想要每天有一段時間出去休閒而已,說不定他現在正在某條小溪旁用樹枝搭成的火堆邊釣魚呢。   無論他們怎麼猜測,柯羅德還是一樣上午十一點出門,下午一點回家,這中間完全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那一定是個不遠的地方吧,否則無法在兩個小時之內來回,拔爾城南邊有許多小丘陵,或許就是那一帶吧。   今天,柯羅德也不例外的在下午一點回到宅邸,而部下也告訴他密探回來過了,情報已經送到他的書房。除此之外,他還收到了一封政府公文。不過,一如往常,他拿了文件就離開書房,走進飲茶室裡。這一個月來,他始終沒有在書房停留超過一分鐘過。他只會在飲茶室坐下,也只會在那裡停留,什麼都不做,或者拿出棋子擺譜,又或者端著劍放在棋盤上靜靜的注視,然後,偶爾,對部下發出一些不太重要的命令。最近他做過最重要的事,就是派繆拉去刺殺宗玉,以及派一名密探監視繆拉。   這一封信就是針對他近日這種無所事事的態度而來的。中央政府裡,有資格對他的日常生活作息有意見的,除了城主威廉.帝洛卡司殿下之外,也別無他人了。帝洛卡司在這一封信裡,既不強硬也不溫和,而是以泰然自若的莊重語調,詢問柯羅德是否即將有所行動。柯羅德知道城主殿下很瞭解他,也曾聽其他大臣說過,城主將他比喻成一頭猛虎。猛虎平常總是蟄伏著養精蓄銳,等到獵物已經進入自己一步就能抵達的距離時,才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將牠一擊撲殺。柯羅德對這種說法表面上沒什麼意見,不過他自己心裡有數,他養精蓄銳只是為了隨時可以逃跑,可不是為了打獵。   「將軍。」門外,那名密探的聲音響起。   「還是回來了?」柯羅德說。他剛讀完城主寄來的信函。   「是的,因為只憑文件裡的情報,恐怕還是不足以完整交代我所目擊到的情狀。」   「那麼,進來坐下吧。在那之前,可以的話,請『影子』也一起來。」   「好,請等我一分鐘。」   柯羅德自然不會在乎一分鐘,他已經在飲茶室裡坐了一個小時了。對他而言,密探音左略.利芬特與她的搭檔阿克提那.悠瑪士踏進飲茶室,只不過是一眨眼以後的事,他幾乎沒有感覺到自己剛才在等待。   「我們都到了。」利芬特說。   「是啊。」柯羅德簡單的應了一句。「瑟圖.繆拉死了,妳們覺得安提哥那一幫人會作何反應?」   「沒辦法推測。」利芬特說。   「真是無趣的回答。『影子』,妳說呢?」   「我才懶得管他們會怎麼反應咧,」悠瑪士說:「如果他們生氣,那就讓他們生氣啊。區區幾個不過能跟宗玉打成平手的罪犯,不要把腦筋花在他們上面比較好。」   「這又更無趣了。」柯羅德毫不客氣的說。「好,那麼,告訴我妳覺得文件沒有辦法交代清楚的地方吧,利芬特。」   利芬特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   音左略.利芬特,和被稱為「影子」的阿克提那.悠瑪士一樣,屬於在摩諾所非亞無法出現在檯面上的「那一群」,因此只能像這樣從事密探、間諜、殺手之類的任務。由於沒有什麼人聽說過她們,因此即使看見了那極具特色的之字形眼角印記,會產生懷疑的人也不多,所以她們當中的確也有些人會大膽的像一般人一樣行走在城邦的街道上。可是,這種事對紫色頭髮的利芬特而言,一直都只是夢想。即使印記可以隱藏起來,那種顏色的頭髮也會惹人注目,因此,利芬特一踏出戶外,就非得將頭髮纏起來、綁上頭巾不可,而且眉毛也必須畫成別的顏色。直到後來,利芬特遇見了悠瑪士,一切才得以改變。悠瑪士能夠輕鬆改變別人的樣貌,利芬特以讓當時正在流浪的她獲得依靠為交換,讓她為自己改變頭髮的顏色,甚至抹去了眼角的印記。因此,現在的音左略.利芬特,是個尋常的棕髮女性,即使走在大街上也一點都不會引人注意。   她並沒有因為這樣就從此在陽光下過著平凡的生活,反而利用了這一點,讓自己的密探工作進行得更加順利。在洛那城的時候,她可以假扮成一般的村民,即使是繆拉也不曾察覺到她的存在。而她也因此能夠融入洛那城的生活圈,瞭解很多向人打聽或收買情報都無法知道的事情。至於悠瑪士,則也一同被收入柯羅德的麾下為他工作,只不過她的能力很少真正派上用場。   「那個叫做『安雅』的幫手,據說是過去宗玉的同伴。但是,後來卻在麥達島的葡萄城擔任衛兵,也因此在『ΑΩ』政變的時候,能夠乘隙攜帶火槍潛逃到洛那城來。由於宗玉這個人很少說話,所以我也完全無法調查到安雅和宗玉共事時期的事。不過,根據我的判斷,這個人很危險。」   「說說看理由。」柯羅德說。他自己其實也開始推論為什麼利芬特會這麼想了。   「第一個理由是她在葡萄城擔任過衛兵的這個經歷。既然有與宗玉共事的經驗,後來卻又願意去擔任那個奇怪城邦的衛兵,可能性只有三種吧。第一種,是她和宗玉不合而分開了,不過宗玉是名紋家的暗殺者,恐怕不會讓跟他共事過的人活著背叛他,因此這種可能性可以排除;第二種,是她恰好願意服從葡萄城的法律,執行與屠殺無異的工作——就這種想法而言,已經跟杜文.葛瑞柏本人一樣可畏了;第三種,則是我認為最有可能的:她是為了某種目的,甘心潛伏在葡萄城。恐怕是為了謀殺葛瑞柏吧,否則就不會在他死後立刻逃離葡萄城。不管是第二種或第三種,都說明她不是泛泛之輩。」   「光是這個理由,聽起來就很充分了。」   「您那樣想就太好了,因為我想說,第二個理由是我的直覺。」   「直覺……?」   「是的。」利芬特說:「在我潛入的時候,安雅已經不在城裡了。據說,她一直在東部的冰石泊練劍。」   「明明已經帶來了火槍的技術,卻仍然要練劍……」柯羅德淺淺一笑:「……是想親自與我對陣吧。」   「不自量力。」悠瑪士在旁邊說了一句。   「我想也是。」柯羅德說。   「此外,我對這次的任務有一點疑惑。」利芬特說。「既然都能派遣殺手潛入洛那城,理當能做更妥善的利用。現在雖然殺死了他們的首領,卻無法使他們瓦解,反而讓我們不熟悉的對手站上首領位置了。這是一步壞棋,不是嗎?」   柯羅德沒有回答,只拿出了城主寄來的信。   「城主殿下說,時節即將入冬,或許我該出兵了。」   「在這種情況下,出兵適當嗎?」利芬特的這個問題簡直是逾越本分,但她似乎相當擔心柯羅德的戰略。   「說得也是,那個人正期待著我趁這時候出兵吧。不過也好,我就順她的意。」   「會失敗的。」利芬特說。   「啊,妳們希望這場仗早點打完,好讓妳們早點失業嗎?」   利芬特會心一笑。「當然是不想了。」

  這一天下午,安雅果真照約定回到洛那城了,只不過副長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因為她直接就走進了民兵隊的訓練營。她還不曾來過這個地方,而既然接下來很快就要進入戰鬥,她想要盡早熟悉環境。她也不希望事先通知任何人,只要直接走進去,營地裡的士兵們是什麼樣子就一目了然了。   安雅再度將長髮束成馬尾,而且在長劍的劍柄末端繫上了一節紅色的麾毛,她背著劍走進營地時,麾毛也來回的飄動,不時掃過她的肩膀。她額上的那個標記,被重新用脂粉掩蓋住了,因此沒有人察覺到。進入營地的時候,守門的士兵因為認得她,所以讓她通過,只不過在她走進去之後,士兵們似乎就開始竊竊私語了;路上她碰到的那些正在做操、競技、訓練甚至休息聊天的士兵也都對她指指點點的,有些人根本不認得她,而認得她的也都對她沒什麼好感。   很快的,安雅找到了營地的公佈欄,以及上面貼的一張平面圖。她仔細的看過一次之後,用手指在上面的某一個位置點了幾下,然後轉身走向西北方。她來到營地的一道閘門,這次守門人也很乾脆的放她通行了,甚至是很急著請她通行。她大概也知道這些士兵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不以為意的離開了。   民兵隊的營地是由三個營區構成的:西北的「重營區」、中央的「輕營區」與西南的「新營區」。安雅現在踏入的,正是民兵當中最強悍的一群所佔領的地盤。之所以說佔領,是因為他們都是老手,向來不允許任何菜鳥闖進來,一旦有外面的人進來,一律當作是來找碴的,當然也得好好款待一頓才能放他回去,即使這次闖進來的是他們副長下令要所有人服從的安雅,這條不成文的規矩也不會改變。   畢竟他們都是民兵,並非一整天都留在營區裡。安雅踏進重營區時,碰上的是被稱為「銀刀小隊」的近戰部隊,他們正圍成一圈坐在木柴堆邊,有幾個士兵喝著水,其他人則什麼都沒在做,直直的盯著剛才走進來的安雅。顯然他們剛才都在休息。   「有失遠迎,請多包涵。」小隊裡的其中一個士兵,用極其低沈的嗓音緩緩的說。   「客套話就免了,」安雅很不識趣的說。「我是來鍛鍊你們的,大白天還打混的廢物們。」   士兵們紛紛站了起來,幾乎是一瞬間就全部拔出彎刀。   「這傢伙確實是需要一點教訓!」士兵當中個子最高的那個人說道。   「區區一個幾天前才在練劍的火槍兵,給我們當沙包都不夠!」另一個士兵說,雖然他們用的是刀。   「首先要教你們的,」安雅此時拔出了繫有麾毛的長劍:「就是謹慎的估計敵人的實力。」   隨著銀刀小隊群起的吼聲,木柴堆邊的戰鬥就此展開。安雅毫無顧忌的衝進了士兵群中,先以蠻橫的刺擊迫一名士兵持刀抵擋,然後再度爆發出力量將他整個人撞倒。周圍的士兵們頓時收起輕敵之心,擺好陣型準備以兩人一組輪流夾攻她,被撞倒在地的士兵也急忙翻滾到一旁,然後重新站起來進入準備姿勢。   「實戰的時候,如果還要等到挨了一擊才知道要小心,那就來不及了。」安雅說。   「別讓她繼續廢話!動手!」那個高個子說。他是銀刀小隊的隊長,這一戰他有必要確實的獲得勝利,好證明給副長看,即使沒有這個外地人,他們也能打贏柯羅德。   索里副長很快就接到了消息,說重營區裡打起架了。重營區裡的士兵個個火爆,索里也很有經驗了,知道待會兒過去要怎樣安撫他們的情緒,並且抓出惹事的傢伙公開懲戒。他早就料到總長一死營裡肯定鬧事,不過沒想到這麼快。這次他心裡盤算著,如果加重懲罰來穩定軍心,會不會適得其反。總而言之,消息都只是輕營區的弟兄們遠遠望見就趕忙報上來的,目前狀況還不明確,得等到了現場再拿捏。   一到重營區,副長才發現根本就沒什麼好拿捏的。一群銀刀小隊的士兵倒的倒、趴的趴,七零八落的攤在木柴堆邊,臉上到處都是瘀血腫包,個個揉著自己臂膀上、腿上的傷口喊疼,他們的彎刀也散落一地。站在他們中間的,是那個一派輕鬆、歪著頭斜眼看副長的衛兵安雅,她的劍雖然收在鞘裡,上頭的紅毛卻有些亂了,而且副長也不相信她能空手打落這麼多士兵的彎刀——即便現在這個場面已經夠讓他難以置信了——剛才想必有一場刀劍互拚的激戰吧,然後銀刀小隊的每一把刀都給擊落了,接著就是收起劍的安雅和士兵們搏鬥,或者,是安雅痛毆了他們一頓?副長現在可不敢做任何保守樂觀的想像。   「這些人個個不堪一擊。」安雅不屑的說:「我實在看不出來,他們有什麼資格當民兵團裡最強的小隊?」   「安雅小姐,現在我們是什麼處境,妳有認真的想過嗎?」副長不悅的質問。   「你是想說,我把他們打成這樣,誰來守衛洛那城,是嗎?」安雅環顧了一周,象徵性的看了每個倒在地上的士兵一眼,然後用像是在進行嚴密計算的謹慎語氣說:「這些烏合之眾,頂多就是在柯羅德打來的時候,在城門硬撐個三分鐘吧,能做到這樣我都很欣慰了。」   副長也看了那些倒在地上的士兵,他們都很想反駁些什麼似的,不過就這種狼狽相,恐怕是什麼也說不出口了。而副長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現在這種狀況,因為安雅並不是民兵團的一員,副長無權處罰她,可是讓她這樣跋扈的話,民兵團的士氣將會全失的。   「所以,」在副長來得及想出任何解決之道以前,安雅已經為他準備好答案了。「不如把這些人交給我,讓我代替宗玉,好好磨磨他們。他們現在身上這些都只是皮肉傷,如果沒有這些傷,到時候在戰場上,就是拆筋斷骨的時候了。」   她再度環顧了一周,然後把目光停在副長臉上,淺淺的笑著,等待他的回應。   副長身後的那些隨從的士兵沒有人敢出聲,倒在地上的士兵們也終於過了最痛的那一陣,不再呻吟,於是重營區裡除了風以外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好,不只銀刀小隊,我把重營區全部交給妳。妳辦得到嗎?」副長說。他這是企圖在氣勢上反客為主。   「時間太少,」安雅回答:「但我會辦到的。」   於是,之後的幾天,安雅都在重營區裡訓練洛那城的民兵。在她的要求下,不光是原先駐守在重營區的士兵,連之前一直待在輕營區的士兵也加入訓練,而新營區的士兵當中有一部份就被迫調動到重營區去服務(因為重營區需要人手的關係),結果名義上安雅只被託付了一個營區,卻管理了將近兩個營區數量的士兵。副長雖然害怕安雅專權,眼下最要緊的卻是防禦起柯羅德大軍的攻擊,並且真的照安雅所說的給予猛烈反擊,好讓洛那城的和平可以延長。他並非沒有質疑過這戰略的可行性,因為拔爾城的軍力比洛那城強上十倍有餘,恐怕不會只因為一次的慘敗而退縮。但是,安雅說過,她的打算是在這一次戰鬥後,立刻以外交手段逼迫拔爾城簽訂休戰協定。副長不是很放心。之前有總長在,他還猜得到安雅要怎樣得到所謂的「外交」力量。總長死了,這種事現在還有誰可以辦到?   畢竟現在騎虎難下,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只得任安雅去做了。火藥和火槍的製造都順暢的進行,即使安雅失敗了,有這些新資源在手,他們下一次對抗柯羅德的時候,也能佔到武器上的優勢吧。   一直到六月六日這一天晚上,工廠的五工頭亞爾.瓦蘇利卡來重營區找安雅了。他提著一個木箱,當站崗的士兵詢問時,他非常坦白的說,裡面裝的是火槍的樣品。只不過,不論士兵們再怎麼要求,他都不願意打開木箱。   「要看也是安雅小姐先看。」瓦蘇利卡說:「順利的話,兩天以後你們自然會看到。」   「啐,打起仗的話可是無分尊卑!」守衛的士兵說。他很想要用拳頭逼瓦蘇利卡打開箱子,可是那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依照安雅的說法,在這種事情上浪費力氣的人,到了戰場上也只會逞英雄而橫死吧。結果他確實打了瓦蘇利卡一拳,不過是像蜻蜓點水一樣打在他肩膀上,就像平日弟兄之間的耍鬧一樣。   瓦蘇利卡感到很訝異。這些士兵以前可不是這樣,才不過幾天而已,到底是受了怎樣的訓練呢?不過他現在急切的想讓安雅見識一下新造火槍的心情,超越了那股好奇心,迫使他三步併作兩步的急走到營區宿舍去。   「安雅小姐在嗎?」   「也只有我在。」有個聲音從宿舍裡傳出。安雅從宿舍裡走了出來,雖然月亮已經高掛天空了,不過對她而言時間似乎還不晚,這時她身上仍然帶著劍,只是換了一件輕便的藍色長衫,還有灰色的長褲。她衣服上繡的黑色圖樣似乎是森申款式的,據說在麥達島上的克萊曼第家族專門出產這種帶有優美紋飾的衣服。   「這一棟宿舍只有您嗎,安雅小姐?」瓦蘇利卡冒昧的問。   「對。」安雅說:「那是樣品吧?跟我進來。」   「是。」   安雅帶著瓦蘇利卡來到飯廳,找了張桌子要他把木箱擱上去。   「第一批量產什麼時候會出來?」安雅還沒看到木箱裡的東西,就先詢問瓦蘇利卡。她之前說過,希望工廠在七日以前把火槍做出來,今天雖然確實有一件樣品,不過她所說的是至少能讓好幾個小隊都全員配備的正規武器。並且,子彈也要同時完成才有意義。   「我們趕工的結果,可以在八日讓重營區一半的小隊擁有火槍沒有問題。」瓦蘇利卡自信滿滿的說。   「同時造那麼多?」雖然比安雅的期待晚了一天,但數量上卻比她想像中還多,因此她有些擔心。   「試過樣品,妳就知道為什麼我們能這樣做了,安雅小姐。」瓦蘇利卡賣著關子。他心裡有個得意洋洋的五工頭在大笑著呢。   安雅扳開木箱上的扣子,在裡面發現兩把體積很小的火槍。葛瑞伯火槍已經夠小了,這兩把火槍甚至又更小,而槍管也更細了。槍托甚至小到不能用雙手握的地步。除了火槍以外,還有個小木盒,裡面大概裝著子彈。   「——這是什麼?」安雅厲聲問。   「火槍啊,如妳所見。」瓦蘇利卡補充了一句:「而且是『瓦蘇利卡火槍』。」   「有這麼小?」   「是專門設計讓單手使用的。雙手要各握一把也可以,只不過會空不出手裝填子彈吧。而且我們也沒有生產那麼多。」   「技術很驚人啊……」   「謝啦。實際上,是葛瑞柏這傢伙藏了好幾手吧。他的火槍發展空間實在太大了,我看一眼就知道可以改造得更小了。葛瑞柏做這些火槍,起初用意是在警惕人民吧,所以不能做得太小,做得太小就不會讓人害怕,結果只是用來殺人於措手不及的了。」   「有道理呢。」安雅說的雖然是稱許的話,表情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這下可麻煩了……萬一連我都用不習慣的話,要怎麼教那些士兵啊?」   「所以我才特地帶這兩把槍來見您啊,安雅小姐。」   「……子彈呢?」   「因為洛那城的礦產優勢,子彈也和原來的不一樣了。這把火槍使用的是白鐵彈,用火藥的爆發力打出去,即使對手穿著鎖子甲也可以在上頭打個洞。」   「有這種貫穿力啊……」安雅不禁聯想到她來庫士島之前聽到的傳聞。據說,松鼠城給黛奧城攻陷的那個晚上,許多的衛兵被殺了,而且每個人都是整個胸膛被貫穿而死的。她將小而精巧的瓦蘇利卡火槍握在手上檢視著,心中估計著,這麼小的東西擁有打穿鎖子甲的威力,那麼殺死那些衛兵的謎樣武器,是否連板金甲都可以前後貫穿?那樣的武器會比這把火槍大幾倍?還是甚至更小?原來現在已經不是個體積取勝的時代了啊!   「讓我試試它。我到城郊去,免得吵到居民的安眠。」   「請。」瓦蘇利卡將一個子彈盒交給安雅,然後蓋上木箱蓋子,將扣子扣好,重新提在手上。那裡面還有另一把火槍,只是他期待安雅會想試試雙手雙槍才帶來的,沒想到安雅並沒有那樣要求。這樣也好,這一把火槍還可以給其他人用,子彈也可以節省些。安雅握著那把火槍就往外走,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外面的嘈雜聲。   「滿足了他們的好奇心吧……」瓦蘇利卡暫時還不想走出這間宿舍,他坐在那裡,輕撫著木箱表面的紋路。「那個連姓氏也沒有的安雅小姐,可以讓洛那城變強嗎……?」

  安雅叱走那些想跟上來看火槍的民兵,然後找了個空曠無人的地方準備測試。她在木盒裡發現了一張簡單的使用說明,是瓦蘇利卡親筆寫的。她照著說明,將鐵彈裝入火槍中,扣下扳機朝樹叢開了一槍。被打中的那棵矮灌木斷成兩截,子彈擦過的樹葉也燒得焦黑,散落一地。空的彈殼從槍身側面掉了出來,落在草地上。   連機關也不太一樣了,比原來的還要容易上手呢。如此一來,今天照著使用說明試驗一番,等到八日火槍發放下來,馬上就可以開始射擊練習了吧。只是不知道工廠有沒有生產那麼多子彈?   「很不錯的火槍啊。」   安雅下意識的舉起槍指向聲音的方向,雖然火槍裡並沒有子彈。等到她憑直覺確實的瞄準了目標,才意識到對方是坐在自己背後的灌木叢裡。緊接而來的,是她認出那個絕不可能忘記的聲音。   安雅又裝了一枚子彈,然後重新瞄準,但是對方卻已經從灌木叢裡走出來了。她扣下扳機擊發子彈,早有預警的來者一偏身子便閃過了,只是一截金色的頭髮被削落。   「只不過需要重新填彈,這麼一來近距離便無用武之地了。」索左爾.蘭其柏說。   「你來這裡做什麼?非得妨礙我不可嗎?」安雅又裝了一枚子彈,即使她知道索左爾說得對,自己根本不可能打中他。   「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我可是頭一次見到妳呀,黑眼珠的小姐。」他並不知道,自己在葡萄城奪去了安雅復仇的機會。「如果以前我碰巧妨礙到妳了,那麼這一回正好,雖然我不想,不過恐怕會幫助到妳吧。」   「什麼?」   「今晚給我個地方睡覺吧,妳是這裡人的話應該辦得到。然後,明天我會從這裡出發,去殺拔爾城的威廉.帝洛卡司。」   安雅的眼神一變,由憤怒轉為驚愕。索左爾.蘭其柏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各城邦的報紙早就已經寫得清清楚楚了:他就是想要殺光全摩諾所非亞的城主。可是,實際從他口中聽到他要殺帝洛卡司的事,卻還是同樣的令人震驚。   「殺了那傢伙的話,拔爾城就不會攻打你們了。而你們只是民兵吧,就算我把洛那城的城主也宰了,想你們也不會不高興才對。」   「不行,你給我安分點!」安雅不禁大吼。要是柯羅德不攻過來,安雅在洛那城的努力就都白費了,而她所期待的戰鬥也不會到來——索左爾.蘭其柏這傢伙難道跟她犯沖嗎!   「啊,鬥志高昂的小姐,妳著實嚇了我一跳呢。正因為摩諾所非亞沒有人不認識我,這麼久以來我才一直沒機會聽到這種像媽媽管教兒子一樣的怒罵呢。妳再多罵幾句吧,我開始有點想家了呢。」   「你這混帳!」   「媽媽不會管自己兒子叫混帳吧?妳是不是經驗不夠啊?」索左爾輕佻的嘲弄著她。   安雅朝索左爾開了槍,當然並沒有打中。她把槍扔開,拔出劍朝索左爾砍去。索左爾也取下了他一直背在背上的白色武器,擋下安雅的劍。月色將兩人的身影照得清晰,他們同時被對方所持的武器震懾住了。   「那、那是什麼東西?」安雅所看到的,是一個人字形的白鐵機器,上頭布滿赤色的紋路,像是可以分解一般,人字形的三個尖端都有銳利的刺針。   「我才想問妳呢——小小洛那城的民兵,手上居然有魔法劍!」   「不愧是殺人魔頭,一碰上殺人的道具就很識貨嘛!」   「我就連咖啡豆也是很挑的啊!」索左爾猛力一推,將安雅連人帶劍整個撞翻在地,然後收起白鐵機械,飛也似的離開了這一片草原。   安雅躺在草地上,胸口隨著仍然快速的心跳上下起伏著。   索左爾.蘭其柏要殺拔爾城的城主——並且,也要殺洛那城的城主——要入冬了,柯羅德就要發兵了——火槍即將生產出來了——原本是絕佳的機會——現在即將因為索左爾.蘭其柏而前功盡棄!   現在該做點什麼來挽救局勢。必要的話,即使得由洛那城主動進攻也無妨!
【棋局展開】 【七之初戰】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薇雅.雪菲Vie Shaphiel
音左略.利芬特Inzolia Livente
阿克提那.悠瑪士Arctina Yu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