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的一天】

幻想島:魔劍之書


  這一天是六月十六日。正曆一一一六年的六月十六日。瑪爾想起自己手邊沒有筆記本和光羽筆,他在心裡默唸了一次想要記下的內容,現在他所能做的就只有這樣了。停戰雪飄落了;麥達島遠在海的另一邊;他覷得了古魔族龐大計畫的一角,以及白龍音左略.阿浦勒斯的解放形態。愛蕾在他身邊,手臂上的傷還沒完全恢復,但她的精神還很好,有時還露出想要偷東西的眼神,單純的休達小姐可能沒有防備,不過瞞不住瑪爾。

  休達小姐花了一整個鐘頭,向兩人解釋艾芬法安的淵源。

  破天魔王住在麥達島上,前去幫助她的五個人當中,有四個人也是定居麥達島的古魔族,唯一住在紫冰島上的就是第一批冒險家的領隊路達恩.馨。據說,具有解放形態的古魔族,必須不時解放,否則會感受到逐漸累積的精神壓力;路達恩與愛拉里兩族沒有解放形態,即使和人類朝夕相處也不用擔心身份被揭穿,因此住在紫冰島上的路達恩與愛拉里族冒險家,已經和人類一同生活數百年了。

  然而,步震魔王被封印了,海對岸的古魔族——特別是會飛的音左略與瑪杜克兩族(妮兒族與其他人不同,在魔界的水域裡生活得很逍遙,唯一到摩諾所非亞來冒險的就是休達)——開始積極的向紫冰島遷移。路達恩.馨就在這時候得知了破天魔王的計畫,也聽說自己在魔界時的老朋友提珊.沙伊正在猶豫要不要幫助她。馨並不是個保守的人,她很樂意踏出改變的第一步,也希望計畫完成之後,古魔族在這世界上的生存方式可以更光明正大、無所隱瞞。她說服了沙伊,兩人一同加入破天魔王的計畫,成為核心成員「六角形」的三、四兩角。沙伊動身前往庫士島,馨則回到紫冰島上集結族人。

  可是馨是冒險家的首領,也是個積極有主見的人,更是比破天魔王還要年長的前輩。紫冰島上的「計畫」,幾乎完全是馨以自己的想法實踐的,跟目前庫士島與麥達島上仍在進行的計畫做法並不一樣。

  「我們征服人類,建立國家支配他們,然後花了四百年的時間,將我們的真意傳達給他們,讓艾芬法安成為現在這個人類與古魔族共治的國度。」休達這麼說。「……就是這種霸道的做法。」

  事實證明,路達恩.馨的做法有效,雖然犧牲了無數生命,人類也暫時受到古魔族的高壓統治,但最後和平還是來臨了,艾芬法安也漸漸轉型成為了平等社會。可是,這辦法在麥達島上行不通。破天魔王沒辦法像馨那麼強硬,集結大軍征服人類:她的傷還沒好,而且支持她的人也沒有那麼多,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歡這種做法。她只能選擇現在這種暗中操縱的做法,悄悄的推動古魔族的計畫。

  「但是會有一個統治者,代替破天『征服人類』——只是那個人自己也會是人類。」

  瑪爾當下還覺得這整個計畫聽起來幼稚極了,後來他才察覺到,那或許是休達不甚流利的畢路亞語帶給他的印象。她說明天開始她會教他們標準的艾芬法安古魔族語。瑪爾和愛蕾學到一個程度之前,都必須住在這座小木屋裡。這裡和安璞倫(之後瑪爾才想起來,她的本名是愛拉里.魁兒)的小木屋一樣有兩層樓,二樓有好幾張床。據休達的說法,小木屋是在同一區域工作的古魔族聚會用的,平常由其中一個人管理,其他人不管加入哪一個陣營、有沒有自己的住處,都可以到小木屋來寄住。

  「阿浦勒斯常常說這裡很冷,所以每天都很早睡覺。」身上只有一件薄絲綢衣的休達,歪著頭看著那些床鋪說:「這裡真的很冷嗎?」

  「冷死了!」愛蕾縱身撲到其中一張床上,床墊和棉被都比在安璞倫的小木屋時還要柔軟,不知道是錯覺,還是因為安璞倫真的很不善持家。瑪爾也掩飾不住匆忙,挑了張床坐下來。

  「那可以打開那個衣櫃。」休達指著牆邊的大櫃子說:「朋友送給我的衣服在裡面,太厚了,我還沒有穿過。你們可以先休息,我要去把魚冰起來。」

  「妳朋友送妳好多東西喔。」愛蕾抱著棉被有感而發的說。

  「我有很多朋友。」休達露出了甜甜的微笑,然後轉身走下樓梯。愛蕾心想,她這話實在太有說服力了。

  第二天,休達就證實了自己的話。瑪爾和愛蕾見識了這位身材跟騎士團成員一樣高大,卻溫和得像小白兔一樣的綠頭髮人魚,是如何開始充滿友誼的一天的。   一大早,愛蕾還窩在棉被裡,就聽見小木屋外頭有吆喝聲。她連人帶棉被爬了起來,發現休達不在床上。昨天夜裡愛蕾本來想偷偷爬起來看看周圍情況的,結果休達赫然睡在自己隔壁靠樓梯邊的床上,不但沒蓋棉被,連那件薄絲衣裳也沒穿,讓她嚇得差點出了聲呢——要是瑪爾醒過來可就不妙了。幸好,休達比兩人還要早起,愛蕾被吆喝聲吵醒的時候,瑪爾還睡得很沈。   早晨天氣不比昨晚溫暖多少,愛蕾勉強從棉被裡鑽出來,趕緊奔向衣櫃,打開看看休達說的厚衣服在哪裡。她在裡頭找到一大疊毛衣,白的黃的棕色的都有,她抓起最上面那件白色毛衫,發現還真的是特地送給休達的衣服——一套在身上,下擺一路蓋到了膝蓋,這衣服就算給瑪爾穿也綽綽有餘,愛蕾穿上去的話連裙子也不用了。不過天氣畢竟太冷,愛蕾又從衣堆裡找出了一件亞麻布長裙來穿。瑪爾就是聽到愛蕾被長裙絆倒跌在地板上的聲音才醒來的。   瑪爾也披了一件棕色毛衣之後,跟在愛蕾後面小心翼翼的爬著略陡的樓梯下來,看到休達和來訪的客人正坐在茶几旁聊天。高挑的休達仍然只穿著那件水藍色的絲綢衣,茶几另一頭的客人則是個戴著毛帽與針織手套、縮在厚大衣裡的小孩,身上還斜背了個小方皮箱。瑪爾愛蕾光是看休達的樣子,汗毛都豎起來了。休達看見他們,朝氣十足的說了聲:「早安!」那個小男孩也跟著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他的臉黑裡透紅,眼珠子圓滾滾的,盯著兩人的臉看了一下,然後又望向休達。   「Dulme?」他說的話跟昨天晚上休達開門時說的似乎是同一種語言——那肯定是古魔族語——不過聲音沙沙的,和休達甜美的人魚嗓音截然不同。   「Lelia thmaldia semmien zeswen.」休達對他皺起眉頭,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這種表情兩人還是頭一次見到,他們都愣在樓梯上靜靜的看。   不過那個小孩表情倒是完全沒變,又繼續說:「Duvnan? Jalanan?」   休達嘆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對樓梯上的兩人說:「睡得好嗎?」   「Lanna!」小男孩大叫。瑪爾只能猜想那是休達的別名。   「太冷了,好像死了一次又活過來一樣。」愛蕾緊扣著雙手說。「妳有客人來呀?」   「嗯,他是送信的夏卡。」休達這話一出,那個小男孩馬上又開始追問,這次他講得實在太快了,瑪爾完全聽不清楚。休達也面露難色,不知道這位叫夏卡的小信差到底說了什麼。「……你們下來喝茶嗎?」最後她只說了這一句。   「有吃的嗎?」愛蕾厚臉皮的問。那條大魚應該還在吧,瑪爾心想。不過說出來的話就更厚臉皮了,而且那條魚應該是冰的,一想到這一點他就提不起食慾。   「呀,有魚!」休達理所當然的回答,同時夏卡也又搶著說了一串什麼話,這下瑪爾徹底放棄聆聽了。   「有沒有熱一點的東西呀?」愛蕾又問。瑪爾在心裡大為感激,但他一看到休達臉上的表情,又覺得老是把難堪的問題交給愛蕾問似乎太懦弱。   「今天……」休達放著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的夏卡不管,若有所思的對愛蕾說:「……會有其他朋友來,她會做熱的食物。對不起。」   這下連愛蕾也慚愧了。休達怕火,而他們覺得冷的東西,對休達來說剛剛好,她的生活當中根本就沒有準備熱食的需要。愛蕾嘴裡嘟囔了一陣,但是休達並沒有聽見,因為她已經回過頭去和夏卡交談了。剛才那句對不起,好像只是表示她要先跟夏卡把話說完的意思。不過愛蕾和瑪爾還是因此卡在樓梯上不敢下去。   「哎,瑪爾……」愛蕾悄聲說:「我們之後到底會怎樣啊?」   瑪爾看著愛蕾的側臉,他想了想,然後伸出手,穿過冰冷的空氣,去撫摸她的金髮。「我們會學會他們的語言,看到他們的世界,然後回麥達島去。」   從他的角度看來,愛蕾似乎是笑了吧。她的頭髮比當初啟程冒險的時候長了不少。

  愛蕾深刻的體會到學會古魔族語的重要。她和瑪爾這兩個只會說畢路亞話的人、夏卡這個只會說古魔族語的人,以及休達這個畢路亞話說得還不錯,但仍然有些死角的人,在一間小屋裡認真溝通起來,還真的會急死人。愛蕾光是要避開瑪爾的注意,和休達提起昨天夜裡發生的事,就快把盜賊的才智和本領全用光了。滿臉通紅的休達,為了解釋自己只是太習慣一個人住,也花了大半天才擠出一句聽得懂的話。夏卡對兩位來自海對岸的訪客雖然抱著種種好奇,可是休達沒辦法把所有他想問的問題翻譯成畢路亞話,他又還得到別的地方去送信,最後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告辭。   「真是糟糕。」休達為這天上午的交談下了個貼切的結論。「要快教你們古魔族語,剛才託夏卡送信去城裡,老師幾天以後會來,可是要先教你們一些基本。」   「是啊……」愛蕾癱在椅子上提不起勁。   瑪爾決定主動踏出第一步。「休達小姐,剛才夏卡說了好幾次『lanna』,那是妳的另一個名字嗎?」   「Lanna?」休達起先還聽不懂瑪爾指的是什麼——大概瑪爾的發音還差了一點吧——過了幾秒她才恍然大悟。「哦,那不是。那是要我對他說話的意思!可是那是沒有禮貌的說法,你們要學有禮貌的古魔族語。」   其實休達的畢路亞話聽起來也相當無禮,不過瑪爾知道她不太會說,所以自然也無關緊要。倒是他和愛蕾如果要在艾芬法安居住,不管是暫時還是永久,都該學會不冒犯人的說話方式。   「休達小姐……」愛蕾終於忍不住問:「您的朋友什麼時候會來呀?我快要餓死了。」   「愛蕾!」   「不然讓我出去自己找東西吃也行!反正我們又沒辦法游回去麥達島,應該沒關係吧?」愛蕾說著便站起身來,拉著瑪爾的手臂:「瑪爾,一起來吧!」   「呃,可是……」   「還是休達小姐太美麗了,你捨不得離開這間小木屋?」愛蕾瞥了休達一眼,發現她臉上還是那副沒東西給客人吃很抱歉的表情。不過愛蕾已經決定不要管那麼多了。瑪爾一直很配合古魔族的計畫,大概是想要耐心等待機會出現吧,可是愛蕾.昆可不是這種人,她相信機會是要靠自己的行動創造的,早餐也是。   話雖如此,她還是沒能走出小木屋。她揪著瑪爾走到門口,才要拉門閂,門就迎面開了過來敲在她額頭上,要不是有瑪爾扶著,她就摔到休達小姐的茶几上了。愛蕾摀著額頭,看見清晨的陽光從敞開的大門透進來,門口站著一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人影。還沒看清楚對方長相,就聽見那人爽朗高亢的笑聲,然後就是一連串聽都聽不懂的古魔族語。   「Quen Scildaswig! Voiavom? Bancio jismyad ge fib! An passa? Safopassa!」   「裘沙,他們是畢路亞人。」休達心平氣和的說。   「呀!」來人抖了抖肩上的雪,跨進門來,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兩位一臉錯愕的陌生人。瑪爾和愛蕾也同時看清了她的模樣——一位滿頭金黃色捲髮的古魔族,瞳色是鮮橘色的,眼角有深藍的之字形印記,臉頰豐滿紅潤。她身上穿著和剛才那位小信差夏卡類似的大衣,看來至少她不是妮兒族的。不過休達小姐早就說過了,摩諾所非亞唯一的妮兒族就是她,所以這也沒什麼好推理的。令瑪爾覺得有趣的倒是這位訪客和愛蕾有點神似,並不是樣貌多像,而是她們都顯出一副好奇而活力充沛的樣子。這麼說來,休達的客人來了,也就是愛蕾快要有東西吃了吧,難怪她即使被門撞了心情似乎還是不差。   「對不起撞到妳!沒事吧!」那位古魔族居然用比休達還流利的畢路亞語道起歉來。   「沒……沒事……我頭很硬。」愛蕾按著自己額頭說。硬的不是她的頭,而是額頭上那塊白布覆蓋的鐵片。   「裘沙,我好感動!」休達站了起來,張開雙臂迎接客人。「第一次聽到妳說畢路亞話!妳以前都不跟我說,我以為妳只是在——」   「啊……嗯。」裘沙靦腆的笑了幾聲,然後轉過去對愛蕾解釋:「我跟她有什麼好說畢路亞話的嘛,講我們的話就好啦,對不對……」   「為什麼妳要跟我解釋啊?」   「幫你們介紹,」休達熱情的抱住裘沙(裹著大衣的裘沙非常刻意的打了個冷顫):「她是瑪杜克.裘沙,以前在麥達島是商人!」   「很久以前了啦,現在話都不會說了……」滿臉通紅的裘沙急忙解釋,只見愛蕾和瑪爾一致搖頭。   「裘沙,他們是阿浦勒斯帶來的客人,男人是瑪爾,女人是愛蕾,也是麥達島來的!」   「真的?你們是哪座城的——啊,等一下,妳是愛蕾.昆嗎?我好像看過妳……的懸賞單!你們是望遠鏡角人?」   愛蕾大吃一驚。沒想到竟然會在海對岸碰見知道自己名字的人,而且是因為區區七十銀幣的懸賞單。   「您……應該最近還去過麥達島吧?」瑪爾問。   「呀,定期會回去一下啦。」裘沙說:「上次回去是五月底了,不過以後可能會少回去吧,那邊越來越危險了不是?你們是什麼時候來的啊?昨天還是前天?」   這話的意思大概是裘沙每三天會來拜訪休達一次吧,瑪爾心想。不過更重要的是,她說不定每個月都會回麥達島去。休達說過,瑪杜克是有「翅膀」的古魔族,這表示她們和音左略族一樣,可以從空中橫渡內海,不受「被詛咒的水」影響。如果有她的幫助,說不定瑪爾和愛蕾就能再度回到麥達島了……!   「裘沙小姐,妳能從這裡飛回麥達島嗎?」愛蕾心直口快的問了。她這一問,休達立刻臉色大變。瑪爾在心中暗叫不妙。   「愛蕾,你們不可以回去。」   「嗄?怎麼回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裘沙用手指輕輕撥著自己的頭髮,茫然望著瑪爾和愛蕾:「你們被困在這裡回不去嗎?」   「那是當然的,我們又不會飛!」愛蕾說。   「休達?」裘沙轉過頭去,露出不解的眼神。   「阿浦勒斯不准他們回去!他們要留在這裡!」休達覺得自己應該說古魔族語比較簡單,可是一時之間又跳不回去,頓時整顆心都急了起來。   「妳們又在搞什麼了啊……人家想去哪裡是他們的自由吧?你們又不是城邦政府。」   「沒錯沒錯!」愛蕾拚命點頭。   「可是,可是……」休達一面比手劃腳一面說:「他們也沒有方法回去!魁兒殿下造的船已經回去了,沒有方法通過『魔流』了!」   「阿浦勒斯還真過份啊。」裘沙兩手叉起腰說:「下次我回去要是見到破天殿下,一定要跟她說。」   「對嘛對嘛!」愛蕾繼續點頭。   「不過沒辦法回去倒也是事實。」裘沙又補了一句。愛蕾立刻僵在原地。   「……您不能幫忙嗎?」瑪爾謹慎的問。   「我也只能自己一個人飛過去呀……」裘沙聳聳肩:「我又不是送子鳥。你們要過去的話,除了坐船之外還是沒別的方法啊。」   「可是唯一能跨過內海的船……」   「對呀,就是魁兒殿下的作品。」裘沙說完,用無奈的表情看著休達:「所以現在阿浦勒斯怎麼打算?」   「要教他們艾芬法安語,然後他們要在這裡生活。」   「這裡?」裘沙說:「我不來的話,連熱的食物都沒有,他們要在這裡生活?」   「不是『這裡』!是『這裡』,紫冰島!裘沙,妳故意的嗎?」   愛蕾和瑪爾雖然再一次回到絕望的處境,但卻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們還是頭一次看到休達這麼焦躁。   「至少在學會說話之前,他們還要在這裡住很久吧?天哪,辛苦你們了,二位。」裘沙說話的語氣簡直就像貓鈴鐺酒吧的客人。「休達除了生魚之外什麼都不會弄,而且生魚也弄得不太好吃。」   「裘沙,我懂畢路亞話!不是不懂!」休達在一旁甩著自己的海草頭髮。   「對啦,妳不懂的是做菜!愛蕾,你們不用擔心,今天因為會有很多朋友來聚餐,所以我先來幫她準備食物的,剛好我都會多帶一些,順便準備你們的份好了。不過我三天才會來一次,真不知道你們明天跟後天要怎麼撐下去?」   她這話令愛蕾著實擔心了起來。每三天就有兩天要吃生魚果腹的日子,她想都不敢想。「……這附近有獵物嗎?」   「呀,不愧是望遠鏡角人。」裘沙敬佩的說:「和那些活在國家搖籃裡的小孩就是不一樣。這樣好了,你們幫我把牛車上的食物搬下來,我順便告訴你們這附近有什麼。」   「牛車?」   裘沙帶著愛蕾和瑪爾走到門外。昨晚下的雪並沒有留在海灘上,仍然是一片沙地。他們繞到小木屋後面,看見了裘沙的「牛車」。車的部分倒不稀奇,和黛奧城裡偶爾看得見的馬車差不多,上面載了一堆東西,蓋著一大張帆布看不見是什麼,還用粗繩捆得緊緊的。牛倒是令愛蕾和瑪爾大開眼界,這是頭渾身長滿灰白長毛、肥壯而短腿的巨獸,除了頭上也有兩根短短的尖角之外,和他們對「牛」的印象完全不符。   「這是紫冰島特有的動物嗎?」瑪爾問。   「對呀,耐寒捱餓,肉能吃毛能穿,沒什麼更棒的牲畜了。」裘沙拆開綁著帆布的麻繩,掀開布,露出好幾個兩手才捧得住的大紙袋。「喏,」她將其中一個紙袋卸下來,塞進瑪爾懷裡:「把它拿進屋裡,休達會告訴你該放哪兒。」   瑪爾低頭一看,紙袋裡是結了一層霜的生肉。袋子內側上了蠟,不怕沾濕。   「妳拿這個,這是十一籽菜。」裘沙又把另一個紙袋交給愛蕾。愛蕾只瞄了一眼袋裡的東西,就連忙摺起袋口。   「裘沙小姐,我們等一下要吃這種東西啊?」   「哈哈,那玩意兒最好閉著眼睛吃,不過炒起來很香喔。」

  瑪爾還在納悶,不吃熱食的休達家裡哪會有地方讓裘沙炒菜,結果小木屋裡還真的有廚房。一直到休達打開樓梯底下那個不起眼的小木門以前,他都以為那裡只是個儲藏室,結果裡頭寬敞得很,鍋鏟瓢盆、刀砧爐灶樣樣齊全。休達說這些廚具全是朋友們擅自搬進來的,現在幾乎都是裘沙在用。休達並不會踏進廚房,但因為每三天裘沙就要用一次,所以裡面還算乾淨。四個人搬了好幾大袋食物進來,然後裘沙一隻手伸進爐底,澎的一聲,火便升了起來。   「哇!好厲害!」愛蕾站在爐旁邊直盯著裡頭看:「這也是魔法嗎?」   「這還算不上厲害,」裘沙一派輕鬆的說:「激發火元素只是基礎而已,隨便一個魔法劍士也會。」   「真的嗎?瑪爾?」愛蕾轉頭一望,看見瑪爾一臉窘相。看來是戳中他的痛處了。   不過真正開始準備午餐(瑪爾他們就這麼跳過早餐)之後,瑪爾就意氣風發起來了,畢竟在貓鈴鐺工作那麼多年的他,處理食物還算蠻得心應手的,倒是愛蕾顯得有點笨拙,只能在一旁看著瑪爾熟練的手勢,不甘心的說:「瑪爾,你一定都是用切肉的方法在練劍的。」   「劍終究也是拿來切肉的,哈哈。」裘沙一面舞弄鏟子一面開懷笑著:「記得別全部丟下來,要留一份給休達!」   「她也吃魚以外的東西嗎?」愛蕾問。她看裘沙沒有帶任何魚來,還以為休達這一餐只吃昨晚剩下的那條肥魚呢。   「只要沾上香料,她什麼都吃!」裘沙大笑道。   休達的其他朋友很快就到齊了。她不知從哪又拉了一張茶几來,兩張併在一起成了個矮餐桌,三人從廚房裡把菜端出來的時候,正好瞧見她和另外三位新來的客人圍在桌邊。其中兩位是眼角有印記的古魔族,一位則膚色黝黑,和夏卡似乎是同一族的人。三位客人都和裘沙一樣包得厚厚的,相形之下休達的模樣光看都要教人從心中生起一股寒意。她們一看裘沙走出來,便用古魔族語向她寒暄。休達也趁機介紹了瑪爾和愛蕾給她們認識,不過她說的話兩人完全聽不懂,感覺有點不安。   然後,休達轉而用畢路亞語向兩人介紹:「左邊的是路達恩.加奴,中間是雅詩妲.嘉德瑞,右邊是愛拉里.依布溫。她們都是艾芬法安巫術學院的成員——裘沙和我也是。」   「巫術學院?」瑪爾問。   「顧名思義就是研究巫術的啊。」裘沙在一旁補充:「麥達島上也有私立學院,只是沒辦法光明正大活動而已,艾芬法安這裡的學院就是國家經營的了。不過規模還不大啦,你看,天氣冷一點大家就休息了,跑來這邊泡茶。」   瑪爾這才發現她們三個人各捧著一杯休達小姐的涼茶。「還是快點吃些熱的東西吧。」他苦笑著說。   「Wervigukavi wen lant Mal!」裘沙舉起手向眾人宣布。   「呀!」三人異口同聲說。   「裘沙小姐,妳剛剛說什麼?」   「我說你提了個好主意!」裘沙朝他咧嘴一笑。   休達拿出七人份的餐具分給大家,小木屋的午餐正式開動。巫術學院的人們一邊吃飯一邊嘰哩呱啦說個不停,裘沙則忙著翻譯給好奇心十足的愛蕾和瑪爾聽,同時也不忘問他們一些望遠鏡角的事。愛蕾就是在這時候發現,原來「deo」的用法比休達昨晚說的複雜多了,一隻手同時操縱兩根棍子需要的巧勁,不是像她這種有暗器底子的人,是學不來的——倒也未必,眼前這些紫冰島人好像都用得挺自在的,連休達也是。   「休達小姐!妳昨天為什麼要騙我們?」愛蕾悄聲問。   「因為……很難說……」   原來語言障礙在愛蕾察覺到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在愛蕾費盡心思摸清楚操縱「deo」的訣竅同時,瑪爾則努力向裘沙打聽巫術學院的事。他的目的當然是想知道,除了魁兒的船和有飛行能力的古魔族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方法渡過內海。裘沙很熱心的幫他打聽,三位客人也完全沒有人站在休達那一邊,紛紛幫忙想辦法送瑪爾和愛蕾回去。再加上只有休達吃冷的食物,窘得她這位屋主都縮到牆角去了。   在場的四位學院成員一致表示,走水路過海的技術使用了相當複雜的咒圖,只有愛拉里.魁兒(她們稱為『魁兒殿下』)知道怎麼製作,但她雖然是「破天」的支持者、「六角形」的第六角,卻不屬於任何巫術學院,因此她擁有的技術,並不需要分享給其他古魔族。再加上,艾芬法安巫術學院向來也不鼓勵成員研究跨海的方法,因為對岸的計畫尚未完成。   她們也想出了幾個新方法。比如說,雖然瑪杜克族沒辦法帶著像人這麼重的東西飛越整片內海,但是音左略族就可以。可惜音左略族人數稀少,而且身為龍,又是僅次於提珊與雪洛可的始祖古魔族,因此個性自命不凡(這點瑪爾大為贊同),不可能答應載運人類渡海的。另一個異想天開的方法是讓好幾位瑪杜克在空中接力,不過裘沙自己都承認了,如果沒有錢的話她絕對不會幹這種麻煩事,其他瑪杜克大概也不會慈善到哪裡去。瑪爾他們現在的確沒有錢,因此這方法顯然行不通。最終這四位學院成員也只能放棄,不過裘沙說,如果他們倆在這裡生活得順利,賺得到足夠的錢,她就可以找其他的瑪杜克族商人一起實行空中接力作戰。「當然啦,我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所以要是途中失敗了也沒辦法。」   「我們會考慮的,謝謝。」瑪爾可不希望自己和愛蕾從空中摔進海裡溺死,這死法雖然很新穎,不過可沒有人為他們寫史作傳。

  巫術學院的五人還在樓下不知討論著什麼。愛蕾和瑪爾先一步上樓,回到臥室裡,開始整理他們剛才打聽到的情報。   「她們說什麼艾芬法安學院沒有這種技術,結果只是她們禁止研究而已嘛!」愛蕾氣急敗壞的說:「搞不好其他人早就會了!連那個小鬼都做得出來——」   「她又不是小鬼。」   「啊啊,我知道啦!她兩三百萬歲了是吧!她的人生大概就只有關在小木屋裡整天研究魔法跟機器吧!」   「愛蕾,她救了妳一命耶。」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瑪爾坐到愛蕾身邊,手按在她頭上,心平氣和的說:「我們還是照原本的步調來,學會他們的語言,看到他們的世界,然後,找到回去的方法。休達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今天要不是有裘沙在,我們根本打聽不到任何消息。」   愛蕾只是一直瞪著瑪爾,什麼也不說。   「而且妳想想看,我們當初離開黛奧城,不就是來冒險的?現在我們走得比任何冒險家都遠了。望遠鏡角裡沒有一個人真的到過海齊島呢!」   愛蕾還是不說話。   「這裡是我們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想像過的新世界,而我們才剛來第二天,還停留在海灘上,連這裡的城市長什麼樣子都沒看過呢!我們何必急著回去呢?還有很多新奇的冒險在等著我們啊!」   「妳記得剛才那個黑皮膚的人嗎?她不是古魔族,可是她是巫術學院的人,她也懂魔法!這裡的人類和古魔族一樣都懂魔法,這是比麥達島有趣百倍的幻想島!妳不是為了『超越』才來冒險的嗎?這裡絕對有『超越』的機會——」   愛蕾伸出手,把瑪爾的手撥開。「不要安慰我了,你自己才是最想回去的吧?」   這下輪到瑪爾沈默了。   「我之前根本什麼也沒想過。我只是以為,跟在你後面的話,不僅可以碰到有趣的事,危險的時候也不怕沒人保護。結果還是不行啦……」愛蕾心虛的補了一句。「我真的只是想跟在你後面而已。真的只是這樣。『超越』只是藉口而已……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超越什麼。應該說,我本來以為我知道的……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好像只是很無聊的目標,而且是根本沒有人在意的目標。連我自己都漸漸失去興趣了。可是我也不想回望遠鏡角,那裡沒有我要的東西……雖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什麼,可是我確定那裡沒有。就是……這樣吧,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瑪爾你大概聽不懂吧,這種……是比較憑感覺的東西。」   瑪爾啞口無言。他彷彿覺得愛蕾說的話令他感同身受,可是又不敢相信自己瞭解她的意思。   「反正就是……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不想在這裡也不想在那裡,到處都不對勁。我這樣很任性對吧?」   瑪爾沒辦法回答。   「總而言之我現在就是這樣,我說完了。輪到你了,瑪爾,不用再藏在心裡了,你旅行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原來愛蕾只是想問這個。她在心裡想很久了吧,只是她一直不敢鼓起勇氣,承認自己在旅行中迷路了。瑪爾的狀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他好不容易找到該去的終點了,卻被阿浦勒斯一夥人帶到這個世外之島。不過現在看來,他們兩人的狀況正好互相契合:愛蕾的問題是不知道該去哪裡;而瑪爾就有這個問題的答案。   「啟程出發之前,我去找過師父。」   「師父?寇諾騎士嗎?」   「對。我告訴他,繼續學劍下去,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何握劍。如果拔劍殺人的結果,只不過是多出一個死人而已,那麼還不如把劍丟掉,或者通通折斷算了。我父親就是不懂這一點……他在戰場上殺死的人,全都只是白白喪命而已,最後他自己也白白喪命了。我不想這樣,我要理解這一切。我想,如果有什麼方法可以結束殺戮,我就要把那個方法帶回去,所以我才出去旅行。然後,我就遇見索左爾.蘭其柏了……他也在想相同的事,可是他的方法絕對不對,我很確定。他說,殺戮的目的是為了搶奪力量。他要靠自己的力量殺掉其他殺戮者,可是終究會有其他人,比如說羅安那樣的人,為了搶奪他的力量而殺他。然後相同的事就會繼續重演,最後只是變成跟現在一模一樣……不,是比現在還要可怕、還要悲慘的結局。什麼也無法解決,只是更多人喪失性命。而在這同時,我卻只是一直在想、一直思考、一直尋找最完美的方法。最完美的方法說不定根本就不存在,自從有人類以來就有戰爭了,或許根本無解。如果是這樣,我又為何要浪費時間思考?每個人都能思考,但只有少數人手上有劍。既然現在我手上有劍,是否該做些有劍的人能做的事?」   「所以你找到握劍的理由了……」   「嗯。」瑪爾說:「我要斬斷索左爾的武器。」   愛蕾彷彿卸下重擔似的,全身放鬆躺到床上。「那——那我也要做些有飛鏢的人能做的事囉?」   「妳還有雙快腿呀。」瑪爾也跟著一口氣躺平。「可以做些有快腿的人能做的事。」   「逃跑。」愛蕾側過臉來對他微笑。   「妳有點子了嗎?」瑪爾也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還沒有。不過本姑娘要是認真起來逃跑,可還沒有一次逃不掉的。」
【魔界之聲】 【渡海而來之女】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提珊.沙伊Tishan Sai
夏卡Shaka
瑪杜克.裘沙Madookayb Ziosa
路達恩.加奴Roddan Garnu
雅詩妲.嘉德瑞Ashta Gadre
愛拉里.依布溫Airoleth Epwen

古魔族語筆記
原文翻譯解說
Dulme?他們是誰?是比較直接而不禮貌的說法。
Lelia thmaldia semmien zeswen.是我的朋友,注意禮貌。古魔族語有幾個不同的字,用來描述不同程度的朋友,這裡指的是交情最淺、生活中沒有什麼共通之處的熟人。
Duvnan? Jalanan?從哪裡來的?海那頭來的嗎?魔界沒有海,所以借了海外人帶來的字「jalam」,改成「jala」來代表內海,原本的意思是普通的「水」。
Lanna!告訴我啦!根據上下文不同,也可以是「說話呀!」「告訴他啦!」等意思。
Quen Scildaswig!親愛的休達小姐!「swig」既是泛指古魔族的字(就像「人」),接在人名後面的時候也可以當作敬稱。視加重音調的程度,可以是普通的「小姐」也可以是尊貴的「殿下」,不過都是同一個字。
Voiavom?有客人是嗎?
Bancio jismyad ge fib!看妳穿那樣好冷喔!裘沙沒有明講是自己冷還是休達冷。
An passa? Safopassa!撞到妳了嗎?抱歉撞到妳!
Wervigukavi wen lant Mal!瑪爾說我們吃點熱的吧!瑪爾的名字放在最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