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與水】

幻想島:魔劍之書


  瑪杜克.愛麗兒站在離內城門一大段距離,沒有人看守的城牆上。一分鐘前,她看見雷斯勒.贊特騎著快馬趕進內城,守衛們連看清楚來人是誰的時間也沒有,直到他通過了,那群士兵才看著他的背影認出那是王家騎士的鎧甲。愛麗兒知道這次的任務失敗了,但她不相信只有贊特活著逃回來——或者應該說,假使只有贊特存活下來,他不可能逃得回來。愛麗兒這麼想著,繼續在城牆上等待下一個靠近的討伐隊員。

  然後她就認出了伊德.瑟利瑪的身影。瑟利瑪披著斗篷,但她壓低身軀奔跑的姿勢相當容易辨認。她並沒有去內城門,而是朝愛麗兒的方向跑來,因為她的身份特殊,無法通過守衛盤查。到了城牆腳下,瑟利瑪一個箭步踩上牆,然後蹬了三兩步翻到城牆頂上愛麗兒跟前。愛麗兒伸出手扶住她,正好跟她面對面,看見了她渙散的眼神。

  「Serima na, nauzu? Gensta tuve?(瑟利瑪,其他人呢?同伴們在哪裡?)」

  「冬天到了……」瑟利瑪勉強擠出一個微笑:「……Sunufiodame.(她們決定睡一覺。)」

  愛麗兒的臉色立刻凍成蒼白。瑟利瑪用慢得荒謬的眨眼,告訴愛麗兒剛才她是在開玩笑,然後闔上了雙眼,倒進愛麗兒懷裡。

  蘇.音坐在搖椅上休息,閉著眼前後擺盪。他們的小屋裡仍然只有她和高赫夫.安提哥那。   「妳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件事了?」高赫夫坐在蘇對面的長椅上。   「你也早就知道我會知道,所以你才不說出來。」蘇並沒有睜開眼睛,「但是艾索還是無知的參加了戰鬥,而且也殺了一個人。瑪杜克.愛麗兒知道的話,或許會終止我們的合作關係。」   「我根本沒機會告訴她,天知道她這幾天都在哪裡——不,」高赫夫改口說:「妳應該知道,但我完全不想問妳。」   「你這是在操弄無知,愛麗兒的無知、艾索的無知、你的無知。」   「妳羨慕嗎,蘇.音?那個木盤遊戲妳玩膩了?」高赫夫挑釁的說。   「只要我想要,隨時可以把眼睛關起來。」蘇睜開雙眼。   「可是妳最後總是抵擋不住誘惑,再度打開眼睛,這種事發生無數次了。幫個忙,告訴我薇雅.雪菲在哪裡,我覺得該是時候把她叫回來了。」   蘇再度閉上雙眼。「……她在庫士島西岸的帕里塔城,不要浪費時間去找她比較好。」   高赫夫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她跑到那裡去幹什麼?」   「她正在去找瑟圖的路上。」蘇輕描淡寫的說。高赫夫立刻抓起掛在牆上的外套披上,然後翻箱倒櫃找出一串鑰匙裝進長褲口袋裡。   「去找她也沒用的。」   「妳知道我會去!」高赫夫打開門跑了出去。   蘇坐在搖椅上繼續前後擺盪,這時艾索.雪菲回來了,她將淺藍色頭髮盤在後腦,用頭巾徹底蓋住。「他這麼急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蘇說了個明顯的謊,然後她急忙站了起來,避開艾索疑惑的眼神,拎起牆上的另一件外套披在身上,逕自走出門外。   「蘇.音!我有事想聽一下妳的意見!可以先聽我說一下嗎?」艾索想叫住她,但是並沒有很積極,所以蘇還是走了,小屋裡剩下艾索一個人。既然剩下她一個人,艾索心想,短時間內她還是留守在這裡好了,等其他人回來再問問看,她以後還應不應該再出門。   另一頭,蘇.音離開小屋之後,快步繞過了幾條巷子,氣喘吁吁的走到一處破爛不堪的街角。蘇所站的地方有兩三間房子倒塌了,樑柱和木片散落一地;不遠處的地板上有個大洞,旁邊房子的二樓牆壁也好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破了;蘇原地轉了一圈,然後找到一處全毀的民宅,四周都是碎木,前頭是一張鋪著破布、被一根兩個拳頭寬的房柱刺穿的桌子。蘇拖著腳步過去,這才看見坐在桌子後頭的瑞果.阿利曼。瑞果看見她走來,滿是汗珠的臉上擠出了一個微笑,然後微舉左手向她招了招手。瑞果的右腳似乎被木片刺中了,而且流了不少血,只是他家也整個倒塌了,而且一直沒有人注意到他。   「我來得太慢了。」蘇隔著那根房柱對瑞果說。   「呵……反正妳也沒有力氣救我,不用放在心上啦。」   「所以我也不是來救你的。」蘇說完這話,略為猶豫了一下。   「繼續說下去,不用管這根柱子,我們都知道視覺不是那麼重要。」   蘇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柱子。「你認輸了嗎?」   「我沒有輸啊。」   「你想說,不靠穿燧之眼的力量,你也能預測未來嗎?」   「是啊。」   「那是不可能的,你如果有一點數學知識就應該知道。」   瑞果露出了一個得意的微笑:「呵呵,隨妳怎麼說吧……我坐在這裡,歡迎妳拿回妳的眼睛。」   「你不害怕疼痛和死亡嗎?」   「我已經體悟到一件事……這世界上,沒有人真的珍惜自己的身體。只有記憶才是重要的,記憶如果能留下,身體要離去也無妨。」   「根據我對人的觀察,你的說法並不正確。無論如何,我現在要收回我的眼睛了。」   「蘇,聽我說……」   「什麼?」   「……世界就像是一杯水。」瑞果用微弱的聲音說。   「你真狡猾——明明已經沒有時間解釋了。」   「唉,是啊……」瑞果苦笑著,然後停止了動作。他的眼睛並未閉起,這是他對蘇.音最後的體貼。   蘇倚在那根房柱上,將纖細的手伸向瑞果的右眼。

  黛奧城行政大樓的鐘塔,每兩個小時才會鳴一次鐘。這是因為,所有公務員的工作時間都是以兩小時為單位的,站崗的衛兵也是每兩小時換一次班。晚間九點的鐘聲響起時,是上一輪衛兵最累的時候,而下一輪衛兵偶爾會遲到個一分鐘。這短暫的空檔,對於瑪杜克.愛麗兒之類的使者而言,是行政大樓的「開門時間」。雖然她們所傳的話形同行政命令,但是名義上她們還是非法居民,不但不被允許進入行政大樓,連深夜逗留在黛奧城裡都已經觸犯法律了。   不過愛麗兒對這種事可說是習以為常中的習以為常。她就連身為使者都不太合法了,畢竟她才和望遠鏡角的高赫夫.安提哥那一黨聯手暗殺過拔爾城的雷明.柯羅德一次,而且是出於她個人的動機。那件事既然失敗了,愛麗兒現在也不太想管高赫夫會有什麼反應了,畢竟她能夠無聲無息的住在黛奧城裡,才不怕被高赫夫找到。   兩個月前她和伊恩.烏斯拉米碰了一面。那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愛麗兒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想看到這傢伙了。今晚她再度來拜訪他,只是這次傳令的使者剛好輪到她而已。   叮鈴——鈴——   「門沒鎖。」烏斯拉米不友善的聲音從門裡面傳來。愛麗兒開了門,走進辦公室,直接坐在烏斯拉米的長椅上。接著,她從上衣口袋掏出命令書,扔在烏斯拉米桌上。烏斯拉米抽起命令書攤開閱讀,而愛麗兒則坐在那裡自顧自的抽起了菸。   「妳可以走了。」烏斯拉米吭了一聲。   「我要看著你把它讀完,這是任務。」愛麗兒露出一副疲憊的表情。   「……死了六個同伴吧?」   愛麗兒的菸掉到地上。但是烏斯拉米這次沒有反應,倒是愛麗兒發現自己失態,連忙用腳把菸踩熄,可惜地毯還是燒出了一個黑點。   「『灰塵.漁網作戰』雖然不算失敗,不過也只成功一半。上次是妳高估望遠鏡角人,這次是『他們』低估了望遠鏡角人。」烏斯拉米讀完了命令書,把它扔回桌上。「這分寸還真難拿捏。」   「要是我在那六個人當中,就不會這樣了。」愛麗兒重新點起了菸。她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的壁紙花樣。   「得了吧,別在這種前哨戰就送掉小命。」   「算了,我也不知道怎樣才對。」愛麗兒有氣無力的回答。然後,她瞥了烏斯拉米一眼。「你看完啦?那我走囉。」   「……等等。」   愛麗兒是真的很想離開,只是她剛才整個人癱在長椅上發起了呆,所以一動也不動的。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烏斯拉米問。   「啥也沒發生。死了幾個人罷了。」   「不可能,只不過失去幾個同伴,妳會變得這麼消沈?」   愛麗兒皺眉想了一下。她決定馬上站起來轉頭就走,可是提不起勁。   「我比你想得還要纖細一點吧,或許。」愛麗兒將菸揉成一團。   「沒人這樣說自己的。」烏斯拉米說。   「氣死我了,我要把你的地毯整片燒壞。」愛麗兒苦笑了幾聲。   「請便。」烏斯拉米蠻不在乎的回答。   「我知道了,就是你這種態度讓我提不起勁。」   「我這種態度也是因為妳失敗。」烏斯拉米一如往常,說話一點也不客氣。   「失敗?」愛麗兒把剛才揉成一團的菸重新拉開,點起火叼在嘴上。「我還沒失敗呢,計畫還在進行。」她吐了一口霧。「不過你用不著管了,接下來我一個人想辦法。」   「妳太過魯莽了,不可能成功的。照理說,妳應該等暗殺成功了再來找我,這樣妳手上有利益吸引我,也能表現出就算沒有我也沒關係的樣子。一開始就來找我簡直是不智之舉。」   「反正接下來你管不著了。」愛麗兒漠然的回答。   「我說的是,」烏斯拉米單刀直入的說:「要找我,就讓我一開始就行動,不要讓我等。」   愛麗兒斜眼看了看烏斯拉米,然後像是在咳嗽似的笑了幾聲。她全身都跟著笑聲在顫抖,像一隻布穀鳥。   「你比我想像的還要熱中嘛!」   「三十幾歲就安安分分的當刑務官結束人生,未免也太悲慘了。」烏斯拉米雙手交握擺在自己面前,好像在掩飾他的表情。「我這個人比較適合在最前線,不管是戰爭還是這整個時代,最前線才適合我。」   愛麗兒又吐了一口霧,然後,拿起了那根菸,似乎是在檢視它。   「你的個性果然跟我料想的一模一樣。」

  在灰塵.漁網隊捨命相助之下逃出生天的雷斯勒.贊特,登上了內城的城牆頂,遠遠看見望遠鏡角的戰鬥尚未結束,便向守城士兵請求出面救援。然而,衛兵隊長卻不敢答應,因為他們平時受的都是防禦的訓練,這種突擊救人的任務沒有一名士兵有經驗,而對手又是麥達島上最難以捉摸的強敵,雖然現在只有五十人,難保衛兵出動之後不會變成兩百人,即使身陷險境的是王家騎士,他們總不能犧牲大量的士兵去搶救一位騎士吧?   雷斯勒頭一次這麼想逃。他感到諷刺,因為他已經逃脫了,但卻想再一次逃跑,回到騎士團總部去,不要繼續觀看望遠鏡角的戰鬥。這麼壓倒性的人數優勢,雷斯勒當時根本沒有想過紀兒生還的可能性。後來當他看見紀兒和一名望遠鏡角人單挑的時候,也只以為他們是想用車輪戰折磨死她,而最後紅魔出現之時,他更是已經徹底放棄希望了。然而,他心中的一股使命感告訴他,只要自己還看得見戰場,就要將這場作戰的結果記在心裡,然後回去刑務處和騎士團總部報告。   因此他有幸看見奇蹟發生——紅魔與望遠鏡角人作戰的結果,紅魔被全數殲滅,望遠鏡角人也沒有全身而退,但紀兒還活著,她在混亂的戰場上存活到了最後,而望遠鏡角人並沒有殺她,只將她綁起來帶走。被望遠鏡角人俘虜雖然也不是好消息,但總比被斬殺好。雷斯勒欣喜的帶著這個不幸中的大幸,赴刑務處向烏斯拉米刑務官報告後,隨即回到騎士團總部,要把消息傳達給寇諾團長知道。他換了匹馬,回到總部大門時,正好碰上賽西歐.雷凱。   賽西歐帶著兩把劍,一把是他自己的,另一把雷斯勒沒有看過,但總覺得不是普通的長劍,或許是賽西歐提著它的手勢,又或者是他不時分神去留意這把劍的眼神,也可能是這把劍本身散發出的某種氣息,讓雷斯勒不得不注意它。但他沒有時間問,只向賽西歐點了點頭,然後匆匆忙忙的穿過大門。賽西歐的好奇心被勾起了,於是他也加快腳步跟在後面。   「雷斯勒,怎麼這麼急呀?」   「副團長出事了。」   「啊?」賽西歐愣了一下,但並未緩下腳步。「她怎麼了?」   「我們今天在望遠鏡角跟紅魔作戰,結果被當地居民阻撓,我成功脫困,不過副團長被抓住了。」   「什麼?」賽西歐不滿的說:「你怎麼可以自己一個人逃回來?」   「因為不能兩個人都送命!」雷斯勒理直氣壯的回答。「我當然很愧疚,但是副團長現在沒事,我更該想的是如何把她救出來!你又是怎麼了,這段時間跑到哪裡去了?」   「我本來已經十分確定自己找到回城的路了,不過……唉!光講都煩死人。」   「那就想想該怎麼改善你的方向感!你不懂得把時間用來思考適當的事上嗎?」   賽西歐並不喜歡這句話,他覺得雷斯勒自己也常常浪費時間作些無謂的事,但是一時之間他也說不出什麼話來辯駁,而剛好兩人也到了團部大門。雷斯勒大步跨上樓梯,趕往團長室,發現門鎖上了。寇諾團長不在這裡。   「賽西歐,團長呢?」   「我哪知道啊,我也是來找他的啊。或許團長又有什麼行程,去演說或者巡邏了吧,他從來不讓自己閒著的。」   於是雷斯勒和賽西歐又匆匆忙忙跑到樓下,詢問在團部裡值勤的準騎士,這才聽說一個多鐘頭前,寇諾騎士出門去拜訪貴婦人碧奧妮.黛奧雷特了。王家騎士團還是沒有放棄放寬制度、擁護碧奧妮為女王,好解除現在政務官各自為政的混亂局面。這次寇諾騎士到王宮去,是想邀請碧奧妮親自出面發表演說。只不過,對於黛奧雷特家的貴婦而言,要她們發揮文采寫一篇論文還有可能,在眾人面前大方的高談闊論就太強人所難了。   「團長大概自己擬了稿子給碧奧妮小姐吧,他說本來想交給副團長帶去的,可惜她出差去了。」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準騎士如此說。   「副團長她——」   「賽西歐!」雷斯勒瞪了他一眼,隨即告訴準騎士:「我們知道了,照前幾次的經驗,團長大概還會在那裡停留一會兒,我們還是直接去找他比較快。」   「我、我們要去王宮啊?」賽西歐在旁邊怯懦的說:「那我還是等團長回來再說好了,反正我的事情也不太重要……」   雷斯勒沒好氣的說:「身為王家騎士,去一趟王宮都不敢,要怎麼守護王家?得了,你不去也沒關係,留在團部不要亂跑,免得又兩個月不見蹤影。」   於是他也沒有特別做什麼準備,沒有重新整裝,就匆匆離開團部,騎著馬趕往南十字星角去了,把賽西歐拋下不管。賽西歐當然也不會乖乖聽話,雷斯勒一走他就又出門去溜達了。   雖然雷斯勒嘴上說「去一趟王宮都不敢,要怎麼守護王家」,但他自己還是有點緊張。碧奧妮.黛奧雷特手中沒有任何權力,但她畢竟是貴族,而貴族大多都不像紀兒那麼好相處,因此即使雷斯勒還沒有親眼見過碧奧妮小姐,他心裡卻已經開始做準備了,或許當他抵達的時候會看見寇諾團長被她狠狠訓斥一頓也說不定,那麼他最好別挑錯時機出現,畢竟他帶來的是壞消息。   他帶著騎士團的識別證,便捷的通過南十字星角的關口,接著也循相同的手續通過了王宮的鐵柵門,拴上馬之後,在城堡外面等候守衛進入通知。   這座城堡常被稱作南十字星堡,是一座石磚砌成的四方形堡壘,矗立在此已逾兩世紀。南十字星堡和外圍的城牆,原本是沿用了海外人的設計概念,打算建成可用來打持久戰的衛城,但這裡的地形實在只是普通的平地(和麥達森林裡其他所有城邦一樣,黛奧城全境都沒有高地),防禦效果有限,後來黛奧城拓張領土之後,南十字星堡便被黛奧雷特王室改造為宮殿。城堡正面巨大厚實的木城門上方,是歷代城主遠眺黛奧城東方的瞭望台,從瞭望台面向沒有敵人的東方,就可以看出這座城堡的用途並不在軍事。不過南十字星堡的防禦能力仍不可小覷,宮殿本身雖然普通,外圍的城牆還是有「五箭」的亞文.恩利克將軍重兵駐守,加上王室直屬的衛兵隊。   守衛去了好一陣子,雷斯勒心裡覺得不妙,但他還是冷靜的站在城堡外的廣場,看著處處插有黑色旗幟的雄偉城堡,偶爾抬頭看看綴著灰雲的廣闊藍天。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不久就要來了。望遠鏡角在戰鬥後殘破不堪,光靠他們自己絕對沒有能力重建的。這或許是個不錯的籌碼——騎士團協助他們重建望遠鏡角,他們則釋放副團長。或者更有利的作法是,趁他們甫受重創的這段期間,派兵一舉攻進去,然後強力鎮壓,徹底平定望遠鏡角。黛奧城現在不受松鼠城的威脅了,葡萄城也是他們的盟友,的確有能力做到這個程度;只是出兵就會造成死傷,雷斯勒希望副團長能平安回來,而且雖然他不喜歡望遠鏡角人,但他們當中大部分也只是普通老百姓,軍人不應該攻打他們。   雷斯勒心想,如果自己能撥動天上的雲,他不會把所有雲驅走,而只會輕輕的打開一個空隙,讓充足的陽光進來,因為他喜歡這些雲。但是他沒有這個能力,他只是個凡人。他想起謠言所說的黑城主,然後開始猜想如果他真的存在,而且灰塵.漁網作戰就是他一手策劃的,那恰好證明了黑城主也只是個凡人——不管失去黛奧雷特城主的黛奧城背後還有什麼力量在支撐,這股力量也只是人的力量,人的狡詐機智可以策動望遠鏡角人與紅魔自相殘殺,但無法創造一個對大家都好的和平世界,那需要神一般強大的力量。如果和平能降臨,那一定會被稱為神蹟。   正想到這裡,雷斯勒就看見守衛從城門裡跑了出來,示意他可以進入城堡了。雖然距離有點遠,但雷斯勒還看得出來守衛的神情十分尋常,看起來他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如果我能撥開雲朵的話,這口氣也能吹散灰雲吧,不過這想法太荒謬了——雷斯勒搖了搖頭,然後帶著不幸的消息踏進了城堡。

  「這樣反而沒有意義,不是嗎,寇諾先生?」   雷斯勒還未見到碧奧妮小姐,先聽見了她輕柔飄逸的聲音。黛奧城王宮現在已經只是黛奧雷特家居住的地方了,而這個家族實在沒有人願意住在這麼陰森森的地方,只有碧奧妮小姐還留在這裡——她也沒有別的家可去,她和姊姊狄絲奧妮處得並不好。   暗殺事件過後,這裡的石磚顯得比其他地方更黑、地毯的紅色比其他地方更像鮮血、每一條長廊感覺都是往下的,彷彿走到盡頭就是地獄。雷斯勒上次踏進王宮也是去年的事了,當時這裡還沒有現在這麼可怕,但理智又告訴他這座城堡一點也沒變,只是以往隨時有大大小小的官員進出往來,而現在進出往來的只剩碧奧妮小姐的僕人們,他們比那些官員們蒼白無神多了,彷彿是被這座城堡吸走了生命力。   「我相信仍然有幫助的,而且或許見見您的人民之後,您會改變心意也說不定。」   雷斯勒也聽見了寇諾騎士誠懇的嗓音。這座城堡真的是空蕩蕩的,他在長廊末端就聽得見另一頭傳來的聲音。團長的聲音讓他安心多了,那是充滿著生命活力與光明希望的聲音,他正努力的央求碧奧妮小姐走出宮殿,和她的人民們見面談話。   「我不會改變心意的,黛奧城不需要像我這樣一無是處的人來領導……黛奧城並沒有淪落到這個地步。」   「恕我無禮,您距離一無是處還相當遠,至少談到目前為止,我認為您聰慧過人,觀察敏銳,就如同歷代的城主一樣,擁有天生的領導長才。坦白說,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再三來此。」   「慢著……贊特先生來了,是嗎?」   雷斯勒踏進碧奧妮小姐的會客室。他知道自己的腳步聲真的很吵,想必是因為長廊的回音。他向碧奧妮小姐行了禮,碧奧妮和那些僕人一樣氣色不佳,臉孔蒼白,像個人偶一樣斜靠在長椅上,她看著雷斯勒向她行禮,並沒有任何反應。雷斯勒於是轉向寇諾騎士敬禮,然後立正不動。   「稍息吧,雷斯勒。」寇諾問:「我很疑惑:你看起來一點也不急,但是你又親自來了這裡,而不是等我回團部,你究竟是急還是不急呢?」   雷斯勒被這問題難倒了。「呃……團長,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應該算是十萬火急的消息,但是卻又不算是。我也是出於衝動才趕來這裡,但到了半途我就完全認清這是件急也沒用的事。我和副團長在望遠鏡角的作戰失利了,我成功脫困,但副團長被俘虜了。」他毫不猶豫的一口氣把事情報告出來,然後才偷偷望了碧奧妮小姐一眼。她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紀兒被俘虜了?」寇諾很快就思考過一遍,然後瞭解為什麼急也沒用了。「那麼我們得設法跟望遠鏡角人交涉了。」   雷斯勒回答:「我也是這麼認為。」   「但我們需要回去以後再從長計議。」   「那麼就請回吧。」碧奧妮小姐突然不客氣的插話。「我說得很明白了,而您也沒有能力說服我,那麼就請帶著您的文章回去吧,您大可以親自用那篇講稿演說。」   雷斯勒驚覺自己還是挑錯時間出現了。事實上,他根本就不該來的,如今他只成了碧奧妮小姐送客的藉口。   「我很遺憾,碧奧妮小姐。但我會再來的,祝您安好!」寇諾無奈的向她行禮(她還是沒有回應),然後和雷斯勒一起離開會客室。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回音加起來實在太吵了,這座城堡五個月以來從來沒這麼熱鬧過。   離開南十字星角的路上,雷斯勒不禁向寇諾提出他的疑問。   「碧奧妮小姐絕對不是像她外表那樣虛弱無力的貴族婦人。她的眼神很空洞,但我卻覺得她看得穿一切;她的氣勢也完全不輸給一名騎士。但像她這樣的人為什麼不願意出來接任城主呢?」   「要成為黛奧城的城主,除了那樣強韌的心之外,還需要其他的東西,你應該也知道。」   「說得對,」雷斯勒恍然大悟:「至少要能躲過索左爾.蘭其柏的狙擊。」   「我指的不只是那個,不過那的確也是個重點。我還是不會放棄,但顯然在說服她之前,我們得做很多的前置準備。只是她連出面演說都不願意,倒是令我很失望。」   「是啊,我真想看看她在眾人面前展現那股氣勢的模樣。」   「或許不會那麼順利……而你也不該老是胡思亂想。」寇諾以告誡的語氣說。「現在告訴我,你們在作戰當中發生了什麼事。」   雷斯勒並沒有辦法詳細的報告,因為當時的戰局相當混亂。他只提了幾個重點,包括紅魔被望遠鏡角人殲滅了、紀兒並沒有受傷,以及望遠鏡角目前亟需重建。這些寇諾都聽進去了,但真正令他在意的卻是雷斯勒提到的一個小細節。   「你說刑務處派出的騎兵會用魔法劍?」   「我不知道,我沒有看到劍——不過看起來跟瑪莉亞或雅各做出的火球陣很像,我想不會錯的。」   寇諾並不像雷斯勒那樣有把握。他自己不懂魔法劍,因此對魔法劍的效果也不算熟悉,但他知道黛奧城懂魔法劍的人並不多,能教魔法劍的更少。騎士團裡所有懂魔法劍的騎士都是跟賽西歐的父親,也是前任騎士團長的路歐.托爾維斯.雷凱學習的,瑪爾當初也是接受他的指點才能學會一點基礎技巧;伊恩.烏斯拉米刑務官是冰魔法劍高手,但是他的佩劍「克萊溫」是一把魔劍,會纏住主人讓他無法再使用其他的魔法劍,因此他從來就不知道怎麼使用火焰魔法劍;瑪古露姊弟當中,弟弟雅各已經死了,姊姊瑪莉亞顯然從來沒有為刑務處服務過,而且她也不是那種會教導別人劍術的人;騎士團裡其他懂魔法劍的成員,程度大概不比瑪爾高多少,根本教不出能施展火球陣的騎兵。看來烏斯拉米刑務官一定是秘密挖掘到不得了的人才了,而這並不全是好事。不過,寇諾並不打算跟雷斯勒討論這件事。雷斯勒也不懂魔法劍,他們兩個在這裡瞎猜也沒用。   兩位騎士一路回到團部,發現賽西歐又不見蹤影了。   「賽西歐這小鬼!」雷斯勒用力咒罵了一聲。「我出門之前還叫他留在這裡不要亂跑的。」   「雷凱正騎士去哪裡了?」寇諾問值勤的準騎士。   準騎士有板有眼的回答:「報告團長,巡邏!」   「我看八成不是。」雷斯勒說。   「報告團長,雷凱正騎士留下一把劍,說要交由團長處置!」準騎士呈上一把收在鞘裡的長劍,雷斯勒眼睛一亮,因為那正是他剛才見到賽西歐時見到的那把劍。   「知道了。」寇諾接過天空劍,但並沒有將它拔出來看的意思,這讓雷斯勒有點失望。他想,這把劍顯然是魔法劍,不懂魔法劍的寇諾團長會怎麼處理它呢?

  入夜之後,瑪莉亞.亞爾.瑪古露上尉和被逮捕的艾森.特蘭妮柯到了一個叫做西角的小農村。瑪古露並不想讓這個罪犯耽擱自己的行程,但帕里塔的的每一扇門都是緊閉的,根本沒有地方讓她們歇腳,所以她到這個村子來過夜,打算明天早上到東方的薩穆敦城去,把特蘭妮柯交給當地的巡警,然後繼續執行任務。瑪古露並非毫無頭緒的亂找一通,她之所以會踏上庫士島,是因為黛奧軍在松鼠城搜出的證物指出,奇奇亞家當年有一個旁系,因為家系鬥爭的關係離開松鼠城,到庫士島上另尋立足之處。如果灰龍劍是王族的聖劍,在王族嫡系已經被黛奧城滅絕之後,或許它還願意接納旁系的血脈。王族嫡系並不在乎那些旁系的後代究竟住在哪裡,因此也沒有相關的文書紀錄,但目前庫士島大半都被拔爾城吞併了,能找的地方也沒剩下幾個,現在她只能先在薩穆敦附近的村落探聽奇奇亞家族的消息,如果沒有收穫的話再去其他地方。   不過事情一開始就遇到了極大的阻礙。西角村是個西班牙人自給自足的小村,因此幾乎沒有人會講摩諾所非亞通行的畢路亞語。瑪古露只懂得幾個西班牙語單字,連旅店的招牌都認不得,好不容易找到了,卻發現連旅店主人都不通畢路亞語,這實在太不合理了。瑪古露花了大半天工夫才讓老闆知道她們要住店,好不容易把事情擺平,知道她們的房間在二樓左邊第四間的時候,特蘭妮柯總算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瑪古露回頭瞪了她一眼,她立刻往後跳了一步。「等一下……」瑪古露質問她:「妳會講西班牙語是不是?」   「……會一點點。」   「那妳剛剛為什麼不講話?存心找我麻煩嗎?」瑪古露大吼,旅店一樓的客人們紛紛轉過頭來看她。她漲紅著臉,揪著特蘭妮柯的衣角把她拉上樓。   一部份是因為瑪古露沒辦法跟老闆溝通,一部份也是因為特蘭妮柯對瑪古露來說只是個即將過牢獄生活的小鬼頭,她挑的這間四號房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椅子,剩下的地板也很窄小。瑪古露把斗篷扔在地上,放鬆的坐在床上伸展四肢,而特蘭妮柯則有點膽怯的走到椅子旁邊,猶豫了一會兒才坐下。   「艾森.特蘭妮柯。」瑪古露突然問:「妳的本名到底叫什麼?」   「艾森.特蘭妮柯……」特蘭妮柯看著自己的右手腕,她重要的手環已經不在了。「……就是我的本名。是我自己取的。」   瑪古露還記得她之前說過那不是她的本名,不曉得到底哪一次說的才是實話,但反正她也不在乎,畢竟通緝單上要的是艾森.特蘭妮柯。「妳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嗎?」   「……我……我是森申人。我應該是森申人。」   「看起來也是。」瑪古露盯著特蘭妮柯的烏黑眼睛——應該說,追著她的眼睛,因為她一直不願意跟瑪古露四目相對。瑪古露倒是不介意,畢竟本來就沒幾個人喜歡跟她四目相對。「妳粉也擦太多了吧?」她突然又揪起特蘭妮柯的衣角:「看了就討厭,去洗一洗!」   就這麼,瑪古露強拉著特蘭妮柯下樓,把她推到店老闆面前。「問他有沒有熱水跟毛巾!」瑪古露命令道。   「對……對不起,熱水——」   「用西班牙語問!妳找我麻煩啊?」   「¿Hay agua caliente y toallas?」   「¡Claro!」老闆笑著回答,然後對旁邊一個服務生嘰哩咕嚕嚷了幾句。從服務生也跟著笑出聲這點看來,老闆顯然不只是叫他去提一盆熱水跟一條毛巾來而已,而這讓瑪古露覺得非常不爽。「問他們在笑什麼!」她又命令。   「這、這樣不好吧?」特蘭妮柯心虛的說:「應該是我的發音太爛了……」   「我想也是。」身為外行人的瑪古露理所當然似的說。很快的,服務生就端著一個銅製的臉盆跟一條毛巾回來,然後飛快的問了一句連特蘭妮柯也聽不清楚的話。老闆看特蘭妮柯一頭霧水,就大聲緩慢的說:「¡Número de habitación!(房間號碼!)」   「¡Cuarto!(四號!)」特蘭妮柯簡直要跳起來了,而在一樓喝酒聊天的客人們也毫不吝嗇的投以好奇的目光,甚至開始交頭接耳的對這兩位客人品頭論足。   「¡Gracias mucho!(非常感謝!)」服務生堆出一個優雅的笑容,然後捧著熱水跟毛巾走上樓梯。   瑪古露拉著特蘭妮柯跟上去的時候,還不忘消遣了她一句:「妳也不怎麼樣嘛。」   「至少我會講……」特蘭妮柯不服氣的咕噥著,然後瑪古露就開始出更大的力把她給拖上樓。   滿臉微笑的服務生捧著臉盆走進四號房放在地上,然後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站在房門旁,繼續笑瞇瞇的看著瑪古露和特蘭妮柯。這對瑪古露而言倒是不難理解,她立刻掏出一枚銀幣給服務生,這讓他的笑容又更誇張但也更真誠了。   「有錢人。」特蘭妮柯在旁邊低聲說,然後瑪古露就一把將她拽進房裡,把她扔到床上,拿沾濕的毛巾開始粗暴的抹她的臉。她沒有抵抗,只是雙手抓緊床單,好讓自己維持坐姿。瑪古露也什麼都不說,左手扶著她的後腦勺,右手抓著毛巾用力的在她臉上搓揉。瑪古露中途停了下來,因為她覺得自己腰上掛的兩把劍實在太礙手礙腳了,決定先把它們擱在地上——   握著劍的手停在空中,不住顫抖。並不是瑪古露的手在發抖,而是灰龍劍,它又開始震動了。特蘭妮柯的嘴還被毛巾蓋著,額上都是溫熱的水珠,她詫異的看著那把劍。   「這傢伙又來了。」瑪古露用手指輕抵劍鞘,想知道究竟是劍的哪一部份在引發這震動。灰龍劍是聖劍,所以說它有意志嗎?那它現在想幹嘛?難不成它也會怕冷嗎?   特蘭妮柯也好奇的伸出手想碰那把劍,但瑪古露立刻瞪了她一眼,把劍拿到一旁去。「妳給我安分一點,雖然妳現在只是個普通的小丫頭,我還是不會讓妳碰任何武器。」瑪古露將灰龍劍擱在牆角邊,自己的歸巢之火則還是掛在腰間。特蘭妮柯搞不好還想脫逃,即使麻煩也得至少留著自己的劍。   「妳現在給我乖乖躺下睡覺,棉被也給我蓋好,別想打什麼歪主意。」瑪古露命令道。她自己倒是走到房門邊直接坐下,用劍拄著地板開始休息。   特蘭妮柯並沒有乖乖躺下睡覺。洗淨臉上脂粉的她,仍然坐在床上不動。   「……我叫妳乖乖躺下睡覺。」瑪古露盯著特蘭妮柯的臉說。現在她才開始認真的觀察特蘭妮柯原本的面貌,除了那幾撮染成紅色的頭髮之外,她看起來的確就像個普通的十來歲小姑娘。她的眼珠子也是烏溜溜的充滿靈氣,不像瑪古露更常看見的那些踏實的軍人眼神。她突然發現自己不希望特蘭妮柯立刻躺下睡覺,她想繼續注視那雙眼睛。算了,這小丫頭不躺下也好,她躺下了我反而會鬆懈。   「我在想啊……」特蘭妮柯突然說。   「想什麼?」   「……這裡的人其實會講畢路亞話吧?他們只是想戲弄外地人而已。」   「妳為什麼這麼覺得?」   「不知道。」特蘭妮柯說:「只是覺得他們笑得很可疑。可是我想得應該沒錯。再怎麼說,我都是……算是詐騙專家吧。」   「倒是蠻有說服力的。」瑪古露點了點頭。「不過妳就在想這個?」   「也有在想怎麼拆穿他們啦……」   「我們可沒那種閒工夫。」瑪古露說:「明天一早我就帶妳去薩穆敦城,把妳交給那邊的巡警,在那之前不管妳想做什麼我都不會讓妳做,再怎麼說妳都算是詐騙專家,這可是妳剛剛自己說的。」   「好吧……」特蘭妮柯沒趣的說,然後脫下了斗篷,拉起棉被躺下休息。沒一會兒她就睡著了。
【行雲流水,疾風迅雷】 【飄雪之前……】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伊德.瑟利瑪Id Selima
亞文.恩利克Ardvan Enrik
路歐.托爾維斯.雷凱Lewo Torvois Reikael
地名
地名標音備註
西角Cabo Oeste這裡的「角」是海角的意思(即使西角村並不靠海),望遠鏡角等的「角」則是角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