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之初戰】

幻想島:魔劍之書


  「號外!號外!」

  在翌日清晨新聞消息傳開之前,安雅就已經猜到了——洛那城的議會首長被殺了。不僅是首長,幾個重要的政府官員也被暗殺,他們的宅邸即使雇有衛兵,也只是淪為惡徒殘殺的對象。安雅雖然知道索左爾昨天夜裡就會動手,但是她一點也不希望那傢伙這時候出來攪局,因此她還是難以保持冷靜。在這種心情下,她沒有辦法進行日常的操練,因此消息傳到副長那裡的同時,她也已經上門來,要求與副長同行,前往首長官邸察看情況。

  「連首長都被殺了……柯羅德這傢伙!」前往官邸的途中,副長這樣說。

  「殺死洛那城主的並不是柯羅德的人。」安雅說:「是索左爾.蘭其柏。」

  「索左爾?那怎麼可能——索左爾不是只在麥達島上殺人的嗎?」

  「正常人很難判斷殺人狂的原則啊。我只知道,這傢伙的目標是所有城邦的統治階級。」

  「就連偏遠的洛那城都——」

  「他是在適應環境吧。」安雅斷言:「這傢伙下一個目標就是拔爾城了。」

  「這麼說來……」

  「確實,索左爾的出現對洛那城有利。」安雅說的是洛那城,至於對她自己有沒有利,她倒是略過不提。

  「那麼,我們就把這項消息散佈出去,讓拔爾城知道。這麼一來,不但會造成他們的恐慌,也能逼他們將注意力集中在城內。運氣好的話,或許又會有一段和平的時間了。」

  我才不想要繼續這樣下去呢,安雅心想。

  首長官邸位於洛那城的東南角,一旦敵人攻入,會是最後一道防線。然而,這一次的敵人卻直接將最後防線的長官斬首,然後揚長而去。上一次是總長,這一次是議會首長,也難怪副長會認為又是柯羅德派來的殺手。直到他們抵達官邸,目睹了那地獄般的景象,副長才相信,摩諾所非亞除了索左爾.蘭其柏以外,沒有人能夠犯下這種案件。

  首長本人是被長劍刺死的。一劍刺中咽喉,他恐怕當場就斷氣了吧。除了首長以外,所有人的模樣都大同小異,每個人的左胸都被開了一個大洞。索左爾這個人並不是單純的殺人狂,而是以一種自己歸納出的理論說服了自己,懷抱著扭曲的信念在殺人的戰士。他和這些統治階級無冤無仇,而只是以自己的理論,相信這些人不應該存在而予以消滅,因此官邸裡大半的死者都是被一擊斃命的,甚少有身上出現兩處以上傷口的。

  有幾個衛兵曾經掙扎過。安雅在樓梯上發現一名死狀悽慘的衛兵,他的佩刀掉落在樓梯底下,而很明顯的,他當時拔出佩刀的右手被截斷了。臨死前仍以左手拿刀鞘保護自己的這名衛兵,最後連一隻手都沒有留下。索左爾想必是被這樣頑固的敵人徹底激怒了吧,因此這名衛兵是官邸裡唯一一名全身都被砍得血肉模糊的死者。

  「真是令人作嘔……」副長臉色慘白的說。他在官邸裡走路必須十分小心,因為他不想要踩到屍體。

  「這傷口……確實是索左爾。」安雅蹲在其中一個死者旁邊檢視著他左胸口的大洞。血跡意外的少。「不過,這到底是用什麼武器做出來的?」

  ——昨夜見到的,那個銀白色的人字形兵器。是那個嗎?

  「哼……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安雅閉起了眼睛,盡她的想像力在黑暗中虛構出葡萄城的葛瑞柏心臟被打洞的模樣。然後,假想著自己的手中握著那銀白的兵器,站在葛瑞柏的屍體前,用燃燒的雙瞳注視著他……

  從遠方傳來的號角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什麼?」副長當下就反應過來,那是敵襲的信號。洛那城外的兩座丘陵上,都有民兵輪流站崗。一旦敵軍闖進視野範圍,烽火就會點燃,而看見烽火的洛那城就會吹響號角,鼓動士兵起來作戰。

  「這個號角聲,是敵襲嗎?」安雅冷靜的問。她現在只有聲音很冷靜而已。

  「對,柯羅德的部隊攻過來了!可惡,火槍就快要製作完成的這當下……」

  「來得正好。」安雅的聲音依然很冷靜:「現在正是時候,讓雷明.柯羅德見識一下,我所鍛鍊出來的士兵們的實力!」

  「妳、妳想做什麼?」副長在已經走出官邸的安雅背後喊著:「妳敢讓一個士兵白白送死,我絕對不會原諒妳!」

  「我會讓全員活著回來的,你等著瞧好了。」安雅回頭對他一笑。

  副長在安雅的眼神當中,看見了一絲士兵不應該有的氣息。那是跟盛怒時的宗玉一樣的,殺手的眼神。

  安雅趕回營地後,召集了各小隊的隊長,圍繞著洛那城周邊地圖討論戰術。

  「首先,我想知道你們過去是怎樣對抗柯羅德軍的。」

  「是。這兩道山脈夾住洛那城的南北兩側,城門口的方向則是山脈末端的丘陵地帶。」鐵槍小隊的隊長在丘陵地帶的座標上,擺上一枚浸了牛血的小石子,標示出柯羅德軍的位置。「敵人會通過這裡,不過我們在丘陵地有伏兵,」然後他在小石子周圍放上幾枚鵝卵石。「每月輪流派遣到丘陵區的小隊,因為必須駐守在城外作戰,沒有辦法迅速的接收到指揮官的命令,因此總長指揮的時候,他們只需要遵守一道簡單的永久命令:敵人接近就攻擊。」

  安雅接任民兵的教官,也才剛滿三天而已,根本還沒有見過這些城外的部隊。她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將城內的部隊力量發揮到極致。

  「總長的辦法,一向是先在丘陵地帶以弓兵夾擊,然後在城門前讓長槍兵迎擊。因為我們有地形優勢,拔爾城又只會派騎兵來打仗,這種戰法之前一向很管用。」鐵槍小隊的隊長說。

  安雅大概瞭解宗玉的想法了。他身為「名紋」一族的暗殺者,就跟其他所有同族的暗殺者一樣,在內心深處對這些普通士兵有著優越感。他認為士兵只能實行最簡單的命令,因此他佈下的陣形也都是最簡單的。

  「簡單歸簡單,以這種地形來說,確實不得不這樣打。」安雅點點頭:「這一次就維持這種陣形不變。火槍還沒有到,我們也沒有更好的戰術可以運用。」

  「是!」

  「不過,我有個要求。」安雅的右手輕撫著自己背上那把長劍的劍柄,不時玩弄著劍柄末端的那節紅毛。

  「是?」

  「城門的迎擊,我要親自出陣。」

  「……啊?」鐵槍小隊的隊長愣了一下。

  「如果柯羅德真如傳言中的那樣,那他知道我們這邊有我這不速之客在,應該不會一開始就強攻。而這正是提振士氣的大好機會。」

  「這……這樣、這樣太危險了!安雅小姐,我們現在是以您為領導的!絕對不能讓您冒險!」

  「我可不記得,我已經把你們鍛鍊到有資格說我冒險了!」安雅說:「害怕的話,你們要派一個小隊跟著我也沒關係!只要別礙手礙腳的就行了!」

  鐵槍小隊的隊長和銀刀小隊的隊長相覷一眼。

  「是!」最後,他們還是只有答應。「那麼就由鐵槍小隊跟著您,迎戰柯羅德軍。」

  於是安雅正式發令備戰,然後氣宇軒昂的帶領鐵槍小隊到裝備室去。她之前想過,民兵團的裝備室以後有沒有空位安放火槍,不過瓦蘇利卡的火槍那麼小,看來是不成問題。她跑到之前宗玉分配給她的置物架前面,但是鐵槍小隊的隊員們卻要她直接用宗玉總長本人的裝備。「他的東西應該是最好的,既然他用不到了,當然該交給妳用。」隊長說。

  宗玉的裝備都放在牆角的一個大鐵櫃裡,安雅走過去拉了一下鐵櫃的門,拉不開。鐵槍小隊的隊長想過去幫忙,卻看到安雅皺起眉頭,然後下一刻整個鐵櫃門就被拆了下來,於是他決定折回去乖乖備齊自己的裝備。安雅對這鐵櫃相當失望,因為裡面偌大的空間淨塞了一些短劍、匕首之類的小東西。她只好回去領自己置物架上的裝備,那跟一般的民兵沒有兩樣:一把軍刀、一面木製圓盾還有一副皮甲。安雅雖然覺得這三樣她都用不到,但是來都來了,她還是取下圓盾提在手上。「好重!」她不禁叫出聲,這面盾牌比她想像的重多了。

  「安雅小姐,這是您第一次用盾牌吧?」隊長忍不住問她。

  「說什麼傻話,我只是五年沒用了,不太習慣而已。」

  「五、五年?」隊長對這數字感到很驚奇。「請問安雅小姐您今年幾歲?」

  「笨蛋,那是拿來問女士的問題嗎?」安雅理所當然的罵了他一句。

  在他們的前方,號角聲第二次響起了。這代表著,丘陵地帶的弓箭隊和敵軍已經正式開始交戰。

  「差不多了。」安雅說:「是時候給他們一個迎頭痛擊了!」

  「哼!這種小伎倆,以為每次都可以順利削弱我們的兵力嗎?」   柯羅德派遣作為第一波攻擊指揮官的派克.舒瓦茲旋轉著他的鐵盾,將飛來的箭矢一一彈開。他指揮下的騎兵們也依樣擋下了弓箭隊的攻擊,在丘陵間行進著。這並不是柯羅德的騎兵第一次破解弓箭隊的伏擊。事實上,今年開始,柯羅德軍就成功找出了防禦弓箭的技巧,而且他們的裝備也變得更堅固了,即使鐵盾沒有防禦到,區區一兩支箭也難以刺穿他們的鎧甲。   舒瓦茲揮動他手上的長矛,展示著他的膂力。柯羅德將軍已經太長一段時間沒有對洛那城發動攻擊了,他也嫌自己養精蓄銳得太久了,這一次出戰,他心裡已有打算,就算將軍中途喊停,他也要先砍下敵軍指揮官的首級再停。現在偷襲他們的只不過是一群雜碎,沒有還擊的必要,舒瓦茲現在只有全神貫注的驅向洛那城固若金湯的正門。他衝在隊伍前端,想要給敵人一個下馬威。聽說有個叫做安雅的新指揮官是嗎?「很好!就讓我刺穿她,把她釘在城牆上!讓洛那城的蠢蛋們知道,只懂得倚賴女人,跟廢物毫無兩樣!」   「把那群蚊子甩開!我們不需要浪費時間在只會放暗箭的癟三身上!」舒瓦茲隊的騎兵們揮著手吶喊。隊伍即將逼近城門前,他們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就是現在!」舒瓦茲嘶吼著:「是時候痛扁他們一頓了!」

  號角響了第三聲。丘陵地的傳令兵點燃狼煙的時候,柯羅德軍的騎兵,已經脫離了弓箭隊的攻擊範圍,即將逼近城門,而這一聲號角響起之時,代表正面交戰已經開始了。   原本都是這樣的。洛那城的民兵們,以往也習慣了這樣的過程。槍兵隊會奮力的抵擋已經折損不少的敵方騎兵,城門上的弓箭手也會放箭。洛那城的城門被居民們稱為凹字門,城門一出去,左右都是陡坡,上面還築了牆,因此攻進來的敵人會受到重營區「木弓小隊」的三面夾擊。今天這場戰鬥,安雅也沒有變更這項戰術,因此只要敵人進入射程,木弓小隊就會發動攻擊。   但是號角已經響了第三聲,敵人卻還沒有進入木弓小隊的視線範圍。和以往不一樣的狀況,讓他們感到些微的不安。鐵槍小隊這次不是跟他們並肩作戰,而是跟著安雅一起到更前方去迎敵,這是今天這場戰鬥與以往最大的不同。   「那個安雅……」木弓小隊的副隊長說:「她會死吧。就算她能打倒三十個帶刀步兵,碰到騎兵還想自己來的話,只有被痛宰的份。」   「安雅不會笨到真的跟他們硬碰硬吧?」隊長感慨的說:「她在想什麼,有時候確實很難懂,不過大體而言她不算是個笨蛋吧。」   「這不是笨不笨的問題,缺乏常識跟笨是不一樣的。我聽說麥達島上的騎兵很少,葡萄城更是根本就沒有騎兵,我想安雅大概也是第一次碰這樣的敵人吧。」   「不管什麼敵人都是第一次吧,她只是個衛兵啊,衛兵又不打仗。」   「戰爭的殘酷,她那種人是沒辦法體會的吧。出去的時候還興高采烈的。」   「副隊長。」旁邊一名弓箭手開口了。   「怎樣?」   「我認為……我們還是不要在備戰中說這種話比較適當。」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你現在是不是已經在想,萬一她輸了要怎麼辦?」副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也沒用。我們還有索里副長在,而且這道凹字門的防守仍然跟以前一樣堅不可摧,沒什麼好擔心的。」   「而且……」隊長似乎是在喃喃自語,而不是在對恐懼著的隊員說話。他就講到這裡,副隊長和聽到他說話的隊員全都將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但是他一直沒有繼續講下去,只是注視著前方的地平線。   「隊長?」副隊長輕聲問。   「……不,沒事。全員待命。」

  五分鐘前,派克.舒瓦茲的騎兵隊甩開了丘陵中的弓箭手之後,來到了林木較為稀疏的緩坡地帶。派克還記得,有一回柯羅德將軍突然像是對地理和歷史很有興趣的樣子,向拔爾城公立圖書館借閱了很多書,然後當著尉官們的面發表他的讀書心得。那時候他說,摩諾所非亞的三大島,大致可以分成六個區域。傳說中,摩諾所非亞是眾神的眼睛看不見的地方,因此邪惡力量在此紮根,繁衍出各種不同的魔物,而摩諾所非亞的六大區域,就是以當初魔物的出沒範圍來區分的。有一些魔物至今還生存著,比如說麥達森林的飛蛇、紅魔等;有一些魔物公認已經絕種了。將軍借來的書裡寫著,庫士島東部地區,以冰石泊為中心,原本是龍的生長區域,可是龍因為會飛,漸漸的也到了摩諾所非亞的其他角落。龍的力量足以改變天地:若說到改變天候,最具代表性的傳說就是麥達島最高峰上頭棲息的「蒼龍」,祂喚來冷風,使得原本不該有雪的摩諾所非亞也飄起雪;與之抗衡的,是埋葬在庫士島西部巨大遺跡底下的「赤龍」,牠的力量比蒼龍略遜一籌,因此無法完全阻止雪的飄落;雙龍的相互排斥,引發了摩諾所非亞周圍海域的渦流,使得海外人難以進入。再以影響地形來說,森申人也說過,他們的世界過去也是有龍的,而且也有不少死去的龍變成山脈的傳奇,因此雖然在摩諾所非亞並沒有這樣的故事,還是有很多人懷疑,散佈各地的一些奇怪地形,是當初魔物遺留下來的痕跡。這其中就包括了冰石泊的白色岩石,以及洛那城周圍的複雜山坡地形。   「無論如何,洛那城現在長這樣,就是長這樣。我們拔爾城的天險也不比他們遜色,進攻的時候把這一點牢牢記住,不要遷怒於大地。」將軍說:「心中有義,大地也會是我們的盟友;心中無義,走在康莊大道也如履薄冰。」   每一次舒瓦茲帶弟兄進入這個緩坡地帶時,都會想起「大地是我們的盟友」這句話。雖然洛那城確實久攻不下,但是他們的天險不會永遠保護他們的。即將靠近城門前的這處緩坡,就是最好的證明。   「前方!」最前鋒的騎兵高喊著:「看見敵人了!」   確實,有一群洛那城的士兵佔據了前方的高處。   「又是槍兵吧。」舒瓦茲胸有成竹的對自己悄聲說。然後,他高舉長矛,鼓舞全隊:「把他們衝散!」   「敵人不動!」前鋒的士兵們說:「還是那套老招數!」   「我們的武器已經磨利了,阻擋在前的敵人,全部要將他們刺穿——!」舒瓦茲再度鼓舞士兵。事實上,他根本不需要這麼做,騎兵隊就已經夠亢奮的了。他們之中沒有人想到,我軍只不過是一隊兩百名的騎兵,光是這樣的兵力絕不可能攻下一整座城的。而且,他們之中沒有人知道,柯羅德並沒有接著派出其他的部隊。也就是說,今天上午前來攻打洛那城的,就只有他們兩百人而已。

  洛那城的鐵槍小隊,今天只是伴隨安雅來的。安雅一個人任性的帶著長劍和圓盾站在隊伍最前面,一副不想要被打擾的樣子。   「這樣亂來,死了我可沒法負責啊……」鐵槍小隊的隊長在後頭刻意的大聲嘀咕著。   「我死了就算你們倒楣,連碰上這種三腳貓對手都吃敗仗。」安雅俯視著遠方那群衝刺中的騎兵。   「這可是柯羅德的騎兵啊!」   「看起來不像。」安雅說,「柯羅德的話,軍隊不是應該更大、更有威嚴的嗎?喏,就是隊伍當中還有很大的旗幟,而且行進中也不會那麼簡單就露出破綻,腳步全都會整整齊齊的。數量也不會這麼少吧?」   「這數量已經是我們的三倍了!」隊長說。實際上只有兩倍,因為馬匹的關係使得部隊看起來比較龐大。「安雅小姐,這世界上沒有那麼理想的軍隊,現在只要是這種軍隊,就可以把一整個城毀滅了!」   「啊,那麼火槍一旦傳到別的城邦,不久之後軍隊的層次又會再下滑了吧。反正只要拉個繩子,或者先進一點扣個扳機,就可以殺人了,陣形什麼的根本就是多餘的嘛。」   「或、或許吧……不過我認為還是必要的。」   「就是說嘛。」安雅笑著說:「像我這種獨自一個人站在最前面狂妄的挑釁敵人,簡直就是異類。」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而且您也跟總長一樣,持續教導我們陣形的重要性啊!」   「因為還是你們這樣比較好。」安雅看見敵軍已經夠近了,就拔起長劍,用那隻拔劍的手在胸前比劃了一番。「士兵彼此之間是好伙伴,有志一同的作戰,美極了不是嗎?」   「安雅小姐,那個手勢是——」   「宗玉的爸爸教我的。不過是什麼作用我倒是忘了,只是覺得還蠻能活動手腕筋骨的。」安雅回頭向隊長眨了眨眼。「我先走了。」   「安、安雅小姐!我們得跟在妳身邊啊!」   「那是六十秒之後的事!在那之前叫他們全部站在那邊安靜的看!」

  「只有一個人帶著劍衝過來了!是個女人!」最前面的騎兵喊:「應該是他們的指揮官!」   「哈哈,那傢伙找死!」舒瓦茲放聲大笑,然後瞬間換了個殺氣騰騰的眼神。「殺掉!」   「跳起來了!」前面突然沒頭沒腦的傳來這一句話。就以這句話為分界,接下來舒瓦茲聽見的吶喊聲,全都跟之前不一樣了。   看起來像是敵軍指揮官的人,以不可思議的身法鑽入隊伍當中,飛快的斬切——戰馬的腿部、頸部、士兵的鎧甲防禦薄弱的關節、執兵刃的手腕部、顏面——一劍一劍的劈開。那把長劍所及之處,有一種刺痛人的灼熱感,切過的地方會留下焦痕,而血會在幾秒之後才濺出。騎兵們慌亂的舉起長矛,但是突然被埋身襲擊,長矛還沒有對準敵人的方向,那可怕的劍就已經撲向自己的咽喉了。較遠處的騎兵想要援護自己的伙伴,卻是鞭長莫及。一時之間,舒瓦茲之前聽見的歡呼聲都消失了,變成眾多淒厲的尖叫。   「用軍刀!別被一個人嚇得自亂陣腳!」舒瓦茲在後頭大吼。   安雅的嘴角微微上揚。她將目光移到那個發號施令的人身上。   「別急啊,安雅,還沒輪到他……!」安雅對自己低聲念了一句,然後再度躍上空中。舒瓦茲抬起頭瞇著眼睛看她。   「那傢伙根本不是人!人沒有辦法跳得那麼高啊!」騎兵們恐懼的說著。安雅落在一名騎兵的肩上,那名騎兵立刻嚇得魂飛魄散——下一秒他就名副其實的魂飛魄散了。   「那把劍也不是一般的劍!絕對有什麼邪靈附在上面!」遠處的騎兵指著安雅的身影說。   「蠢蛋!你是想說大白天的會有鬼出現嗎?那只不過是受過特殊訓練的傭兵!」舒瓦茲拋掉了長矛,拔出軍刀指向安雅。「那就是洛那城的新任指揮官沒錯!她以為自己可以仰仗自己的戰鬥技巧來取勝,實在太天真了!冷靜下來,取好距離,把她給我悶殺掉!指揮官一死,洛那城就是我們的了!」   「可是根本看不清楚——哇!」   舒瓦茲也看不清楚,但是他要是在這時候表現出焦慮,士氣會一落千丈。他只能在心裡堅信著,對方只不過一個人,一定很快就會耗盡體力的,到時候就算戰技再強,也只有被屠殺的份。這種一點團隊概念都沒有的人,他打從心裡瞧不起,因此絕對不可能承認自己現在正被這一個人壓著打。   「很像啊……」舒瓦茲身旁的副官用一種茫然的語氣說。   「你說什麼?」   「之前『黃昏初擊』作戰結束的那個晚上,塞培爾.文茨利翁的部隊被宗玉單槍匹馬殺了四十幾個人,後來洛那城沒攻下,他回去之後連將軍的面也不敢見,就自己辭職回家了。現在這個指揮官,跟當時的宗玉很像啊!」   「媽的混帳!」這是舒瓦茲唯一的評語。   「舒瓦茲上尉,這個人是仰仗著手上那把劍在戰鬥的,那大概是風元素魔法劍吧,我以前見識過類似的東西。她雖然也拿著盾牌,可是一次也沒用過,我們的攻擊,她完全是用躲避的方式在應對。她的戰技不如宗玉,我相信我們可以得勝的。」   「廢話!」舒瓦茲說。他的目光還在追著安雅跑,正眼都沒看副官一眼。剛才副官講那麼多話,害他現在找不著安雅鑽到哪裡去了,使得他現在心情又更糟了。   「全軍聽好了!」副官僭越的下了指示:「這個敵人雖然強大,但是有方法可以打敗!」   你這小子!舒瓦茲一面掃視著戰場一面想,我都還沒說話,你竟然就發號施令了,這樣下去我面子還往哪裡擺啊?但是他並沒有時間憤怒,因為騎兵們一直找不出副官說的那個「方法」,他們還是在緩坡上嘶吼哀嚎著,一個接著一個倒下。舒瓦茲右手舉著刀,左手握著韁繩,但他無法朝敵人衝刺,因為眼前實在太多障礙物了。他心裡想著,該怎麼移動才能過去斬殺那個行動異常的敵軍指揮官。   嗯?這裡的氣味怎麼有點改變了?   舒瓦茲想了一下,才發現之前戰場上的空氣中一直飄著的草屑,不知不覺變少了許多。他回神過來,自然的轉頭一看,而副官的坐騎已經成了一匹空馬。然後他聽見咻的一聲,很近,彷彿就在自己身旁。他回頭看見敵軍的指揮官坐在自己面前,用膝蓋壓著馬頭。草屑在她背後緩緩飄落。   「妳……妳到底是……」即使這麼近,舒瓦茲還是看不清她的臉。太陽在她背後燦爛的放著光芒,她的身形只是剪影。舒瓦茲盡力想看清楚她的樣子。   「你相信這世界上有神嗎?」她悠哉的問。   「啊?」舒瓦茲的腦中一片混亂。   「相信的話,就叫我戰爭女神吧。」   「戰爭……女神……」   「乖。」安雅揮劍將舒瓦茲的頭砍下。

  「敵人還沒過來啊……」木弓小隊的副隊長打著呵欠。   「備戰中幹什麼!」隊長喝叱道。   「是,請原諒!」副隊長立刻挺直身子。   「不要鬆懈,全員待命。」隊長再度下令。   上午九點四十分。凹字門這邊看到的天空很藍,有厚厚的積雲在西南方,像是一座美人的石膏塑像。剛才欣賞到一半,被副隊長的聲音打攪的隊長,現在又繼續回到城牆邊,凝視著那一堆漂亮的雲朵。

  「悠瑪士,為什麼妳突然搞出一把扇子來?」   音左略.利芬特在飲茶室裡不滿的批評著阿克提那.悠瑪士用來遮住嘴巴的扇子。事實上,批評扇子只是象徵性的,現在悠瑪士全身的打扮都讓利芬特看得很不順眼。柯羅德倒是很高興的樣子,畢竟那是他買來的衣服。柯羅德覺得,這種將刺繡藝術發揮到極致的中國服裝,遠遠勝過只是在裙邊繡上花紋的森申服裝。現在悠瑪士身上穿的這件紫色衣服,上面繡的是叫做鳳凰的異禽,根據中國的傳說,是象徵和平的鳥。至於那把羽扇,顏色(亮得有點刺眼的桃紅色)跟衣服是搭配的,而且跟悠瑪士的黑色捲髮也很合。柯羅德覺得最棒的地方,是悠瑪士似乎有拿扇子遮臉的天分,她遮住自己笑容的時候,恰巧只掩著自己的雙唇,微微露出隆起的臉頰。不過對以上這些,利芬特全都不感興趣。   「妳的個性根本就不適合扇子嘛。拿扇子遮臉,是因為怕別人覺得妳笑起來不好看,可是妳根本就不是會在意那種事的人啊。」   「有什麼關係嘛,」悠瑪士還是半遮著自己的臉,「沒有人規定用扇子的時候一定要照著做扇子的人原來的目的啊,要不然直到今天扇子還是只能拿來搧風了。」   「說得好,」柯羅德說。   「你只是因為這種理論也可以拿來當作自己胡亂作戰的藉口才稱讚的吧?」利芬特不悅的指責。   「不,我是因為她這樣子看起來很漂亮。」柯羅德坦白的說。悠瑪士笑得更開心了,但還是用扇子遮著臉。   「那麼你到底為什麼要在上午派舒瓦茲出去?以前根本就沒有在上午出兵過啊!而且又是舒瓦茲那個急躁的人!這樣他很有可能會吃敗仗啊!」   「我很想知道,上午作戰是不是真的對我們那麼不利。」   「所以就派兩百個人去實驗?你把人命當什麼啊?」利芬特這話簡直是在教訓柯羅德。   「利芬特!」悠瑪士在一旁叫著。   「妳說得對,我是出於私心下這個判斷的。」柯羅德說:「這不是戰術也不是戰略,是我個人求生存的本能,而為了我個人的生存而犧牲兩百人也是我本能的一部份,這點我必須承認。」   柯羅德隨手拉開自己背後書櫃底下的抽屜,拿出了一封信。   「這是索左爾.蘭其柏寄來的。只有一行無關緊要的字。」柯羅德指著那行關於咖啡豆的字。「他的意圖絕不是要跟我推銷咖啡豆。這是一個警告,他想事先提醒我,他並非只會在麥達島活動。」   「那麼……他來到庫士島了?」   「想必是這樣吧。妳知道帕里塔城的城主也被殺了嗎?」   「啊?有這種事?」利芬特愣了一下。柯羅德一向只負責東邊的事務,所以利芬特也不曾關心西邊的情形。   「各城邦一個接著一個被斬首,拔爾城會被留到最後吧。」悠瑪士在一旁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最大的獵物總是要這樣嘛。」   「帕里塔城不只城主被殺,幾個將領也都死了。這一點跟之前松鼠城的狀況一模一樣。索左爾做得越來越徹底了,到拔爾城來的時候想必也會連我一起殺吧。」   「你想在那之前找藉口引退嗎?」   「人啊,站到最頂點的時候,往下退一步才是自然的吧?」柯羅德說:「一直穩坐著冠軍寶座,只會引起眾怒。」   「舒瓦茲成了犧牲品,這樣也沒關係?」   「我可沒命令他輸。」柯羅德說。「洛那城我還是會拿下來的。然後再引退。妳們看著吧,這一場戰鬥,將會決定我們是生是死。」
【三葉草與湖心孤劍】 【歸巢之火】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派克.舒瓦茲Pike Schwarz
塞培爾.文茨利翁Seppheil Vintzre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