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龍初醒】

幻想島:魔劍之書


  叩、叩、叩、叩……

  摸不清是從什麼時間開始,拉狄亞.克朗茲覺得自己耳朵旁邊一直有東西在吵。敲擊的聲音,大概是鐵鎚吧,這麼說來他還在望遠鏡角,不是在地獄,只有在望遠鏡角才會一天到晚有人在敲敲打打的修葺房屋。不過聲音怎麼聽起來這麼近呀?對了,因為紅魔,紅魔把望遠鏡角給打爛了,不過也不能全怪紅魔,那些拿重兵器的傢伙,比如說斧手凱歐那類的,也肆無忌憚的亂劈亂捶,他們八成是跟阿法羅登串通好的吧,通通砸爛了好蓋新的……不過實在是太吵了,而且聽起來手法很生疏,這傢伙真的是望遠鏡角人嗎?

  「啊!吵死了!」拉狄亞猛一睜眼,右手用力將自己撐了起來。他正坐在一張床上。

  這裡不正是我家嗎?有一陣子沒回來了……那到底是誰在修房?該不會是老妹吧?

  拉狄亞往右手邊望過去,看見一個潔白的背影,高舉著手正在釘他家的窗框。是個和他一樣稻草色頭髮及肩的人,不過是白皮膚的,看不見臉,可是跟自己應該不是同族吧。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的,連揮動鐵鎚的樣子都有點秀氣。望遠鏡角有這種人啊?

  是了……最近的話,確實有這種人。

  「喂,王家騎士還是啥的!」拉狄亞朝那背影嚷道:「妳在我家幹什麼?」

  紀兒.芬塔利昂轉過身來,嘴裡還咬著一根釘子。

  「還有,那件是我的衣服!」拉狄亞又嚷。

  紀兒將嘴裡的釘子吐在地上。「不好意思啦,我沒有別的衣服可換。我在修理你們家窗戶,看不出來嗎?」

  「連鎚子都不會拿,還學人修什麼窗戶?」

  「你以為我愛修嗎?」紀兒翻了個白眼。「我已經無聊到極點了,現在連窗戶都快修好了,我真不知道待在這裡還能幹嘛。既然你醒了,不如趕快跟外頭那群人說,叫他們放我回去。」

  拉狄亞想起來了,是他開出條件說如果紀兒輸了就留下來當俘虜的,不過後來就跟紅魔打起來了,沒人理她,八成是打完之後大夥兒多事把她帶來的。

  「不成!妳是不是把俘虜的意思搞錯啦?有這麼簡單就能放妳走的嗎?」

  「那至少讓我出去外面透透氣吧!」紀兒隨手撿起一根鐵釘往窗外一扔,樓下立時傳來一陣叫罵。

  「……誰在外面看著?」

  紀兒探頭往窗外一看。「今天是那個叫馬丁的傢伙。」

  「哼!閒人一個。」拉狄亞正想下床,卻發現自己的重心不太穩。

  他發現他沒有左手。精確的說,是手肘以下的部分不見了,剩下的手臂也包了繃帶。

  嗯?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拉狄亞想不起來,不過憑他的推論,大概是左臂麻痺的那段時間裡,被紅魔甚或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拿的兵刃砍斷的吧。這下可慘了,整條前臂斷掉可是長不回來的。他機敏的回頭瞥了紀兒一眼。

  「妳在看什麼?」

  「你的手。」紀兒誠實的說。

  「哼!」拉狄亞不以為意的說:「斷的不是右手,現在我還可拿刀宰了妳。」

  「你也把俘虜的意思搞錯了是吧?輕鬆殺掉的話還要俘虜幹嘛?」

  「沒看過俘虜有妳這麼囂張的,這就叫貴族氣派是吧……」

  紀兒不發一語,從鐵釘盒裡拿出釘子繼續修窗。失去左手並不妨礙拉狄亞下床,但正當他要站起來的時候,他的妹妹維妮亞走進來了,還吃力的提著一個快跟自己一樣大的水桶。她看見哥哥醒來了,輕輕將水桶放在地上,從裡面拿出一條毛巾,半跑半蹦跳的衝到他面前遞出毛巾。「擦臉!」她尖聲說。

  「乖!」拉狄亞咧了張大大的笑臉給妹妹看。他接過毛巾,往自己臉上抹了一陣,然後輕鬆的把毛巾丟回水桶裡。維妮亞正要去把毛巾擰乾,拉狄亞又伸手把她給拉了回來,然後高興的摸著她的額頭。「辛苦妳了!」

  「還有紀兒姊姊!我跟她輪流幫你擦臉的!」興奮過頭的維妮亞說:「還有喔,我不會包紮是紀兒姊姊幫你包紮的!手!」她指著拉狄亞左臂的繃帶。

  拉狄亞回頭望去,紀兒正用力拿鐵鎚往窗框上一敲,叩的一聲。她隨手把鐵鎚扔進鐵釘盒裡,然後匆匆轉身往房門那裡走。

  「妳去哪裡?」拉狄亞問。

  「窗戶修完了,我去樓下。」

  拉狄亞正想再說什麼,毛巾又遞到自己眼前。我的臉可沒有那麼髒啊,拉狄亞心想。

  「不死鳥」瑪莉亞.亞爾.瑪古露上尉的棕馬「枯驥」是出了名的快腿,而從瑪古露對待牠的方式看來,牠想必也是匹耐力十足的千里馬。瑪古露卯足勁奔馳時相當狂暴是不用說的,而究竟有多狂暴,大概沒有人會比離開西角村之後的幾天一直背靠背和她綁在一起的艾森.特蘭妮柯清楚。首先,要不是和瑪古露綁在一起,特蘭妮柯老早就飛出去了,搞不好還會給枯驥踹上一腳;可是她們兩人綁得又不夠牢靠,加上枯驥的馬鞍是單人用的,一路劇烈搖晃,每次停下來休息她都覺得自己快吐了,終於到了薩穆敦城門口時她真的忍不住大嘔一場,再加上接下來她就要被關進牢裡了,因此來到薩穆敦城對她而言大概不會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對瑪古露上尉而言,來到薩穆敦城也不是很愉快的經驗。她披著斗篷,還用繩子牽著一個才十來歲的小女孩進城,城門的衛兵還以為她是人口販子,把她攔下來嚴厲的盤查,還把枯驥扣押在城門口。當然論嚴厲他們是嚴厲不過瑪古露的,表明了身份與來意之後,衛兵們也只好帶她和特蘭妮柯去見巡警隊長,不過當他們說要把馬交還給瑪古露的時候,她倒是蠻不在乎的說有衛兵幫她看著馬也好。   薩穆敦城不大,但人口繁多,制度也很健全,而且身在其中能切實的感受到政府的存在,這一點和黛奧城不太相同。在街上看到時常出現的巡警時,瑪古露還以為這裡的城主也被殺了呢。想想雖然王家騎士團有在加強巡邏黛奧城,輕騎兵隊和警衛隊也比以往更賣力,但總覺得黛奧城在城主被殺之後的反應還是太小了點,看到薩穆敦城就明白了:那是因為黛奧城人口太稀疏的關係。衛兵帶領瑪古露向前走時,她還得一路提防特蘭妮柯,以免她在人擠人的街道上掙脫繩索逃跑。不過特蘭妮柯沒了那個奇怪的手環,畢竟就是個普通的小丫頭而已,身為懸賞三百銀幣的通緝犯,她連如何掙開一條繩子都不懂。   瑪古露在路上曾經質問過她那枚手環的來歷。特蘭妮柯自己也忘了,只記得那原本是不怎麼起眼的東西,不知何時開始在自己身邊的,她小時候一直以為那只是裝飾品,後來某一天突然發現了它的力量,於是就被這力量誘惑了。   瑪古露心裡是有點猶豫,該不該把這個誤入歧途的少女關進牢裡。但是,只要她一天身為法律的僕人,就必須屈服於法律一天。總有一天她要用自己的力量掌握世界,因此才更應該服從現在掌握著世界的力量。   特蘭妮柯在她身後跌倒了,伏在地上呻吟著。她的頭撞到地面了。瑪古露用力一抽繩索,將她整個人拉起來,然後繼續跟著衛兵前進。特蘭妮柯按著自己的額頭,默默的跟在後面。他們直接到了監獄,衛兵說稍早恰好有個拔爾城的密探被逮捕,巡警隊長應該還在監獄裡審問他。   「審問是嗎?」這似乎提起了瑪古露的興趣,她加快腳步跟著衛兵到了地下監牢,特蘭妮柯則踩著雜亂的步伐跟著下了樓梯。   地下監牢是專門用來審問(以及拷問)間諜的地方,瑪古露在這裡第一個看見的,是個被鐵鍊扣在牆上的犯人,他身上的衣服被扒個精光,遍體鱗傷的掛在那裡,看起來已經失去意識了。   「不好意思,這景象不太適合女性觀看。」巡警隊長走上前來向瑪古露上尉寒暄:「久仰大名。我是薩穆敦城巡警隊隊長易辛特.布洛明。」   「那人就是拔爾城的密探是吧?」瑪古露上尉好奇的問。   「他當然不會承認啦,我們還有得忙咧。倒是上尉,」布洛明隨口將密探的事帶過,隨即將話題轉回來:「您不會是為了一個詐欺犯特地來這裡的吧?」   「怎麼可能,」瑪古露笑著將特蘭妮柯拉到身邊:「這丫頭只是順便帶來當見面禮而已,我還有別的事需要你們協助。不說你們應該不知道,敝城在舊松鼠城進行了一些搜索行動,結果找到了不少好東西。」她這話當然也是在提醒布洛明,黛奧城已經吞併了松鼠城,加上葡萄城目前的弱小,以及根本已經毫無兵力的帕里塔城,薩穆敦城現在等於是與比它強盛十倍有餘的黛奧城比鄰了,不論瑪古露來此有什麼要求,他都最好乖乖聽話。   「那些好東西會跟薩穆敦城有關嗎?我倒是很懷疑。」布洛明試圖搶回一點聲勢,不過在瑪古露面前,區區軍官只能做些無謂的掙扎。   「倒也不是跟薩穆敦城有關。」瑪古露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她概略的說明自己帶了奇奇亞家的遺物來尋找旁系末裔的事,並請求(或者說要求)布洛明提供名冊,但她並沒有講明遺物是什麼。   「我們的名冊也不是那麼完整,恐怕幫不上忙喔。」布洛明敷衍的說。如果說薩穆敦城的人口名冊不完整,那摩諾所非亞大概沒有一座城邦敢說自己做過名冊了。   「我自己也會在薩穆敦城打聽,你們只要幫點小忙就行了,這樣可以接受吧?」瑪古露說。要是布洛明答應她這句話,那不管她接下來在薩穆敦城想做什麼,巡警隊都沒理由阻止她了。   「我恐怕做不了主。」布洛明守住了最後一道防線:「今日之內我會請示上級,上尉不妨在城裡留一宿,明天早上我會派人通知您。」   「行。」瑪古露知道對手一旦出這招,自己氣勢再強也沒用,而她也沒有想偵察薩穆敦城情報的意思,要是對方不准,她在路上找人打聽就是了,薩穆敦城警戒再嚴格,畢竟不是葡萄城,在路上跟人說話總不會犯法。   「那就這麼決定了。你,」布洛明命令衛兵:「把那個犯人押上去,然後回崗位去吧,辛苦了。」   「是!」衛兵答道。他從瑪古露手裡接過繩索,然後蠻橫的拖著特蘭妮柯登上石階。瑪古露只看了她那矮小的背影一眼。接下來該專心找劍的主人了。   「請跟我來,上尉。名冊的謄本就放在檔案室裡,您可以待在那裡看,不過不能讓您把資料帶出去。」   瑪古露突然慌張的渾身震了一下。是灰龍劍,它又開始動了。瑪古露對這玩意兒到底什麼狀況下會震動完全摸不著頭緒:它在特蘭妮柯造的迷煙密室裡突然發作,在西角村又動了一次,在枯驥背上好像也動過一次(雖然搖晃得太厲害了,瑪古露也不敢確定),現在它又來了。它要震動,好像不需任何理由的。   「瑪古露上尉,怎麼了?」布洛明疑惑的問。   「不,沒事。突然想起有件要緊的事還擱著沒辦,不過反正我都來到這裡了。」瑪古露也不知道自己一直隱瞞著斗篷底下的灰龍劍有什麼用,但她總覺得不該把劍的事告訴任何人。   「那就希望您早點找到您要找的人,趕緊回黛奧城去吧。」布洛明完全不掩飾自己想把瑪古露趕走的心態。他大步邁上石階,迅速的走上一樓,然後匆匆走出監獄。瑪古露知道他是在考驗自己走路的速度,不過即使自己穿著斗篷,身上還佩著兩把長劍,要跟上這個比自己老上十歲的普通軍官還是不難。   布洛明所說的「檔案室」是個不起眼的磚造平房,在靠近薩穆敦城公民會堂的街道上。瑪古露隔著高聳的鐵柵門看對面的會堂,只看見一片廣場。黛奧城沒有這樣的集會場所,不過瑪古露心想,這也沒什麼特別的吧。她對檔案室的內部倒是比較有興趣。布洛明掏出一串鑰匙,找出一把看起來也很不起眼的鐵製鑰匙,打開檔案室的門鎖。   檔案室內部很乾燥。瑪古露一踏進這裡,就知道要一直待在裡頭翻閱名冊是不可能的,不只是因為空氣,而是這裡根本連桌椅也沒有。這裡就只是積藏檔案的地方,裡面只有一排一排的書架,連看守的人都沒有,本來就不是設計讓人待在裡面閱讀的。薩穆敦城應該還有戒備更森嚴的地方,用來存放重要檔案的正本,而這裡只是存放謄本用的吧。瑪古露伸手往門一探,發現門板的內側沒有任何鎖或把手。   「這門沒辦法從內側打開嗎?」   「啊,我都忘了。」布洛明一副突然想起來的表情,不過瑪古露不是很相信。「我叫個人站在這裡等,這樣行嗎?」   「要是你叫來的人在門口睡著了,或者中途開溜了,那怎麼辦?」   布洛明皺起眉頭。「不然這麼著,我叫人來,然後把門開著……不,這樣濕氣會跑進屋裡,這該怎麼辦呢……」   「只是一兩天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應該吧,不過城主每天都會走過這條街,要是他問起來的話,我可不能這麼說。」   「那就算了,儘管把門關上吧,我相信你派來的人。名冊在哪裡?」   布洛明還是一臉不安,他走到屋子最深處的書架去,然後帶著一本厚厚的簿子回來。書皮是黃色的,上面什麼也沒寫,有許多字母標記的書籤夾在書頁間。他把名冊交給瑪古露,然後走出門外。「接下來會有人在門外頭帶著鑰匙看守,您出去之後,如果要找住宿的地方,『廣場旅店』就在這條街的最西端,是森申人開的,徹夜都會舉火,您絕對不會看漏的。」   「知道了。」瑪古露已經將名冊翻到「K」開頭的頁數,開始尋找奇奇亞這個姓。門在她背後磅的一聲關上。   她先找到Ki開頭的姓氏。Kienzle。Kiflin。Kilburn。沒有奇奇亞。她換了幾個可能的拼法,還是沒有。她又翻到「C」開頭的頁數,然後循著類似的程序找了一次。最後她確定,薩穆敦城裡沒有姓奇奇亞的人。不過這只是個開始而已,這點阻礙她早就預料到了。松鼠城的資料指出王族家系鬥爭是正曆九三四到九四五年,已經是將近兩百年前的事了,而這本薩穆敦城最早的紀錄只到七十五年前,這麼長的時間裡,奇奇亞分家即使換了姓氏也不稀奇。不過名冊裡還紀錄了出生或遷入年份,以及長久住在城裡的大家族名單。奇奇亞分家是個不算小的家族,近兩百年前離開麥達島,卻在最近七十五年間才舉家搬進薩穆敦城,那是不可能的。因此瑪古露要找的,不是那些大家族當中的一個,就是最近才搬進來的獨特姓氏。   這裡真悶。瑪古露不喜歡這種感覺,檔案室並不算小,但擺滿了書架,能走動的空間相當狹窄,而且沒有任何通風口,只有門底下一條細細的縫。瑪古露隨手把翻開的名冊塞到身後書架上兩本書中間,然後伏下身往門縫外看,看見一雙皮鞋。巡警隊長確實派人來了,敲門的話這個人就會打開門。瑪古露覺得自己還撐得住,她走回去抽起名冊從「A」開頭的大家族開始翻閱。   應該有更快的方法吧。奇奇亞的分家如果換了姓氏,會換成什麼呢?或許不會是「A」開頭的吧?不過她根本無從猜起。瑪古露是黛奧人,松鼠城王族奇奇亞家之名她的確聽過,但也就是聽過而已;她的母親是海外人,父親雖然是森申人,不過跟奇奇亞家族並不是同一個國家的人,因此對他們也沒有什麼認識。話說回來,會知道奇奇亞家可能換成什麼姓氏的,恐怕也只有奇奇亞家的成員吧?   檔案室的天花板很低,這使得室內感覺起來更悶了。瑪古露在走道上踱步時,發現書架背面都掛著一盞小小的吊燈,這大概跟麥達森林裡的路燈一樣是用火元素製成的吧,難怪室內感覺越來越熱了。如果用光元素製造路燈,溫度就不會上升得那麼快,但光元素畢竟稀少得多。麥達島上唯一已知的光元素來源,是羽毛中會累積光元素的智慧鳥,但庫士島上似乎沒有這種鳥,所以搞不好庫士島上根本就沒有光元素。相較之下,大約十年前吧,某個叫做阿思戴的鍊金術士研究出了精鍊火元素的方法之後,摩諾所非亞的火元素就不虞匱乏。最高興的就是像瑪古露家這樣的森申人家庭,火元素的價格降低之後,晚間舉火的花費就更少了。不過那個阿思戴是所謂的流浪鍊金術士,把方法寫在羊皮上到各個城邦散播之後就離開了,甚至沒有要求任何回報。   阿思戴。這也是個A開頭的姓氏,薩穆敦城有人姓阿思戴嗎?瑪古露突然發現自己分神太久了,連第一頁都還沒看完。這裡實在太悶了,根本無法專心閱讀名冊。瑪古露也覺得一直把名冊捧在手上翻閱實在太令人心煩意亂了,但是這裡又沒有桌子。不過這裡有很多書,她想,如果把一大堆書疊在地上,就可以變成一個桌面,那她就能坐在地上舒服的讀名冊了。反正這些書又不是黛奧城的,她並不介意把它們擱在地上。瑪古露用皮靴在地板上磨了幾下。嗯,地板也蠻乾淨的嘛,甚至不用怕弄髒書皮。瑪古露決定將計畫付諸實行,她把身後書架上的厚重刊物一本本拿出來放在地上。她堆了一個一尺高(大約是自己一半身高)的桌台,端坐在台前,將名冊平攤在桌面上。挺像樣的,就這麼讀吧。不過似乎比站著的時候還要悶,不曉得是為什麼。   瑪古露突然想起,自己上衣口袋裡夾著一支光羽筆。身上有筆是識字的標誌,瑪古露可不會忘記。不過她倒不會連紙也一起帶,所以她也不知道能拿那支筆做什麼。在薩穆敦城的貴重資料(雖然是謄本)上面做筆記還是過份了點,看來只有乖乖在腦子裡推理。   瑪古露發現自己才剛翻到B開頭的頁數。已經過了很久了吧?那條門縫給門外守衛的腳擋住了,只有些許光線能透進來,室內的光源又是不變的燈,到處都沒有時鐘。陽光的存在確實很重要,不過瑪古露並不是到了這一刻才知道的;被特蘭妮柯那丫頭丟進密室裡的那段時間裡,她就已經充分瞭解到光對判斷時間的必要性了。這麼說來,這個悶熱的檔案室,還真像特蘭妮柯的密室,令人迷眩,令人窒息。   特蘭妮柯就這麼被關進牢裡了嗎?瑪古露對薩穆敦城的制度並不瞭解,但既然是聯合懸賞,不管交給哪座城處理,程序應該都一樣吧。官方得先確認被抓到的是不是通緝犯本人,也就是說那群巡警會拿著懸賞單看看畫像、看看特蘭妮柯,然後再看看畫像、再看看特蘭妮柯……跟著他們才會開始認真的閱讀畫像底下的特徵敘述,他們會讀到特蘭妮柯的特徵是黑髮中帶兩撮紅、面白如雪、唇紫如蘇,不過這些通通都是化妝的結果,除了紅髮以外都在西角村的旅店裡被瑪古露洗去了。特蘭妮柯骨子裡絕不想被關,她很會說話,一定會嘴硬到最後,不過從來沒人抓得到的通緝犯終於被逮捕了,巡警隊才不會聽她的辯解,就算她真的不是艾森.特蘭妮柯,大概也會被痛打一頓之後扔進牢裡吧。呵,到時候就能看見一幅諷刺至極的景象:特蘭妮柯才剛洗掉唇上半灰半紫的脂沒多久,相同的顏色就出現在她臉上其他部位——   瑪古露差點把名副其實的「書桌」給撞垮。腰上的灰龍劍突然開始震動,她整個人嚇得往前一傾,桌台幸好是沒垮,但名冊則被她順手一拍飛了出去,在空中漂亮的打了幾個轉,然後封面朝下著地,整本書闔了起來,彷彿從沒打開過似的,而這時灰龍劍的震動還沒有停歇,不只沒有停歇,還愈發劇烈。灰龍好像在上了鎖的鞘裡掙扎著想出來,瑪古露感覺得到它不只是在震動,它是在「扭動」……它確實是一條龍,要不然也是某種生物,只有生物才能有這種焦急的動。是灰龍在害怕什麼嗎?或者這是瑪古露自己的恐懼?   她伸出手,果斷的握住灰龍劍上鎖的鞘,企圖鎮住它的震動。但就在她的手觸摸到鞘的那一刻,鎖迸裂了,劍從鞘中彈射出來。瑪古露機警的用右手抓住往前飛出的灰龍劍柄,但她沒有辦法把劍推回鞘中,灰龍劍的劍鞘已經被狂暴的撕裂開來,成了一片片的木屑,在瑪古露的左手上留下了幾道血痕。裸露出來的灰龍劍身已然彎曲成波浪形,上面有一節一節的裂痕,活像蠍的尾巴,至今還在扭動著。這令人反胃的東西就是所謂的聖劍嗎?上頭一定餵了毒吧,蠍毒是最適合它的。瑪古露彷彿看見自己左手的傷口流出了紫色的血,轉瞬間又變成灰色的血,汩汩溢出,但她一眨眼,幻覺頓時消逝無蹤,左手上只有幾條細細的傷痕,那顏色就和自己的頭髮一樣赤紅。   再待在這個空間裡真的會發狂。瑪古露用時而蜷縮時而伸展的灰龍往地板上一戳,可是完全無法著力,她只好靠受了傷的左手把自己撐起來。一陣暈眩。瑪古露覺得呼吸不到空氣,甚至自己身體裡的氣也要被抽乾了,她才剛站起來就又跌在地上。這個密室——不能再待在這裡了——非出去不可——   瑪古露的眼前有一條細長的光,那是檔案室的門縫吧,或者是希望的曙光?   她右手緊握的劍不再震動了。瑪古露感覺到一陣冰寒的風像瀑布一樣灑在自己身上,她奮力將灰龍劍往地上刺,一鼓作氣站了起來。她還在眼冒金星,完全看不見周圍,她心想是不是守衛也察覺到不對,所以才主動開門。黑暗漸漸消退,她終於能看見眼前的景象。   枯驥。   瑪古露的愛馬並沒有離開城門口,是瑪古露到這裡來了。她正搞不清狀況時,赫然發現披著斗篷的艾森.特蘭妮柯坐在枯驥的腳邊,背靠著牆疲憊的一邊顫抖一邊喘息著。她的嘴張得大大的,從裡頭跑出了一團霧。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瑪古露對著那個看起來比平常更加矮小的女孩問。   「妳……妳在問誰啊。」特蘭妮柯有氣無力的應了一句。   「我還有誰能問?」   「馬啊……」   「這個好笑。」瑪古露說:「我可不是十七歲小姑娘了。」   「我沒有手環了,不是我做的。」特蘭妮柯的喘息漸漸緩和下來了。   瑪古露想起自己的上衣口袋裡不只有一支光羽筆,還有特蘭妮柯那枚手環上面的紅寶石。所以這是她自己做的嗎?   「不,不可能。」瑪古露用灰龍劍指著特蘭妮柯說。它現在已經安分的變回了一把普通長劍,上面看不見一絲裂痕。剛才的幻覺的確是太強烈了點。「如果不是妳,為什麼妳也會在這裡?」   「不要問我,我不知道。」特蘭妮柯說。   瑪古露在口袋裡摸了摸,拿出那顆紅寶石。的確是這東西在搞怪,它現在還散發著淡淡的光暈。不過這讓瑪古露更困惑了,她一直不認為是這顆寶石的關係,她以為是灰龍劍的問題。或許她在密室裡看見了幻覺,或許現在指著特蘭妮柯的這把劍看起來尋常無比,但劍鞘粉碎了是事實,剛才灰龍劍的活動肯定相當劇烈。   「不要一直拿劍指著我好不好?」特蘭妮柯伸出手,想把灰龍劍撥開。她的手指才剛觸到劍,瑪古露突然手一鬆,把劍掉在地上,劍在地上轉了半圈。瑪古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鬆手。   「真怪的劍。」特蘭妮柯輕笑著,順手把劍撿起來看。「上面還有裂痕。」   「什麼裂痕?」瑪古露才剛問,就看見灰龍劍上面那一節一節的裂痕。然後灰龍劍就捲成一團,像蟲子一樣。瑪古露還以為自己又看到幻覺了,但灰龍劍突然又乒的一聲挺直,她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難怪妳不讓我碰它,這真是好玩耶……」特蘭妮柯一臉樂在其中的樣子。灰龍劍在她手上像藤蔓一樣自由的舒展彎曲,甚至伸長到超過原本的長度。在瑪古露眼前,它展現了為何它會被稱為灰龍——它的確像一條灰龍的尾巴,伸長之後,它的每一節都是一塊美麗的菱形。不知不覺,灰龍劍的劍尖已經蜿蜒到瑪古露面前,俏皮的在她鼻子上點了一下。它已經變成原本的三倍長了。   「妳到底是怎麼辦到的?」瑪古露能想到的只有這個問題。她還沒有想到更重要的那個問題。   「嗯?什麼?」特蘭妮柯還沈浸在把玩灰龍劍的樂趣中,這會兒劍身又跟煙一樣輕飄飄的在空中盤繞。   「為什麼妳能——妳怎麼——嘖,到底該怎麼問……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說了,」特蘭妮柯抬起頭來,灰龍劍又縮回原本的模樣,上面的裂痕也密合起來。「我不知道。」   「妳知道這把劍嗎?」   「我不知道,它認識我嗎?」特蘭妮柯的問法實在奇怪透頂。   「它叫做『灰龍』。它是松鼠城的王族奇奇亞家代代相傳的聖劍,只有繼承了聖劍血統的人有資格使用它。」   「我沒有那個資格啊。」特蘭妮柯說:「我只是個沒人要的小孩。」她說這話的時候,一點怨恨或悲傷的表情也沒有。   「我也不相信妳有,妳只是個……」瑪古露搖了搖頭。這不是理性可以解釋的東西,她認輸了,然後她發現特蘭妮柯那張木然的表情也和她一樣,是種認輸的表情,她對自己沒有歸屬的事實認輸了。可是她有歸屬,只要是人,身上必定流著其他人的血。在那道血脈的呼喚下,灰龍劍帶著瑪莉亞.亞爾.瑪古露上尉來到這裡。「唉……怎麼會這樣啊……」   瑪古露仰首望著天空。一片橘紅。瑪古露唯一想得出來能寫在日記上的就是簡單的一行:六月十二日的黃昏,傑克.寇諾騎士團長託付的任務完成了。   「跟我離開這裡吧。」瑪古露對特蘭妮柯說。   「去哪裡?」   「等我們出了城有時間再說。繼續待在這裡,只會讓妳被抓回去。別再玩那把劍了,上馬!」   瑪古露解開了枯驥的拴馬繩,然後熟練的躍上馬背。她伸出手抓住特蘭妮柯,把她拉上馬背。這動作她們做過不少次了,這次也相當有默契。
【飄雪之前……】 【騎士之劍與奪命之劍】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維妮亞.克朗茲Venia Kranz
易辛特.布洛明Ixint Broimy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