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離】

幻想島:魔劍之書

  維德罕城的艾芬法安巫術學院塔,是兩百四十二年前開始建造的,由於古魔族沒有興建高樓的經驗,主要的工程師除擅長工藝的路達恩族與愛拉里族之外,均為當地的漢族人。起初的設計便是二十四層,建至十層時,紫冰島遭遇地震,塔體雖無損壞,然而輿論不安,促使建築學者們耗費了三年的時間,研究更牢固的結構;王室又花了六年的時間安撫維德罕城的地主,徵得基礎結構擴建所需的額外地權;之後到完工為止,一共歷時十六年。學院塔的完工象徵著巫術教育在艾芬法安王國開始普及,同時也標示了維德罕城顏氏的崛起――顏氏既參與當初的工程,也因為將土地獻給國家巫術學院,而獲得王室的獎助與提拔。

  巫術學院這二十四層高的石磚塔,並不只是高,也不僅耐風耐震,還充滿了種種結合了力學與咒圖學的機關。例如塔頂的觀星台,乍看之下是四座各觀看一個方位的天空,實際上可從第二十四層的機關室操控,視需要旋轉整個塔頂,觀看任何角度。

  然而,觀星台始終是天文觀測用,望遠鏡雖可調節角度,但最低僅止於水平,無法俯瞰塔下景物。在巫術學院塔頂這絕佳的制高點,若要觀察塔底,一則是另外自備望遠鏡,一則是擁有瑪杜克族的驚人視力。

  一名褐色皮膚的瑪杜克,正坐在塔頂的雉堞上,俯視著學院塔下的顏氏宅院。她右腳隨性的懸在牆前晃動,左腿屈著踩在牆頂。她的周圍停滿了烏鴉,幾隻在她的黑亮皮靴周圍啄著一頭獵鷹的屍體,幾隻依偎著她撐著牆頂的右手,羽毛最亮的一隻則停在她的左手背上,與她一同俯視。她的上衣背部敞開,一雙與周圍烏鴉以及她本人都極不相稱的透明羽翼從肩胛處延伸出來,慵懶的垂到牆後,隨風左右擺動。

  在她背後十數尺處,另一名古魔族的身影從階梯下浮現。先是一雙乳白色的三角形耳朵,然後是一頭棉絮般的白色捲髮,包著一張嫩白的圓臉。她的臉孔也十分醒目:雙眼渾圓翠綠,瞳孔細長,眼角的棕色印記有如細枝;鼻樑低平,與微微隆起的上唇緊緊相連。她披著一件麻布斗篷登上塔頂時,腳下一點聲音也沒有。

  但是雉堞上的瑪杜克.文妮.鹿,從手背上烏鴉的羽毛光澤中看見了她的倒影。

  「……您是為了諷刺我,特地走上來的嗎?」

  那名尖耳朵的古魔族微微揚起嘴角:「據說這張臉孔的主人,已經回到魔流去了。」

  烏鴉群一哄而散。猛然轉過身來的文妮,表情緊繃的注視著她。「……瑟利瑪死了?」

  「不只是她,還有其他五個人。託她們的福,我大概知道是誰在破天的羽翼下圖謀不軌了。」她看見文妮表情中的殺氣,在她說到「託她們的福」時增加了幾分,滿意的點了點頭。

  但這反應似乎令文妮更加惱怒。「飛路殿下不如到幻影盆地去,將此事轉達伊德.拉莉塔,順便請她率領大軍來這裡誅殺我,免得我害她們也死光。」

  易容成伊德.瑟利瑪的雪洛可.飛路搖搖頭,苦笑著說:「如果我踏進幻影盆地,只怕伊德族人會先殺了我吧。玎還好嗎?妳上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我不明白您這個問題的意思,伊德.玎根本就沒有來過紫冰島。」

  「是嗎……?那她到底去哪裡了?總不會回魔界去了吧。」飛路喃喃自語了一陣。

  「您又什麼時候啟程呢?」文妮煩躁的問。

  「芬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跟我回去。我給她的期限是明天早上,屆時她可能跟我一起走,也可能一個人留下來。到時候就拜託妳看在阿浦勒斯的份上多照顧她了。」

  文妮轉了回去,望著顏氏宅院的方向說:「……我只能在合乎艾芬法安王國法制的範圍內行事,飛路殿下。」

  飛路輕聲一笑:「我知道。」

  「您要是真的知道,就不會用那副模樣,站在那裡嘲笑我。」

  飛路沒有辯駁。

  「我並不是要否定夕紗黛的努力……」文妮凝視著顏家的練劍堂屋頂:「只是,現在的艾芬法安,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機要解決。為了解決這個危機,我寧願讓夕紗黛等待,我寧願連累那兩個無辜的人類。我,寧願讓飛路殿下瞧不起我。」

  飛路拉起斗篷的連帽,蓋住頭上的尖耳朵,然後氣定神閒的轉身,走到階梯旁。「現在的妳的確不討人喜歡,瑪杜克.文妮.鹿。」

  文妮弓著背,坐在牆頂上,聽飛路的聲音在背後幽幽迴盪,逐漸遠離。

  「……希望妳卸下巫術學院院長的重擔,回到她身邊的時候,也抽個空來看看我。」

  瑪杜克.夕紗黛此次造訪顏家,看來只是她跟莫晴小姐私下的約定,並沒有讓顏家其他人知情。一行人告辭時,莫晴小姐喚來了一個下人,端著一盒禮物,說是要送給瑪爾的。瑪爾接過那花梨木盒子,感覺沉甸甸的,正想打開來瞧,就被夕紗黛導師阻止,要他回去學院再開以免失禮。他雖然不懂為什麼現在打開算是失禮,不過禮節這種東西本來就有些不講道理的部份,因此他也姑且從之。   「客人不需要太好奇,」夕紗黛導師輕聲說:「裡面是錢,給客人需要的時候用的。」   走出顏家回到巫術學院,這原本不需花費一刻鐘的事,卻沒有想像中的容易。瑪爾跟著夕紗黛導師走出高樹叢旁的小徑,赫然看見三個裹著毛皮披風、服裝紋飾華麗的男人,一邊談笑一邊在中庭裡緩步。從臉上的皺紋和鬍鬚的長度看來,走在中間的人是三人當中最年長的,體型卻最為高大,且步姿雄健;旁邊的兩位氣質則比較像是巫術學院裡的研究員。那位硬朗的長者微微側首,與夕紗黛導師四目交會,夕紗黛立刻堆出笑臉,彎腰向他行禮。他立刻邁開大步,神色肅穆的朝一行人走來。   「夕紗黛導師,這個人該不會是……?」瑪爾在她背後悄悄問。   「顏家的大老爺!」夕紗黛咬著牙關小聲回答:「晴大小姐的父親!」   顏家主人的出現,不用說瑪爾、愛蕾和芬這三個外地人,就連夕紗黛導師似乎都沒有料到。她掛著笑容但明顯神情緊張的跟那位大老爺交談了幾句之後,就看大老爺回頭用響亮的嗓音跟中庭的兩人說了幾句話,便擱下訪客一行人,匆忙走向練劍堂。   「……我們是不是趕緊撤退比較好哇?」愛蕾看著大老爺氣勢洶洶的步姿,有點擔憂的說。   「不要擔心……我們沒有關係。」夕紗黛導師侷促的說:「可是我們要留下來用餐之後再走。」   「嘖。」瑪爾不禁用手往額頭上一捏。   「有東西吃耶,你怨什麼?」芬在旁邊說著風涼話。她當然還記得瑪爾不會用漢族人的餐具。   幸好現在畢竟不是正餐時間,所謂的用餐,只是到大屋裡去,坐在打了蠟的檀木椅子上,喝氣味濃郁的熱茶,吃雕刻精美的酸梅糕。那位氣勢懾人的大老爺也沒有親自奉陪,由他兩個兒子――就是剛才中庭裡的另外兩個人――代為接待。瑪爾有點安心的一邊欣賞著牆上的畫,一邊聽夕紗黛導師與兩位顏家少爺對談;愛蕾則四處打量著各種看起來值錢的稀奇擺設,同時提防芬對她那份糕點出手(瑪爾那份倒是已經在愛蕾肚子裡了)。   兩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顏家少爺,在家中排行第二與第三,也就是顏雲天將軍的弟弟。他們跟夕紗黛導師早有交情,但是他們的父親是軍人,家教嚴格,今天女兒瞞著他擅自邀請客人上門,顯然犯了他的規矩;客人終究是客人,所以老爺不至於遷怒於客人,只不過原本夕紗黛導師找莫晴小姐居中媒合的事,大概就得改由老爺親手主導了。   「夕紗黛小姐,妳該解答了吧。讓我跟這裡的劍術師傅比試,對妳究竟有什麼好處?」瑪爾喝了半杯茶之後,打斷了夕紗黛和兩位少爺的談話:「妳要敷衍這兩個人沒有關係,但是我們再搞不清楚狀況,可沒辦法繼續幫妳喔。」   「呃,呀,好。」夕紗黛之前那副鎮定到簡直虛偽的神情,似乎已經在這個上午被消磨光了似的。「這個事情,就連用古魔族語都很難解釋,現在我先……敷衍?完這兩個人之後再說,可以嗎?」   瑪爾不禁又想起妮兒.休達。原來這兩個人真的是同樣的個性,只不過逃避困難的方式不一樣而已。   「反正這兩個人也在敷衍妳,」瑪爾繼續沿用這個夕紗黛顯然聽不懂的詞:「妳專心跟我說話,搞不好他們還比較輕鬆。」   「唔……」   「我們的閒情逸致也不多,夕紗黛小姐,」瑪爾繼續施壓:「文妮院長正等著我們回去學巫術,好報效她呢。」   「好啦,好啦,我現在跟你們說,拜託你不要再用很難的詞了。」種種攻勢之下,夕紗黛終於投降了。「我在找一把劍。」   「找劍?」   夕紗黛喝了口茶準備要說,不過她停頓了非常久,瑪爾一度以為她放棄了。「……剛才那位齊天采,她的師傅是日本來的劍士。」   「那是哪裡?」   「摩諾所非亞外面。漢族人的故鄉叫中國,日本是中國東邊的國家。」夕紗黛簡單的回答。   「喔,中國!以前聽過。原來漢族人就是中國來的人啊……」麥達島上的海外人來自歐洲及亞洲西部居多,不過對瑪爾這從小生長在黛奧城的森申人後代而言,海外有哪些國家,他是毫無概念。   「我要找的劍,就在齊天采的師傅手上。」夕紗黛雖然知道兩位顏家少爺聽不懂畢路亞語,還是壓低音量。「……古文書上記載的,『神畏懼的兵器』。」   「稱號倒是挺嚇人的。」瑪爾平淡的說。望遠鏡角也不乏幫自己武器取嚇人名字的傢伙,大體上名字越嚇人,實際打起來就越令人失望――這是他聽拉狄亞說的。   「『神畏懼的兵器』沒有名字,可是古文書的作者,也就是古時候保管那把劍的人,自己也有一把劍,名字叫『遮日』。所以,我聽說齊師傅的劍也叫『遮日』之後,就來拜託晴大小姐,讓我問齊師傅一些問題。我現在很確定,她的師傅正在保管那把劍。可是――」   瑪爾總算明白了:「可是,這個齊天采雖然沒有個師傅的樣子,卻忠實的盡著學徒的義務――除非能打倒她,否則誰都不能見她的師傅。」   「客人不愧是劍士。」夕紗黛用力點了一下頭。   「妳們古魔族神通廣大,自己去把她師傅找出來不行嗎?」愛蕾在一旁問。「比如說妳飛在空中,跟蹤她幾天,看看她去見誰,不就知道了?」   夕紗黛無奈的說:「我試過了,可是齊師傅哪裡都不去。」   瑪爾心想,齊天采的劍術確實厲害,想必早已自有一套心得了,平常不回去見師傅也是當然。「……以我的實力,要打敗她並不容易。」   「客人不要謙虛了。」夕紗黛瞇起眼睛對他一笑:「等你的那個技巧更熟練之後,她一定追不上你的。」   「對了,我也正想問呢。」愛蕾拍了拍瑪爾的肩膀:「那些火焰殘影到底有什麼用啊?為什麼你一放出殘影,那個齊天采就好像打得很辛苦似的?」   瑪爾笑著回答:「她打得辛苦是她的問題,應該去問她吧。」   「才不是……」愛蕾看他端起茶來喝,擺明是在故弄玄虛,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逼問,一股氣不知去哪出,只好跟著端起茶了咕嘟咕嘟喝下肚。她知道顏家的兩位少爺都在打量她,不過她已經不想再管這些艾芬法安人的眼光了。

  瑪爾並不知道自己在休達的小木屋旁想出的戰術,要花多久才能建構完成。   如果有什麼因素令瑪爾的對手攻勢窒礙難暢,那就是瑪爾本人的反應力與預測能力:他的劍術並不倚賴環環相扣的套路,而是靠他精準的猜中對方的戰術,做好充足的防範準備。要提昇戰術預測的準度與速度,便需要精確衡量戰鬥空間中的位置關係,以及分析過去的攻防紀錄。火焰劍的殘影,正是瑪爾心中運算戰局用的輔助線。   ――「阿麗雅妮之絲」。   這個技巧終究只是輔助用,勝敗的關鍵還是在於瑪爾自己的實力。齊天采的劍術看似只攻不守,實則以攻代守,其速度、反應力與柔軟度都在瑪爾之上,甚至彌補兩人計算能力的差距後仍有剩餘。即使瑪爾每日再多費三倍心力練習,恐怕下一次交手結果仍不會改變。通常為了應付比自己高強的敵手,魔法劍士平時會隱藏自己的魔法劍技,關鍵時刻才施展,混淆敵人對雙方實力的判斷。但是瑪爾壓根沒有什麼魔法劍技可以隱藏,他的實力就是今日比試展現的這樣,不多也不少。   「你偷偷用點魔法如何?」晚間,在訓練館接受梅加瓦里指導時,愛蕾悄聲建議瑪爾。麗凜命令他們練習魔法時也不准說畢路亞語,並且表示她已經跟「伊潔菲雅導師」講好了,不過梅加瓦里看來是完全沒有要幫麗凜監督的意思。愛蕾之所以小聲說話,是因為每次他們開口說畢路亞語,她就注意到梅加瓦里微微把脖子往前伸,興致勃勃的想聽他們在說什麼。   「怎麼可能嘛,我答應幫夕紗黛小姐這個忙,就是想跟紫冰島的劍士切磋,使詐多沒意思。」   「魔法劍還不是魔法,也就是說你已經在使詐了,只不過使得不夠厲害,所以你自認為可以接受而已。」愛蕾發現她小聲講話反而令梅加瓦里的脖子伸得更長,便不再壓低音量了。   「她也是劍士,對於魔法劍應該早就有準備了吧。」   「她是艾芬法安的劍士,看過的魔法搞不好比魔法劍還――哎唷,跑哪裡去了。」愛蕾一個不留神,投射出去的現象術鑽進牆壁裡了。   愛蕾說得沒錯,在這座島上,巫術比魔法劍還要稀鬆平常。但是瑪爾並不覺得齊天采具備對抗魔法的經驗。她的攻勢凌厲、動作敏銳,天生的能力高於瑪爾,沒有錯……但是瑪爾在她的劍裡感覺到生澀。或許她的實戰經驗並不多,只是性格冷酷,感受不到恐懼吧。

  夜裡,路達恩.芬垂頭喪氣的來敲天山房的門。   雪洛可.飛路果然要離開了,不管芬跟不跟她回去,明天之內,她都會回到西魯瑪城。甚至,芬感覺到飛路不希望她回去。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累贅。」芬用護目鏡遮著自己的眼睛。「我的戰鬥能力,跟一般人類沒有兩樣。不對,我比很多人類還弱。」   愛蕾用雙手撐著床板,挺直著身子對她說:「妳比我還強。」   「才怪。」芬的辮子垂到了地板上:「我唯一一次贏妳的機會,就是在西魯瑪城外的森林裡……可是我沒有贏。接下來妳會一下子學會魔法,然後我就永遠贏不了妳了。瑪爾也是一樣。所以文妮殿下才會需要你們……像我這種一無是處的古魔族,到哪裡都沒有價值。」   愛蕾站起身來,走到芬面前,用掌心猛壓她的頭。「妳說什麼喪氣話啊!我們幾歲了,妳幾歲?我們還可以活多久,妳又可以活多久?」   「我想要現在就有用!」芬踮起腳,猛力頂住愛蕾的手。「我不會跟飛路殿下回去的!告訴我妳的計畫,愛蕾.昆!」   「我沒計畫!就算我有計畫,妳這麼沒自信,我才不要讓妳幫忙!」   「愛蕾――」   坐在地板上的瑪爾正想插話,芬已經揮臂撥開了愛蕾的手。她顫抖的手指,勉強找到了自己護目鏡的上緣,彷彿克服了一道強大而無形的阻礙,才握住護目鏡,將它從臉上一口氣扯下來。護目鏡的黑色毛線繩頭帶啪一聲打中她的手腕,然後跟著護目鏡一起被她摔在地板上。兩道水珠滴滴答答打在皮眼罩的背面。芬鼓著臉頰,好像想阻止眼淚往下滑似的,但她的臉很快就溼透了。   愛蕾看著她的臉,冷冷的說:「……我話說在前頭,我們可不是妳證明自己價值的道具。」   「妳要……怎麼想都可以。」芬擠出一絲聲音。   「相對的,我們也不想要把妳當道具。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都是為了回到麥達島。如果妳不希望我們回麥達島,或者妳沒有意見,但是不反對那些阻止我們回麥達島的意志,那就不要當我們的同伴。」   芬默默的等待眼淚掉完,可是一直有新的眼淚從她眼眶冒出來。   在旁邊觀看的瑪爾,心裡雖然讚許著愛蕾的進步,但也擔心她喊價喊得太高了。阻止他們兩人回麥達島的意志,說穿了就是音左略.阿浦勒斯一人,但她是古魔族在摩諾所非亞的計畫中地位最高的「六角形」之一,更是路達恩.芬最敬愛的長官。芬或許自私,只想著追求自己的價值,但她的價值是建立在幫助別人之上,而非背叛別人。   「……那麼……我也有一個請求。」   但是瑪爾發現他太低估路達恩.芬了。她雖然在哭,但並不軟弱,也不慌亂。她不擦眼淚,是因為她正全心思考。   「如果你們成功回到麥達島,就跟我一起去見破天殿下。然後,換你們當我們的同伴。」   愛蕾的表情鬆開了:「……妳還蠻有種的嘛。」   「拜託。」芬的聲音仍在顫抖。   「嗯……瑪爾,你怎麼說?」這下換愛蕾拿不定主意了。   瑪爾伸出手,撿起盛了一小池眼淚的護目鏡。「這條件正合我意,只不過,我懷疑妳們兩個人彼此開出的條件,究竟能相容到什麼時候。」   原本他這話的意思,只是說他們兩人違背阿浦勒斯的意志回到麥達島,會使得古魔族與他們為敵。但是,愛蕾的反應,卻出乎他意料之外。   「……瑪爾,你猜到我要做什麼了?」她用一種半是欽佩半是不敢置信的表情看著瑪爾:「沒想到你還能這麼鎮定。」   「呃,什麼?」瑪爾猛一抬起頭:「等一下,妳到底要做什麼?」

  瑪爾和愛蕾再度見到雪洛可.飛路,是在隔天,七月十二日的上午。她仍是一頭絲絹般的淺紫色垂肩長髮,穿著和當初造訪休達小木屋時同樣的粉紫色禮服,臉上帶著跟當時一樣的文靜微笑。兩人彆扭的模仿著路達恩.芬的細碎腳步,跟在飛路身後,一路送她到學院塔的大門外。天空烏雲密佈,隱約可感覺到風越來越強。   文妮院長並沒有來送她,除此之外,門外站了好幾個人:瑪杜克.裘沙、音左略.麗凜、路達恩.加奴,還有三個瑪爾和愛蕾不認識的古魔族。沒有什麼禮儀,六人只是輪流上前,讓飛路握她們的手,說幾句告別的話,唯獨麗凜讓飛路摸了摸她的深藍色長髮。   六個古魔族聽了飛路的吩咐回到塔內之後,飛路抬起頭仰望著灰濛濛的天,清風般的聲音飄來。「這是妳第二次離開魔流的懷抱,路達恩.芬。」   赤裸著額頭的芬,向飛路的背影微微點頭。「……是,飛路殿下。」   「不用擔心……妳有需要的時候,艾芬法安巫術學院的同伴仍然會帶妳回去。我會想辦法,讓妳隨時可以出現在羅安格林.瑪烏比士的面前。」   「沒關係的,飛路殿下。」芬毫不猶豫的說:「下一次我踏上麥達島的時候,會先去見破天殿下。」   「……帶著兩位望遠鏡角人,是嗎?」   「是。」   飛路側過臉來,帶著淡淡的笑容對瑪爾說:「如果你想要阻止索左爾.蘭其柏,那麼停戰雪結束、蕭波河畔的菊花綻放之時,就是你的期限了,瑪奇列克.史提伊。」   「兩個月後……!」瑪爾原本已經難掩不安的表情,如今更是緊繃。   「屆時,拔爾城的帝洛卡司城主,將會對雷明.柯羅德下達最後的命令,攻陷庫士島上最後的頑強敵人洛那城。紫冰島以外的摩諾所非亞,將在索左爾的催化下,展開黛奧城與拔爾城的最終決戰。」   「那不就是妳們希望的嗎?」愛蕾挑釁的問。   「雖然我們對過程很有意見,不過也不得不承認,結果確實是我們想要的。」飛路坦然回答。「只是我說過,沒有什麼『最後』――索左爾的目的仍然不明,但是顯然不只是結束戰爭。最終決戰,恐怕會是他更大規模殺戮的開始。」   瑪爾問:「妳們打算怎麼阻止他?」   「庫士島的計畫另有人主導,不是我能決定的――」飛路停頓了一下:「――我是可以這麼說,可惜,更符合事實的答案是……跟過去一樣,人類的殺戮,由人類清算。」她看見瑪爾深鎖的眉頭,臉上笑意又深了幾分:「……如果你們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就努力在兩個月內踏上庫士島的東岸吧。就算,你們為了達成目的,需要破壞古魔族的團結。」   「飛路殿下,我――」芬往前踏了半步,卻又退縮了。   「芬,這兩個人就交給妳了。」飛路收起了笑容,輕輕一撥頭髮。淺紫色的長髮有一瞬間閃現了金黃色的光輝。「『星之紅閃』路達恩.馨,不用任何魔法的時候也是很強的。」   那便是雪洛可.飛路離開巫術學院前的最後一句話了。

  瑪爾和愛蕾回到學院塔內,發現裘沙還站在門廳等他們。她手裡拿著一個長條形的紙袋,上面貼著一張紅紙,寫了幾串密密麻麻的字。瑪爾還沒開口問,她已先笑嘻嘻的走了過來,晃著手上的紙袋說:「有你的信,『史提伊師傅』!」   愛蕾的表情莫名的有些嫌惡:「那是什麼稱呼啊?」   「啊,愛蕾妳不知道啊?糟糕,瑪爾你麻煩大囉。」裘沙的表情看起來的確是挺煩人的。   「什麼?」瑪爾伸手要去接信,裘沙卻又縮手不給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不過那八成是顏家的人寄來的吧?」   「哎唷,分明知道嘛。」裘沙把拿信的手舉得高高的,抬頭看著信上的字說:「真是端莊秀麗啊,不愧是名門千金……」   「是那個晴大小姐?」這下愛蕾也聽懂了。   「哇哇哇,妳樂意叫得這麼親密啊?」裘沙瞪大了眼睛。   「裘沙小姐,妳現在一舉一動都很煩耶。」愛蕾毫不含蓄的說。「夕紗黛導師是這樣叫的啊,我只是學她而已。」   後頭的芬忍不住打岔了:「裘沙殿下,您該不會以為那是情書吧?」   裘沙頂著一張僵住的笑臉,若無其事的把信封從半空中晃到瑪爾手上。「怎――麼可能嘛,我開玩笑而已啦。」   瑪爾一本正經的說:「裘沙小姐,您真是個可靠的信差,絲毫不偷看別人的信,我敬佩您。」愛蕾也跟著板起臉來點頭稱許,只見裘沙的耳朵周圍開始發紅了。   「說真的,到底是什麼?」她還想強調自己剛才是在開玩笑:「我的職業精神只能維持到把信交到你手上為止了,快點開來念給我聽!」   「裘沙殿下好幼稚。」   「閉嘴,芬小妹妹!」   瑪爾已經大致猜到顏莫晴寫信來做什麼了,不過他還是爽快的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的白紙。他小心翼翼的攤開細緻得跟紗一樣的紙,一面工工整整的古魔族文墨跡映入眼中。「Elen miavedlisa Steyrswig...」瑪爾緩緩讀出上面的文字。   「敬愛的史提伊師傅,昨日初次見面,禮節多有不周,實屬小女子未諳世故……」   愛蕾這次是誠心誠意的稱讚:「裘沙小姐,妳從紙的背面讀還一邊翻譯,仍然比瑪爾快耶。」   「嘖,」瑪爾倉皇的說:「讓我練習一下好嗎?麗凜小姐要是看到您這樣,挨罵的可是我。」   在裘沙偶爾的援助下,瑪爾順利的讀懂了整封信。不出瑪爾所料,寫信的人雖是顏莫晴,但內容其實是她師傅齊天采給他的戰帖。根據顏大小姐的說法,七月的第二十四天是她父親的生日,齊天采邀請瑪爾在這一天到顏家去,在眾賓客的面前公開比武,作為祝賀的表演。為了鼓勵瑪爾全力以赴,齊天采特別明言,不論是魔法劍、魔法甚至於暗器,瑪爾想用什麼方式戰鬥都行,若能打敗齊天采,她將獻上佩劍「遮日」,並且讓瑪爾見她的師傅;相對的,如果瑪爾輸了,也沒有任何損失,只須當場拜她為師。   「唷,穩賺不賠嘛。」芬貼在愛蕾背後窺視著那張信紙說:「你即將成為全維德罕城拜最多人為師的人!」   「裘沙小姐,是我解讀錯了嗎?」瑪爾忽略芬的嘲諷,問道:「顏小姐在信的最後說『期待您一個月後的蒞臨』,可是七月二十四日距離現在連半個月都不到。」   裘沙歪著頭回答:「那是漢族人的曆法,實際的日期……她說是一個月後,那大概就是一個月後吧?」顯然她也不懂得怎麼換算。「所以這就是夕紗黛給你們挖出來的支流?」   「裘沙小姐,您知不知道什麼內幕啊?夕紗黛導師只說要找瑪爾打敗齊天采,好讓她見齊天采的師傅一面,除此之外就不肯告訴我們了。」愛蕾故意把話說少了一大半,然後用期待的眼神看著裘沙。   「呵、呵、呵、呵。」裘沙又露出那張有點煩人的笑臉:「夕紗黛不是不肯告訴你們,只是以她的畢路亞語程度來說實在太難了。你們不要看她那副態度,其實她跟休達很像。」瑪爾一聽這話,忍不住跟著點頭。「夕紗黛雖然是冰魔法導師,不過她真正的專攻項目是古文書研究。最近幾十年,她都在蒐集一本『預言書』的證據。」   「『預言書』?」愛蕾翹起眉毛:「和平的紫冰島上也有這種迷信玩意啊?」   「紫冰島人可迷信的了――不過那是另一回事。」裘沙擺擺手說:「『預言書』是艾芬法安建國以前就有的,所以才叫做古文書。當然,對我們來說都很新啦。」   「是啊。」瑪爾和愛蕾齊聲恭維,芬則把視線飄到天花板角落去,一副與她無干的樣子。   「我想你們也猜得到,叫做『預言』的多半是招搖撞騙,只有極少數的先知,能夠窺見一點點未來的片段。」裘沙一手叉著腰,儼然一副導師姿態。「在魔界,這樣的先知就成為我們的『卜名祭司』,為每一個新生的古魔族命名,在一族裡的位階僅次於族長;至於在人類的世界,因為真正先知誕生的速度遠遠及不上騙子出現的速度,所以到了現代,先知已經得不到什麼敬重了。」   瑪爾心想,瑞果.阿利曼應該就屬於這種可憐的先知。而且他也的確只說得出一點點未來的片段,而不像那些自稱先知的騙徒,能把「未來」的情景說得栩栩如生。   「所以,」愛蕾急性子的把話題拉回來:「夕紗黛導師研究的『預言書』,到底是真貨還是假貨?」   裘沙導師對這問法顯得不以為然:「那就是她的『研究』啊,要等證據夠了才能判斷。你們現在幫她找的證據,就是『預言書』裡提到的一把劍。書裡稱之為『神畏懼的兵器』,又說是『斬斷世界的魔劍』。」   「這麼危險的東西啊?」礙於愛蕾剛才的謊言,瑪爾不得不重新訝異一次。   「說法上可能有一些比喻,但書上的確提到,這把劍將會與創造世界的神為敵,並且招來末日。夕紗黛的想法是,如果真的有這麼一把劍,那應該盡快把它找出來,由古魔族來保管。畢竟,我們是最希望這個世界永遠延續下去的種族。」   世界是否存留,對於遲早會死的人類並不重要――瑪爾雖然能理解裘沙的邏輯,不過他還是不想贊同。   「壞消息是,夕紗黛查出這把劍真的存在,就在那個齊天采的師傅手上。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這把劍真的有那麼危險嗎?那就要實際把劍找出來研究才知道了,問題是那位師傅目前隱居,除了齊天采之外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而齊天采這個人又孤僻乖戾,不容易套話。我看就是這樣,夕紗黛才把腦筋動到你頭上。怎麼樣?無妄之災對吧?」   瑪爾將紙重新摺起,塞回信封裡,然後對裘沙懇切的說:「對我來說的確是麻煩事,不過,既然對方想趁機拿我當宣揚名聲的墊腳石,我也不能當作無關緊要。我會再考慮幾天,然後寫一封回信給晴大小姐,到時候我們是麻煩您轉交呢,還是找位助理幫忙就行?」   「回信?」裘沙有點擔心的問:「需不需要我幫忙看看文法啊?」   「裘沙小姐可別忘了,我們現在有麗凜小姐可以求助。」   裘沙咧起嘴笑著說:「那倒是!不過還是交給我去送吧,除非我不在。交給其他助理,信給人拆來偷看了都不知道!」

  雪洛可.飛路離開之後,就連瑪爾和愛蕾,也有種失去重要支柱的感覺。他們很清楚,飛路從來不曾是自己人,但這座巫術學院裡的古魔族更不是。她們利用瑪爾和愛蕾,而且不願意坦白說出理由。不過,除了看待瑪爾和愛蕾的方式之外,語言隔閡也是一個問題。   瑪爾開始每天帶著紙筆,到學院塔第四層的圖書室去,尋找他讀得懂的古魔族語書籍。凡是用得到的句子,他就抄下來帶回房間;似乎有用但一知半解的句子,則帶到麗凜那裡去求教。每抄寫一句,他便調換其中幾個字,去問麗凜哪些調換方式可行、哪些不可行。   愛蕾對於寫字沒什麼興趣,她每天私下去找梅加瓦里聊天,講一些麥達島上的事吸引她的興趣。梅加瓦里雖然是瑪杜克族,但顯然已經很久沒有飛到海對岸過了,對於內海西岸的現狀一無所知,連西魯瑪城已經滅亡了都不知道。她為了聽懂愛蕾提及的事物,每每拿紫冰島上的事物來比擬,問愛蕾兩者有何異同,於是愛蕾也從她口中聽聞了許多紫冰島的狀況。   不知是方法的差異,抑或是天份的不同,不論是古魔族語或是巫術,愛蕾的進步速度都漸漸超過瑪爾。在訓練館裡,瑪爾為了專注於施術,經常保持沉默,愛蕾則越來越有餘力與梅加瓦里閒聊。雖然梅加瓦里還沒有讓兩人嘗試任何具有殺傷力的魔法,但是瑪爾心裡明白,愛蕾遲早會捷足先登。   兩人之間的差距,即使在不懂巫術的路達恩.芬眼裡看來,也是一清二楚。   一夜,她無聲無息的溜出天地房,蹲在天山房門外,傾聽裡面的對話。即使飛路離開了,瑪爾和愛蕾平常仍不鎖門,因此以往她總是大剌剌的直接闖進去,但今天她生起了好奇心,想知道這兩個人私底下都說些什麼。   「……完成了嗎?」愛蕾的聲音傳來。她指的是寫給顏莫晴的回信:瑪爾這半個月以來一點一滴累積詞句,主要就是為了親手寫這封信。   「只差簽名了,妳說我是簽古魔族文好呢,還是巴克斯文好?」瑪爾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鬱悶。   「兩種我都不認識,我看你簽巴克斯文好了,別便宜她。」   芬聽見光羽筆在紙上刮來刮去的聲音。她想起瑪爾的全名很長,寫成文字看起來應該也挺嚇人的,只是不知道瑪爾的字好不好看。   「……對不起,愛蕾,終究還是照我的想法寫了。妳的計畫也許會因此失敗。」   「你也知道要跟我道歉,那你還寫。」   芬忍住貼到門上的衝動。   「愛蕾,我是望遠鏡角的人,妳也是望遠鏡角的人。像拉狄亞那樣的人,也同樣是望遠鏡角的人。這不只是生在哪裡長在哪裡的問題,我們是有共通點的,而我絕對不想否認。」   瑪爾的聲音益發低沉了,芬不得不往前多傾兩寸。   「但是,我也不想和拉狄亞他們做同樣的事。我一直相信,我的劍可以只為最有意義的事而揮。也許終有一天,我的劍會殺死某一個人,到時候或許我會覺得現在的堅持很愚蠢吧。不過,那是到時候的事。」   「這就是你當初離開的原因嗎……?」   芬聽見愛蕾從床上起身的聲音。   「你應該告訴我的……你應該也離開我的!」愛蕾的語氣意外的不像責備,反而像是自責。   「不,我從來不曾那樣想過……」   「可是我也是像拉狄亞那樣的人啊,只是偷東西跟殺人的差別而已……而這點差別,很快就會――」   「我也一樣啊。內城的刑務官不是常說嗎,望遠鏡角的平民不協助捕捉罪犯,就已經犯下藏匿罪犯之罪了。我只是和其他人一樣,一直以清白無罪自居而已。」   「你不要在乎那些當官的人講的廢話啦!」愛蕾的語氣仍然不像責備,反而更像焦急。   「妳沒發現妳這樣安慰我,等於是在跟我劃清界線嗎……」   芬站起身來,扳下門把之後,用力踹開門。「瑪奇列克,你這個人啊!」   天山房裡的兩人被她嚇了一跳,她也被兩人嚇了一跳――在那之前,先被房間裡的氣味嚇了一跳。瑪爾和愛蕾肩並著肩坐在地板上,面前擺了一個小型的火元素爐,一鍋黃濁的湯在爐上散發著酒氣。瑪爾手裡拿著剛摺好的信紙,愛蕾則拿著一隻吃了半口的鴨腿。   瑪爾愣了一下,才開口說:「呃,這是麗凜小姐說不能只有她一個人享用……我們猜妳早晚會來,所以沒有……」   「你們看起來挺和樂融融的嘛?」芬的肩膀垮了下來。   「怎麼,妳期待我們在寢室裡打打殺殺嗎?」愛蕾咬下一塊油滋滋的鴨肉,然後恍然大悟似的被嗆到。「――妳偷聽我們講話!」她一邊咳嗽一邊站起來,揮舞手臂作勢要丟鴨腿:「死小孩!我完全打算把妳當同伴了耶!偷聽算什麼!」   「我不是在偷聽!」芬又拱起肩膀:「我只是……覺得你們最近很少說話,所以不想打擾你們!」   「結果妳還不是打擾了。」愛蕾終究沒有把剩下的鴨腿往芬身上砸,而是塞進自己嘴裡了。   「對不起嘛!妳幹嘛只怪我?瑪奇列克剛才講的那什麼話,能聽嗎!」芬指著瑪爾的紅頭髮大嚷。   愛蕾叼著鴨腿,從牙根後頭吐出一句:「輪得到妳管嗎?」   「不,芬說得對。」瑪爾一邊把信紙塞進信封裡一邊說:「剛才我話講得確實太偏激了。」   「沒關係啦,瑪爾。」愛蕾取下鴨腿:「不要聽這小鬼挑撥離間。」   「我挑撥離間――?」芬的嘴巴張得比剛才愛蕾咬鴨腿的時候還大。   「沒有那麼嚴重,不要介意,」瑪爾這頭安撫她,那頭又從背後牆邊拿起三個陶碗:「來喝鴨肉湯吧。」   「你們自己慢慢喝啦!」芬往自己面前的空氣踢了一腳便轉頭往外走,出去之後還不忘把門輕輕關上。   愛蕾把鴨腿骨頭丟回湯鍋裡,感慨的說:「她還蠻貼心的嘛。」   「她把妳當姊姊一樣關心啊,」瑪爾抓起湯杓,在鍋裡攪拌了幾下。「她周圍的古魔族,不論年紀或是地位都跟她相差太遠了。不如妳對她溫柔一點怎麼樣?」   愛蕾朝他一笑。「只要她還討厭你就別想。」接著她才想起:「啊,結果把她氣走了,你還沒把計畫變更的部份告訴她……」   「不要告訴她吧?」瑪爾熟練的盛滿兩碗湯:「她知道了搞不好反而誤事。」   「哈,你也沒那麼光明正大嘛。」

  所謂的「七月二十四日」,在瑪爾熟悉的曆法裡原來是八月十二日,剛好是顏莫晴來信之日的一個月後。瑪爾回信答應赴約時,順便詢問了此事,可惜顏大小姐的來信到了八月十一日才送到,若非瑪爾早已在圖書室找到古魔族語與漢語對照的曆書,就措手不及了。   瑪爾終究沒有學會任何有威脅性的魔法。梅加瓦里是暗魔法導師,最初讓兩人試用的攻擊性咒圖就是黑暗魔法――將暗元素凝結成一顆球,射向敵人的基本攻擊魔法。文妮院長派她來教,擺明是只針對愛蕾一個人。不過這「黑暗球」也是愛蕾目前為止唯一不靠咒圖就能用的魔法,而且球飛行的速度相當慢,威力也不算突出,實際拋一顆同樣大小的石頭出去還比較有用。   魔法幫不上忙,瑪爾剩下的對策並不多。十一日晚上,他鼓起勇氣,去敲了學院長辦公室的大門。   「毋須敲門,請自己開門進來。」文妮院長的聲音隔著門板依舊模糊,但她的古魔族語聽在瑪爾的耳中已經沒有一個多月前那麼陌生了。不過,與其說是瑪爾專心學習的成果,倒不如說是拜梅加瓦里所賜――她說的話,瑪爾到現在還是只聽得懂一半。   辦公室裡只有一盞昏黃的燈光,在院長的書桌上靜靜佇立。更亮的元素燈在學院隨處可見,看來是文妮院長喜歡這種亮度。她也靜靜的坐在書桌後頭,凝視著攤開的書頁。   「……來自海對岸的客人,有何貴幹?」   文妮院長跟休達不同,即使聽懂了她說的古魔族語,她給人的印象還是沒有改變。陰鬱,冷淡,裝模作樣。   「是關於您借給我的這副鎧甲。」瑪爾抬起右手,但在這麼暗的房間裡,院長大概只能看見門外光線照出的剪影吧。   「你的古魔族語大有進步,值得欣喜。」再怎樣恭維的話聽起來都像諷刺,也是文妮院長不變的特徵。「那副腕甲有變化了嗎?」   「這『腕甲』――」瑪爾學起了院長用的詞彙:「是右手用的。或許沒有手以外的部份,但是否有左手的部份?」   文妮院長抬起頭,手指輕推圓框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就我所知,阿思戴.伊那密打造的就只有這一隻腕甲。」   「不一定要她打造的,只要是左手的腕甲就可以了。」瑪爾解釋道:「明天我要去顏家,決鬥那裡的劍士。我已經習慣右手的重量,現在即使脫下腕甲,速度也不會勝過她,但是如果左手也有腕甲,可以防禦,而且全身的平衡也比較好。」他好不容易講了這麼一大串話,心裡猜想自己的古魔族語大概不比休達小姐的畢路亞語好多少。「……可以請您再借我一隻手嗎?」   「行。」文妮院長意外的爽快。她立刻起身,帶著瑪爾走出辦公室,然後輕快的跳到扶手上。瑪爾等她躍進塔中央,確定她的風魔法已經生效了,才跟著爬上扶手,然後俯身撲進強力的上升氣流中。這次的降落平穩多了,瑪爾還有時間調整身體重心,讓自己維持在塔的正中央。不過因為是晚上,落地時腳邊襲來的空氣也比上次冰涼許多,走下階梯進入地下武器庫,更是陰寒逼人。   瑪爾跟著文妮院長走過一座又一座的置物架,每一座都擺滿了不同種類的裝備,其中也有一些完全看不出是做什麼用的。終於走到擺放腕甲的置物架時,瑪爾感覺自己已經繞過半座塔了。   架上的腕甲式樣多變,但尺寸都比瑪爾手上配戴的這副小,看起來是給骨骼普遍較細的古魔族使用的。文妮院長迅速略過了一大排腕甲,走到尺寸最大的那雙前面。這一雙腕甲設計單純,不附手套,而且是甲蟲般的黑色。   「樣式雖不相稱,與你應當無妨。」文妮院長抱起左手腕甲,向瑪爾展示它的重量。「打造這雙腕甲的工匠大概沒有料到――」   瑪爾看見院長的眼神落到腕甲上,然後連同全身一起靜止。   「……怎麼了嗎,院長?」   文妮院長把手伸進腕甲裡,用手指撫摸內層。「……什麼啊――!」   瑪爾被文妮院長突如其來的態度變化嚇了一大跳。他從來不曾想像院長臉上出現這麼誇張的表情,眼睛瞪得快要凸出來似的,向來笑不露齒的嘴巴也張得大大的――然後她真的笑了,抬起頭來,對瑪爾這個訪客露出了宛如與久別親人重逢般的笑容。   「客人,你的決定太正確了!」文妮院長的聲音高亢起來意外的尖銳,跟梅加瓦里有得比。「這是命運……還是那個人的算計……?」   「院長,我很聽不懂您在說什麼。」瑪爾略帶提防的說。   「失禮了,恕我解釋不周。」文妮院長很快便鎮定下來,但她的表情還是比往常愉悅許多。「簡言之,我現在所持這副左手腕甲,與借給客人的右手腕甲,樣式雖不相稱,卻是相配的一對。兩者都是鍊金術師阿思戴.伊那密的作品――或者說,已經成為她的作品了。」   「什麼?」   「這裡的兵器與裝備,除了伊那密的腕甲之外,其他都是我親手製作的。」文妮院長輕描淡寫的說出了驚人的事實。「然而,伊那密比我想像的更加大膽,竟然將咒圖機械的一部分,加工在我的作品內部。身為工匠的倫理、絕不能侵犯的禁忌――阿思戴.伊那密實在太狡猾,將她的秘密藏在我心理的死角之中。」她又露出了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客人,你或許不是伊那密預想中的人,但是命運選擇讓你扮演這個角色。戴上這副左手腕甲,然後試著同時感應雙手吧。讓我看看,伊那密的腕甲,究竟是什麼樣的咒圖機械……!」   瑪杜克.文妮這番話說得起勁,瑪爾聽得丟三落四,但他知道接下來該做的事只有一件。他接過那副漆黑的腕甲,套到左手上,然後用穿著連指手套的右手勉強扣上腕甲內側的繫帶。兩隻腕甲的尺碼確實相同,只不過重量仍然不太一樣。瑪爾從來沒有試過感應左手上的東西,一時之間他只能將精神集中在右手。   一點變化也沒有。   可是,瑪爾已經知道,右手就足夠了。「啟動了……!」他仍然看不出腕甲的功能是什麼,但他的的確確感應到了。阿思戴的右手腕甲在他的手臂上,有如魔法劍一般回應他的呼喚。   「武器!去拿一把武器來!」文妮異常的急躁,一手按著四角帽,搖晃著夜藍色的大衣往武器架奔去。瑪爾一邊後悔自己把火焰劍留在房裡,一邊跟了過去,來到一座擺滿榔頭的置物架旁。他隨手抽起一把榔頭揮了幾下,尚未感覺到不同之處,看見文妮院長焦急的模樣,心裡也跟著急了,隨手把榔頭扔回架上。   文妮伸出了手。來不及――匡噹一聲,榔頭已將整座置物架撞斜,轉眼間鐵欄杆與大堆笨重的棍棒一同衝擊地面,激起的塵埃與噪音灌滿了整個空間。文妮的雙手只能摀住耳朵,來不及抓住被吹走的帽子。   「……對不起!」瑪爾剛才的大聲驚叫完全被武器架倒塌的聲音淹沒了。「我不知道架子這麼脆弱……」   「我承認架子的確不算牢靠得完美無缺!因為我連想都沒有想過,有人會用那麼大的勁道把武器往上面砸!」   「文妮院長,您先把手放下來吧。」   「負起責任把架子搬起來!」文妮院長兩隻袖子重重一甩,掛在胸前的辮子跟著跳了一下。   瑪爾也跟著跳了一下,然後匆匆上前,彎下腰去握住倒地的置物架鐵杆。他奮力一拉,原本想告訴文妮院長這麼大的架子以一人之力不可能扶正,沒想到卻把架子連同上面掛滿的棍棒鐵鎚等一同抬了起來。他嚇了一大跳,不小心鬆手,又是一波震耳欲聾的噪音,這回文妮院長來不及摀住耳朵,被震得摔倒在地。   「……對不起!」這次瑪爾是被近距離的噪音刺得全身都麻了,所以第一時間開不了口。   「沒……沒關係……」文妮院長出乎意料之外的寬容。「……我、我懂了……這就是了……這就是伊那密的腕甲,啟動之後的效果……」   瑪爾抬起雙手,看著兩隻不同式樣的腕甲。感應仍在持續。「――強化臂力?」他試著揮了幾拳:「我感覺不出來……而且,經歷這麼久的時間、這麼困難的過程之後,得到的只是強化臂力用的器具嗎?我記得,院長您不需要任何器具也能強化臂力。」   「所以那並不是強化……」文妮搖搖擺擺的站起身來,撿起掉在腳邊的帽子往身上拍,將衣服上的沙塵抖掉。「那是『重力魔法』,能夠將你的雙手接觸到的物體變輕。」   瑪爾拿起置物架,擺回原來的位置,然後把掉落的武器一件一件小心翼翼的掛回去。「的確,每樣東西拿起來都很輕。但是,這種魔法比較困難嗎?」   「你的問題相當可笑,不過念在你對魔法一無所知,也是無可厚非。」文妮戴上帽子之後,又回到原本尖酸刻薄的態度了。「『重力魔法』雖說是將物體變輕,但並非改變物體本身的性質,而是抗拒世界對物體的支配,原本就是相當困難的術。更何況,不同的物體, 所需之施術範圍亦不同,必須由施術者精心控制。然而,你手上的腕甲,卻能讓你這個素質普通的人類,在未經思考的情況下,任意對各種不同大小的物體施術。這樣的咒圖機械,遠遠超過了古魔族的技術水準。」   在瑪爾這個素質普通的人類看來,「古魔族的水準」跟「遠遠超過古魔族的水準」並沒有多大差別。不過這是什麼意思?A. I.比所有的古魔族工匠都還厲害嗎?愛蕾光是魔流素質「程度與古魔族相當」,就被當作天才了,如此一來,阿思戴.伊那密又是什麼?   「客人,我既然已經允諾,這雙腕甲就讓你用在明天的決鬥。」文妮院長將辮子甩到腦後:「你慣用的武器原本就不重,重力魔法的幫助也有限。不過,你原本期望的效果仍然可以達成。決鬥完後,如果你還活著,務必回來向我報告使用的感想,並且把腕甲歸還給我,如此一來你的協助就告結束。」   「您不怕腕甲損毀嗎?」瑪爾問。   文妮院長嘴角一歪,說道:「不要瞧不起人了,你左手配戴的是我的作品,右手配戴的是伊那密的作品。」

  翌日一早,瑪爾、愛蕾兩人跟著瑪杜克.夕紗黛導師,前往顏家宅院。這一天是顏家大老爺的生日,路上的行人比上次經過時多出了數倍,而且屢屢有馬車、牛車、騾車等經過,也有不少人自己騎著牲畜來。形形色色身穿暖色服飾的行人,以及繫有鮮紅色緞帶與金屬飾品的代步工具,在學院旁的大道上往來,使得瑪爾的一頭紅髮看起來也沒那麼格格不入了。   「瑪爾,沒問題吧?」愛蕾輕輕拉了一下瑪爾的衣袖。「只有一個晚上,夠你習慣新裝備嗎?」   「不礙事。」瑪爾簡短的回答。   愛蕾仍不放心,便解下了脖子上用紅線串起的鱗片,伸出手繫到瑪爾的脖子上。「……我只幫得了這麼多了,希望休達小姐的祝福有用。」   「哈哈,她自己都說過沒有神奇的力量了。」瑪爾輕輕撫摸愛蕾的瀏海,用夕紗黛聽不見的音量說:「而且今天要冒險的可不是只有我。」   愛蕾笑著說:「還是給你啦,要說『神奇的力量』,我腰包裡已經有一疊了。」   「呃?」瑪爾愣了一下:「……妳又下手了?這次妳知道自己偷到的是什麼咒圖嗎?」   「『黑暗球』啊。梅加瓦里不是給我們看過咒圖了嗎?我就專門找圖案一模一樣的下手。有一大疊的話,應該可以同時發射好幾顆吧?」   「還是妳腦筋轉的快。」瑪爾佩服的說。   一進宅院,便看見中庭新設了許多桌椅,大批賓客正享用著美食,談話聲此起彼落。瑪爾放眼望去,看這些人都是普通人類,沒有一個古魔族。果然,很快便有兩位僕人前來招呼夕紗黛導師這位貴客。瑪爾、愛蕾也一齊跟上,前進的方向卻不是正面的大屋,而是左手邊屋子的廊道。沿著廊道往宅院深處走,瑪爾才知道原來剛才他們所見的只不過是顏氏宅院的門面,他以為是中庭的其實只是前院,正面的建築物也只是簡易的會客廳。會客廳後頭,是一大片望不盡的庭園,岩石堆積的小山、兩旁種滿各色花草的小河、石磚砌成的小橋、剪裁乾淨的樹叢――宛如一座縮小版的島嶼。他想起他們在飛路身上的確俯瞰過這個地方,只不過角度不同,難以聯想罷了。庭園中央,一群身著藍衫的男人正在搭建一座平台,看起來已經接近完工。   廣大庭園的週邊有好幾棟木屋,格局都比門面的屋子小,但造型更加典雅,門窗都是錯雜的細木條糊上白紙。三人被帶到其中一棟,兩位僕人將拉門一左一右拉開,請他們入內。   顏家大老爺赫然盤腿坐在屋內的木條地板上,只墊了一塊看起來像是草編成的軟墊。屋內寬敞,毫無多餘擺設,只有角落一個衣櫃,以及正面牆上的一幅巨大掛軸。顏老爺一身灰色滾白邊厚袍,腮下長鬚自在的垂到胸口,粗而翹的雙眉與挺直的鼻樑威嚴十足,但他閉著雙眼,表情安詳。   「歡迎諸位蒞臨。」顏老爺睜開眼,攤開右手向夕紗黛致意。「兒孫輩執意為我祝壽,弄得外面嘈雜如斯,還請諸位見諒。」他一句話未說完,兩位僕人已經在他面前擺上了三塊軟墊,供客人就座。   「哪裡,天氣寒冷,有點人聲熱鬧氣氛也是不錯的。」夕紗黛一坐下就說客套話。瑪爾原本聽不大懂顏老爺的遣詞用字,靠著夕紗黛的回應才揣摩出意思。   顏老爺接著又說:「諸位來到這裡,也要怪小女擅作主張,只因我是個武人,便想到以比武作壽宴的餘興。她向諸位提出的踰矩之請,我已重重叱責,然而終究是一番心意,我便要她鄭重的撰函邀請,史提伊先生肯接受,實是令我感激不盡。」瑪爾仍然只聽懂一半,便靦腆的嗯嗯呃呃了幾聲應付。   夕紗黛聽了他這話,連忙堆出笑容回答:「莫晴小姐孝心實在難能可貴,您千萬別太責怪她。」她當然不可能在這時候承認,是她向顏莫晴提出請求的。   「哈哈哈,不瞞您說,女兒第一次照自己的想法主事,我心下是著實高興的,只不過家有家法,倫常禮儀,不能不教。」顏老爺這一說,夕紗黛笑得更尷尬了。   瑪爾趁這機會,用畢路亞語請夕紗黛詢問莫晴小姐和齊師傅在哪裡。顏老爺聽了夕紗黛的轉述,又哈哈一笑,說道:「小女怕生,而且與我同樣偏愛清靜,怕還和師傅一起待在練劍房呢。先生毋須擔心,擂台已經建妥,比武訂於午前,屆時小女也會在場觀戰。只是她身為門徒,勢必為師傅喝采助陣,得要委屈先生了。」   瑪爾完全想像不出那個不苟言笑的小姑娘喝采的模樣。他又轉頭對夕紗黛說:「『擂台』就是外面那座平台對吧?我原本以為會在練劍堂,或者進門那裡,讓更多觀眾看到。」   夕紗黛解釋完瑪爾的疑問,只見顏老爺一捋鬍子,半瞇著眼睛說:「我那兩個笨兒子也提議將比武辦在門庭。那些三教九流,充其量吶喊叫囂,哪能真正看懂劍術的奧妙?先生放心,觀眾不會少,而且都是我特別邀請的武術家,保證更能助興。」   瑪爾和愛蕾相視一眼。都是武術家?

  顏老爺又和夕紗黛導師談了一陣,才吩咐兩位僕人帶他們去別處休息。瑪爾開口要求在分開的場所獨自準備,顏老爺爽快的答應了,也許出於對劍士的尊重,又或許是想展示自己家裡房間很多。   然而事實上,落單的是瑪杜克.夕紗黛。愛蕾拉著她到門庭去吃東西,趁著人多混雜,和她「走散」了,溜到瑪爾那裡去。   推開木屋門,路達恩.芬赫然已經在裡面了。她沒有按照約定自稱弓箭手克拉斯汀,而是以古魔族路達恩.芬的身份,提著賀禮(用顏莫晴給他們的錢買的)進來宅院的。   「瑪爾,我打探過了!」愛蕾跨進門時,芬正在向瑪爾報告:「顏雲天將軍果然缺席!終歸是王城的軍人,就算父親過生日,也不能想回來就回來的樣子。」   「是嗎……」瑪爾用穿戴腕甲的雙手,握著微微發光的火焰劍一動也不動,正在練習同時啟動兩樣咒圖機械。「這麼一來……有威脅性的就少一個人。」   芬不安的說:「可是聽說有一整群武術家會在場邊觀戰……」   「人多反而難活動。」愛蕾把胸口的道具袋取下,掏出裡面的鉤索。「而且又沒有要跟他們所有人開打――只要留意齊天采就行了。瑪爾,你可以嗎?」   「沒問題的。」瑪爾的眼神直直盯著席修斯的劍鋒。「這裡有第四個人的力量,在我的雙臂上幫助我們。」   「好,」愛蕾點點頭:「那就以你的『勝利』,作為開始行動的信號。芬,去找夕紗黛小姐,然後纏著她,一起進觀戰區。」   「嗯。」芬蓋上護目鏡,輕快的奔出木屋。   兩人準備妥當,愛蕾將道具袋藏回胸口的同時,木屋的門也開了,一名僕人在門口微彎著腰,抬起手往外指,請他們到擂台處去。
【劍士的緘默】 【越界】
標音對照
人名
人名標音備註
伊德.拉莉塔Id Ralita
伊德.玎Id Ding
阿麗雅妮Ariadne在海外人的神話中,幫助席修斯從怪物的迷宮中逃脫的人。不過瑪爾因為是森申人,所以對神話的內容只有大概的印象。
古魔族語筆記
原文翻譯解說
Elen miavedlisa Steyrswig敬愛的導師前輩史提伊殿下沿用稱呼古魔族巫術導師的形式,有點拗口。